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麵,月光很好。可是,因為太晚了,出租車也都收工了,兩人還得步行。吳誌深說:“斌良,胡學正剛出完事……我送你一段路吧!”
李斌良:“你這是啥意思,殺手殺我就不殺你了……哎,你不這麽說我還想不起來了,你剛才在醫院說什麽了?咱們刑警大隊三個領導,兩個都遇過殺手了,說起來,我已經被殺過了,隻剩你一個了……對呀,現在你才最危險,我應該送你才對!”
吳誌深當然不同意,還是要送李斌良,李斌良卻非要送吳誌深。最後,李斌良勝利了,兩人步行著向吳誌深家走去。
時近午夜,路上已經沒有行人,隻有天上的月亮俯視大地。在這種情境中,兩人並肩走在路上,都覺得心貼得更近了,自然而然地嘮起心裏話。
李斌良邊走邊說:“吳哥,你說,這到底怎麽回事呢?我總覺得這事有點怪!”
吳誌深看了李斌良一眼:“誰說不是,那殺手從來是一刀斃命,這回怎麽失手了,不但方位錯了,還傷得這麽輕?”
李斌良心一跳:這……這……
難道……
瞬間胡學正的一些可疑表現都出現在眼前……對呀,既然已經一棒把他打倒在地,怎麽還刺錯方向呢?不,不……
他不願意這樣想,可又不能擺脫這種想法,心裏亂糟糟的。好一會兒才對吳誌深說:“這可是大事,沒有根據,可不能冤枉人!”
吳誌深哼了聲鼻子:“我也這麽想,心裏卻老是畫混兒……可是,如果真像我們懷疑的那樣,他又為的是什麽呢?”
是啊,這裏如果真有問題,為的又是什麽呢?
二人沉默著走了一段路,李斌良又開口了:“吳哥,你了解我的,我覺得,我來刑警大隊算來對了,交上你這樣的朋友,不但在工作上支持我,在生活上也處處幫助我,我真不知咋感激你才好!”
“嗐,”吳誌深使勁一擺手,“提這個幹事啥!我不是說了嗎,那兩萬塊錢你就別放到心上了,手機你也使著,給我也不要了,我已經買了新的。隻要你無後顧之憂地工作,我看著就高興……我再說一遍,今後不許再提這事,再提你就沒我這吳哥了!”
李斌良:“我不是要說這個,我是想,如果咱刑警大隊多有幾個你這樣的支持我該有多好,這……我來刑警大隊也半年多了,對人也了解差不多了,可咋就摸不透胡大隊這個人呢?他是個什麽性子,心裏都想些啥,我總覺得捉摸不透,你跟他處的時間長,對他咋個看法呢?”
一聽這話,吳誌深來氣了:“別提他,一提他我就來氣,別說你半年多,我他媽跟他處三年多了,照樣不知他到底啥麵做的……對了,他的曆史我不是跟你說過嗎?原來是看守所的副所長,後來溜住了秦局,就調刑警大隊來了……都說什麽先來後到,人家是後起之秀哇,論起當副隊長的資格,他是小輩,可人家會溜,會處事,現在秦局的心裏,他已經成了第一副大隊長。好歹你來了,要不,很快這教導員甚至大隊長,就是他的了!要說捉摸不透,那是他心裏有個大疙瘩,在防著你呢!”
吳誌深氣呼呼住了口。李斌良想了想繼續問:“那麽,秦局呢?胡學正就這樣了,我也習慣了。可秦局我怎麽也吃不透呢?他是怎麽回事?對我好像有意見似的,你能知道為什麽嗎?”
吳誌深聽了這話站住腳,看看李斌良,又繼續往前走。李斌良看出他心裏有話,使勁拉住他:“吳哥,我覺得,在咱們局裏,沒有比你我關係再近的了,現在也沒人聽到我們的話,你可對我說點真的。你說,秦局他到底怎麽回事?”
吳誌深麵孔對著李斌良,但因背著光,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聽他低聲問:“你真想聽?”
李斌良:“當然,要不我問你幹啥?”
吳誌深向前走了兩步,笑了聲又站住:“那好,我就跟你說。其實,我早看出來了,他對你成見很深,而成見的產生主要有兩個原因。一是嫉妒……”
李斌良心裏又咯噔一下,麵對吳誌深:“嫉妒?他嫉妒我幹什麽?”
吳誌深又笑一聲:“你呀,斌良,雖然聰明,可太不懂世情啊。你看,你是大學生,文化高,頭腦又聰明,現在幹了刑警,雖然時間不長,可迅速進入了角色,在破案上、分析問題上、語言表達上都高人一籌,你沒來刑警大隊前,秦局是刑偵口公認的高人,有你在,他就顯不出來了。而且,你還是他的潛在威脅,說不定,你哪天就把他頂了,他能不嫉妒你嗎?說實在的,別說他,我都有點嫉妒你,可雖然嫉妒,人的心得擺正了,不能壞別人。現在,咱倆處出感情來,我的嫉妒早沒了,隻有擁護你了,盼你早一天當上刑警大隊長,再升得快一點,當上副局長、局長,那時,我也能借點光!”
李斌良沉默了,心中暗暗覺得吳誌深分析得對,嫉妒是心靈的毒藥,而且又是人最容易犯的毛病,很難避免。何況,自己到刑警大隊後,隻想著破案,想著工作,說話也不注意,總是誇誇其談,慷慨激昂,能不討人嫌嗎?看來,今後一定要注意。
那麽,第二點又是什麽?他抬頭望著吳誌深。吳誌深的臉依然背對著光,看不出表情。
吳誌深掉轉頭向前走了幾步,又站住恢複了剛才的姿勢:“我知道,不跟你說透你是不會饒了我的,不過,這後一點就是原則問題了……他……他是防你恨你呀!”
“什麽?”李斌良心又猛地一跳。秦局他恨自己?因為什麽?
吳誌深歎口氣,終於開口了:“斌良,咋說呢?其實,也不止是秦局,好多人都說,你哪點兒都好,就是太迂了,太……過分了……”
吳誌深說了半截又停下來,李斌良眼睛盯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吳誌深隻好繼續說:“自你主持大隊工作後,在紀律作風上抓得挺緊,這沒啥。可你總是強調公正執法,為警清廉,對這,我是讚同的,可別人呢?你知道別人怎麽想的?秦局他是本市的老人,能沒些三親兩友嗎?他是老刑偵了,這年頭,他能那麽清嗎?現行的法律又不嚴密,可高可低的事多了,可你一來,大會小會講公正執法,為警清廉,就把一些人的路子給堵了……斌良啊,說點心裏話,咱們刑警不容易呀,弟兄們不容易呀,成年起早貪晚,出生入死的,一個個日子再過個緊緊巴巴,幾天可以,幾年也可以,可長此下去,受得了嗎?所以,你不能要求得太死啊……秦局他你可以不管,可這不是他一個人哪,你這麽幹時間長了,會影響大家的積極性呀,有時候,也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哪!”
李斌良一時說不出話來。他知道,吳誌深說的是實話,弟兄們確實不容易,自己到刑警大隊以後,在為警清廉上抓得也很緊,一點小事也不放過,有人確實也有意見。現在,吳誌深把這些都說了出來,但自己能答應嗎?不,不能。他不由得有些激動起來,望著吳誌深說:“吳哥,我理解你的話,可我不同意,也不能照你說的辦。我知道有的弟兄日子挺緊,其實我不也是這樣嗎?窮的滋味確實不好受,可怎麽才能富?咱們刑警怎麽致富?靠手中的辦案權力嗎?那和罪犯有什麽區別?對這事,我絕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就是要防微杜漸,不能有一點出格的行為,如果咱刑警要弄錢,隻能賣法,賣權,那是犯罪,是害弟兄們,如果我們這麽幹,就比罪犯危害還大,還可恨……吳哥,在這點上,不管別人怎麽說,我也絕不會讓步,你一定幫我多做工作……其實,你再想想,啥叫窮,啥叫富?有多少錢才算夠?吳哥,在這點上你可能和我想得不一樣,我是窮人家出身,我永遠不會忘記自己小時候在農村的生活,想起還在農村的母親和哥哥,還有村子裏那些鄉親們,咱們再窮,也比他們強啊!想想他們,想想那些在貧困線上掙紮的鄉親,我們有什麽權力不嚴格要求自己呢?我記得在一本什麽書上寫過,貪是社會敗壞的根源。官貪,則民風必不純正,社會也必不太平,所以,我們黨現在才狠抓反腐敗,這抓到根本上了。如果我們這些打擊犯罪的搞腐敗,那不但遏製不了犯罪,還會使犯罪大量增多,和自身犯罪有啥區別?!”
李斌良停了下來,吳誌深也沉默下來。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色,但感覺到他很激動。果然,片刻後,吳誌深抓起李斌良的手,緊緊握住說:“斌良,你說得對呀,我……讓你說服了,你真應該早來刑警大隊呀,大哥要早跟你在一起,何至於像今天這麽……糊塗……真的,跟你說實在的,別看我支持你的工作,可對你在這方麵也是有想法的。再有……我這些話,有的是弟兄們說的,有的是……是秦局說的,你還記得嗎?那次我在他辦公室,他鎖著門和我嘮的就是這些,說了你很多壞話,不讓我支持你工作。嗐,他是領導,我跟他處的年頭比跟你處的長得多,可我……我他媽的好像喜新厭舊了,跟你比跟他感情還厚了!嗐,人哪,不在處多長時間,關鍵是對心思……斌良,你放心,今後你吳哥絕不再提這方麵的事,而且保證幫助你做好弟兄們的工作……不過,話又說回來,我不是為自己,其實,我的經濟條件你知道,還說得過去,不缺錢花,主要是聽了他們一些議論,有點糊塗……好了,我到了,你到家呆一會兒……”
李斌良被提醒,抬頭看去,前麵出現一片新建的住宅小區,裏邊都是高檔的住宅樓,吳誌深就住在這裏。想起來,到刑警大隊這麽長時間,還真沒到他家來過呢。天太晚了,今天不行了,他拒絕了吳誌深的邀請,轉身往回家的路走去。
吳誌深又跟了回來:“斌良,我再送送你吧!”
“不用。”李斌良堅決地擺擺手,“這麽送起來還有完嗎?你快回去吧,我也得抓緊走路!”
二人揮手而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