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錦生完美的掩飾好自己的情緒,不想再把自己的不安轉嫁給她。

他是有故事的人,而那些故事,太沉重,太血腥。

和陳晚的相處中,他總害怕會把自己的陰鬱帶給她,不管是五年前,還是五年後,他都希望,她一直都會是他心中的那個永遠陽光永遠熱情的姑娘。

但陳晚已經不是何晚清了,五年的時間,足以讓她能慢慢成長了,尤其是經曆過老何的事,知道何錦生案件的細節後,沒人能在要求她,還是像以前一樣永遠活在安全區,等別人幫她把危險擋在外麵的的那個小公主了。

何錦生情緒波動這麽厲害,她要是還不能感受到才有鬼了。

但他們兩個說起來其實都一樣,因為家庭的關係,知道是一回事,說出來是另一回事,其實並不擅長表達自己。

陳晚想了想,默默組織了語言,拍了拍他的後腦勺,開口:“你要是想給我說說的話我就好好聽,你要是不想說也沒關係,你隻要知道,不管發生了什麽,我都會一直陪著你的。”

軟軟糯糯的聲線,像是剛出鍋的糯米糖。

何錦生抬頭看她,親了親她的額間:“我知道,我也會一直陪著你,別擔心,我馬上就好。”

陳晚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麽,給了他一個比他摟得還緊的擁抱,兩個人像是在比著賽似的,以此來證明對方有多重要。

何錦生埋著頭,大概是察覺到她的擔心,還是磨磨蹭蹭的把郵件重新打開給她看:“我以前住的家要被拆遷了。”

陳晚望過去,大概情侶之間真的會有感同身受這種東西,那一刻,她真切的感受到何錦生的難過。

好半響,陳晚才摟住她:“沒關係,以後我們會有一個新的家,我給你的家。”

何錦生近乎顫抖。

新的家,她給他的家。

好,他等著,等著他們的新家。

第二天,周航和對方公司的人約了會議,準備去實地考察。

廣臨街區有幾棟房子是上世紀就存在的,那時候這塊地還隻能算的上這座城市的邊緣地帶,修葺好的房子即便中途幾經翻修,以現在的目光來看還是多有破舊。

因此周航帶著團隊過去和政府談判時,開的價也隻能算是個合理的價格。

當地政府深知這座商場建起來之後帶來的後續經濟發展的重要性,大家都是明眼人,沒在價格上多為難他們。

隻是後續和當地居住的人們談時卻有幾家老人住的房子怎麽都不願意搬,認為他們給的價格太低。

想趁機大撈一筆的人不在少數,有人帶頭原本談好的居民也開始遲疑了,時間越拉越久。

偏偏他們的那幾棟房子又在商場的規劃區內,周航找了當地負責人和律師去了好幾次情況也絲毫未見好轉。

等最後開始耽誤整個項目進度時,周航才報告給了何錦生。

知道這個項目會牽扯到溪苑時的那一刻,何錦生就全權讓周航去處理了,他不想再和以前扯上什麽關係。

因為當時的案子鬧的很大,溪苑那棟公寓的照片也頻頻登上媒體,關注的人隻多不少。甚至一度被外界傳為凶宅,因為這個原因拍賣時的價格都降了好幾個層次。

但這房子地段好,麵積大,裝修繁華,有人害怕,自然也有人不害怕,時間是最好的調節器,有的是人抱著投資心來買的。

果然,十年又十年,當年的案子已經少有人提及,當初那棟公寓被後來買下來的人重新翻修了一次,又再出售了幾回,現在的價格已經算的上天價。

項目的企劃書裏有溪苑每幢公寓如今的照片,何錦生在辦公桌前看著那個熟悉的門牌號看了很久,這棟房子,裏裏外外,和他記憶中樣子早沒有一絲重合的地方。

這麽多年了,事情已經發生了那麽久,他很常常會想起以前,想如果他家沒有出事,現在的他會是什麽樣。

記得當時法院在拍賣那棟公寓前還有人來問他有沒有什麽需要提前拿出來的,但他也隻拿了他自己的幾件衣服和幾張照片。如今他以長大成人,也算得上功成名就,他其實有很多機會可以回那個小區看看,可他都沒去過。

說是排斥,更多的是逃避,或者說不敢。

他害怕,害怕再次變成當時孤零零的隻能去孤兒院的自己。

好像不提,這段記憶就能不存在一樣。

何錦生握著手機,喉頭像是被什麽噎住一樣很久沒說話,周航等了等,察覺到他的不對勁,試探的重複的問了一次:“何總,這邊的情況要怎麽處理。”

何錦生合上眼,想了想:“你回來,交給政府的人,比起我們,他們更知道處理的方式,也更有權威性。”

周航點頭:“好,知道了。”

正打算掛電話,聽筒中又出來聲音:“溪苑那邊進度怎麽樣,有沒有這種情況?”

這還是第一次何錦生主動問這個項目的情況,周航連忙坐直:“溪苑那邊整體情況比這邊要好很多,目前隻有兩家還在扯皮,我下午在帶著律師過去談談,您放心,我保證不耽誤項目的進度,肯定準時開工。”

何錦生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可是也沒掛電話,周航還以為他有什麽要說的,可等了半響,也沒在等到什麽。遲疑著是不是他忘記了,要不自己先掛?

剛又準備動作,電流聲又響起。

何錦生找到這個案子項目書翻開找了找,直愣愣看著自己家以前的那幢的房子:“算了,他們想要多少價格?”

周航順勢的答:“再多加百分之五。”

何錦生將照片從文件夾中取出來:“給他們百分之十。”

周航楞住了:“百分之十?所有區域嗎?這麽多嗎?其實如果非要加的話百分之五應該就可以讓他們搬了。”

何必花這麽多,再說要加錢總不能隻給廣臨加吧,這要是傳出去另外兩個小區還不得翻天?那倒是後更難處理了。

“嗯,全部,重新寫合同加百分之十給他們。”何錦生像是沒感受到急切,說完徑直掛了電話。

徒留另一邊呆滯的周航,他們團隊之前給的價格雖不高,但以他們這幾片區域來說已經超過市場價了,非常合理。

再加百分之十,這都不是市場價了,簡直就是在擾亂市場,這片的住戶怕是要賺翻了。他這還是第一次看見商人給釘子戶送錢的,這何錦生不是來開商場是來做慈善的吧?

他怎麽沒一點先見之明?早知道就提前在這片買棟房子了。

可這會他也沒時間再去關心他的老板為什麽突然轉變態度了,立馬打電話通知了負責人繼續開會,價格變了,那以前談妥的東西全都要重來。

比如價格他們做了這麽大的讓步,那周航就必須要爭取當地對他們後續建起來的商場提供的優惠也必須加大,比如政策,比如稅收,比如宣傳之類……

一連串的安排下去,周航揉了揉連續轉了幾天的腦子,感歎自己簡直是全世界最優秀的秘書,就沒他這麽為公司著想的員工了。

何錦生將照片拿起來,身後的落地窗外有斜陽的餘暉灑進來,和照片中的太陽光線重合,原來白色的外牆照片中被改成了深紅色的磚砌,多了一圈竹子裝飾的圍欄。

連大體的框架都改變了,以前不過是個平平的公寓,現在頂樓好像修了個小閣樓,頂部尖尖的,看起來像是個小型城堡。

二樓有透明的陽光房,裏麵擺放榻榻米,也許主人偶爾會在那喝茶會客,四周種滿了藤曼,有粉色的薔薇一片一片的圍著,充滿生機。

若不是朱紅色防盜門旁邊熟悉的門牌號,何錦生簡直認不出來這會是他以前的家。

但看起來,這個家很溫暖,和他離開這棟房子時的陰森冷清不一樣,這家的新主人好像有在好好照料它。

既然這樣的話,那他多給一點錢給他們好像也沒什麽不可以?

畢竟,真的很感謝他們,感謝他們照料的這麽好,讓他在這個獨來獨往的世界好像多了一點可以惦念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