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打開家門的時候,從廚房裏傳出歌聲,是妻子唱的。當年,她通俗歌曲唱得不錯,自嗓子壞了以後,就再沒唱過,現在怎麽了?因為嗓子不好,所以,唱出來的歌就像跑調兒一樣,實在沒法聽。廚房還有香味飄出來,看來,她好像知道自己中午回來,提前回家做飯來了。
李斌良對家中的氣氛有些奇怪,因為他是和她鬧翻之後離開的,本以為回來麵對的將是冰冷的麵孔,沒想到卻聽到她的歌聲。他輕輕關上門。妻子可能光顧著高興了,沒聽到他進屋的聲音。李斌良聽到廚房裏女兒和妻子的對話。
女兒:“媽媽,你說,爸爸要當政委了?政委是什麽官啊?大嗎?”
妻子:“大,政委就是公安局的領導,比你爸爸現在的官大多了。可這隻是個開始,將來,他還要當局長、市長、書記呢,官就更大了!”
女兒:“媽媽,當官好嗎?”
妻子:“當然好了!”
女兒:“哪裏好啊?好玩嗎?是不是官越大越好玩?”
妻子:“去去,你就知道好玩,當官怎麽是好玩!”
“那不好玩為什麽人人都願意當官啊?”
“當官比好玩好多了,比如,當官可以坐轎車,官越大轎車越高級,當官還有權,想要什麽就有什麽……”
“哎呀,媽媽,我知道了,當官跟孫悟空似的,要什麽,說一聲‘變’,就出來了是不是……”
“去你的,進屋玩兒去,一會兒你爸爸就回來了!”
聽著妻子和女兒的話,李斌良不知心裏是啥滋味。他明白了,她為什麽這麽高興,她的情緒是隨著自己的命運而變化的……
女兒從廚房跑出來,一眼就看見李斌良,高興得大聲叫著撲向他:“爸爸……爸爸回來了,媽媽,爸爸回來了……”
妻子從廚房裏走出來,臉上掛滿笑容,前幾天那場衝突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似的。她幫李斌良脫下外衣,掛好,又給他沏杯茶,讓他休息。不一會兒,幾個色香味俱佳的菜端到桌子上,一家三口人圍在桌旁。妻子還給倒了兩杯白酒:“來,祝你高升,幹一杯吧!”
李斌良一皺眉頭,推開酒杯:“我什麽時候喝過酒……什麽高升,我愁還愁不過來呢。其實,我一點都不想當這副政委,也不知咋搞的,先是要處分我,忽然沒事了,變成提拔了,我都覺得這不是真的,像做夢似的!”
妻子得意地笑著:“當然是真的。今天上午魏市長還找我談話了呢!”
“什麽?”李斌良有點吃驚地:“魏市長找你談話了?都談什麽了?”
妻子麵色微微泛紅:“還能談啥?還不是你的事?他把提拔你的事告訴了我,還把你好一通表揚,說你人品好,有才華,將來有前途,還說隻要你好好幹,將來會當政委,當局長。還說隻要有他在,你的前途由他負責!真想不到,你這麽時來運轉哪……對了,我明白這是為什麽,你也別瞞我了,都是地委趙書記給你說的話對不對?哎,你什麽時候交下的他呀?怎麽從來沒跟我說過呀?今後,你也替我說說話,我這副局長也當快二年了,正局長年紀大,也快退了。如果咱倆都能上去,叫市裏的人好好看看……”
王淑芬的話越說越離譜,李斌良吃不下飯了。他一摔筷子:“你不覺得自己太俗了嗎?你也想得太遠了,跟你說實話,我和趙書記一點關係都沒有,我甚至都沒見過他的麵,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我也不知道!”
妻子不相信地看著他:“真的,你真的和趙書記一點關係也沒有?”
李斌良:“你不相信拉倒!”
妻子自言自語地說:“那可就怪了,為什麽大夥兒都這麽傳呢……今兒個魏市長跟我談話可客氣了,他的性格脾氣大家都知道,要是沒趙書記麵子照著,怎麽會對咱們這麽好呢?”
李斌良:“他到底說些什麽?除了表揚我沒說別的嗎?”
“這……”妻子臉又紅了紅,看看李斌良,搖搖頭道:“沒有,沒有……他就是表揚你,讓我帶話給你,讓你好好幹,給他爭光,幫助蔡局長把公安局的隊伍帶好!”
李斌良看看妻子,覺得她還有話沒告訴自己,但也沒往下追問。
他猜對了,王淑芬確實還有話沒告訴他,而且那是很重要的話。不過,她覺得不把那些話告訴他是對的,是為他好。她怕李斌良追問下去,急忙轉了話題:“行了,別嘮了,快吃吧,下午不是還得考核嗎?吃完飯你歇一會兒,睡個午覺,精神點,給考核組個好印象!”
考核結束,可結果讓李斌良不知說什麽才好:好幾個被考核組找過談話的人都告訴他,為他沒少美言,而測評票的效果也很好,絕大多數都畫了優秀和稱職。考核組中有一個李斌良在政府辦時的同事,暗地裏告訴他:“不錯,確實不錯,沒白幹一回,上上下下反映都不錯,尤其是秦副局長和你們隊裏的幾位同誌,對你評價非常高,你放心吧,這周內市委就開常委會研究!”
李斌良對此隻能做出高興的樣子,並表示感謝,可內心深處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他抱著幾分希望又試探著問:“就沒有反對的嗎?譬如對我有意見的……”
“這……隻是個別人……那個雷副局長,隻有他一個人反對,而且態度很堅決,說得還很有道理,說你不適合當副政委,而且提拔得太快,建議把你留在刑警大隊……不知他什麽意思。哎,你是不是啥時得罪過他呀……不過你不要擔心,他一個人的呼聲太小,得聽大多數人的!”
這……李斌良不知說啥好,他倒希望多幾個雷副局長那樣的人。可是……
考核組的同事看來沒有說全。他們剛走,吳誌深就找到李斌良:“哎,斌良,也不知你高興不高興,我可跟考核組建議了,能不能把你的級提起來,不當副政委,人還留在刑警大隊……我是真不願意你離開,在你手下幹,我心裏痛快,還能學到很多東西,再說,咱們弟兄也知心。你一走,刑警大隊長肯定就是他了,那人,陰陽怪氣的,我處不來,不然我也走!”
吳誌深的話使李斌良多了件心事。真是這樣,秦副局長的態度是明顯的,在他的心裏肯定是胡學正的分量更重一些,雖然口頭上也讚成了自己的意見,可他的心思不好捉摸,到時候不知啥態度。如果真的上黨委會研究,自己一定為吳誌深說幾句。這絕不是從個人關係出發,是為刑警大隊負責。但,這話不能對吳誌深說。他隻是笑笑:“你先別這麽想,我現在還是主持刑警大隊工作的教導員,那殺手還沒抓到,如果我離開了,還指望你替我抓呢!”
吳誌深歎口氣:“是啊,我也這麽想,你走了,我也走了,這案子恐怕就撂下了……可即使我留下了,說了不算,恐怕也起不了多大作用。你也知道,咱們隊伍裏有殺手的內奸,憑我一個人恐怕對付不了……哎,對,這兩天你琢磨沒有?我忽然開竅了,你說,胡學正被刺傷到底怎麽回事?”
李斌良心一驚,眼前閃過胡學正的麵容,搖搖頭:“怎麽回事?快說?”
吳誌深貼著他的耳朵:“你想想,他出事的時候,咱們在幹什麽?”
李斌良:“在金嶺!”
“對呀,”吳誌深一拍大腿說:“可他一出事咱就回來了。現在已經證明,咱們在金嶺的方向是對頭的,因此,他被刺傷,一定是怕咱們在金嶺查出問題,才把咱們引回來的!”
李斌良鬆了口氣,這個問題他早想過了。然而,吳誌深下麵的話引起了他的注意:“你再想想,那殺手百發百中,都是一刀斃命,為什麽這一刀就偏了呢?要害地方一點也沒紮上呢?我看,這是故意的,是給咱們看的……直說吧,是殺手根本不想殺他……那麽,為什麽不想殺他?你想想吧!再想想,為什麽咱們的行動,殺手總是提前知道,總是搶在咱們前麵一步……”
李斌良不說話了。這個問題,他也想過,但沒有想透,或者不敢這樣想,他無法想象,身邊的戰友是殺手的同夥……可吳誌深把話說透了,說到自己心裏了。他眼前出現了胡學正那張白淨的臉,那捉摸不透的表情,那曖昧的笑容……這……
事關重大,不能亂說,他半囑托半勸慰地輕聲說:“吳哥,這事,隻有你知我知,隻能擱在咱們心裏,平時密切注意就行了,沒有確實的證據,千萬不能亂說……如果我真的離開刑警大隊,你既要提高警惕,也別草木皆兵,內奸也就是一個人,咱刑警大隊幾十號人,多數還是好的,再說了,還有局領導呢!”
吳誌深看著李斌良,又歎口氣:“這年頭,我是誰也不敢相信哪!媽的,有的人為了錢為了權,連爹娘老婆都舍得賣,依我看,越是當官的越不可靠……哎,斌良你別多心,你是例外!”
李斌良沒有說話,對吳誌深的話他有一定的同感。很多事實告訴他,確實,人的品質和地位往往是不成正比的。
吳誌深離開後,辦公室裏靜下來,李斌良望著辦公室裏的一切,心中充滿惆悵。此時,對這間簡樸的屋子裏的每一件東西,都充滿了留戀之情。他實在不願意離開呀,他熱愛刑警這一行,願意幹一輩子……李斌良在辦公室裏坐了很久很久,下班鈴響了好一會兒還坐著一動不動。
這時,門被人輕輕敲響,他一下猜到了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