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裏念是被烏華門內的喪鍾吵醒的,她驚起,昨夜還猜著烏華門內出了什麽事,原來是有人去世了。能讓這烏華門喪鍾響起的,便隻有宓休、楊勁廷、唐宣三人,不可能是宓休,那便隻能是楊唐中的一位了。她趕緊穿好了衣服,出了門去。
烏華門內的戒備很嚴,除守衛的弟子外,其餘的人現都在往太昊堂前的校楊趕去。那些弟子都已得到了消息,現全換好了喪服。要找個人問話並不難,她攔住一個正趕往太昊堂方向的烏華門弟子:“發生了什麽事情?”
那弟子並不認得百裏念,見她住在客房中,便知她是外人,因而隻望了她一眼,便跑開了。百裏念無奈,便隻得跟著他一起往校場的方向跑去。走了兩步,她停了下來,看了看自己穿得一身章丹色的衣裙,覺得不妥,又跑了回去,換了身淡米色的衣裳。
待她來到校場時,校場內已滿是烏華門的弟子,紛紛垂首站著。她在遠處望著,掃了一眼,見左欒正站在校場的另一麵,她從人群後繞了過去,走到左欒身邊。
“欒哥哥。”她喚道:“是怎麽回事?”
“唐宣死了。”左欒輕聲回到。
“死了?”百裏念聽到這話,著實震驚。她與左欒正是為了查唐宣而來,現在他們還未見到唐宣的麵,唐宣便死了。“怎麽死的?”
“還不清楚,”左欒壓低了聲音:“我昨日打聽過,唐宣本是在閉關的,可今早卻傳來他的死訊,也不知是不是和我們這次來查他有關!”
“難說!”
這事情有些巧合,唐宣是烏華門三長老,能將他殺死的人本就不多,他不早不晚,偏偏在這個時候去世,著實讓人生疑。百裏念想起昨夜烏華門內突而增強的戒備,幾可以肯定,唐宣是死於非命。不過,唐宣的死是否與他們所查之事有關還不好下定論,畢竟世間巧合之事也不少,但她們好不容易有了線索,現在看來,又斷了。
校場上的氛太過沉重,百裏念覺得在此待著頗為不舒服,但因唐宣死得突然,她怕會有什麽情況發生,且左欒未有要離開的意思,因而她也便一直待著。
百裏念看見宓休從太昊堂內走了出來,他身後還跟著一人,坐在輪椅上,由胥連推著,便是楊勁廷了。百裏念覺得奇怪,這楊勁廷當初隻是自剜了左眼,又自挑了左手手筋,便未聽說過腳上有了什麽殘缺,怎麽現在是坐在輪椅上被人推了出來,而且滿身的藥味?看他這樣子,真想不出他年少時,性子會那麽烈。
“至今日起,任何人不得出烏華門。”宓休站在太昊堂的大門前,高聲宣布道:“若有違令者,則終身幽禁於坎室。”
他回過頭,對他麵前的幾個徒弟說道:“你們每晚皆需點清所有人數,將情況告知於我。”
百裏念聽了了宓休的話,對左欒說道:“這倒好,我們來了,可是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出去了。”
“你若想走,難道他還留得住你不成?”
宓休散開了弟子,留了人在靈堂內看著,楊勁廷對胥連不知說了什麽,胥連聽後便神色凝重的離開了。
宓休已看到了校場邊的左欒與百裏念,便向他們走來。楊勁廷此時也跟了過來,方才隔得遠,是以百裏念未能仔細看清,現在他走近了,百裏念便知道他為何會坐在輪椅上了。他麵色蠟黃,兩眼深陷,已是形如枯槁之軀,怕是連路都走不動了。
“唉,禍福難料,未想我烏華門今日出了此事。我既已下了閉門令,給左少俠與百裏姑娘帶來不便之處,還請敬諒。”
“宓掌門言重了,還請掌門節哀。倒是我們要在貴派打擾多日,掌門若有用得上我們的地方,盡管說便是。”左奕回道,又向楊勁廷行禮道:“楊前輩,在下世外莊左欒。”
百裏念亦跟著左欒行了禮:“在下百裏念。”
“昨日便聽見連兒說了,這一路上他承蒙二位照顧,今日老朽便在此謝過二位了。”他說完,便咳嗽了起來。
“前輩客氣了!”左欒回道,又對宓休說:“若是可以,晚輩想去祭拜一下唐老前輩。”
“左少俠有心了。”
幾人來到太昊堂內,門內的弟子遞上了香,兩人行了祭拜之禮。
“出了這樣的事,也是我未料到的,隻是唐師弟暴斃於明非洞,尚不知凶手是誰,隻能請左少俠與百裏姑娘在烏華門內住上一段時間了。”他昨日與楊勁廷商量了許久,卻沒有理出什麽頭緒。本來這事是血月教所為的可能性是最大的,可是這種行事方法又不似血月教的風格,唐宣平日也未與什麽人結怨。那凶手能進了烏華門而不讓人發現,還將唐宣殺死,可見非同一般。他們需盡快找出凶手,否則這事傳出去,豈不是要讓江湖人笑話。他與楊勁廷皆擔心門內出了叛徒,所以才下了禁令,不讓他人外出。
“這是自然,我倆本來就是閑遊之人,並無要緊事要辦,宓掌門有用得到我們的地方,盡管言明。”
左欒知道此時宓休自然不敢貿然放他們走,他們一來烏華門,便得了唐宣的死訊,定會有人在背後嚼舌根。也正好他們是要在這裏多待些時候的,這下,連理由都不用找了。
幾人正說著,守在外麵的一個弟子跑了過來:“稟報掌門,外麵有名女子,說是要找一個叫百裏念的姑娘。”
“找我?”百裏念看了看左欒,不知道有誰會知道她此刻是在烏華門的,“她叫什麽名字?”
“她說她叫容真。”
“是容姐姐!”百裏念聽了這話,頓時欣喜萬分,可礙於這靈堂內的氣氛,她壓住了自己的神色,她拉住左欒的衣袖:“總算是得了容姐姐的消息了。”
“如此,你也便安心了。”左欒回道,又對宓休說:“容真姑娘是我們摯友,還請掌門行個方便,讓她進得來。”
宓休點了點頭:“我雖下了禁令,但隻說不能外出,她要進來自然是可以的。”
“那便多謝宓掌門了。”百裏念向他道了謝,便迫不及待地向外跑去。
容真在烏華門外徘徊著,她隻聽了消息說念兒要來這,也不知她此時在不在這。若錯過這次機會,下次要找到她又不知要過多久了。她正擔心著,便聽到身後傳來百裏念的叫聲。
“容姐姐。”百裏念向她跑來,滿心歡喜。她還擔心著容真的安危,現在見她安然無恙,她便安心了。
“上次欒哥哥找到我,說與你走散了,這段時間你可好?”
“都好的,念兒你不必擔心。”她應道。
“容姐姐,”百裏念打量了下她:“你這段時間消瘦了不少。”
“念兒你也是呢!”她笑應道,看見左欒也從裏麵出來了:“原來左大哥也在這,我便知道你能找到念兒。”
“我上次與你失散,後來尋到了念兒,念兒這段時間一直擔心你的安危,生怕那晚你遇見了寧自行,便危險了。”
聽見左欒提及寧自行,容真心頭微微一動,那日寧自行將她安置好後,便再也沒有出現過。她本想著寧自行好歹也算救過自己,且山洞中的那段日子對自己又多加照顧,想等他回來謝過他再離開。可後來她又覺得自己在犯傻,寧自行畢竟是血月教青龍堂的堂主,若真等了他回來,自己不定走得了。畢竟他是要將念兒抓回血月教的人,自己不能因此便對他失了戒心。
“那日我與左大哥走散,迷了路。我看不清路,便摔傷了腿,幸而被一獵戶救了,養了好一段時間才痊愈。所以一直耽擱到現在才尋到你們。”
“好了便好!”百裏念看著容真手中拿著一根鐵杖,比她腰身高一些,杖身還很新,這樣一根杖子,容真拿著頗有些突兀,於是百裏念便問道:“容姐姐你拿著這根鐵杖做什麽?這杖不應該是老婆婆用的東西麽,和清夕婆婆的那根倒挺像的,隻是不如婆婆的精致,也沒婆婆的手杖高。”
百裏念這麽一問,容真的臉色變得微紅:“我養腳的那段時間,行動不便,便尋了個鐵匠做成了這根鐵棍,反正我身邊除了金針也沒什麽別的兵器,便用它來防身好了,現在用順手了,不舍得扔,便一直帶著。”
這是這鐵杖的杖芯便是當初寧自行為她做的那把木杖,她腳好後,不知為何,竟鬼使神差地回到了當初兩人休養的山洞內,將寧自行丟棄在那的木杖拿了回來,又尋了鐵鋪的師傅,打了這根鐵杖,將原來的木杖放置在裏麵。
百裏念雖注意到了容真的神色變化,但也沒多想,隻當她是因為方才自己問得唐突才如此,因而趕忙回道:“原來如此,既是用順手了,也是件好東西。對了,容姐姐你是如何得知我在烏華門的?”
“那日我一人在街上遊走,突而看見了軫水蚓,我見他進了一間酒樓,便也跟了進去,尋了個離他近的位置坐了下來。未想他是和一位姑娘見麵,我聽他們談話中提起了你,說你來了烏華門,便跟著來了。對了,那姑娘似乎也來了這。”
“姑娘?”宓休聽了,有些疑惑,“這段時間除了左少俠與百裏姑娘外,並無其他人到訪。”
“容姐姐,你可知那姑娘叫什麽名字?”這烏華門內除了她與左欒,似是沒有其他的人來了,可容姐姐卻說有人來了,這裏麵有蹊蹺。
“不知。隻是她年紀輕輕,卻帶了一股媚氣,軫水蚓對他也是畢恭畢敬的,讓人印象極為深刻。”
“欒哥哥,”百裏念看向身旁的左欒:“難道,是尚憐不成?”
她細細想了一番:“對了,我聽軫水蚓似乎喊她堂主。”
“堂主?”
血月教的堂主隻有青龍堂與朱雀堂兩堂有堂主,兩住堂主都極為神秘,她也是救白陌子那次才知道青龍堂的堂主是誰,所以,那尚憐果真是朱雀堂堂主桑檸?
胥連從堂前回到小院,他從一棵木棉樹下走過,又頓住了腳步,他的眼角瞥見一個身影,熟悉至極。
他一回頭,見她正坐在樹上,滿樹芳華,她笑靨如花。
他驚得幾要說不出話來,她不是走了嗎?怎會出現在烏華門?
“這般表情,可不是我願見到的。”桑檸從樹上飛下,落在胥連麵前。
胥連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忙後退幾步,拔出劍,指著桑檸:“我三師叔可是你殺的?”若真是她殺的,即便他打不過她,他也決計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她從他眼前離開。
桑檸未想到再見麵,他與她說的第一句話,竟是這個。她臉上的笑瞬間凝固,隨後用帶著憤恨的語氣說:“是不是隻要有人死了,隻要我在,你都覺得與我有關?”
她何曾想到他們之間會變成這樣,他與她,雖未曾相愛,卻無因可恨。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個聰明人,可是遇見了個呆子,還無可救藥地愛上了他。
現今,她才知道,她亦是個傻子。
在他眼裏,她根本就是一個無藥可救、隻會殺人的大魔頭。
胥連聽了這話,覺得自己有些理虧,但他馬上又想,為何會這麽巧?三師叔剛死,他便發現她在烏華門內,是不是她早就來了,隻是他不知道而已。
“即便不是你,也與你脫不了幹係,否則你又為何來這烏華門?”
“為什麽?”她嗤笑一聲:“你問我為什麽來這?”
“我為誰來這,你不清楚嗎?”
胥連被桑檸的這幾句問阻得說不出話來,桑檸第一次說她傾心於自己時,他還當是玩笑,隻當她是玩弄自己,可是現在他真的不敢當是玩笑了。
“我師叔的死,當真與你無關?”
“是,與我無關。”桑檸回了他的話,神情是少有的認真。
他將劍放下,收了起來:“現在這裏可是烏華門,你若不是凶手,今日我尚可放你一馬,你趕緊離開。否則,若是驚動了其他人,可就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了。”
“你其實是喜歡我的。”桑檸突然說道,全然沒有理睬胥連的話,她這話,像是對胥連說的,又像是對自己說的。
“你又在癡心妄想。”他立刻否認,背過身去,沒有看她。
“你就是喜歡我!”她加大了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為何他不敢承認,她感覺得到他心中有她,她相信自己的感覺沒有錯。
“你不了解我。”片刻,他才回道。
他回這話時,語氣出奇地平靜,並不像平日裏的憤怒。
“你走吧,我師父師伯若來,你便出不了這烏華門了。”
“是麽,是你不了解自己。”
兩人皆沉默了。
桑檸與胥連皆聽見園門處傳來響聲,他們回過頭去,看見宓靜姝從園外走了進來。她顯然沒想到胥連的園內會有別的女子在,愣在了原地。隨後,麵露些出尷尬,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她的心中泛出了一些酸楚,有千萬個疑問湧上心頭。這女子是誰?與師兄是什麽關係?她顯然是來找師兄的,他們剛才說了什麽話?宓靜姝想起了回烏華門的路上,胥連的異常,莫非與眼前這名女子有關麽?她見這女子一雙丹鳳眼媚氣逼人,氣質張揚,風情妖嬈萬種,不像什麽良善人家的姑娘,可她聽別人說過,這樣的女子最會勾引男子了。
宓靜姝想到這裏,心裏更加緊張不安了。她沒有與桑檸打招呼,而是向胥連走去,可是胥連卻早她一些,急步向她走來。
“你先回去。”他轉過她的肩膀,推著她往外走。
“師兄。”她看著胥連一臉驚慌的樣子,不禁紅了眼眶,他們果真有什麽,否則師兄又為何要趕她走。
胥連見她這般模樣,心下一軟,知她是多想了,輕聲安慰道:“你先回去便是,我會和你講清楚的。”
他雖和宓靜姝這樣說,但其實還未想好說辭。他總不能告訴她桑檸的身份,且現下門內這般狀況,三師叔剛去世,若是靜姝與掌門說了,他們知道自己與桑檸私下見了麵,恐怕他會被誤認為是個叛徒。
桑檸看著胥連將宓靜姝推了出去,對她溫柔相待,心中充滿了妒意,他何時用那樣的語氣和自己說過話。她見胥連一臉緊張的神情,知道他在防著她,顯然是害怕她傷害宓靜姝。
宓靜姝心中雖是難過,但還是聽了桑檸的話,她轉過頭去,看了一眼桑檸,見她正望著胥連與自己,臉上的神情有些古怪,見自己回頭看了她,便抬了抬下巴,挑釁地看著自己。宓靜姝回過頭去,心中突而有些害怕,她害怕自己搶不過身後的這名女子,她又有些憤恨,這女子憑什麽和她搶?她與師兄這麽多年一起長大,這女子與師兄相識定不會有她久。
宓靜姝自己給自己安了安心,便順著胥連的意,離開了院子。
胥連見宓靜姝走了,稍微放下心來,他轉過身去,想開口又不知說什麽。
桑檸望著他,忽而笑了:“宓靜姝?”
她這話雖是疑問,神情卻帶著肯定。在這烏華門,能像方才那女子的穿著,又是那般相貌的,還能有誰。
桑檸的話讓胥連心中一顫,他不知她此時心裏打得是什麽主意,但她的表情實在讓人不安。
“你別對她動什麽心思!”胥連說這話時,語氣中帶著一絲威脅的意思,他直視著桑檸,想要讓她知道,這烏華門中,不是她想亂來便可以亂來的。
桑檸聽到這話沉了臉,盯著他,叫他不知為何心虛了起來,須臾,她轉過身去,丟下一句話,便消失不見了。
她說,胥連,你這個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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