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完,轉身離開,淚水洶湧而出。
風於歸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他轉過身去,看著畢羅離去的身影,卻無法挪開視線了。她的身影在他視線中慢慢變小,這是他第一次這麽認真的看她,他從不知她的背影如此瘦弱,充滿了絕哀落寞。他撇過頭去,他現在已經如願找到雲子衿了,是的,他如願了。
隻是為何,她剛剛說的那三個字,讓他的一顆心像是浮在了空中,無法安定下來。
風於歸向前走去,未注意到腳下的石子,踉蹌著差點摔了一跤,他扶住身旁的樹幹,站穩身子,愣了愣,又回過頭去,畢羅的身影早已不見。他就那樣站著,胸中似是有一塊巨石壓著,透不過氣來。
他努力抹掉心中這抹不安的情緒,向樹林深處走去,終於看見了一座木屋,臨近那屋子時,步子變得難以邁開,他站在林中,看著屋子發呆。
有一個女子從屋中走出,拿著一盆衣服出來,晾曬在竹杆上。
夢中人,眉眼依舊,雖已十二年不見,容貌卻未有什麽變化。
隻是,今日紅花豔麗依舊,卻不是昨日風情。
風於歸狠狠地暗罵自己,他找了雲子衿十二年,不就是為今日的重逢麽,方才來的路上,他不也是一心隻想見著她嗎?
他向前走去。
來到女子麵前:“子衿。”
雲子衿看到了他,臉上卻滿是震驚,她有些不知所措,神情又變得有些驚恐,最後帶著尷尬,輕聲叫道:“於歸。”
這一聲“於歸”,他等了十二年,他終於等到了。
他忽略了她的一切情緒,心中由最初的忐忑變為歡喜,快步上前,想要將她擁住。她還她,還是他的雲子衿。
“我終於尋著你了。”
可待他走近她時,他又慢了下來,最後終於停了下來。
他看清了她微凸的小腹。他剛才隻注意地看她的臉,卻忽略了她的身體,還有她已作人婦的打扮。
雲子衿見他盯著自己的肚子,下意識地用手護住自己的小腹,“是我對不住你。”
雲子衿垂著眼簾,有些不敢看他,“我便是怕你受不住,當初才不告而別。”她從不曾想到今生還能再碰見風於歸。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的看著他。
“於歸,你不要怪我好不好。”她楚楚可憐的神情與當初無異,讓人看著心疼。
可是風於歸看著雲子衿,卻沒有了心疼的感覺,他現在是滿腔的憤怒。
他克製住自己的憤怒,輕聲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你是不是吃了很多苦?”他告訴自己,雲子衿一定是有苦衷的,否則她為什麽不回去找他,而是在這嫁人生子呢?
有人從屋內出來,風於歸轉頭看去,身子一震。
那人臉上也是震驚,又閃現掩飾不住的慌亂,他走到風於歸麵前,叫道:“風兄。”
他剛才為雲子衿想著各種理由,可是現在,他覺得自己成了一個笑話。他似乎知道發生什麽事情了,可是他不願意相信。“你當初突然消失,留書說自己得了不治之症,不想讓我看著你死去的樣子,所以才要離開,那後來呢?”
他盯著雲子衿,要她講出答案。
雲子衿咬著唇,隻哭著沒有講話。
風於歸看見兩人牽起的手,胸中氣悶,他不希望事情是他所想:“雲子衿,你走後,我便一直在尋你,整整十二年,你現在是不是要給我一個交待!”努力克製著自己的情緒,但聲音還是有些發抖。
“還有你,鄭臨蘇。”
他從未想過,今日尋到雲子衿是這麽一種局麵。當年他與鄭臨蘇是好友,雲子衿走後,他茶飯不思,痛苦至極,這些鄭臨蘇都是知道的。雲子衿走後沒幾日,鄭臨蘇也就離開了,當時他也沒作多想。可現在看來,當初的一切隻怕不是他所看到的那樣。
“是我們對不住你!”鄭臨蘇突然向風於歸跪下,“今日你既尋到了這,我們也不會再瞞你。當初我喜歡上了子衿,子衿亦屬意於我。可是我們怕你知道了會受不住,所以才想著相繼離開。先由子衿留信出走,過幾日我再與她會合,一同離開。”
“你們就是這樣演了一出戲給我看!”風於歸看著眼前的兩人,一個是曾經的摯友,一個是曾經的愛人,當初他不明白鄭臨蘇為何要執意要離開,現在卻懂了。
“對不起,我和臨蘇是真心相愛的。”雲子衿依舊哭著,她亦跪了下來,“你就成全我們吧!”她實在沒想到風於歸竟還能找到她,都已經十二年了,她以為他早就娶妻生子了。
風於歸大笑起來:“你們還需要我成全嗎?你們不是已經在一起了麽!”
他這一笑,雲子衿哭得更厲害了。
“真心相愛?那當時我們的花前月下,我們的海誓山盟算什麽?”他逼近雲子衿,“是誰與我說‘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是誰與我說,要與我生生世世在一起,即便到了奈何橋也不喝孟婆湯,因為不想將我忘掉。”
“雲子衿,承諾於你而言,究竟算個什麽東西!”
風於歸將玉簫取出,這根玉簫是他倆的定情信物,他時時帶著,每每思念她時,他便吹著她愛聽的曲子,現在想來,真是可笑。
“你今日若要取我性命,我無話可說。”鄭臨蘇望著她,眼神堅毅。怎麽說是他倆對不住風於歸,他無理失義,風於歸要殺他也是應當的。他便是怕遇到他,所以才與雲子衿住在這無人的山穀中,不料還是被風於歸找到了。
雲子衿聽到這話,急了,拉住鄭臨蘇的衣裳哭叫道:“臨蘇,你若沒了,我與腹中的孩子怎麽辦?”
“你們於我,可曾有一絲愧疚?”
鄭臨蘇閉上眼:“我背棄道義,心中怎能無愧!”
“那便好!”風於歸看著倆人, 冷笑著將玉簫折斷, “你們可知我這十二年是怎麽過來的。我不會殺你們,我還會每年來看你們,我要將你們的事說給旁人聽,我要你們活在內疚與痛苦之中,日日夜夜不得安眠。”
風於歸轉身離開,他不想看見他們的臉,他需要平複一下,否則他也不知自己會做出什麽事情來。他回到小鎮上,回到房中,連續喝了好幾杯茶,心情才舒緩一些。
他一個人坐著,想了很久,想著這十二年來,自己為她經曆了怎樣的苦痛,也曾有幾次在路上,他染上大病,差些去了,幸而畢羅對他悉心照料,他才痊愈。對了,他回來了好些時候,為何畢羅沒有來找他,她不是早就應該回來了嗎?
他想起去找雲子衿時,畢羅說的那三個字,心中沒來由的一陣恐慌。他站起身來,出了房門,來到畢羅與百裏念的房前,敲了敲門,卻沒有人應,他又用力的敲了敲門,裏麵還是沒有應答,怎麽回事,難道她還沒回來?
“公子要找這房中的姑娘?”
風於歸向後望去,原來是店中的小二。
“這房中的姑娘已經走了好一陣子了。”
“走了?”他有些反應不過來,走去哪了?
“可不是?您倆的房錢她都已經付過了,這是她讓我轉交給您的信。”
風於歸接過信封,那小二便走了,他回到房中,將信封放在桌上,望著信封,呆愣了許久。
信封上是她的字沒錯,可是她為什麽要留信,有什麽急事不能等他回來再說麽?她從未這樣過。他不是讓她回來等他麽?為何她不聽自己的話?
其實他亦知隻要打開信封便知是如何了,可是為什麽自己如此不願打開。
風於歸終究還是將信封打開了,裏麵隻有十個字。
唯願君安好,此生勿相見。
信紙跌落在地,他望著空**的房間,不知為何淚湧成河。
唯愛亢**時,唯愛形影依。
執於得生怯,執於求若苦。
待到忽念時,不知追昔處。
蘭心何時謝,方知已入骨。
***************
“你若後悔,現在回去也不算遲,興許他還在小館那。”
她在小館等著,卻見畢羅一人回來,神情戚戚,心中也猜了個大概。她本以為是要等風於歸回來的,可沒想畢羅要收拾了包袱便要走。
畢羅搖了搖頭,“我從十三歲開始便伴他左右,陪了他十幾年,也累了。”
“倘若他改了主意呢?你若真要走,也不急在一時。”百裏念雖替畢羅不值,但倘若風於歸改變了心意,她這時候走,豈不是有些冤枉麽?風於歸與雲子衿十二年未見了,十二年的時間,可以改變很多事情,即便他尋著了雲子衿,即便他癡情於雲子衿,若今日的雲子衿已不是他記憶中的雲子衿了呢?“風於歸對雲子衿是一片癡心,那雲子衿可不定能十二年內為他守身如玉。”
畢羅沉默了,忽而淒涼一笑。
“那又如何,既是決定放下,又怎能猶豫不決。”她看著百裏念,眼中的哀傷深不見底:“我的愛已經夠卑微了,我不想讓它變得卑賤。”
也罷,雖然耗去了十二年的青春,但總比未找到雲子衿,日後繼續陪在風於歸身邊找人來得好。
“那你有何打算?”她既是叫風於歸公子,又能陪著風於歸這麽多年,想來也是沒有親人的。她這個年紀,若想找個好人家嫁了怕也沒那麽容易,依著她的性子也決是不會給人當小的人。況且她雖決定對風於歸斷情,但恐怕一時半會她還忘不了風於歸。
畢羅搖了搖頭,她真是不知,這十二年她都是那樣過來的,現在僅是決定放下,便已耗去她太多神思,她也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
“或許找個避世之地,安安靜靜地過一生吧。”她想了想,如是說。累了,便要尋個地方歇下,她本就是不愛奔波的人,這麽些年四處遊走,隻是為了那個人而已。
“我這有一個好去處,無人打擾,於常人而言,或許過於無聊了些,但對於你而言,應是自在清閑的好地方。就是不知你願不願意去?”
“你若願意收留,我感激不盡,又怎會不願?”能有這麽一個地方,過完下輩子,她便很知足了。
“我說的去處,便是一座山穀,也是我家。先祖自入穀後,便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不喜與外人交往。不過你若真想去,需得答應我幾個條件。”
是時候引些人入穀了,若不這樣,再過些年,先祖的基業豈不是要荒廢了麽,雖然這事是她自己做的主,可想來爹娘還有婆婆是不會不答應的。畢羅既然能用十二年來陪風於歸尋雲子衿,重情重義,這樣的人可是難得遇見,且依她的性子,對穀內的武學秘籍也不會起什麽心思。這離穀中還有一段時間的路程,這段時間,她也可好好再觀察她一番。
“你既願意收留我,我自然聽你的。”
“第一,入了穀後,你得願意聽我差遣,稱我為少穀主。你也放心,我可不會叫你做什麽背信棄義的事。第二,你以後可不能再隨便管這世間的事情,即便是風於歸的也不行,需得待在穀中過安生日子。第三,非征得我同意,你不得帶任何人入穀,不得向任何人提及穀中的事情,若是有違,我便會將你逐出穀去,若你做出有傷穀內利益的事情,我便會殺了你。我這條件不算過分,你可答應?”
“少穀主。”畢羅叫道,這何償不是她最好的歸宿?
百裏念點點頭,忽聽見了一陣鳥叫聲,順著聲音而去,便看見一個白色的身影,正是左欒。
“欒哥哥!”百裏念開心地叫道,向他跑過去:“我就知道你能尋著我。”
“你可曾受傷?”左欒仔細瞧了瞧百裏念,見她無恙,也放了心。
“也是虧了這鳥兒!”左欒看著落在百裏念肩上的青靈鳥,“否則,我現在還不定能找著你。”那日他去追寧自行,但因著夜色深重,還是讓他逃了。待他回過頭去,又不見了容真,隻好先自己一個人來尋百裏念。
畢羅自顧走上前,立在百裏念身側。
“這是畢羅,以後她可是我穀內的人了。”
“公子。”畢羅向左欒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在下左欒。”左欒回了禮,上次念兒被人擄了去,他在天山崖尋著她時,她便救了白陌子前輩等人。這次她被擄去,找到她時,她身邊又多了個畢羅。她可真是一刻也沒閑著,還替穀內招納了個新人,不知是怎樣一番緣由。
左欒故意顯出慍色,向百裏念說道:“我們還擔心你的安危,這樣看來,你這些日子倒過得逍遙自在。前些日子我還看見寧自行,追著他去,想尋你的下落,現在想來,那時你應該已經脫身了。我們這一路尋你,可是吃了不少苦頭,你既得了自由也未想著來尋我們,真是教人心寒。”
百裏念見左欒生了氣,趕忙將右手掌舉起:“我向佛祖爺爺菩薩娘娘發誓,我可是一心想著去找你們的。隻是我不敢回風河村,萬一寧自行追了過去,發現了吳進老前輩在那可怎麽是好!因而我想著跑去蒼雲堡,到那便也安全了許多,屆時再通知你們。欒哥哥剛才那話可是冤枉死我了!”
左欒笑了,伸手替百裏念將散落的頭發別在耳後,“我隻不過是隨口說幾句而已,尋你開心呢。”方才他隻是逗她,難得見她著急的樣子。
“欒哥哥這招是從哪個二流子那學來的,可不是很正經。”百裏笑了,眼角不經意瞥見畢羅失落的神情。也是,她現在看見自己與欒哥哥這般,難免會想起風於歸,心裏想來是極失落,畢竟是十二年的感情,誰也做不到灑脫地放手,她還是需要一些時間。
百裏念收起了笑容,向左欒問道:“你方才說‘你們’,除了你,還有誰出來尋我了?”
“你被寧自行擄去後,我與容真便出來尋你了,因擔心血月教還有其他人手會出現,抑或是寧自行在我們之前將你帶回血月教,因此婆婆便先回穀去請喬老前輩出山了。”
百裏念皺起了眉頭:“真是麻煩。”這樣一來,豈不是她爹娘也會來麽。不過風河村離山穀也不算近,按婆婆的速度,現在還不定到了穀中呢!
“你說是與容真姐姐一塊出來的,怎不見她人,你們是分開走的麽?”
百裏念問的這個問題,也正是左欒所擔憂的,當日他見到寧自行,便有些懷疑百裏念已經脫了身,可他還是追了過去,沒想後來竟與容真走散了。其他倒還好,隻是他擔心,若容真與寧自行遇著了……但他並沒有想著要瞞百裏念:“那晚看見寧自行,我去追他,便與你容真姐姐失散了。”
百裏念聽見這話,也是有些擔心,可她現在不知道寧自行的行蹤,也不知道容真的行蹤,再說,若是容真沒有與寧自行遇到呢?“這離蒼雲堡已經不遠了,我們還是先去蒼雲堡再說。”
“現在尋著你便是好的。我們得找個人給你婆婆帶個信報個平安才好,省得喬老前輩走一趟。隻是你所居之地,隻怕除了你穀內的人,沒人知道。”
百裏念從肩上抓下青靈鳥:“這不一個現成的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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