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影在哪裏?杜大浩想該不該給她打電話,一起吃頓飯。希望她看透自己,察覺出自己不便言明的東西,度過這段特殊時期。

假若失去了,還能挽回嗎?有時他奢望他能握住她的手,彼此不說話,默默走過一段黑夜,東方一抹黛色就在眼前……陰雨彌漫的非常季節,兩心相擁,多些快樂。他實在需要她在細雨迷濛中抬起頭來,給自己鼓勵。他深切體味到被親朋故友誤解的滋味,像一隻羊離開群體索居,在充滿危險的荒原上,踽踽獨行。他不敢想像他與程影的結局,不敢。這時,他那為救戰友的傷口絲絲地隱痛。他撫摸一下傷疤,仿佛感到那種真槍實彈的戰鬥並不難,無非不是受傷,就是“光榮”了!而現在,他,一個品行端正、嚴於律己的人,卻要去幹那種見不得人的**的下流之事,去幹那種萬人唾罵的齷齪勾當,去幹……他深感這些事太難太難了,難得他不敢再深想下去了,不敢。“這也許就是考驗吧,”他語意雙關自言自語地說。他攥了一下拳,反正我已把自己的一切交給了黨和人民了。

李婷犧牲一年多,考慮同程影結婚的關頭,接受特殊任務。憑心而論,他記著李婷,對她的愛並沒因為程影而衝淡,他愛著兩個女人,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那天他和程影在那棵老榆樹蔭下,就什麽都說得明明白白。結婚對杜大浩和程影來說,終有一天要進行。正是在這樣的時間裏,他接受一項特殊使命,田豐局長說得直白:執行這個任務,你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你一個人被拋到荒島上一般,孤獨無援,寂寞吞噬,生命受到極度危險的挑戰,甚至最親最親的人,因不明真相而恨你,戀人可能離你而去。當鮮花簇擁你的時候,你可能成為滿身傷痕的孤家寡人。

麵對親人隱忍不言,杜大浩心裏十分痛苦。他和馬爽在紅蜘蛛夜總會相思豆包廂被發現之後,與程影在地上天茶館談話情景,影子一樣地跟著他。當她眼裏透出失望的目光時,他差點沒暴露自己。李婷被從腦後槍擊,麵部全炸飛的慘相突然出現,他以極大的毅力冷凍自己,使所有情感都結冰。他清楚把愛自己的女孩拋在喜瑪拉雅山頂寸草不生的絕地命運如何,即使不凍死,也難逃凍傷的結局。殘酷,實在太殘酷。

“浩哥,你在哪兒?”馬爽來電話。

“有事?”

“嗯,你來吧!”她說。

馬爽當上川椒豆花村酒店副經理當天晚上,約杜大浩出來宵夜。

“我想叫你到川椒豆花村來。”馬爽喜悅布置在臉上,沾了桔子汁的嘴唇濕濕地放光。她說,“我們天天在一起。多好呀!”

“我不想當你的食客,我能養活自己。”杜大浩臉色凝重,表現出骨氣,不吃嗟來之食。

“生啥氣呀,人家想幫助你啊!”馬爽解釋說,“尚俐莉總會給麵子的,保安多一個少一個都無所謂。”

“說得輕巧,私人老板很精細的,再說你是尚俐莉下屬企業的副經理,有那能量?”

“你可別激我,急了我什麽事都幹得出來,”她又光榮起她自以為可炫耀的事,“那次在醫院,吻……被他的女人看見,我跑向窗口準備跳下去。那女人背後嚷道:‘跳呀,幹缺德事,跳!’我還真不跳了,幹嗎我跳呀!誰缺德?一個人要跳樓,你不阻攔,還要慫恿人家跳樓,誰缺德。”

他倒想笑,笑停在身體某部位,不肯爬到臉上。

她說:“你怎麽不笑,每回我講你都笑。”

“別忘了,我的女友是程影。”他說。

“對,程醫生在場,她先氣憤後笑出聲來。”馬爽開心時也幽默,“我忘了我們療區當時是一樓。哦,現在搬到三樓。”

後來有人演繹此場麵,狗尾續貂。說情急之下的馬爽的確拉開了鋁合金窗戶,高高的四樓她一陣眩暈,恐高症讓她冒出這樣一句話:“媽呀,這麽高,跳下還不得摔死!”

杜大浩願咀嚼這一半真實一半虛構的故事,咀嚼下去,便咀嚼出一個真實的馬爽。

“說是說,笑是笑,你還真得幫我。”杜大浩看出她無法掩飾內心的假話,因為有人背地讓她這麽做,指使她的人居心她不十分清楚,他看得真切,對於他,這是一次機會。起碼有一點她表白得很真誠,“天天在一起” 。他說,“聽你消息。”

馬爽急著打電話催杜大浩過去,紅蜘蛛夜總會尚俐莉總經理要見他,酒店缺一名保安,馬爽推薦杜大浩,尚總決定中午十二點看看人。

“你馬上過來。”馬爽今天電話裏聲音很急,“尚總親自挑的人,會得到重用的,川椒豆花村養不住你這條大魚,大概你直接進紅蜘蛛。”

正午的陽光照射著,五樓擺滿意大利沙發,尚俐莉已等候在那兒,雙手在沙發扶手上攤開,這張臉在古典的電視劇中經常出現,熱情奔放在嘴唇上飄**,胸前很沉甸,那對美妙東西從網罩裏掉下來,誰都會這樣揣想。她身旁坐一個幹瘦中年男人,精明在麵部縐紋裏遊動,他是紅蜘蛛夜總會副總經理沈放。

杜大浩第一次近距離見到三江昔日美人。傳說外來三江當小姐的,朝聖一樣從紅蜘蛛大樓前走過,仰視鮮紅的蜘蛛匾額,生出萬般敬意和希望:當小姐也可以成為億萬富姐。他沒向尚俐莉投去更多目光,回答問題時,平視那盆發財樹。

尚俐莉提問很少,她對身旁沈放說:“沈總,安排做保衛科長吧,他與警察們熟,打交道方便些。”她和藹可親地看著杜大浩,問,“下午上班沒問題吧?”

“沒有,我一定不辜負尚總對我的信任。”杜大浩說。

沈放帶杜大浩到一樓,手指掛在門旁的保安隊長辦公室牌子說:“公安局剛批下來,保安大隊改為保衛科,明天把老牌子換了。大浩,你自己一間辦公室,十二個保安隊員在你隔壁。”沈放向當值的保安隊員喊,“小安,隊長室的鑰匙在誰手裏?”

小安跑步過來,從腰間摘下一串鑰匙,找到一把,說:“沈總,我能開門。”他轉向杜大浩,“杜科。”

“杜科長。”沈放糾正說,他頂不喜歡流行的叫法,什麽杜科、杜局的,“新任保衛科長杜大浩。”

“杜科長。”小安立馬改口,開開門後走開。

坐在寬大板台後麵,杜大浩把身子鬆懈在高背椅子上,長長吐一口氣,兩個月來的折騰,終於算邁進一個門檻,僅僅是一個門檻而已。

桌上電話鈴響,他在考慮接不接。保衛科長上任前後不到半小時,肯定不是找自己。找保衛科長的電話不能不接。他綽起電話,是馬爽打來的,她什麽都知道了,微微翹起的嘴唇從電線那邊移過來,輕輕摩擦他,她呼吸急促說明她激動不已,“浩哥,今晚我請你吃大餐。”

“好吧!”杜大浩明白掛斷電話的最好辦法就是答應她,不然她要纏,對方一聲很響的吻後,掛斷電話。

窗台一盆西瓜球花,兩個球相擁生長,酷像一對孿生兄弟,一對戀人。前任保安隊長是什麽樣的人他還不清楚,從蒔弄的這盆花看,他有一定文化、品味。窗外是三江二十條主要街路之一:青年大街。汽車魚貫穿梭,近處彩磚人行步道走著後背趴著鴿子包的女孩,很像他常想念的一個人,她慢慢吞吞往前走,身體一點點矬下去,金黃頭發,讓他否認了是他常想起的女孩。

夕陽在玻璃窗上搖晃片刻,夜的腳步急匆匆走來。

一張臉出現,鼻子頂得扁扁的,她用這種方式叫他,覺得情趣、好玩。

“我改變主意了,”馬爽說,“到我們店,沸騰魚很好吃。”

紅蜘蛛夜總會正麵臨青年大街,左側臨黃河路,川椒豆花村也在左側,與紅蜘蛛的側身在同一條線上。

川椒豆花村掛一排紅燈籠,門前停數量轎車。

馬爽說:“天天晚上客很滿,我特意留個包廂。你有什麽朋友叫來,沸騰魚最小的五斤多,我們兩人吃不完。”

“這種時候,還有什麽朋友。”他朝身上比劃,意思是警服扒了,他說,“範圍小點好。”

“就我兩人。”馬爽領他進三樓一個叫霧的包廂。

他想像鄰包廂該叫雲,或叫風。

“馬經理,上菜嗎?”服務員問。

“上。”馬爽說。

他一直望著窗外的黃河路,無數盞車燈在擁擠窄道上行走,夜晚城市楞角柔和了許多,堅硬的水泥塊變成**流淌。斜對過,W國化妝品三江總代理的霓虹燈牌匾閃閃爍爍格外耀眼。

“紅酒怎麽樣?”她問。

“有花雕嗎?”

“沒有。”

“那就紅酒。”

沸騰魚的確味道不錯,還有一盤貓耳菜,很對杜大浩的胃口,他說:“我現在才算明白,為什麽這裏生意紅火,菜有特色。”

紅酒浸泡後的馬爽,滋潤花朵似的新鮮,一股好聞的味道薰香似地朝外散發,笑得也燦爛。她說:“本店的菜吃了就難忘,吃第一回第二回更想,吃過三次五次以上,你幹脆別想不來吃。”

“說大了。”他見她垂落的一綹頭發搖來晃去,伸手去撥開,手臂被抓住,按在臉龐。他感到女人肌膚的溫暖,她說:“香,川椒豆花村有世界上最美麗的東西。”

“美麗?金屋藏嬌?川妹?辣妹子?”杜大浩問。

“你可以當個菜。”她放開他的手,端起酒杯,“幹了這杯。”

“拿我當什麽菜?”

“麻辣火鍋有樣菜,你最合適不過。”她用一根指頭戳下他的額頭,“豬腦子。”說完自己大笑,笑時身體向後仰,胸前有東西蹦跳。

“女孩不是,那是什麽?”

“今晚跟我走,我就告訴你。”她提出了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