軫水蚓一覺醒來,就不見了寧自行的身影,他本以為寧自行隻是出去片刻,等了許久,卻一直沒回來,他才發覺寧自行已經走了。

他可要快些找到他才行,要是被桑檸知道了,可不得收拾他?可還未等到他找到寧自行,桑檸便給他傳來訊息,讓他來靈均城的洪運酒樓,他風塵仆仆趕來,剛坐下,還未喝完一杯熱茶,便聽見樓上傳來一陣笑聲。

軫水蚓聽見這笑聲,心裏不自覺的一哆嗦,他往樓上瞧去,可不就是百裏念麽!他再一看,又是一驚,百裏念旁邊坐的不是桑檸嗎?

可不得了,這一下兩人都在這,可如何是好?

隻是,為什麽桑堂主會和百裏念在一處,且看那樣子,相處得竟還不錯,不,是其樂融融,其樂融融啊!百裏念那丫頭應該還不知道桑堂主的身份,否則怕是要打起來了。

無論如何,他還是先離開去別處得好,等尋著時機了再來找桑堂主。可千萬別叫百裏念發現他,不然不知她又要怎麽捉弄他,第一次見她時被她剃了眉毛,第二次見她時被她燒了胡子,這女娃子分明是克他來著。

他覺得甚是懊惱,他好歹也是血月教朱雀堂軫門門主,現在卻要躲著一個小姑娘,被江湖人知曉,他還怎麽混下去!他當初捉誰不好,偏偏將這尊大佛帶了回去,幸而寧自行將這件事瞞了下來,否則他現在說不定已身首異處了。

百裏念正與胥連說著話,卻也用了心思放在桑檸的身上,時刻注意著她。她餘光看著桑檸,卻發現樓下一個熟悉的身影,她側過頭仔細一看,果然是他!

“欒哥哥,又遇見了個熟人呢!”百裏念笑道,她看了眼左欒,兩人相互會意。百裏念從樓上一躍而下,正落在軫水蚓麵前。

她和左欒因覺難以尋到軫水蚓,因而才決定先去極浦城,未想到卻在靈均城內遇見了胥連,因而又有了去烏華門的意思。最終卻還是碰見了軫水蚓,兜兜轉轉,還是落到了軫水蚓身上,她若不拿下他,可是對不起老天爺的一番苦心安排。

左欒等人亦往下望去,桑檸見是軫水蚓,臉色微變,當初軫水蚓將百裏念帶回血月教一事,她是知道的。其實方才她一眼便認出了百裏念,因當初在血月教與寧自行動手時,她躲在暗處觀察了一番。血月教對百裏念下了追捕令,她看過寧自行與百裏念交手,寧自行尚且不能討得了她的好,她的武藝較寧自行還差一著,自然不敢貿然行動,幸而百裏念不識得她,而又與胥連是認識的,且非泛泛之交,誠然,百裏念與胥連的關係隻是她的誤解而已,但她心裏著實很是不爽快,因而她便思索著借胥連的這一層關係,想個法子捉住她。

軫水蚓是她通知而來的,但叫他前來的目的卻與百裏念無關,她也不知會在此處遇著她。隻是現在百裏念與軫水蚓打了照麵,事情或許便不那麽簡單了。

軫水蚓往樓上望去,桑檸正往樓下看著,那樣子似未想暴露身份,如此看來,他今日是逃不過被百裏念擺弄的命運了。

“好久不見啊,軫門主。”百裏念見軫水蚓往樓上看,便知他方才已看見了她們,“既是看見我們了,怎不打個招呼便走啊。”她往前湊了湊,盯著他的下巴,“這胡子又長了些呢!”

軫水蚓退後幾步,將雙艮錘對著百裏念。

“軫蚯蚓,我本還愁著去哪尋你,可今日你卻來了。你說天大地大,這可真是一種緣分。”

“你尋我做什麽?”他問完這話,又覺得有些懊惱,覺得方才說話時氣勢不夠,倒是有些蕭索的意思。她上次騙了自己,逃了出去,按常理而言,他是血月教的門主,本應是他尋百裏念,捉了她去天山崖,讓教主處置才對,現在卻是百裏念找他,他躲著百裏念,反了,怎麽都反了?

“自然是有事要問你。”

胥連看了眼樓下的情況,她見百裏念甚是從容,對方卻是戒備,很是奇怪。他想起自己與桑檸之間,在他人眼中或也是這樣吧。他向左欒問道:“念兒什麽時候認識這樣一個熟人,我倒是未見過。”這樣稱呼百裏念,他不大習慣,但因防桑檸懷疑,他還是這樣叫著。

“其實也算不上相熟,此人乃是血月教朱雀堂下軫門門主軫水蚓,他抓過念兒兩次,可兩次都被念兒討了便宜。念兒古靈精怪,你也是知道的。他吃過虧,現在看見念兒自然有些防備。”

胥連聽見軫水蚓是血月教的人,不禁瞅了桑檸一眼,卻見她若無其實地喝著茶,瞥著下方,一臉玩味。他又看了看樓下,不禁有些擔心。

軫水蚓聽見這話,有些疑惑,這丫頭會有什麽事問自己。

“你若回答了我,今日我便不為難你。”她往前走了一步,軫水蚓又後退了幾步。

“你要問我什麽?”軫水蚓不知百裏念心裏耍得什麽古怪,但想今日終是敵不過她,且聽她要問什麽,若可答,說不定真能脫身。

“我被你從蒼雲堡內擄去那日,與你在蒼雲堡內會麵的是何人?”

這是許久以前的事情了,軫水蚓未想到百裏念會提起。他愣了愣,見百裏念眼中精光暗湧,便拿起雙艮錘向百裏念襲去。

百裏念禦氣而退,輕易躲過,她早便知軫水蚓不會輕易告訴自己,方才也隻是調侃他一下而已。軫水蚓向百裏念襲的一招,隻是虛晃,他趁百裏念躲開時,向著酒樓外便跑去。

百裏念朝樓上一望,左欒向她點了點頭,她便追了出去。

左欒替胥連與桑檸斟了杯茶:“你們不必在意,念兒待會就會回來。”他叫喚了小二,又加了壺茶水。

果是一杯茶的時間而已,百裏念便扯著軫水蚓的頭發,將他綁回來了。

“你輕些,你輕些。”軫水蚓嚷著,“你都綁了我回來了,還揪我頭發做什麽。”他終是沒逃走,被百裏念拿下,還奪了他的雙艮錘,被她逼著吃了不知什麽名的藥,現在內力盡失了。當初他與寧自行捉百裏念的時候,亦是迫百裏念吃了封住內力的藥,可惜那藥不是他的,是寧自行的,他不知該如何解去。

百裏念鬆了手,盯著軫水蚓的頭發看了好一會兒,看得軫水蚓心中直發虛。

“我初時見你時,便覺得你雖是壞人,但卻長了一幅彌樂佛的相貌,隻可惜配了一嗓子破鑼音,索性我給你剃個發好了!”

“你莫亂來,你莫亂來。”軫水蚓急道:“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怎可隨意毀之。當初我雖捉了你,可待你不薄,從未動過你一根頭發,你今日怎可這般對我?最毒婦人心,果是最毒婦人心!”

百裏念見他這般著急,忍不住笑出聲來:“這倒不像你應該講的話,你們血月教殺了多少無辜之人,在江湖上的名聲是怎樣的,可不用我再細說。你能當上軫門門主之位,想必也是用許多條性命換來的。我現在隻不過是要剃你頭發而已,怎算得上是狠毒?我若算狠毒,那你們又算是什麽?”

不過,當初他捉她去時,沒為難她倒是真的。

軫水蚓說不出話來,隻拿眼睛瞪著她,胡子微顫。

百裏念拉著捆住軫水蚓的繩子,向樓上走去:“你也放心,我可不會要你的性命,或是拿什麽酷刑來招待你,我可不像你們血月教的人那般凶殘。”她說完,停了下來,轉過身去對軫水蚓眨了眨眼睛:“不過,我自有我的辦法對付你。”她略微一頓:“譬如,癢癢粉之類的。”

軫水蚓聽了,暗自叫苦。上次百裏念大鬧血月教時,便有教徒中了這癢癢粉,他雖幸免,但看那教徒的樣子,便知是生不如死。

“不過,你若回了我剛才的問題,我不定現在就將你放了。”百裏念將軫水蚓帶到左欒等人麵前,她將繩子綁在柱子上,又點了軫水蚓的穴道,讓他動彈不得。

她坐下,喝了口茶:“今日這斯在這,我們也不能好好聊。胥連哥哥,你們可有在這安頓下來。”

“昨日去了乾運客棧宿下,今日再歇一宿,明日便啟程回烏華門了。”胥連答道。“酉時即過,不如先回去客棧歇下吧!”

幾人說著,讓小二過來結了飯錢,便要離開。

桑檸經過軫水蚓身旁時,忽而勾起一抹輕笑來,她雖未望著軫水蚓,但著實讓軫水蚓出了一身冷汗。

幾人到了乾運客棧,客棧上屋的客房是四麵相對的,百裏念與左欒的房間相隔,在客棧西麵,而桑檸與胥連的房間則與兩人正對,在東麵。

左欒與百裏念安置了行李,胥連與桑檸回了各自的房間,軫水蚓自是與左欒待在一處。

“欒哥哥。”百裏念放下行李後,便來尋左欒了。她往對麵瞧了瞧,並未見有什麽動靜。

左欒聽見了聲音,打開門來:“我還以為你就此歇下了。”

“本是想歇著,但還想找欒哥哥說說話。”她說著,跳進屋內。見軫水蚓被綁在了柱子上,便向他走了過去。

軫水蚓見百裏念過來了,心一下提了起來。

“這大晚上的,你一個姑娘家來一個男子房中做什麽,也不怕落了人話柄。”他說道,卻不大有底氣,生怕百裏念是想了什麽法子來整他。

“這裏便隻有我們三個,我方才進來時,也未被人瞧見,若是他人知道了,那便是你說出去的,你倒提醒了我,不如我現在便割了你的舌頭,豈不就不用擔心了。”

“你……”軫水蚓還未來得及回話,便眼前一黑,失了知覺。

“可得安靜一會。”百裏念點了軫水蚓的睡穴,又拿出一枚藥丸,塞進他的嘴中。

“你給他吃了什麽?”左欒問道。

“一點小玩意。”她眨了眨眼,“是從白陌子老前輩那拿的。”

“看來你上次在藥王穀,可從他那拿了不少小東西。”左欒在桌前坐下,倒了兩杯茶,水剛燒好不久,溫度正好,“你今日那聲胥連哥哥,叫的可真是酥心。”

百裏念笑出聲來:“我是故意叫給尚姑娘聽的。”她瞧見左欒說這話的神色,覺得頗為快意,這神情便告知她,左欒是很緊張她的。“欒哥哥,你不是說大丈夫應該心胸寬廣,不拘小節嗎?”

左欒依舊雲淡風輕地笑著,沒有回話。

“其實今日未去打招呼之前,我便已觀察他們許久,想來是尚姑娘對胥連有意,可胥連卻對她冷淡無比,而且還極為防備。他若不想與尚姑娘同行,大可一走了之,可他卻沒有。胥連好歹是烏華門二長老的三弟子,卻如此受製於人,那女子決不簡單。”百裏念說道。

“確是不簡單。”左欒想起今日那被桑檸捏碎的茶杯。“所以你便是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想,才故意顯得與胥連熟絡的?”

百裏念點點頭:“我隻是想看看是否如我所想,尚姑娘鍾情於胥連罷了。”桑檸一覺得吃味,她便立即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我隱約覺得,尚姑娘與軫水蚓有些關係。”左欒想起今日百裏念攔住軫水蚓時,軫水蚓卻往樓上看,這便說明他在被攔住之前已注意到他們皆在樓上,可他往上看時,那目光偏偏是落在尚憐身上,今日察她身形氣勢,她的武功可是與自己不相伯仲。

“是麽?”她想起今日軫水蚓往樓上那一瞥,確實有些奇怪,但她因當時站在軫水蚓麵前,所以並不知他瞅的是哪,但在左欒既然這樣說,那定有他的道理。

“這段去烏華門的路上,我們還是要多加小心才是。”左欒叮囑道,“胥連應是知道尚姑娘的身份,今日我告知他軫水蚓的身份時,他的反應卻是先望著尚姑娘,恐怕尚姑娘也是血月教的人。”

“尚姑娘的武功不弱,我雖與她未交過手,但她的武藝絕對在軫水蚓之上,她若真的是血月教的人,那地位想來不會比軫水蚓低。尚憐,尚憐……”

百裏念口中念著這個名字,腦中突然靈光一閃:“欒哥哥,你覺不覺得這名字和另一個名字有點像?”

“你是說……”經百裏念一提點,左欒腦中也迸出一個名字來。

“桑檸。”百裏念點了點頭:“會不會尚憐隻是桑檸的一個化名?血月教中門主以上的教徒女子極少,軫水蚓武功比她低,且瞧著她時似是有些忌憚,說不定她就是桑檸!”

“也有這種可能,不過傳聞桑檸年紀有些大,可她卻是年輕。”

“你也說隻是傳聞,說不定是別人聽說朱雀堂的堂主是名女子,認為是因為年紀大了修為才深厚所以能坐上那個位置,是以誤傳,可你看寧自行不也年紀輕輕就坐上了堂主之位?”

左欒點了點頭:“倘真如此,倒還真是有些麻煩。”

“可胥連卻未點破尚憐的身份,這又是為何?”百裏念問道。

“或許他有自己的考量,且今日並未有什麽機會。再者而言,這些都是我們的猜測,這一路去烏華門還有些日子,我們留些心便是,也莫錯怪了好人。”

“她或許不是血月教的人,可若說她是好人……”她皺著眉頭想了想,忽而又笑了,看著左欒,話鋒一轉:“欒哥哥,你說胥連對尚姑娘可是有些喜歡?”

左欒亦笑道:“你如何會有這般想法?我倒是未曾察覺。”

百裏念想了想:“難說,他雖時時防著尚姑娘,可他看尚姑娘時,眼中卻無敵意,豈不是很怪?”

“最叵測為人心,最無常理可言亦是人心,或許連他都無法做到自知,你與他隻見過兩次,如何能懂他的心思?”

“都說女子心思難猜,我看這男子的心思也好猜不到哪去!”

“你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莫賴著不起。”

百裏念應下,便回自己的房間去了,將將關上門時,透過門縫,卻看見胥連從房間中走了出來,在桑檸房門前停住。

他似乎很是猶豫,眉頭緊鎖,不知再想些什麽,手上還拿著他那把劍。他在桑檸門口踱步,又停住,望著桑檸的房門好一會。

過了許久,他才抬起手來敲了敲桑檸的房門,好似下了很大的決心。

門被桑檸打開,她似笑非笑地看著胥連,側過身去,讓胥連進了屋。

桑檸已經察覺到處麵有人在了,她知是胥連在外麵,也不出聲,便一直等著,她以為胥連終會走掉,卻沒想他還是敲了門。

這倒是少見,他竟自己來找她了。

初時對自己避而不及,到後來的視而不見,他知道甩不掉自己,所以這一路來沒少給她臉色看,可她偏不走,偏要出現在他的視線內。

“你走吧!”胥連剛走進屋內,便說道。

桑檸嗤笑了一聲,原是來趕自己走的。

“你打不過他們。”

“打不打得過,是我自己的事。走不走,亦是我自己的事。”

“他們尚不知道你是血月教的人,若知道了,怕是不會放過你。我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所以才來提醒你。”

“那你為什麽不告訴他們?”桑檸走到胥連身旁,胥連向旁移了移位,和她保持距離。

“我隻是想給你一次改過的機會而已。”他脫口而出。

“你這話真是可笑。”桑檸見他說話的樣子有絲辯解的味道,不禁心情大好。

“你不是名門正派嗎?我既是血月教的人,若是被他們捉了殺掉,站在你的立場,不是一件好事麽?你現在來勸我走,是幾個意思?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她笑道,眼角挑起:“你怎不說,你是舍不得我死,對我動了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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