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汐不知道二十幾年前,爹娘愛得有多麽的轟轟烈烈,但她知道,這次娘伏法受刑,哥哥雖然站在律法的那一邊,冷酷地將娘送入大牢,可他到底還是在乎母親,盡可能地保存娘親的體麵讓她少吃些苦。

但是那個人呢,從頭到尾不聞不問,甚至連買通獄卒對自己的妻子好一些,他都沒有做。現在皇帝將他軟禁在家中閉門思過,他更是可以名正言順地,不來管妻子的死活。

畢夫人淒涼地對女兒說:“娘現在明白,已經來不及了,汐兒,你將來一定不要被兒女情長蒙住了眼睛,一個能對無辜的原配無情的男人,他今日如何對待原配,將來也會如何對待你。”

“娘……那些事,爹爹當年是知道的對嗎?是事後知道,還是開始就知道?”寒汐問。

“一開始就知道,他默許了。”畢夫人嗬嗬冷笑,“將你行業哥哥送走,他也知道,我一度以為是他故意放了親生兒子,現在才知道,是那孩子命大。”

“爹爹從來隻顧他自己,不論是您還是我和哥哥,甚至是奶奶。”畢寒汐亦是冷笑,“在爹爹眼裏,隻可以被他利用,不能給他添麻煩,若不然,我們都是隨時可棄的。”

“別恨他,他終究是你爹,隻是也別再指望他。”畢夫人撫摸著女兒的麵頰,語重心長地說,“汐兒,你要聽哥哥的話,哥哥會保護你,興許畢行業也會保護你,離你爹遠遠的。”

母親的教導,寒汐都記在心裏,探視的時辰很快就到了,雖然獄卒已經很通融,但他們也有難處。

寒汐說明日再來,將要走時,心裏突然一抽,回身跪在母親身前,抓著她的手說:“娘,我明天來,還能看見你嗎?”

畢夫人凝望著女兒,不言語。

“你是不是要丟下我?”母女連心,寒汐淚如雨下,“娘,不可以丟下我,如果你一個人走了,我會立刻追著你來的。不管是陰間陽間,我都不讓你一個人孤零零的,不論去哪兒,我都要照顧你,娘要是自盡,我也一頭碰死,緊跟著你來。”

“寒汐,不要……”畢夫人驚慌失措,“寒汐,聽話,你還那麽小。”

“娘別丟下我。”寒汐抽噎著,“您好好的,我就好好的。我聽哥哥說,將來還是有機被赦免的,咱們皇上和皇後還沒生皇子不是嗎,我們大齊還沒立太子呢,隻要皇室有喜事發生,隻要朝廷有好事,隻要再有大赦天下的機會,哥哥一定會為你去爭取的。娘,還有希望的,不論如何,你別丟下我……”

“汐兒……”畢夫人終於失聲痛哭。

對於她的惡,最大的懲罰不是牢獄之災,也不是流放之苦,是一雙兒女的人生被她攪得亂七八糟,他們是那麽善良那麽好的孩子,卻因為母親的惡,背負一輩子的汙點。

在寒汐的苦苦哀求下,母親終於放棄了輕生的念頭,約定明日再見,約定了一起去西平府。

寒汐精疲力竭地從大牢裏走出來,外頭毒辣辣的太陽直直地曬在身上,瞬間就感到肌膚滾燙。

難以想象,母親差點就要頂著這樣的毒日頭走去西平府,可即便熬過了酷暑,之後漫長的路,她能熬得過去嗎?

想到這裏,心酸難耐,她才哭過一場,身上幾乎沒力氣了,一步一恍惚,搖搖晃晃站不穩時,忽然有一雙手,扶在了她的肩膀上。

“寒汐,沒事吧?”

二山來這裏辦事,聽說妹妹去探望她母親,便就在外麵等了等,果然,等來了路也走不穩的人。

“行業哥哥……”

寒汐看見這個同父異母的哥哥,內心極其複雜,其實爹對他們來說,早就可有可無,他們彼此都不稀罕這一點血脈的相連。

也許憎惡畢行業,內心可以求得半分安寧,但她恨不起來,她無法去憎恨一個無辜的人。

二山將寒汐抱起來,方才等候妹妹時,便已知道她是自己走來的,便命人去家裏套了馬車來,剛好馬車到了,寒汐也出來了,他將妹妹抱上馬車。

“二哥送你回家。”二山道,“這麽熱的天,你為什麽自己跑出來,好歹打一把傘呢。”

寒汐怔怔的,含淚搖了搖頭。

“要不要去二哥家?”二山說,“不如我們一起,把奶奶也接過去?二哥家裏地方小些,你若願意住下,和奶奶住一間屋子可好?”

寒汐說:“哥哥把奶奶接去吧,我就不去了,我要在家照顧大哥呢。再說,我入秋就走了,奶奶早晚要習慣我不在她身邊,有嫂嫂在,我很放心。”

他們一起坐馬車先回畢府,說到寒汐要送親娘去流放的事,二山不得不無情地告訴她,朝廷不會允許親屬送犯人去流放。

雖然也有通融之處,但也就意味著,寒汐隻能自己上路,之後一路低調相隨,但路上她和她娘的生死,就隻能聽天由命。

流放與收押不同,關在大牢裏的犯人,輕易死不得,但流放之人,路上風霜雨雪天災人禍難以預估,半途死了的也就死了,朝廷不會追究押解犯人的差役。

“你千萬千萬要小心。”二山說,“二哥知道,我攔不住你。”

“哥哥,你要照顧好奶奶,我可不想死在半路上,我還要回家看奶奶呢。”寒汐說著,停下來,怯怯地看著兄長,猶豫再三後開口,“二哥……如果有一天,皇上大赦天下,我娘可以不要再流放,你會不甘心嗎?”

“會吧。”二山坦率地說,“但是那樣,你會高興些,那也是件好事。我和你娘的恩怨,公堂已經給了審判,給我娘和孩子一個交代,對我和你嫂嫂而言,已經足夠了。不論如何,弑母殺子之仇,心頭的恨是永遠不會消除的,所以即便你娘客死他鄉,對我們而言,失去的親人就是失去了。她該有她的懲罰,我並不同情她,但若朝廷赦免她,那就是她命好,是你和大哥為她換來的福報。”

“哥哥,什麽時候,才能求得皇上大赦天下?”寒汐問。

“小公主出生,皇上就大赦天下,有數名死囚改為終身監禁,普通徒刑者,放了幾十個人。”二山說,“也許之後有皇子出生,皇上還會大赦天下,至於朝廷上的事,就難說了。再有你娘罪行深重,想要完全自由恐怕很難,最多是可以免去苦役。”

寒汐認真地聽著,眼前最近的希望,就全寄托在皇後的肚子上了。

二山又道:“哥哥並不想你痛苦,你真的跟著你娘去了西平府,我和大哥都會想法子,讓那邊的人盡量不要叫你娘吃苦,畢竟那裏太遠了,京城鞭長莫及,有些事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寒汐感激地說:“謝謝二哥,謝謝你……”

二山輕輕歎,又叮囑寒汐:“千萬不要帶著你娘半路逃跑,那樣你們一輩子都抬不起頭做人,一輩子害怕被追捕,一輩子惶惶不安。汐兒,就當是二哥多嘴,千萬不要走那條路,不要讓我不得不派人去抓你們,答應我好嗎?”

“嗯,我聽二哥的……”寒汐抽噎著,倒在二哥懷裏。

她一直想,倘若他們三兄妹,是一個娘生的該多好,但那樣嫡母也太可憐了,被搶了丈夫還要被毒死,連為她討個公道的人都沒有。

他們一起回到畢府,將祖母接走,畢丞相全程凝重地怒視著一雙兒女,可他們誰也沒正眼看父親。

畢振業得到消息後,傍晚時分也來了郎中府看望祖母,托付連憶幫他們照顧奶奶,他本想將妹妹也留下,可是寒汐說她要回去照顧哥哥。

老夫人看著三個孩子兄妹情深,即便隔了層肚皮,即便上一代有深仇大恨,也沒衝淡血脈親情,便知道,這是老天爺對畢家最大的恩惠。

她含淚道:“振業,不如你也搬出來吧,讓你們那不要臉的親爹自生自滅去,奶奶有些積蓄,供你在京中買座宅子不難,這不是你爹的錢,你心安理得地花。”

自然,這都是後話,置辦宅邸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至少今晚,祖孫團聚,好好地吃了頓飯,畢振業就帶著妹妹離開了。

回家的路上,寒汐說:“哥哥,你幾時成親呢,我若再有個像二嫂嫂那樣的嫂嫂照顧你,我就不擔心你了。”

振業笑道:“你要個嫂嫂就是為了照顧我,那有婢女老媽子不就成了?”

寒汐嘿嘿笑道:“那也是,行業哥哥就好疼好疼嫂子的。可是咱們現在這樣子,有好姑娘也看不上你,有好的公子哥兒,也瞧不起我的。”

畢振業笑道:“誰敢瞧不起我妹妹?”

話音才落,馬匹受驚停下來,馬車劇烈晃動,下人下車查看後,回來道:“大少爺,前頭一輛馬車車輪裂開了,他們停在路邊,在等人接呢。擋著道了,這條路窄,我們過不去。”

畢振業掀開簾子看,隻見一位少女站在路邊,身旁似乎跟著仆人模樣的人,這京城裏隨隨便便都能遇見達官貴人,他畢竟要在朝廷立足,且不說是否去拉攏關係,不得罪人也是應該的。

於是帶著妹妹下車,主動上前詢問關心,那邊的仆人擋在小姐身前,自報家門說:“沈王府郡主在此,你們是什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