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教授回來之後第一時間趕回了家裏,沒想到黎海洋會在家。
黎海洋接過他手裏的行李:“爸。”
“沒事吧?”雖然季珍珠電話裏說了沒什麽事,但還是親眼看見才能放下心來。
黎海洋:“嗯。沒事。”
“你媽呢?”
黎海洋朝廚房指了指。黎教授喊了好幾聲季珍珠也沒人應,父子倆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黎海洋也不知道什麽情況,皺著眉說:“大概是嚇到了,她這兩天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我去看看。”
黎教授走進廚房,季珍珠正盯著鍋裏的湯發呆,湯都溢出來了也沒反應,黎教授快步過去把火給關了。
季珍珠這才回過神來,眼神慌亂:“你……你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路上還耽擱了一會兒。”黎教授幫她把湯盛到碗裏,“可以開飯了吧?”
季珍珠慌忙點頭:“可以了。”
飯桌上,季珍珠依然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饒是黎教授日夜兼程地趕回來,也沒像以前那樣噓寒問暖的,一直扒著碗裏的飯,沒吃幾粒米也不說一句話,偶爾喊她才會附和兩句。
黎教授歎了口氣,放下筷子,對黎海洋說道:“回來的路上我給你龍伯伯打了個電話,雖然大家都懷疑當年吳水河那殺人案是牛強做的,但是苦於沒有證據,定不了罪。現在隻能確定吸毒和綁架,綁架罪是十年以上的有期徒刑,就算被關十年後,以他現在的年齡也又可能再出來犯案,我擔心他到時候放出來,還是會對你們不利。”
“不會的。”黎海洋安慰道,“既然做了那些事情就一定會留下證據,隻是暫時還沒找到罷了,我相信雲商他們,也相信法律和正義。”
黎教授向來欣賞自己兒子的沉著和冷靜,他點了點頭,忽然又問:“怎麽會做那麽危險的事情?”
黎海洋一時還沒反應過來,黎教授便自問自答了起來:“是因為花深嗎?”
“爸……”黎海洋無奈地歎了口氣,“不是,是我自己的選擇而已。”
“那如果再來一次,你還會選擇做這麽危險的事情嗎?”
黎海洋雖然不太明白黎教授這麽問的意思,但還是認真地回答了:“會。”
他說完笑了一聲:“爸,其實我跟你是一樣的。你這些年工作也不容易吧,上麵的壓力、輿論的壓力,跟那個時候的我一樣,麵對的都是要命的東西。可是你都扛了下來,是為什麽?隻不過是為了守護這個家而已。我那天也是這麽想的,因為背後是我要守護的人,所以我不會退縮。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麽做。”
黎教授欣慰地點了點頭,一抬頭,卻見季珍珠始終夾不起一個丸子,在黎海洋說完這段話之後猛地哭了起來。
兩父子俱是一愣。
黎教授還以為她是被黎海洋被綁的事情嚇到了,笑著去安慰她,卻發現越安慰她哭得越凶,又始終不肯說理由。
事情終於告一段落,花深覺得自己好久都沒有跟孟媛媛這樣坐在一起好好聊天了。
她靠在孟媛媛的懷裏,像個孩子似的,塞給孟媛媛一本相冊:“媽,你再給我講講以前的事情吧。”
“有什麽好講的,都是說爛了的事情。”孟媛媛作勢要推開花深,卻耐不住花深耍賴似的往自己懷裏鑽。孟媛媛隻好投降:“行行行……行了,都多大人了怎麽還跟小孩一樣?”
“你難道不應該說我多大了在你這兒都是小孩嗎?”花深調侃道,然後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其實孟媛媛自己也很少去翻看過去的相冊,特地回憶過去的事情,對她來說過去的都是無能為力的事情,做人要向前看,未來多的是需要操心的事情,不能被過去絆住腳。
“媽……你和爸爸是怎麽認識的啊?”花深看著其中一頁,上麵是孟媛媛和花盛的合照,兩人並排站在一起,沒有過多的光影渲染,隻有兩人臉上動人又淳樸的笑。
孟媛媛笑了一聲,許久才說道:“有一次我上班,坐公交車的時候看到一個被霸座的老人,一時沒忍住給他出了頭,硬是把霸座的那個人給拉了起來。那人是個一米八幾的大漢,站起來就一副要揍我的樣子,那麽大一車人都無動於衷,後來是司機猛地刹了車,把車子停在路邊,然後過來擋在我麵前,把那人趕下了車。”
“那個司機就是我爸吧?”花深也笑了起來,“我爸爸好酷。”
“那肯定啊。自那天起,你爸爸就成了我心裏的大英雄。後來我就會特意等他的班次,他有時候開夜線,我就陪著他從起點到終點,很多時候車上就我一個人,到了終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裏,然後你爸爸再騎著自行車送我回家……”
孟媛媛說著,眼睛泛著光,溢出來的全是溫柔。
她說完,又歎了口氣:“花深,其實這些天我一直都很愧疚,是我差點害了你,幸好你像你爸爸,勇敢無畏。”
“突然煽什麽情呢。”花深覺得眼眶熱熱的,摟著孟媛媛的腰,“我當然像我爸了,也像你,像你一樣漂亮。”
孟媛媛順著她的頭發:“不害臊。”
“媽,我明天搬回來住好嗎?”花深忽然說,“我想陪著你。”
“少來了你。”孟媛媛拒絕,“多大了還跟我一起住,外麵沒你住的地方嗎?”
“那也是別人的地方,住著沒有人情味。”
“那就去找黎海洋,他那裏應該全是你的地方。”
何青苗也從花深那裏搬了回來。她把自己鎖在青柚的房間裏,抱著青柚小時候的東西自言自語:“姐姐,凶手已經抓到了,你不要害怕了。不會再有人要傷害你了。
“姐姐,我覺得好奇怪,你好像離我越來越遠了,很多時候我都感覺不到你了……
“姐,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何青苗喃喃著,眼淚也跟著流了出來,一開始還隻是無聲地流著淚,後來就控製不住了,隻能把頭埋在膝蓋裏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敲門聲響了起來,是爸爸的聲音:“青苗,在嗎?”
何青苗咬著嘴唇,不想讓爸媽看到這個樣子的自己。
“我們和你談談好嗎?”
何青苗站起來,快速地整理好自己,才應了一聲。
爸爸推門進來,扶著越發蒼老的媽媽。何青苗走過去幫忙把媽媽扶到床邊坐下來。
自從青柚走了之後,媽媽就一病不起,常年臥床服藥,經常沉浸在失去青柚的痛苦裏,卻忽略了青苗的感受。而爸爸既要工作又要照顧生病的媽媽,對於青苗的關心也少了些。
青苗的假裝懂事騙過了所有的人,爸媽都以為她隻是長大了,現在才知道,青苗活得比任何人都苦。而所有人都走出來了,青苗卻是那個唯一沒有走出來的人。
這是那個年輕的警察告訴他們的。那天他過來拜訪他們,說了最近發生的事情,也跟他們說了很多。做父母的甚至覺得,那個男人比他們還要了解青苗。
其實媽媽自己也察覺到了,青柚走後,青苗一直處處努力想要變成青柚的樣子,來寬慰她失去青柚的痛,可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兩個人都是自己的女兒,她愛其中一個不比另一個少。
媽媽拉過青苗的手,開口前先紅了眼圈,聲音都是啞的:“傻孩子,哭什麽……”
“媽……”
“這些年是我們不對,是媽媽的錯,一直隻顧著自己的痛苦,忽略了你。”
青苗一愣,沒想到媽媽會忽然說這個,眼淚又不受控製地往下掉,可是張嘴反反複複說的都隻有一個字:“媽……”
“不管是你還是青柚,都是我最好的女兒。青柚走後你努力地想把自己變成她的樣子,可是在我心裏,我舍不得青柚,更需要青苗啊,那個活潑開朗愛笑愛鬧跳舞很美的青苗也是媽媽的寶貝。”
青苗終於忍不住,像個孩子似的,號啕大哭了起來。媽媽所說的那個青苗離她太遠了,早就被埋進了土裏。她以為再也不會有人想要見到她了。
爸爸在旁邊也歎了口氣:“苗苗,不要再困在青柚的世界裏了,你有你自己的人生,你要去喜歡你喜歡的人,交你認定的朋友。青柚的事情從來都不是你的錯,要怪也是怪爸爸,當時沒有去接你們……”
“不是的……”青苗拚命地搖頭,“爸不是的,不怪你……”
“所以更不怪你……”爸爸把兩母女攬進懷裏,“苗苗,好好過你自己的人生,現在還不算晚,一切都還來得及。”
“爸……”
原本以為再也不見天日的自己,被風吹開了麵上的那層灰塵,又重新發了芽。青苗這才發現,遺忘自己的隻有自己,所有人都記得原本的她,明亮又鮮豔。
他們惦記著她,所以拚了命地找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