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裏念看著向遠處的清夕婆婆,喊道:“跑到你不知道的地方去。”

左欒見到清夕婆婆,仔細看了看,這不就是自己與念兒初次相見時,念兒躲著的婆婆嗎?

“你過來,我不抓你回去。”清夕婆婆對百裏念喊道。

“我才不信!”

百裏念倔強地看著清夕,她被婆婆騙得次數還少麽?清夕婆婆的武功其實是遠不如她的,隻是每次她與清夕交手的時候,都有太多顧慮,清夕又想著法騙她,她便總著了道,況且被她抓回去,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出來,她想到這裏,朝左欒的方向看了看,臉色有些微紅。

“你爹爹與娘親回穀了,你好歹也回去看看。”當日她在外麵找百裏念時,收到穀內青靈鳥傳來的消息,說是百裏非離與何禦已經回了穀,她便隻好先趕了回去。回去一看,才知是百裏非離又懷了身孕,回穀中休養來了。百裏非離回穀時未見百裏念與清夕,心中便已知曉是怎麽回事了。

百裏念聽了這話,原本執著的神情瞬間變了,眼眶變得有些紅,左欒見她似是一臉委屈的樣子,不知發生了什麽事,忙喚道:“念兒!”

“回來便回來了,關我什麽事!”她掉轉頭便要走,被左欒拉住。

“念兒。”他叫道,又不知要說什麽,百裏念看了看他,也未掙紮,便低頭站著。

清夕婆婆走了過來,她見左欒隻喚了百裏念一聲,百裏念便站住了,心裏便明白了,百裏念可從來沒有這麽聽過她的話呢!她看著左欒,也想了起來,那次追念兒在客棧遇到過,原來當初這兩人演了出戲騙她。

她在百裏念麵前停住,看著她一臉委屈的樣子,心裏也是憐愛不已,語氣便軟了下來:“我離穀時,你娘吩咐過我,莫強擄你回去,你也大了,要遵著你自己的意思。”她拍了拍百裏念的肩膀:“你娘說好歹也有兩三年沒見了,還是希望你能回去。”

百裏念抬起頭,看著清夕婆婆:“她也知道兩三年沒回來看過我麽?這些年,她與爹爹又回來瞧過我幾次,既是這般不把我這個女兒放在心上,為何還要生下我?她們讓我回去,我便要回去麽?把我當什麽了?憑什麽?”

“你這說得什麽話!”清夕的聲調揚了上去,平了平氣,又接著勸她:“你爹爹與娘親這次回來,是要長住的。”

百裏念聽了這話,眼睛中一亮,但瞬間又暗了下去。

“你娘有了身孕,不宜再在外麵奔波。這次回來,沒個一年多是不會再出去了。”

“這樣便更好了。”百裏念打斷清夕的話,“既然不是因為我才回來的,那我也沒必要回去了。”她說完,便轉身跑開了。

她一直跑著,也不知過了多久,才停住了步子。

她覺得心酸得很,她很小的時候,爹爹與娘親便出穀去了,在江湖上闖**。初時她也覺得沒什麽。後來她因愛玩,便偷偷溜出穀去。她發現,原來外麵的孩子都是有爹娘陪在身邊的,有爹娘哄著,有爹娘疼著,爹爹會將她們抱在懷中唱童謠,娘親會給她們梳漂亮的頭發,可她自小隻有幾位婆婆陪在身邊。她與幾位婆婆是親,可婆婆畢竟不是爹娘。婆婆總以為她出來便僅僅是貪玩,其實她也想著出來能尋著爹娘的消息,這總比呆在穀中幹等著強。

她不知道爹娘為何可以那麽久都不回穀中看她,爹娘難道都不會想她麽?

“念兒。”身後傳來左欒的聲音,方才聽百裏念與清夕婆婆的對話後,便也知道了百裏念為何與她爹娘鬧別扭,他平日見百裏念總是古靈精怪,笑容純真,無時無刻都是明媚機靈的樣子,便以為她是個無憂無慮,不知煩惱為何物的人。看來,活在這世上,總避免不了沾上塵世之事,總有不稱心的時候。

“欒哥哥。”她抬頭看著他。

左欒微笑著摸了摸她的頭發:“我們先回去好不好,是要吃飯的時辰了,回去晚了,讓大家等著多不好。”

百裏念本以為左欒是來幫清夕婆婆當說客的,卻沒想他隻字未提剛才的事,她看著他,心情感覺好了不少,點了點頭,任由左欒牽了她的手,往吳進家走去。

“清夕婆婆呢?”依婆婆的性子,必定不會就這麽走了。若婆婆對她來硬的,她可不管,拉了欒哥哥得趕緊跑,總不能就這麽如了婆婆與爹娘的願。

“先回去吳前輩家了。”他與清夕婆婆寒暄了幾句,清夕看出百裏念聽他的話,便讓他來勸勸百裏念,“她來尋你之前,便先尋到了吳前輩家,是見到了吳前輩與容真他們才過來的。”

百裏念點點頭,娘親雖和清夕婆婆說不要強擄了她回去,她可不信清夕婆婆會真就這麽心平氣和地和她耗著,她那個急性子,最後還不是要來硬的麽?她若急了,可不會聽娘親的話。

“我對爹娘甚是想念。”左欒突然說道,百裏念看向左欒,他從未在自己麵前提起他的爹娘,這是頭一次。

“我出生時爹爹已過而立之年,待我十歲不到,爹爹便生病去逝了。娘親生我時,爹爹的身體便已經很是不好,他擔心不能見我成年,因此對我的要求極其嚴苛,爹爹訓我時,我娘親雖疼惜我,可也從不敢為我求情,平日裏連抱我一下也不敢,怕被爹爹說對我太過嬌縱。”他說到這裏,嘴上掛起笑容,“我初時怨他,便與他慪氣,勤練武學,想做出一番成績給他看,可惜他終究未能等到那一日。後來我才知道爹爹其實很是在意我,我練功受傷,他雖訓斥我不成才,但也會暗地裏會配了最好的藥讓娘親給我送過來,也時時偷偷關心著我的傷勢,我爹娘待我之心,在這世上無人可及。若是當初我能多留些練功的時間陪在爹爹身邊就好了。”

百裏念聽明白了左欒是在勸自己,她踢著路上的石子,不知道在想什麽。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看著左欒:“欒哥哥,你願不願意陪念兒一塊回穀?”

左欒沒有回答,而是問道:“念兒,你知道我當初為何加入世外莊?”

百裏念停住步子,看著左欒,心中有些忐忑。

左欒拉起百裏念的手,拉著她繼續向前走去:“江湖之人都言世外莊神秘非常,其實世外莊初為商家所建,但莊主想結交英豪,因而會向一些江湖人士派發請柬,請其加入世外莊。若是願意,且打敗世外莊的守莊人,便可入莊,但前提是入莊後必須行俠仗義,懲惡揚善。加入世外莊的人可憑信物在世外莊的客棧與酒肆內免費食宿,每人信物皆不一樣。江湖上的遊俠常常窮困潦倒,現有這麽一樣好事,又可解去窮困,行的又是仗義之事,他們自然願意。而加入世外莊之人若想脫離世外莊,隻需交回信物便可。”

百裏念靜靜地聽著,這些事她從未聽說,世外莊在江湖上名氣雖大,江湖之人對它卻是知之甚少。

“念兒,你平日裏雖常常偷跑出來,可一路來你常常與我說穀內的風景是如何秀麗絕倫,美如仙境,說穀中隻剩下幾位婆婆守著,我便知你心中舍不下那處,想要在那住一輩子。”左欒將腰間的玉佩取下,這玉佩他一直掛著,百裏念也未曾在意,“這便是世外莊給我信物,我想,是時候交回去了。”他一雙眼睛看著百裏念,唇角笑意如風:“我這樣說,你可明白了?”

百裏念望著左欒,嘴角笑意越濃:“不過兩個字的回答,讓你一句繞了千腸,一意轉了百角,你說話何時也這般拐彎抹角的?”她輕輕地捶了一下左欒:“你直接說‘願意’不就行了?”

左欒刮了刮百裏念的鼻子,兩人一路說著笑,回到了風河村內。容真早將飯食都準備好了,就等她們回來一起吃飯。

清夕見百裏念與左欒說笑著進來,便知事情成了大半。方才百裏念跑開後,左欒與她聊了幾句,便去找百裏念了。也不知左欒對她說了什麽話,百裏念臉上一點也沒有方才鬧拐扭的神色。她還以為這番又要耗去不少時間,未想百裏念竟是能聽進左欒的話。

這小妮子,吃了十幾年穀內的糧食,自己和她說話,她總是嗆自己,怎麽這外人說的話她倒聽得見去,吃裏扒外!

不過,總歸她願意回去就好。

幾人在飯桌前坐下,清夕婆婆特意挑了挨著左欒的位置坐下。

“這一路上的事情我都聽說了,真是要多謝左少俠這一路來對念兒的照顧!”她初時見左欒,雖隻說了幾句話,但覺得他溫文爾雅,謙和有禮,便對他印象不錯。後來又聽了吳進講了這幾個月的事,越是覺得稱心,念兒也有十六歲了,平常人家的姑娘若到了這個年紀也是要尋婆家的了。江湖女子雖大多較晚嫁人,但若有好的對象,早些嫁人也是可以的。隻是看左欒這年紀,也不知到底取親了沒。

“婆婆客氣了!”

清夕婆婆給左欒碗裏夾了菜:“左少俠家住在何處?”

“渺渺島。”他答道。

原來是世外莊的人,清夕婆婆滿意地點了點頭,世外莊這些年在江湖上很是有名,裏麵的人個個行俠仗義。左欒既是世外莊的人,那她是真可放心了。

“左少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了。”

“看著更年輕些,倒像是才二十歲。”這模樣也是俊得很,雖比念兒大了挺多,但模樣俊,為人好,配了念兒,念兒也不算吃虧。

“這個年紀應是有婚配了吧?”

這才是極極重要的事情,長得再好,為人再好,若是娶了親也是不行的。她們穀內的人,怎可給別人做了小!豈不是太屈了!若是念兒給她作了妾,她作古後還有什麽顏麵去見穀內的列祖列宗。

“未曾。”

清夕聽到這個回答,臉上的笑意更盛,沒個婚配最好。若是他也鍾情於念兒,那便再好不過了。

“你做什麽向人家問東問西的?”百裏念打斷清夕的話,不滿地看著她。

“我問東問西,左少俠都沒有意見,你又管什麽?”她沒介意,這丫頭,看不出自己是為她好麽?她繼續向左欒問道:“那左少俠可有意中人了?”

左欒看向百裏念,臉帶笑意:“這個倒是有了!”百裏念心情大悅,臉上故作正經,歡喜神色卻掩不住。

清夕婆婆看著兩人,心中大為愉悅,可行,可行,落花有意,流水也有情,是樁美事,沒想到念兒這次出來,還能順帶拐個小姑父回去。她心中甚是欣慰,這點她比她娘強,她娘當初的婚事可讓她操了不少心。

“對了,你喬姑公說很想你,也讓你回去呢!”清夕婆婆突然轉開了話題。

“好好吃著飯呢,怎麽又說到這一碴了!”

“突然想到便說了,怕給忘了,畢竟是你喬姑公讓帶的話,年紀大了,很多事情都記不住了,不如從前了。”

清夕婆婆突然歎息了一聲:“過幾年我怕是要追不動了。”

她們幾姐妹的一生便都這樣過去了,現在一把年紀了,也不知道還能活幾年。莫笑兒、百裏非離,一直到百裏念都是她們幾位照料著,百裏念是讓她操心最多的。她年紀大,現在也愛擔憂一些事情了,眼看穀內的人越來越少,心裏很不是滋味,再過幾年,若她們幾姐妹相繼離世,穀內也就隻剩下百裏念幾個了。

百裏念聽了這話,有那麽一瞬的怔愣。她小時候調皮,清夕婆婆一直都是追著她跑,她長大後亦是如此,她知道清夕婆婆年紀大了,但卻從未考慮過,有一日婆婆步履蹣跚,會連追她的力氣都沒有。

她突然有些恐懼,她從未曆經過生離死別,不知到那到底是一種什麽滋味,但她知道那滋味定是極不好受的。姑婆不在了,喬姑公這些年都不知是怎麽過來的。若……若過幾年,她將目光轉向清夕婆婆,婆婆此時正與左欒說著話,滿臉的笑意,讓臉上的皺紋愈加明顯。

百裏念的心中湧出一陣愧疚,她記得娘親曾和她說過,清夕婆婆年輕的時候,可是個大美人呢!可是婆婆卻將一生都留在了穀內,她照顧完外婆後,照顧娘親,照顧完娘親後,又忙著照看自己,婆婆是真的老了。若她當初出穀尋個好人家嫁了,是不是現在已經膝下兒孫成群,安享齊人之福了,根本無需像現在這樣,還要長途跋涉,追著自己到處跑。

“吃個飯心思還不知道去哪了,你這副神情看著我是個什麽意思?”清夕用巴掌推了推百裏念的腦袋,這丫頭的腦中在想著什麽事,露出這副神情來,莫不是想著如何逃走?她不會又想出什麽怪招來吧?

百裏念摸了摸自己的腦袋,清夕婆婆手勁真大,她斜睨著清夕婆婆,“有個詞叫回味無窮”她夾了口菜放進嘴裏:“今日的菜好吃,我方才在回味呢!”

吃完後,容真去收拾了,左欒陪著吳進下棋去了,百裏念卻還想著清夕婆婆方才說的話,心中不暢,便一個人來到河邊上坐著。她不願想,可是又不得不麵對這個問題,若是哪一日幾位婆婆都不在了,爹爹與娘親又不常回來,那不隻有她一個人住在穀中了嗎?若她也出來,穀內幾百年的基業,那些藏書,各類武學秘籍該怎麽辦?聽清夕婆婆說,先祖在穀內定居下來時,穀內可有不少人,到外婆那時,雖然冷清了,好歹也有幾位婆婆一起。總不能在她這裏,將先祖的基業徹底荒廢了。

她心中煩悶,閉上眼睛,將頭埋進了雙膝中,靜靜地坐在河邊。

身邊的位置有人坐了下來,她早便聽見聲音了,她也不抬頭,對著身旁的人說道:“欒哥哥,我們明日便動身回去好不好?”

她雖想見爹娘,但原先覺得自己就般乖乖回去了,爹娘是不是會像以往那樣出了穀就不知什麽時候回來,若自己鬧些脾氣,指不定爹娘便會常回來一些。可今日清夕婆婆無意間的歎息,卻讓她想快些回去了。

她正想著,腰間忽然被一冰冷的銳物抵住,她心中一驚,聽見身邊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你還是和我一塊走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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