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上都很安靜,什麽事也沒發生,似乎當俞靜得知她前幾夜的怪異表現之後,她反而正常起來。可我還是睡不安穩,時不時會突然驚醒,然後要很久才又睡著。
這樣反反複複,天很快亮了。我下樓看到俞靜和“黑客”一起睡在沙發上,“黑客”搖動著它那條粗大的尾巴,正在左顧右盼,而俞靜仍睡得很熟。都這個時候了,她還睡得這麽死,看來她的情況不容樂觀。我隻得又請了一天假,在家陪她。
可是,讓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袁飛平和周大龍居然去而複返。上午將近十點鍾的時候,他們再次來到我家,這一次不僅帶來了一大幫子警察,還出示了搜查證。我有心阻止,卻又不敢妨礙警察的公務,隻好和麵色蒼白,目光迷惘的俞靜一塊兒坐在沙發上,看著那些警察樓上樓下,有秩序地展開搜索。
一陣興衝衝的腳步聲從樓上傳下來,兩個警察拿著一條黑色連衣長裙跑到袁飛平麵前,麵帶喜色地與他低聲耳語。袁飛平頻頻點頭,沉著臉將裝進證物袋的連衣裙拿到俞靜麵前:“俞小姐,這條裙子是你的吧?”
“不……我……”俞靜失控地猛搖頭,說不出話來。蹲在她懷裏的“黑客”突然發怒,朝袁飛平“呼呼”地吹氣,狠命揮動它的右爪。
“可是……這種裙子很普通,袁隊長,您不能憑這個就……就……”我橫身擋在袁飛平和俞靜之間,結結巴巴地替俞靜辯解。
“你看看這個再說吧。”袁飛平冷冷甩出一張打印紙。
我接過那張紙,粗略瀏覽了一遍,除了看出那是一張檢驗報告之外,什麽也看不明白。我迷惑地抬起頭,看向一旁的周大龍:“這、這是什麽?”
“DNA檢測報告。”周大龍看了袁飛平一眼,繼續說道,“昨晚鑒證部門連夜把你們家黑貓身上的毛,與案發現場發現的黑色動物毛發進行了DNA比對,得出的結論是……”
“出自同一隻貓?”我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看手裏的檢驗報告,又回頭看看怒火未熄的“黑客”。袁飛平點點頭,從我手裏拿回檢驗報告。直到這時,我才明白,昨天袁飛平並非對“黑客”感興趣,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袁隊,袁隊,有重大發現。”一個年輕警察臉色煞白地從地下室鑽出來,手中舉著一隻一尺來高的擴口玻璃瓶。瓶子裏的半瓶透明**呈淡淡的粉紅色,有幾團泡得發白的東西在裏邊上下沉浮。
袁飛平皺起兩道濃眉,用帶著白手套的手接過玻璃瓶:“這是什麽?”
“這是我們在地下室牆上一塊鬆動的磚頭後邊發現的,很可能是……三名死者丟失的、的……”那個年輕警察顯然是剛參加工作不久的新人,說到這兒,他表現出一種想要嘔吐的衝動。
“哦?”袁飛平舉起玻璃瓶,對著窗戶,和周大龍一起仔細看了起來。我伸長脖子看過去,待到看清楚瓶子裏的物體,我的胃裏頓時一陣翻湧。我苦著臉望向坐在沙發裏的俞靜,她反而很平靜,一種被重重打擊抽空了靈魂般的平靜。
看著俞靜毫無反抗地被帶上門外的警車,我腦子裏一片空白。臨出門的時候,袁飛平沉聲對我說了一些話,周大龍也補充了幾句,我隻知道,那些話大致上是對我的批評教育,因為周大龍昨天回去之後回憶起來,在第三起案子案發的當晚,我是跟他呆在報社裏的,根本無法為俞靜做不在場證明。
遠遠近近一些好事的鄰居圍攏了過來,神色各異,卻都在指指點點,竊竊私語。我呆呆地站在大門口,看著幾輛警車呼嘯遠去,腳邊響起“黑客”淒厲的哀號。
次日,無需我請假,不知從哪兒得知消息的常總編親自打電話來,說是放我一個星期長假。我剛掛斷這個電話,電話鈴聲又尖利地響了起來,聽筒裏傳來周大龍的聲音,他讓我到警察局去一趟,沒有說明原因。
為什麽突然要我去呢?
我內心忐忑不安,無心再收拾打扮,蓬頭垢麵來到了公安局。
周大龍在刑警隊門口迎了我,麵色凝重地帶我朝一樓拘留室走去:“俞靜的情緒十分不穩定,我們已經請來了精神病專家,正在給她做精神病鑒定。”
“什麽?她……”我的腳步不由自主慢了下來,“什麽時候開始的?”
“昨天下午審訊期間,她突然激動起來,行為怪異,還將袁隊抓傷了。”周大龍停了一下,示意我快點跟上。我加快了腳步,不再吭聲,腦子裏卻亂成了一鍋粥。
剛踏上通往拘留室的走廊,一聲嚎叫便從走廊盡頭傳過來。那聲音尖銳刺耳,聽上去像極了一隻貓被踩到尾巴時的慘叫。我渾身一顫,感到四周的溫度似乎突然間降低了好幾度,奔湧的血液立刻推動得我的心髒“怦怦”亂跳。盡管那聲音已基本變調,但從那拖長的尾音裏,我能夠分辨出來,那正是俞靜的聲音,與她異變之後的怪叫聲毫無差別。
嚎叫聲綿延不斷,越來越近。我努力控製著,才不讓上下牙產生磕碰。周大龍的背影也變得不再那麽冷靜,繃得緊緊的,仿佛在竭力遏製著什麽。
拐了個彎,嚎叫聲突然停頓,空氣裏回**著沉重的“呼嚕”聲,如同大型貓科動物的低吼。周大龍的身子猛地在一扇鐵門前停下來,走神的我差點整個撞在了他後背上。他回過頭,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確定我沒什麽事之後,用眼神指向了鐵門上的觀察窗口:“就在裏邊。”
我幹咽了一口,不斷舔著嘴唇,上前一步,膽怯地將眼睛湊到了小小的窗戶上。我首先看到的是兩個穿著白大褂的背影,從他們之間的空隙中,我看到了跟他們隔著一層鐵柵欄的俞靜。一夜不見,她的樣子完全變了,頭發枯黃,慘白的皮膚毫無血色,五關極度扭曲,像一隻大貓一樣趴在地上,惡狠狠地做勢欲撲,流著涎水的口裏不間斷地發出憤怒的警告聲。
“我們已經谘詢過她以前的主治醫生,醫生說,她發病的那半年多就是現在這個樣子,隻不過沒有這麽嚴重。”周大龍壓低嗓門,好像生怕被裏邊的俞靜聽到似的。“她的主治醫生還說,這是精神分裂的一種,叫作……好像叫作什麽‘變狼狂’。”
“‘變狼狂’?”我也不自然地盡量小聲說話,“可她現在完完全全像隻貓啊。”
“這個,我也沒弄得太明白。總之,那個醫生說,‘變狼狂’患者包括很多種,多數將自己想象成一隻狼,還有的將自己想象成一隻熊,但是像她這樣將自己想象成一隻貓的確實非常罕見。”
我默默點點頭,似懂非懂。又等了一會兒,我們麵前的門開了,那兩個精神病專家走了出來,跟周大龍說了一大堆專業術語,最後交給他一紙鑒定報告。不過,最後他們那一句總結的話終於讓我明白,俞靜已經徹底瘋了。
在他們即將離開的時候,我忽然想到,我也許該把俞靜那些夜晚詭異的舉動都告訴他們。當周大龍給我們安排了一間辦公室之後,袁飛平也進來了,臉上橫七豎八貼著一些創口貼,顯得有點滑稽。所有人安靜地聽完我的敘述之後,兩位精神病專家與袁飛平交頭接耳起來。我不知道他們都說了些什麽,也不想知道,一口氣道出心中的秘密之後,我感到很累。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回家的,當我渙散的思緒逐漸理順的時候,我發現我已經坐在了客廳沙發上。沒有看到“黑客”,整整一天,它都不知所蹤。時間就在混混噩噩中流逝,我忘了自己吃東西沒有,也不知道自己洗沒洗澡,感覺到天黑了,我倒頭就睡。當我再次被電話吵醒的時候,已經到了第二天的中午。
電話那頭竟是袁飛平,他告訴我,公安局雖然還未完全結案,但是他們已於今天早晨,將俞靜送進了精神病院。在醫院,她還將接受一係列的鑒定,如果結論表明在殺人的時候她已經處於瘋狂狀態,那麽她很可能會永遠呆在精神病院裏。一聲不吭聽完他的話,我隻無力地“嗯”了一聲,隨即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