另一邊,雲商將何青苗帶回了自己家。
但是何青苗一進來就坐在沙發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任憑雲商問什麽她都不說話。
雲商隻好給她倒了杯她最喜歡的熱橙汁遞過來。
何青苗下意識地伸手去接,卻一時失神沒接穩,橙汁灑出來,燙到了手,痛得她驚叫一聲。
而同時,看起來價值不菲的地毯也被潑髒了。
何青苗回過神來,顧不得自己的手痛,慌忙伸手扯了紙巾蹲下身去擦地毯,嘴裏喃喃道:“對不起,對不起……”
看到她這個樣子,雲商卻再也受不了了。他一把將她拉起來,按坐在沙發上,隨手從茶幾下拉出小醫藥箱,取出一支燙傷膏,拉過她燙傷的手小心地抹上藥。
他看起來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地毯,而眼前的女人,對他來說才是無價之寶。
不知道為什麽,何青苗看著雲商這個樣子,突然眼圈就紅了。
雲商處理完何青苗的手,蹲在她的麵前,雙眼直視著她的眼睛,嚴肅地問:“何青苗,你到底怎麽了?”
何青苗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她知道,眼前的這個人會包容她,無論她痛苦、失落、卑微、落魄或狼狽,在他的麵前,都不需要掩飾。因為他說過,無論她變成什麽樣子,他都會一直守護著她,陪在她的身邊。
這麽多年來,他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
也正因為習慣了這份溫柔,她才會在今天做了一個決定後又感到惶恐不安,而鬼使神差地跑來找他。
然而沒有想到,卻在等他的時間裏,意外見到了讓她心亂的人。
她因此而更加混亂。
雲商無奈又心疼,放緩了語氣:“何青苗,有什麽事情可以說出來,我和你一起想辦法解決。好嗎?”
何青苗忽然抬眼,問:“剛才那兩個人,你認識嗎?”
“誰?”雲商稍一思索,就明白了何青苗所指,他很意外。
“你問花深?她是昨天才租了我的另一套房子的房客。另一個人應該是她男朋友。”
“男朋友?”何青苗重複了一遍,又迷茫地搖搖頭,仿佛是自言自語,“不,黎教授根本沒有女朋友。”
“黎教授?”雲商知道何青苗所有的秘密,自然也知道黎教授。青苗死去的姐姐何青柚中學時暗戀過的那個學長。
“剛才那個,就是你說的黎教授?”雲商大吃一驚。
他沒有想到世界這麽小。這些年來,青苗一直活在姐姐死去的陰影裏,她覺得姐姐的死是自己的錯,所以她自責、內疚、痛苦,因而潛意識裏,她“殺死”了自己,選擇把自己變成青柚活下去。
她讀青柚想讀的專業,穿青柚喜歡的衣服,學青柚的愛好,甚至想要喜歡上青柚喜歡過的男人。
那個人,就是她嘴裏說的黎教授。
其實中學的時候,雲商和青苗、青柚及花深都是校友,那時黎海洋是全校的學霸校草,雲商也有所耳聞,隻是多年過去,他自然認不出剛才在地下車庫向他宣示主權的男人竟然就是黎海洋。
原本雲商對於青苗這種病態的追求一直在尋求解決方法,甚至為此自學了心理學課程,谘詢過許多專家醫生,但沒有想到,還沒有容他解開她的心結,無法回避的問題就擺在了眼前。
他已經不能坐視不管了。
“就是他,他就是黎海洋!他就是青柚喜歡的黎海洋!”何青苗的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在地下車庫見到黎海洋和花深的意外,一下又把僥幸打碎,任誰都能看出來,黎海洋和花深的關係不一般。
然而,她才剛剛下定決心,她要怎麽辦?
從小受到的道德教育告訴她,不能插足別人的感情。但是,那是黎海洋啊,那是青柚喜歡的黎海洋啊!
如果得不到他,青柚怎麽辦,可憐的青柚怎麽辦?
“青苗,何青苗!”
雲商蹲在何青苗的麵前,他扣住她的雙肩,心痛而堅定地喚她。
何青苗有些恍惚地抬眼看著麵前的人。
“你聽我說。”雲商放緩語氣,盯著何青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對她說,“雖然我不知道黎海洋喜不喜歡你的姐姐何青柚,但是,我敢肯定,他一定愛極了花深。愛一個人是藏不住的,即使是剛剛和他見了一麵的我,也能夠感覺出來,不管他們之前經曆過什麽,但是黎海洋的心裏,隻有花深。你的計劃,是不可能實現的。”
他從來不舍得對何青苗說過如此直接又殘酷的話,這使得何青苗方寸大亂。
她慘白著臉,連連搖頭,試圖逃避雲商的目光。
“不,不可以……”
“為什麽不可以?”雲商不允許她逃避,“因為何青柚喜歡過黎海洋,哪怕隻是青春期時朦朧的暗戀,黎海洋也不能再有喜歡別人的權利嗎?青苗,就算你的姐姐現在還活著,應該也不會如此霸道任性吧?”
他的話讓何青苗瞬間崩潰尖叫起來:“不許你這樣說青柚!”
她一邊哭喊,一邊站起來推開雲商,試圖離開。
她已經後悔了,她今天就不應該來找雲商,她以為他會一如往常做她的避風港,卻沒有想到,他會對她殘忍地露出爪牙。
“青苗!”雲商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提高聲調呼喊她的名字,“你是何青苗!你不是何青柚!沒有人能夠代替何青柚活下去,即使是你也不行!你問過你姐姐的意見嗎?她希望你代替她活下去,替她過她的人生嗎?你這樣做,她會開心嗎?”
猶如一記當頭棒喝,重重砸在何青苗的頭上,砸得她眼冒金星。
她瞬間呆住,腳步不前,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這些年,她一直以為自己做得很好,她那麽努力活成了青柚的樣子,仿佛這樣,死去的就是何青苗,而不是那個人人喜歡的何青柚。
可是,青柚希望這樣嗎?
她開心嗎?
從來沒有人問過她這個問題。
就連她自己,也從來沒有問過自己,這樣做,是對是錯。
“青苗,我一直都知道,你因為姐姐的死,感到痛苦自責,你恨不得死掉的是你。但是,你姐姐想看見你這樣嗎?失去了自己的人生的你,不會讓姐姐感到更加難過悲傷嗎?”
看著何青苗的臉,雲商的心裏泛起窒息般的疼痛。
他的天使女孩,已經承受了太多太多,以至於他甚至舍不得再輕輕給她加壓一個指頭,怕她承受不住。
所以,這些年,他才默默守在她的身邊,陪她自欺欺人,陪她織荒唐的夢。
然而,花深和黎海洋出現了,仿佛是冥冥之中命運的安排,將選擇推到他的麵前,讓每個人都必須從舊日噩夢裏抬起頭來,麵對選擇,做出選擇。
所以,他必須親手扒開何青苗的傷口,再一次讓她痛。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何青苗的情緒徹底崩潰,捂著臉蹲下身大哭起來。
“是我害死了青柚,如果不是去接我,她就不會遇上那個變態,不會受盡折磨而死。我不配再幸福地活著,青柚因為我而死去,我怎麽有臉再繼續過自己的人生?”
“不是你害死的青柚,是那個凶手。”雲商說。
如果凶手落網,所有人的愛恨都能得到一個解脫,是不是會不一樣?
然而,這麽多年了,那個殘忍的凶手,仍然逍遙法外。
“如果黎海洋深愛著花深,又給你機會,那他就是人渣。”
“不是這樣的!”何青苗朝著雲商大吼了一句,又止不住地搖頭,“他不是這樣的,是我自己,是我偷偷喜歡了他很久,從初中到高中,努力地跟他考一樣的大學,學一樣的專業,努力到他身邊工作,他什麽都不知道而已。是我自己一廂情願地喜歡他而已。”
“那我呢?”雲商深呼一口氣,心裏幾近窒息地痛,許久才問出這句話,“何青苗,在你那裏,我算什麽?”
何青苗一怔,卻說不出話來。
何青苗記得她是一年前認識的雲商。
那時候父母家裏被盜竊,損失的東西不多,大多是她姐姐青柚的遺物,其中還有她和姐姐從小就戴在身上的長命鎖。
父母本來不欲聲張,被盜竊的都是一些小東西,不想麻煩警察。可青苗卻執著地報了警。其實她也知道這種小案子太多,警察可能忙不過來,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偵破,可是沒想到不出一周,居然破了案。
當時就是雲商拿著姐姐的長命鎖遞給她,說:“好好拿著。”
而何青苗不知道的是,作為這片轄區的主力刑警,雲商處理的都是重大案件,那一次居然破天荒地向領導請了假,親自接了這個案子。
隻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渴望這樣站在何青苗麵前,名正言順地告訴她:“我叫雲商,是個警察,以後有什麽問題都可以聯係我。”
他多麽遺憾,雲商這個名字,她從未記住過。
但他又多麽慶幸,雲商這個名字,她從未記住過。
令他尚有新開始。
從那以後,雲商就時常出現在何青苗的生活裏,尤其是當她遇到問題的時候。何青苗一開始也會覺得奇怪,對此,他一直嬉皮笑臉、一笑置之,說為人民服務。
久而久之,兩人就成了朋友。
何青苗也不傻,她一直都知道雲商對她的感情,很多時候她也很想回應,可心裏總是有個聲音,在每一個夜深人靜的時候叫囂著:你不許這樣,你不可以自私地一個人去幸福。
但麵對雲商的時候,她又沒有辦法割舍。
她一麵貪婪他的好,一麵回避他的好。今天也是忍不住來找他,才遇上了黎海洋和那個霸占著黎海洋的心的女孩。
“青苗,你一直都知道吧,我喜歡你。”雲商忽然說,“你要不要試著考慮我?”
何青苗回過神來,淚眼盈盈地看著眼前的男人。她眼神微動,似乎有些動搖。
雲商繼續耐心地循循善誘:“他能給的我都能給,他不能給的我也全部會給你。到我這裏來,好嗎?”
雲商輕輕地將她抱進懷裏:“好了青苗,不哭了。”
何青苗趴在他的肩頭,緊緊地抓著他的衣服,卻止不住地哽咽。她想說好,可是一抬眼,落地窗的玻璃上映著自己的臉——
不,不是,那不是自己的臉,那是青柚。
無數畫麵在眼前一閃而過,偷偷哭的青柚,絕望的青柚,死去的青柚……
何青苗猛地推開雲商,哭著喊道:“不,我不要,我不要放棄他。”
雲商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地,他看著幾近崩潰的何青苗,重新握住她的肩膀,試圖讓她冷靜下來。
可是何青苗卻拚命地推開他:“不可以,青柚喜歡他,青柚什麽都沒有了,隻有他了,我不能放棄他,我要替青柚得到她要的。”
雲商一愣,如遭雷擊。
他心愛的女孩啊,究竟是有多善良,才會把一切都扛在肩上。
可是,那分明不是她的錯啊!
如果說錯,目睹了案件發生卻沒有勇氣報案的懦弱的自己,難道不更罪大惡極?
這些年,自己拚了命地鍛煉、蛻變,變得更加強大,考警校當警察,就是為了有一天親手抓住那個惡魔!
而現在,為了何青苗,更要將那個惡魔繩之以法!
雲商正要安撫何青苗,工作電話卻響了起來。
同事在電話那邊緊張地說:“雲隊,這邊發生了命案!”
雲商眼神一凜,瞬間如同換了一個人,言簡意賅:“地點,我馬上趕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