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礽見她隻方才秀眉微蹙,似有慍意,轉眼言笑自如,複了原狀,心雖稍放,終於憂疑不定,因聽這等說法,料有事故。隨聽黑孩兒道:“二妹長得美貌,文武全才,她又女中英俠,愛管不平之事,以前為此鬧了不少事故。所結對頭,十九是江湖上有名能手,加以秦老伯昔年與匪結仇,受了危害,幾遭不測。罷官後,正要回轉長沙原籍,不料路遇一個強仇大敵,雙方約期比鬥。彼時二妹年才十歲,幼承家學,從小便練了一身好武功,又練就幾十口金錢刀,恐父年老,不是敵人對手,執意隨往。秦老伯原是內家嫡傳,武功極好,知道對頭如不倚仗人多勢眾,憑著一身內家輕功,必能全身而退。再則秦老伯已然準備歸隱,不在江湖走動,既不圖名又不圖利,對頭曾吃自己大虧,便輸與他,隻算扯直,無什相幹,不過愛女卻萬去不得,再三攔阻。二妹久聞對頭武功高強,為報前仇,特意令他狗子拜一異人為師,武功比老的更強,立誌報仇,必有陰謀毒計,說什麽也不放心。因見父親發怒,不敢違抗,卻在暗中準備,意欲尾隨下去。不料深閨幼女不曾獨自出門,不知途徑,秦老伯早防她任性行事,故意指東為西。這時秦老伯全家,隻妻妾女兒四入和一名老仆,所坐的船又泊在荒江小鎮之旁,訂約地方遠在百裏之外。二妹年幼膽大,以為老伯任上所娶之妾,也是一位名武師之女,已被自己說動,相約待父親一走便同起身趕去,惟防父親警覺,起身又晚了一步,上來便把方向走錯,如何能夠尋到地頭?等走了半日,好容易向人打聽,問出真的途向,相隔已遠,才知上了父親的當。秦伯母還在船上生病,對於父親赴約之事並不知道,惟恐仇敵尋來加害,沒奈何隻得回趕。徒勞跋涉還在其次,最傷心的是快要回到船上,遙望斜陽影裏飛也似跑來幾個人,內有兩人抬著一塊木板,上臥一人,連頭蓋住,到了碼頭放下,為首一人大聲喝問:‘這船是秦家的麽?你們主人來了。’二妹情知不妙,正要飛撲過去。總算那妾這時還不曾變心,平日又愛二妹靈慧,看出主人受傷被敵人抬回,凶多吉少,當時將她抱住,不令過去,再三告以利害。敵黨問知舟中隻老伯母一人,另外一女一妾已在今晨出走,便對船夫說:‘我們乃西陵寨主佟天王手下,因這老賊二十年前在黃河渡口無故欺人,日前令人投帖約他三日赴約,不料到時忽然失蹤。方疑他膽小伯死不敢前去,今朝正第三天,居然有種,孤身一人前往拜山,自不認錯,被小天王佟元亮打傷。照他以前行為,本應亂刀分屍。老寨主念他年老光棍,特意開恩,將他送來此地,說他所受內傷雖重,並非沒有治法,如若不死,隻管往尋老少二寨主報仇。’說完便自走去。二妹同了那妾連忙趕過,將人抬向船上一看,秦老伯受傷甚重,已無生望。自說此事早已料到,對頭本領甚高,乃西南綠林中數一數二的人物,結仇詳情和敵人底細均有記載,藏在一個箱內,令二妹和伯母照此行事。那妾名叫許七姑,貌頗美豔,嫁與老伯才隻數年,本非所願。她父乃江東名武師多臂韋護許庭揚,因感老伯救命之恩,見老伯年將半百隻生一女,再三勸說,獻女為妾。秦伯母對人寬厚,也頗相安。當日老伯知她性**年輕,必不能守,隻令伯母多賜金銀,去留任便。那妾好勝,一時惱羞成怒,當夜留了一封信,不辭而別。初意願想約請幾個父執中的高手代夫報仇,以明心跡,誰知冤家路窄,秦老伯壽運當終。她走出不遠,正值小賊佟元亮因聽旁人蠱惑說:‘秦某人內家正宗嫡傳,妻女武功無一尋常。這次好容易自投羅網、如非人單勢孤,先自情虛,上來不敢下那殺手,隻想點到為止,迫令寨主自行講和,錯了主意,後來又吃了長力不濟的虧,以致弄巧成拙,否則勝敗尚自難言。這類事最好斬草除根,乘他危急之際,背了老寨主將他全家殺死,以免後患。’另一個又說:‘許庭揚之女玉美人許七姑現嫁秦某。此時不往下手,將來從此多事。’小賊好勝,大有父風,但他貪**好色,當著一夥賊黨,還不好意思反悔前言,乘人於危。及聽提起許七姑,因在六七年前曾經見過一麵,本就想娶她為妻。不料許庭揚得信,知這老少二賊凶橫**惡,不便得罪,便在媒人未到以前,先帶女兒躲往外省,不久便嫁與秦老伯。小賊不知庭揚早死,曾經到處尋訪,沒有下落,一聽嫁與仇人為妾,立被說動,便趕了來。雙方恰巧路遇,因見對方美貌,動了**心,事隔數年,並未認出便是所尋的人,反是七姑被他勾搭時,聽其自道名姓,才知底細。七姑上來仍想將計就計,下手行刺,不知怎的由假變真,這一對狗男女便成了好。總算**婦天良不曾喪盡,向小賊力說:‘此人已然無救,剩下病妻弱女,無足為害,你如殺他,豈不被人恥笑?’小賊迷戀頭上,立即應諾。這樣回去也罷,偏又命一同黨去往船上送信,說看許七姑份上,不但不再加害,並命黨羽沿途護送等語。秦老伯先見七姑留信,還自高興,那傷勢經他默運氣功和老伯母扶病按摩調治,也覺有了起色。至多殘廢,以後不能動武,性命或可保住,全家三人正在欣幸。所去賊黨是一個冒失鬼,見船已開,順路趕上,喚上船夫,山嚷鬼叫。秦老伯重創未愈,怎禁得起這等刺激?怒吼一聲,氣昏過去。二妹悲忿填胸,未暇計及利害,跑上船頭,連發金錢刀將敵黨殺死。秦老伯人雖氣閉暈死,知覺未失,一聽盜黨被殺,便知愛女闖了大禍,又是一急,勉強提起心神,密令妻女速即回舟往下流駛去,一麵告以遇事如何應付,以及日後母女二人隱姓埋名,投奔何人。話未說完,君脈早斷,一口氣沒有提住便自死去。老伯母知道悲苦無益,立照所說,犒賞舟子,改走回路,不消五日便出了險,一直逃到南京才將老伯殯好。二妹不久也拜一異人為師,學成之後想報父仇。哪知仇敵近年勢力更大,武功也更厲害,師叔又再三嚴命攔阻,雖未輕舉妄動,但因天生俠肝義膽,人又長得這麽美貌,漸漸威名遠播,竟被仇敵警覺。**婦許七姑更起疑心,帶了兩名同黨,自往南京尋訪,彼時師叔已然坐化,剩她一人奉母家居,並不知道危機已近。適值我由山東回杭州,繞道南京一遊,在玄武湖聽眾賊密計,要將二妹擒住擄走。我一時氣忿,趕往二妹家中探問,得知是我師叔門下,自更不能置身事外。二妹也真好,我一陌生男子初次上門,她居然推心置氣,聽我安排。兩下合力,將所來賊黨殺死三個,**婦也被點倒,在臉上留下記號放走。跟著連夜把伯母、二妹移往杭州家中,住了兩月,遷來此山隱居避禍。我也搬到此地,連同鐵山峽杜師弟,互相留意守護。因為二妹行藏隱秘,殺盜黨時先留了心,由我一人出麵,並還戴上一張人皮麵具,二妹隻在暗中相助,未與對麵。我又故布疑陣,**婦許七姑隻知遭人暗算,對頭是個山東口音的男子,為報佟賊父子昔年仇恨而來。因三盜黨先被殺死,**婦被我暗中點倒,便將雙眼蒙上,跟著在她臉上留下記號而去,不特不知事由尋找二妹而起,反因事前遇見兩個有名的北方大盜都是山東口音,又曾風言風語對她調笑,看出道路不對方始走去,回向小賊哭訴。小賊疑是那兩個北方大盜所為,親身趕去,一言不合,爭鬥起來。結局小賊雖占了上風,卻結下兩個強敵,互相尋仇,直到去年終方將兩盜殺死,小賊徒黨也有不少傷亡。為了此事糾纏,無暇再查二妹下落,加以**婦臉上刀瘢甚醜,已然失寵,事情便冷了下來。二妹出外,多半和我兄妹一起,蹤跡常在江南一帶。近來伯母年老多病,二妹山中奉母,難得遠遊,所以小賊那多耳目,尚不知情。倒是我近年閑事管得太多,常在南北各省走動,哪裏都去,以致這夥毛賊全都對我注意。因我素性嫉惡,遇見**賊惡盜,照例不容活命,極少留有活口。偶有一兩個見機先逃的漏網毛賊,看出我武功來路,知道身後幾位師長無一好惹,雖然記恨,均想探明我的虛實來曆再行下手,未敢冒失。自從去年歲暮大雪,我與師弟會見的前後數日之中,我一個人把趙奎兄弟聘請來的那夥毛賊鼠寇連殺傷了八九個,方始激動他們公憤,立意報仇。為了最後一次,趙奎之兄趙昌為首,所約毛賊頗多,事情又由杜賢弟而起,知我行蹤飄忽難以尋找,趙昌已被我點了死穴,不久喪命。先想仗著官勢興訟,一則死後無傷,又料尋我不到,趙奎明白江湖行徑,與其徒自丟人,不如多約能手報仇。前些日將人約到,命一盜黨往鐵山峽投帖,被舍妹接去,才有前夜之事。杜賢弟與二妹以前也常來往,但他為人外和內剛,又太謹細,如論交誼,都是同門好友,兩下性情卻不相投。去臘為了一事,被二妹和舍妹說了幾句,同門至契,情勝骨肉,原不相幹,他卻因此自愧,不常上門。二妹倒是落落大方,先並不以為意,後來見他固執成見,加以出身世家,多少帶上一點習氣,隻逢年節壽日偶往道賀,也不常去了。杜賢弟為了前事內愧,二妹終是大量,仍在暗中相助。也全仗此一來,你才未遭賊道毒手。那時二妹離你鬥處最近,發現也是她早,剛一看見,立即當先趕過去,不似我兄妹冒失,老遠便大聲喝罵。賊道將你打倒,聞聲回顧,見來援兵,乘著相隔尚遠,忙下毒手,想在我們趕到以前將你打死。不料二妹機警靈巧,那口寶劍又極鋒利,削鐵如泥,去時早就相好地勢,由側山坡上繞趕過去。剛一到達,見你倒地,一時情急,當時竟施展從未用過的險招,由那兩丈多高的崖坡上,用一個‘飛鷹攫兔’的身法,連人帶劍淩空直下,朝賊道手臂上斫去。那賊武功極好,這一劍如若斫空,敵人隻要避開來勢,一劈空掌往上打去,二妹身在空中,不曾落地,縱然不死,重傷殘廢必所不免,幸而賊道晦星照命,見我兄妹來勢不似庸手,未免驚疑,本就心慌,恰巧另一同黨是個蠢漢,瞥見二妹自空飛墜,大呼:‘留神敵人暗算!’賊道人地生疏,上來便遇能手,同黨又有一人受了重傷,自覺勢孤,聞聲以為強敵甚多,將目側顧,已是分神。百忙中仍未忘了傷人之念,二次毒手剛發出去,沒想到來人淩空飛降,剛覺寒光耀眼,收勢已自無及,當時將右手四指削去,受傷縱退。我兄妹也自趕到。這有名的三個惡賊,隻有賊道最凶,右手斬斷四指,如何能敵?當時縱起便逃,連先受傷同黨也不暇顧及,被我追上,又找死了一個,隻賊道一人負傷逃去。逃時口發狂言,說在三月之內尋我報仇,如有本領,可往西陵寨佟賊那裏尋他,我知賊道有一同黨姘婦蔡鶯花,煉就一口毒藥飛針,同是**凶無比,害人甚多,意欲就便除去,正要追趕。二妹因你傷重,恐有賊黨伏伺暗算,又見你背筋被那一掌震傷惜開,必須先揉複原,不宜遲延,連聲喚我回轉,所以隻得趕回,僅由舍妹追了一陣,也未追上,竟被逃去。我將你背筋揉好以後,用內家手法拷問傷賊,才知三賊此來,竟由於佟賊父子密令,並應趙奎之約,趕來助陣。我不必說,連二妹俱在賊黨可疑之列。聽說**婦去年聽人傳說我們四人的蹤跡形貌,因二妹耳後有一紅痣,心疑是上次南京所尋以前夫主之女,起了凶心,不久便要親來尋訪。仇敵人多勢盛,內有些能手,都是極惡窮凶之輩,二妹報仇之事甚是艱難,一發不中,仇報不成,還有性命之憂。加以老母年高,好些顧慮,必須寒鬆師伯出手相助方可如願。難得他老人家恰在此時回山,雖有兩分指望,但他脾氣古怪,一次求他不允,再休開口。但他最愛門人,輕易不收,一入他門便比父子還親。聽今日口氣,對你尤為契重。隻肯不辭辛苦艱難向其強求,十九有望。你意如何,能助二妹成此孝道麽?”
元礽聞言,立把黑女前言說了出來,一麵滿口應諾,力任其難,死也無悔。秦瑛見他慷慨激昂,似頗感動,笑道:“徐師兄休把事情看易。你不知這位老人家脾氣多麽古怪,不以至誠強毅感動,休想得他應諾。有時所出難題和身受之苦,直非生人所堪。杜師弟為人甚好,也為四妹幾句戲言,請其相助。他深知利害,不敢答應,嗣後自覺不好意思,因而彼此疏遠。何況你傷還未好,王大哥也特心急,且待傷愈再說吧。”黑孩兒道:“非我性急,這位老人家平日遊戲風塵,宛如神龍見首,不可捉摸,說走就走,誰也尋他不見。如能求他傳授本領更妙,不乘徐師弟傷愈以前先與說定,以便相機行事,萬一突然走去,何處尋找?”話未說完,秦瑛慨然答道:“真要不行,我豁出被敵人粉身碎骨,也須與之一拚,死為厲鬼,終報此仇!如非家母多病,母女相依,我早去了。”
元礽對秦瑛雖是愛極,因見杜良少年英雄,人品既好,又是同門至契,非特近水樓台,求婚容易。便論人品家世,武功情分,哪一樣也都勝過自己,每一轉念及此,心便發酸。及聽黑孩兒之言,得知受傷時節心上人守護在側,寸步不離,到家又是那等不避嫌疑盡心醫治,越覺情重如山,感恩刺骨,肝腦塗地也難報答。尤妙是杜良與她情意不投,再以此報仇大事來相委托,真乃喜出望外,求之不得。偷看秦瑛,見己聞言未答,黑孩兒便在旁插口,回頭答完了話,目光又轉向自己臉上,妙目紅暈,澄波欲活,知是親仇在念,心中悲忿,不禁又是憐愛,又是敬佩,立即慨然說道:“我蒙二妹天高地厚之恩,殺身難報。二妹的事即我的事,先聽四妹之言,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何況所受隻是一點尋常苦難,有什相幹?二妹大義純孝,至性天生,雖然人神之所同佩,但是伯母年高,侍養無人,如何可以輕易離開膝下,深入虎穴?我拜見恩師之後,定必竭誠苦求,無論如何也須辦到。事若不濟,我必以死繼之。非我輕視二妹,實為伯母年高,關係太重之故。”
元礽還待往下說時,忽見秦瑛妙目含瞋,微慍道:“我關係太重,你累世單傳,門庭衰薄,不也和我一樣麽?同是孤獨,如何就能夠為我犯險,深入虎穴呢?”元礽滿擬方才那番話必可討好,不料對方這等回覆,聞言甚窘,無詞可答,麵上一紅,吞吐答道:“我雖門衰柞薄,但我是父母雙亡,無什顧慮。再如不遇二妹,不早死賊道毒手了麽?”秦瑛氣道:“此話越發不通!莫非我救人,是為想你代我去做替死鬼麽?這樣我成什麽人呢?”
元礽見她滿麵嬌嗔,疑心話不投機引起誤會,方自又急又悔,急得麵紅頸粗,通身出汗,一句話也答不上來。忽聽床側有人插口道:“我說你不聽好話,偏不相信,你看如何?我這二姊是好對付的麽?”元礽見是黑女,不知何時走來,身後麵小燕也端了一個大木盤由外走進,聞言更窘。黑女又轉向秦瑛道:“二姊也忘了徐師兄傷有多重,看他被你幾句話急成這個樣兒,臉都紅了。”
秦瑛忽改笑容,對元礽道:“徐師兄,我素心直口快,你休介意。此事雖非你不可,你如孤身犯險卻是不行。你我同是苦命人,你雖比我強些,但是你家不肯做官,讀書隻為明理,不能以此去謀功名,常受人欺。好幾房的香煙仗你一人接續,先與賊道對敵已嫌冒失,如何為我犯此奇險,不自保重?倘有疏失,我於心怎安呢?”
元礽聞言,才知她並未見怪,又見她薄怒方收,輕顰乍斂,瓠犀微露,笑語嫣然,詞意之間分外親切,隱蘊著無限深情。先還在想心上人剛得相見便要分別,此去傷愈以後,能得常共往還已是天幸,萬不料相待如此親切,至少也把自己當作骨肉之交。自來美人恩情最難消受,由不得心慰神安,通身舒服已極,忙道:“本來此身已非我所有,二妹既以大義相規,我也無什話說,且等見過師父再圖報命吧。”秦瑛微笑未答,微聞黑女低聲自言自語道:“我這人向不喜幫男人的忙,這還是頭一次,偏遇見一個不知好歹的,真氣人!”
元礽心中一動,暗忖:“黑女先頗嫌憎自己,今日忽改神態,細詳他兄妹先後語意,莫非良友關心,想代自己作伐不成?秦瑛雖然美如天仙,乃女中丈夫,性情剛烈,多年薪膽,親仇未報,仇敵又極厲害,不是一個弱女子所能近身。聽那口氣,雖想得人為助,但卻不願以身許人為餌,或受怯敵之嫌。杜良那等人品,竟會疏遠,想必也為出言不慎之故。照此情勢,黑女不令先說,實有深意,自己原因不忍隱瞞恩深義重的心上人,才照實說出,聽她適才口氣,似已見怪。因黑女走來說自己傷重不應受急方始改口,話雖溫和親切,預兆似乎不好,否則黑女不會說出這樣話來。二女至交,性情言動均所深悉,深悔先前不該口快,未聽黑女叮囑,萬一真是一段極美滿的姻緣,為了出言不慎斷送,豈非終身之恨?便活在世上也無趣味。”不由又生疑慮。偶一抬頭,見秦瑛已然走向一旁,正助小燕在攏杯盤碗筷酒菜之類,黑女仍站榻前,笑吟吟望著自己,知道心意被其看破,隻有求她暗助最好,無如此是一麵癡想,他兄妹是否有此心意並不一定,一個料錯便召奇恥大辱,不特事更無望,還要見棄師門,連眼前一些同門好友也全失去,休說求教,連意思也不敢露出一點,正打不起主意。
黑女在仙都男女諸俠中最為靈慧機警,早看出他麵上陰晴不定,時喜時憂。回顧無人在側,悄聲說道:“徐二哥,你以後還信我話麽?”元礽覺有指望,立時乘機低聲答道:“我與大哥、四妹已成患難骨肉之交,況又同門之誼。四妹冰雪聰明,女中英俠,如有指教,焉有不聽之理?”黑女麵上似現喜容道:“你倒會恭維人。我別的雖不如人,鬼聰明還有。以後有什疑難之事,隻要尋我,多少我代你出點主意。自來言多必失,事貴力行。你先養傷,將來再說。”
說時,秦瑛已將酒菜放在一個小長方條桌之上,端到病榻前麵,安好座位。秦瑛、黑女分坐兩方,黑孩兒獨坐對麵,本意元礽不能起床,想令小燕坐在床邊喂與他吃。分坐時黑女先把下首占去,秦瑛坐處正在元礽頭前。黑女笑道:“二姊,你揀菜與徐師兄吃,恰正順手。小燕少時去端熱菜,一人忙不過來。你我難道還有世俗女流之見麽?”
秦瑛平日與一班男女英俠常共出入往還,都是落落大方,言行隨便,人也自然莊重,另有一種英儀令人生敬。自將元礽救醒以後,芳心中不知怎的起了一種極微妙的感覺,一麵覺著對方誌誠端謹,儒雅溫文,又是將來助自己報仇的好幫手,心雖重視,相待也更關切,隻不願與他親近,仿佛有什嫌疑,防別人笑話神氣。自命女中丈夫,以前對於男子並無這等心情,好生奇怪,偏想不出是何原故,聞言麵上微微一紅,想不答應,又覺自己常笑別人喜作兒女之態,隻要心地光明,有什相幹?前救元礽時還曾親為按摩,明知人醒也未停手,此時怎倒避嫌起來?黑女口舌犀利,豈不遭她嘲笑?答應心又不願,微一遲疑,見黑女已在含笑相看。素性好強,不願示弱,故作從容,用筷揀了一點菜,剛一回顧,發現元礽正看自己,目光恰巧相對,方想問他喜吃何菜,黑女笑道:“二姊請客,怎連酒也不敬一杯呢?你如煩厭,我來代勞如何?”
秦瑛聽出黑女語有機鋒,本就有點臉紅,正待答話。哪知元礽喜與心上人親近,偷覷玉容,正涉遐想,對於二女問答竟未入耳,直等秦瑛揀菜喂他。目光一對,方始警覺,隻防心上人多心,恐被看破心事,忙把目光往側一偏,菜到口邊竟未看見。秦瑛也在分神之際,所揀的一片筍脯竟落向右頰之上。元礽忽想起主人如此情殷義厚,怎麽連謝都未道?一方又防露出馬腳,越發心慌意亂,慌不迭脫口說道:“多謝二妹,我真該死!”因當惶急之際,口說著話,忘了重傷未愈不能轉動,身不由己往起一抬,猛覺上半身奇痛酸麻,才知不妙,連忙躺下,雖然強行忍住,沒有喊出聲來,人已痛得渾身亂顫,意欲閉目養神,無如心中有事,真氣不能調勻,痛苦更甚,正在又是急愧又是痛苦,心亂如麻,百脈皆沸,難受已極。
秦瑛何等聰明,早看出他神誌失常,麵色慌張,語無倫次,不由有點醒悟,又見黑女麵帶巧笑,望著自己說道:“二姊,你怎麽把菜喂到人家臉上去了?”不禁有氣,秀目微瞋,正要發作,忽見元礽麵容驟變,滿頭汗珠似有黃豆大小,方覺不忍出口。忽又聽黑孩兒道:“徐師弟因和你客氣,頭抬了一下,此時苦痛已極,二妹還不替他想想法子醫治一下?”先前因在羞忿頭上,不曾看清元礽欠身妄動,這時才想起此人傷還未愈,不能起動,方才神誌失常,許是為了自己揀菜與他,意欲推謝之故,不由怒氣全消,轉生憐憫,暗忖:“此人實是性情中人,照此情形,分明平日拘謹,見自己親手喂他的菜,心中不安,並無他意。這一來傷勢又發,暫時不能飲食,白累他受這一場痛苦。”越想越不過意,正要伸手為他按摩,不知怎的老覺不好意思,想了一想笑道:“我本想徐師兄初來是客,因在傷中,不曾款待,略備水酒,同飲幾杯再走,誰知東西吃不成,反倒累他受苦。四妹可幫我將桌搬開,並將一切收好,請王大哥為他按摩幾下,把氣血揉勻了吧。”
黑女方要插言,黑孩兒已然應諾道:“我卻沒二妹精純細心呢。”黑女方道:“那你還不停手?讓二姊全始全終,一手包醫多好?”秦瑛佯笑道:“這不過傷後無心中稍微受點震動,無關大體,大哥稍微把氣給他理順立可複原。我還有點事,去去就來。”說罷,不俟答言,轉身往外走去。
元礽痛楚中未忘了偷覷玉人詞色,雖幸將窘狀遮掩過去,但好容易得此良機可與玉人親近片時,經此一來,連這片刻溫情也成幻想。再聽秦瑛推托,不肯再給自己按摩。人當熱戀之際,得失之心最重,疑慮尤多,哪怕對方隨便一說,不是成心,也必當是含有深意,並且專往不好處想,以為心事定已被人看破,不過對方人好,看在好友同門分上不肯發作,表麵婉拒,心實鄙薄,又見秦女翩然走去,越生疑心。正自心酸悔恨,不應失檢,致遭玉人輕視,以後不知能否再與相見。黑孩兒已走將過來代為按摩,想起此人義俠熱心,將來多半能為自己出力,不由又生希冀,心情略寬,方要稱謝。黑孩兒道:“師弟少說話,此時最好靜養,等止了痛再說。”元礽隻得住口。黑女道:“他如不愛說話,倒要好辦多呢。”黑孩兒把怪眼一翻道:“你還不是愛多口麽?”黑女嗔道:“哥哥你再怪人,我不管了。”
二人正說話間,忽聽遠遠鐵杖點地之聲丁丁亂響,由遠而近,從山腳下傳來。黑女笑對元礽道:“你師兄香穀子來,你就該走了。我說的話不要忘記。”小燕方說:“我請小姐去。”聲音已然臨近。黑孩兒驚道:“穀兄來得這急,難道有什急事不成?我看看去。”語聲才住,一條人影已由窗前閃過,跟著丁丁丁接連三響,人便進了屋內。秦瑛恰也走進,與小燕兩下一撞,幾乎撞個滿懷。
元礽見來人正是五年前在江亭火龍廟中所遇瘸腿聾子胡強,身穿衣服雖仍破舊,麵上精神足滿,身子筆挺,行動也極輕快,左手握著一根鐵杖,隻左腳走路時微聞響聲,一點也看不出殘廢神氣,與昔年所見迥不相同。又見心上人隨同走進,正想招呼,眾人已然見麵,說笑起來。
先是香穀子進門,未及開口,回顧秦瑛走進,哈哈大笑道:“你們在此快樂,也不請我吃一杯?”秦瑛笑道:“我們走時,師兄正與二師伯說話,不是朝你使眼色麽?”香穀子笑道:“這個不算真心請客,何不明言?師父也無不允之理。何況他老人家對於二妹甚是看重,走後還在誇獎。既然來了,我先撿點現成便宜,改日須要二妹請客才算。”黑女插口笑道:“穀兄不要冤枉人,我二姊再請你吃一百頓均可,罰卻不認。她實是初見二師伯,恭敬小心,惟恐失禮。你沒見這桌上是四份杯筷麽?”秦瑛接口笑道:“穀兄不必再說,四妹也不要幫我。根本不是請客,隻為令師弟來到寒舍,連水酒也未款待一杯,特意同小燕做了幾樣粗菜,請王大哥與四妹作陪,小飲幾杯,再行送走。哪知他和我一客氣,傷又複發,致成虛邀。多餘這份杯筷便是為他備的,暫請補缺,等他傷愈,再同奉請如何?”香穀子笑指黑女道:“你這黑丫頭專門鬧鬼,還是二妹心實,不說假話。”
黑女笑道:“不管是真是假,你有本領,當時把令師弟傷治好,起來同飲,省得一人向隅,滿座為之不歡。我明日破例做點菜,請你們一個書呆,一個殘廢如何?”秦瑛也問:“昨日你看徐兄傷勢,曾說隻過一個對時,雖不能當時治愈,下床行動當可辦到。今日因聽二師伯來,心想即可治愈。請你費點事,省他受罪如何?”香穀子道:“我不為他,還不會來呢。常言無功不受祿,先將他醫好再吃如何?”秦瑛道:“畢竟香穀兄手法比我們高得多,可惜他受傷時沒處尋你,必須急救,隻得由我效勞,否則也許早好了。”
香穀子道:“這個不然。徐師弟傷勢我已看過,就並頭由我醫冶,也不過稍減痛苦,能稍起坐而已。總算他運氣還好,師父恰在此時回廟。你們走後,談了一陣,便命我拿了他的傷藥,並還傳我治法,來此醫治。說是他傷還不算重,事前得了師父傳授,又知用功,不過氣血震散,雖經二妹理順,尚有殘餘不曾複原,不免幾日痛苦。隻要筋脈髒腑全未受傷,按照師父所說,立時可以下床行動,少時再由我背去,經師父親手一治,明天便是好人了。本來也不忙此一時,隻為師父此次回山,原定半年之後才走,不料剛一到家便有老友尋來,發生事故,至多隻有半個多月停留便要入川。另一麵,敵人竟敢來我仙都山中傷人尋事,傷的又是他老人家的門下。我看他口內不說,心中定必生氣,為此將師弟早日治愈,就便傳他本門最上乘的內家心法,故此令我來接,以免由人抬往,長路跋涉,身子搖動,又多吃虧,否則師父剛回,就便二妹存心請客,也隻好失陪了。”
黑女笑道:“人說香穀兄足智多謀,實則未必。既是這樣,準能將傷治好,樂得和我打賭,吃一頓舒服酒,豈不也好?”香穀子笑道:“休看你平日厭惡男子,請我是大人情,實則我二妹恨你矯情。你真請客,我還不定領不領呢。”黑女氣道:“難為你還是一個哥哥,說話這等氣人!我不請你便罷,做好菜你敢不來,不和你這殘廢拚命才怪!”黑孩兒忙攔道:“妹妹,你對香穀兄近來說話大無禮貌。治傷要緊,說這些閑話作什?請香穀兄趕快下手,將徐師弟的傷治好,起來大家暢飲,豈不痛快得多?”說時,香穀子已往榻前走去。
元礽因眾人說笑爭論,身臥榻上,未便開口,見香穀子走來,連忙笑道:“以前不知師兄隱秘行藏,隻當守廟之人,多有失禮,幸恕無知之罪。”香穀子笑道:“師弟無須如此。愚兄平日清苦,性又貪杯,全仗你常時周濟,才得痛飲了好幾次,我還未向你道謝。是我奉命隱瞞,監察你的言行動作,怎能怪你失禮?自己弟兄無須客套,你傷甚重,治時最忌妄動心氣,但我知你心緒必亂。此是急救之法,為求速愈,又須受點苦痛,也非所宜。我這治法與二妹不同,到時稍微疏忽,自己不知能調勻真氣,老來便是隱患。為此我先點了你的睡穴,使你失去知覺,索性由我按照師傳,一人下手倒好。”
元礽未及答話,覺著右脅下被點了一下,人便昏沉睡去。一會醒轉,耳聽秦瑛、黑孩兒同聲笑道:“這就好了!果然連小燕熱菜的時候都不差分毫。”睜眼一看,二人正在榻前,目注自己說笑。香穀子正和黑女同立窗前,向外眺望,互相指點低語,似在商計什事,方想道謝。秦瑛笑道:“徐師兄,你傷勢已快痊愈,行動無妨了,請起來同飲吧。”元礽聞言大喜,試一欠身,果然痛楚若失,剛剛下床,略微整理衣服,待要分別致謝,忽見香穀子麵容驟變,低語道:“我方才沒有看錯,果然是他!待我迎上前去,省得驚擾旁人。”拿了鐵杖要走。黑孩兒、秦瑛已搶上前,互相低語了兩句,秦瑛意欲同行,被香穀子和黑女一齊止住。
元礽不知底細,見二女並肩臨窗外望,又不便上前詢問,方自遲疑,黑女忽然回頭招手道:“徐師兄,你到這裏來,與我們同看。就你傷勢初愈不便出手,也可認清師兄的仇人形貌,日後狹路相逢,好有準備。”元礽聞言大驚,連忙趕過。秦瑛隻回頭笑了一笑,微一點首,並未閃避。元礽見她一笑嫣然,豐神獨絕,越發愛極。素性謹厚,不敢湊向前去,隻得閃向旁窗,伸手要推開窗戶,以便觀望。黑女又道:“你到這裏來看不是一樣?窗外麵沒有樹木,你沒看清敵人,反被敵人看去,豈不冤枉?”說時又朝秦瑛微一努嘴,意似令與心上人並肩同看。
元礽會意,但恐觸怒,微一遲疑,黑女麵帶慍色,隻得依言走過。目光到處,瞥見香穀子一人,正由後麵往山板下繞去,仍和以前初遇時差不許多,神態甚是從容,黑孩兒卻不知何往。同時山坡下麵有一身材瘦小的和尚,身背一大黑木魚,看去分量甚重,似是鐵質,也正緩步往上走來。
那山坡就在秦家房外,隻隔一道花籬,由半坡起,地勢均甚平坦,對麵還有一道溪流,接了上流頭的瀑布,順著山坡曲折蜿蜒而下,歸向坡下溪澗之中,水勢甚是迅急。這時香穀子已到溪邊柳蔭之下,仍用鐵杖點地,發出丁丁之聲。明見前麵來人,竟如未覺,快要將坡走完,繞向元礽所立的後窗外,兩下相隔約有五六丈遠近。因秦家房舍建在坡崖高處,書房倒建,上下路徑分有前後兩條,香穀子又是故意由前門曲路沿著秦家房舍往下繞去,由高望下看得逼真。
香穀子繞到後窗外麵平坡,和尚也自迎麵走來,相隔還在兩丈左右,和尚便把身後大木魚,連同三四尺長大酒杯粗一根磐槌同放地下,然後空手向前,打一間訊,哈哈笑道:“想不到我與胡居士一別七年,竟會在此相遇。適才途中有人對我說起,我還不信,不料果是。居士可還記得起貧僧麽?”這一臨近,才看出那和尚形如未成年的幼童,生得瘦小枯幹,除兩目特大,凶光閃閃而外,麵如黃蠟,和陳死人差不許多,所穿僧袍偏甚長大,走起路來搖搖擺擺,神態甚是可笑。
香穀子也哈哈大笑,態度異常鎮靜,似抱著玩笑姿態,將手往外一擺,笑道:“賊和尚不須廢話!當初放你逃生,原為愛惜你的那一身武功,人又豪爽,未犯**過,平素獨往獨來,與尋常鼠竊狗偷不同,方始饒你一命。先聽說你居然守信,這些年來未犯舊惡,以為你受我教訓,已然改邪歸正。去年才聽人說,你是為了昔年丟人太大,在報仇以前決不出頭,並非真個悔過,能守清規。我知你早晚必要尋我,難得今日在此相遇,就便了斷這場公案也好。有什來意隻管實說,不必裝模作樣做這鬼相。”
和尚突把凶睛怒瞪,厲聲喝道:“姓胡的少發狂言!今非昔比,我這人向例不說假話。實不相瞞,當年你我武功不相上下,你那得勝,半由心計靈巧,並非真能勝我,第二年我正晝夜用功,忽聽人說你已得了柴寒鬆的真傳。自知仇報不成,隻心還未死而已。前年又聽人說你也遭了仇敵暗算斷去一腳。我那輕功你所深知,何況加上這多年的苦練,經此一來才有了指望。今日特地尋你,便為欺你殘廢而來。還有當初你雖讓我,今日我如得勝,卻不容你活命!隻念以前承讓之情,事先打個招呼,省你死後冤魂不散,說是死得冤。山坡上這戶人家是你何人,也須明言,如若無幹,還可活命,否則我素來斬草除根,不留活口。他有本領,可速出場與我一會。如是你的朋友,知我厲害,藏頭隱跡,被我查出,那時雞犬不留,休怪我狠!”
元礽在窗內方自有氣,忽聽秦瑛嬌嗔道:“該死賊和尚,死在眼前,還敢逞強!”元礽聞聲回顧,見身側隻秦瑛一人,滿麵怒容,黑女已不知何往。方要答話,忽聽坡上有人喝罵道:“賊和尚,你做夢呢!”忙往窗外一看,就這晃眼之間,黑孩兒已在凶僧麵前出現。凶僧好似吃了一驚,剛剛縱向一旁。香穀子正攔黑孩兒,不令動手,黑孩兒怒道:“這禿賊太已該死!我便是那屋中主人。他不吹大氣,我也不會出手。我知你的脾氣,照例不用人幫忙,我自然不會上來助陣,無如禿賊猖狂太甚,我定要看看他的輕功有什鬼門鬼道,敢於如此的凶狂,不可一世。看你麵上,事仍由你二人自了,決不要他的命,頂多留點記號,以便他少時投畜生道中變貓變狗,好再尋你報仇。”話未說完,凶僧已縱回原處,戟指獰笑道:“你便是那黑孩兒麽?前夜無故逞能,傷我徒弟法空。正要尋你報仇,你恰自來送死,今日教你知道羅漢爺的厲害。”說罷,劈空便是一掌。
黑孩兒自從凶僧縱回,雙目便注定在他身上,一見掌到,左手往前一擋,右手當胸橫推出去。這時,兩下相隔約有七八尺遠近,都是淩空虛打,誰也打不到誰身上,可是掌風呼呼,又勁又急。接連幾掌過去,凶僧看出對方劈空掌法和內家勁功都有極高造詣,功力似比自己還要精純,照此打法,不特難占上風,微一疏忽,反為所傷。又聽香穀子在旁連聲呼喊黑孩兒停手,讓他上前,猛生一計,厲聲喝道:“黑賊且慢!”說罷,人便縱出圈去。原意自己多年苦練的輕功和那一雙鐵袖,無人能敵,內家氣功既不能勝,莫如和敵人說明,表麵裝大方,任其兩打一,然後乘隙暗下毒手,把出人意外的獨門鐵袖施展出來,去製仇敵死命。隻要打倒一個,便可少去許多顧忌,並報前仇。滿擬身法輕快,在江湖上號稱第一,稍一緩勢便可乘機準備。不料黑孩兒比他更快,身剛落地,便聽身後呼的一聲,知道敵人掌法厲害,暗道“不好”,恐被打中,就著腳尖著地身子一偏,一個“風卷殘花”的解數,接連兩個翻滾,往側麵溪邊縱去。
黑孩兒也跟蹤趕到,笑罵道:“禿賊莫慌,我逗你玩的。我要把你打死,胡二哥問我要人,拿什交代?”凶僧自覺成名多年,受此戲侮,自覺難堪,不由惱羞成怒。素性陰險,先不發作,強忍氣忿冷笑道:“小賊休狂!實對你說,你羅漢爺不特報仇心盛,並還有事。此來本為尋姓胡的算那昔年舊日賬,巧遇你這小賊,也有傷我愛徒之仇,正好一舉兩便。不過這等打法,彼此功力相當,結果恐怕誰也傷誰不了,令人難耐。不如你們兩個一齊上前,憑著我這一身輕功,一雙鐵掌,雙方拚一死活。此時勝則為強,決不說你們兩打一,你看如何?”
黑孩兒見他人雖瘦小,所穿僧袍又肥又大,適才連縱帶翻,身法絕快,宛如一個大蝴蝶回翔飛舞,衣角袍袖都是平的,知道練有極好輕功。因和香穀子仇恨更深,欺其殘廢,意圖乘隙傷人,心中好笑,且不說破,笑罵道:“我當禿賊有什屁放,原來是想拚命麽?你連我都打不過,何況胡二哥?我弟兄向不以多為勝,本為你口發狂言,我才出手。你隻打得我過,我不必說,便胡二哥也甘拜下風如何?”
凶僧正要答話,隻聽瑲的一聲,人影一閃,香穀子已到了麵前,伸手一擋,便將黑孩兒攔住道:“大弟不值與這禿賊多口。如不依他,就你不肯取他狗命,也必當我弟兄用車輪戰法取巧。還是由我上前為世除害,免他說嘴,你又費事。”黑孩兒知道香穀子雖然少了一隻腳,曾得師門真傳,加上近年苦練之功,料無妨害。但以敵人身法過於輕快,終不放心,便拿話點他道:“二哥,你一上前,我就沒戲唱了。可笑禿賊自恃學了一點輕功,便想欺人暗算,還說是以一敵二。如和我打,還能多玩些時,偏要和你對敵,豈不死得更快麽?”凶僧怒喝道:“雙方動手各憑本領,今日強存弱亡,說便宜活有什用處?”說罷便要動手。香穀子笑道:“無知禿賊,這樣忙著找死作什?我手腳不大利落,你又愛連迸帶跳賣弄輕功。這裏樹多,又是臨水,你一個施展不開,還當我有心取巧。還是到當中空地上去,你跳點樣兒與我看看如何?”說罷回身,仍拄著鐵杖,一顛一拐從容往前走去,一點不帶著防備神氣。
凶僧雖然恨毒,見對方如此神情,倒也不好意思由後麵下手暗算,一麵緩步相隨,相隔丈許,等香穀子剛一停步,快要回身,猛生毒計,冷不防將雙足一點,一邊口中喝道:“就在這裏也好!”那和尚“照打”二字還未出口,人早飛身縱起,雙掌齊發,淩空下擊,照準香穀子後心打去。凶僧全身勁力一起運在雙手之上,又是先後相繼發出,滿擬這等手法,敵人不論有無防備均難招架,非受重傷不可。眼看掌風快要打中敵人身上,一舉成功,不料香穀子自從昔年受人暗算以後,自知江湖上仇敵太多,早晚有人尋來,連下三年苦功,把師門七字心法加功勤習,專能以實化虛,以靜製動,表麵行若無事,實則早有準備。
凶僧這裏劈空掌剛剛打出,猛瞥見人影一晃,敵人就著鐵杖拄地之勢,已轉風車一般連身旋轉過來,左手往上一揮,立覺有一股極大的勁力,隨著掌風,呼的一聲橫掃上來。因是左掌先發,用力太大,存心凶狡,去勢又猛,萬沒料到敵人這等厲害。這一翻身,左掌劈空,雙方錯過,右掌不及收勢,敵人掌風恰掃在右腕之上,宛如中了千百斤重一下重擊,又是橫勁,驟不及防,右腕立斷。總算武功精純,身輕如燕,一個“鷂子翻身”,就勢往左仰翻出去兩丈遠近,百忙中回顧敵人,仍站原處,井未追來。右腕連筋帶骨一齊被人斫斷,奇痛欲裂,先前又不該把全身真力運向手上,受傷時往回一收,傷處筋脈受了真力強壓,加倍痛苦。雖未出聲,痛得熱汗直流,幾要暈倒,仇敵又是兩人,這等情勢,如何還能再打?正自咬牙忍受,不知如何是好,黑孩兒忽然飛縱過來。
凶僧當他想動手,知道凶多吉少,又驚又急,顫聲問道:“你,你……”黑孩兒笑道:“無恥禿賊,怎這等沒出息?你不是還要和兩個打麽?早對你說胡二哥比我還要難惹,和他動手,你就快見閻老五去了。你偏不信,看是如何?此時取你狗命易如反掌,不過我想你是來尋胡二哥的,與我沒有關係,本應由他打發你回老家才對。卻不知你是這等膿包,以為口發狂言必有實學,不合手癢,和你比劃了幾下,雖然未分勝敗,終是兩人和你動手。你如願死,仍由胡二哥和你動手,自無話說。如若惜命貪生,你隻認輸低服,我也給你幾年期限,不論你約人,或是練好本領尋我報仇,俱都聽便,你意如何?”
凶僧乘機答道:“我並非怕死貪生,隻為費了多年苦功,練就獨門功夫,不曾施展,一時疏忽,反為仇敵所傷,心實不甘。你們如若有種,不消多年,隻給我半年期限,西陵寨本年中秋大開英雄會,請南北各省、水陸兩路英雄武師,以武會友,並為老寨主賀壽。我與他們無甚交情,一向獨往獨來,本不想湊這熱鬧。你們如若前去,到時便在當地相見。身後木魚是我多年符記,一旦失落,我便無法見人,情願留在這裏,以為憑信。你們如若膽小怕事,我此時右腕已斷,臂骨粉碎,萬難動武,殺剮聽便。”
說時,香穀子也走了過來,本不以黑孩兒之言為然,及聽到未兩句西陵寨比武之言,便朝黑孩兒看了一眼,插口笑道:“當初放你,原愛惜你這身武功,誰知凶心不改,本性難移。報仇無妨,連我相親識友都要斬盡殺絕,似此凶毒,已無人理。你又欺我殘廢,猛下毒手,行為險詐,我才想為世人除害。本不容你活命,既你練就武功,不曾施展,死不甘心,姑且容你多活半年,還不快滾!”凶僧知道再待下去,隻有受辱,隻得答聲:“行再相見。”忍痛回身便走。
黑孩兒過去將所留木魚磐槌拾起一看,全是純鋼所製,少說也在二百斤以上。凶僧終年背在身上,步履那等輕快,武功也實驚人。再看凶僧,已然走下坡去,正在立定回顧,似有什話要說,不便出口神氣,便大喝道:“你這討飯家夥,誰耐煩帶它赴會。你還是拿了走吧。”說時,便將磐槌插向木魚口內,一同扔了下去。
黑孩兒此舉,原是使凶僧看看自己神力,二三百斤重的鐵木魚和拋球一般,由相隔七八丈山坡上扔起老高,往下墜落。因本不想傷他,特意扔向凶僧前麵丈許遠近,以防激濺起來的石土將其打傷。哪知凶僧好勝,武功也實高強,一見鐵木魚淩空下墜,不但不曾退避,反而迎上前去,大喝一聲“多謝”,單臂往上一舉,左手一伸,一把撈住木魚的柄,就著下沉之勢往後一拖,身子往側一閃,腳站地,連人帶木魚悠將起來,轉了一個大圓圈,那麽沉重的鐵木魚竟被接去,雖用巧勁,這等神力也實罕見。坡上眾人雖是仇敵,也由不得互相暗讚。
凶僧將鐵木魚接到之後,立即坐地,由木魚口內取出一口尺許長的小刀,脫下僧袍,那本來枯瘦如鐵的右膀,受傷之處已腫脹出半寸多高一圈。凶僧又由懷內取出一包傷藥,然後猛起左手,一刀朝右腕斫去,當時連腕斬斷,紫血直流。黑孩兒平日最喜硬漢,見他揮刀斷臂,雖然疼得麵容慘變,一聲不哼,也頗同情,憐他就剩一隻左手,不便包紮,方想縱身相助。凶僧早抓了一把傷藥,往那斷處一按,隨手扯了一塊衣角,胡亂一裹,未容黑孩兒開口,厲聲向上喝道:“蒙你相讓,終須留個押頭!”隨說,手揚處,血淋淋一條斷臂早往上麵飛來。
香穀子知他仇恨越深,無法化解,這等凶橫,也自有氣,搶前喝道:“你這押頭拿不回去,你沒法贖這當了!”話未說完,手已先發,一劈空掌往前打去。掌風到處,那條斷臂已快飛到坡上,立被打落,箭也似急往下飛墜,正打中在鐵木魚上。去勢猛急,香穀子又是存心警戒,用了全力,那條斷臂固成了粉碎,血肉紛飛,便是鐵木魚,也被打陷了寸許深一片缺凹,殘血碎肉濺了凶僧一臉。這才知道仇敵本領比他要高得多,中秋之約也是徒勞,長歎了一聲,將腳一蹬,背起木魚,起身便走。
黑孩兒知那凶僧業已心死氣餒,便同香穀子回轉。眾人見麵,秦瑛笑問道:“那木魚看去甚重,可是實心的麽?”黑孩兒道:“誰說不是?少說有二百多斤。這禿賊功夫真好,人也硬氣,可惜人太凶惡,否則我真不想傷他。”香穀子道:“起初我還不是和你一樣心思?一時愛才,差點留下大害。此賊多年不見,竟練就了這好輕功,並把武當派的鐵袖子學去。如非我近年遵奉師命肯下苦功,你恰和他先動手,他兩次縱退被我看出來曆,他又陰險,上來便下毒手暗算,以致弄巧成拙,不等施為便被打傷。要是事前不知,他再稍微把穩一點,我雖不致便遭毒手,要想除他還真不易。我和他昔年交手兩次,深知此賊出手又黑又快,準備一掌將他打死除害,不料隻斷一臂。敵人已受重傷,不應斬盡殺絕,留下又是禍害。你那麽一說,我還為難,不料因此得知西陵寨老賊英雄會慶壽之事,真乃一舉兩便,再好沒有。這才決意放他多活半年,否則我們隻在江南走動,我更不離此山,雖然事隔半年,日後也許得信,到底早日得知,好作一個準備。還有二妹的事可對徐師弟說了麽?”
元礽先和秦瑛並肩而立,雖然不曾依傍,不時偷覷玉容,微聞薌澤,偶然二目相對,也無慍色,反倒指點戰場,互相問答,笑語溫和,音聲柔婉,越發心醉神移,甘為情死,聞言方要答話。黑女忽立秦瑛身後,朝元礽使一眼色,搶前答道:“早說過了。”元礽已看出黑女暗中相助,便未開口。香穀子道:“時已不早,我們吃完走吧。”秦瑛隨喚小燕熱菜,延眾人座。黑女笑道:“自來好事多磨,連我們吃兩杯酒都有波折。先是徐師兄傷痛,跟著又是禿賊惹厭。總算我拿定主意,到底吃成了功,不然好好一場盛會,要為不相幹的事一再耽誤,那才覺得萬分可惜呢。”元礽方覺言中別有寓意,秦瑛竟似不曾理會,接口笑道:“到底是要差些,內有兩樣就不好吃了。”黑女道:“你哪知道,我這人要做什事,多難也要成功。那兩樣燉菜,本是熱得回數越多越好吃,炒的菜小燕準備得多,已然重炒。方才又有前山送的花菇,倒添了一樣美味。下餘全是下酒涼菜,本不須熱,結局還是照我心意,盡善盡美。但盼二姊的事也這樣圓滿就好了。我還忘了問香穀兄禿賊的來曆呢。”
香穀子道:“此賊年紀比我大得多,天生異稟,力大無窮,又肯下苦。昔年本是吵賊林空了的門下,因他肯下苦功,本領委實不弱。隻是不肯歸正,手黑心凶,以吵賊那等惡人,尚且中道將他逐出門外,其人可想而知。他的外號甚多,昔年與之相遇,正以鐵魚羅漢之名縱橫齊魯一帶,除練就鐵掌鋼拳而外,更有兩件拿手暗器,號稱七步追魂,回頭奪命。我占上風,也是機緣湊巧,他又驕敵,所以心中恨毒,勢不兩立。此賊人雖可惡,卻極硬氣,自從暗器被我破去,永不再用。如非本性難移,適才對他也不會下那殺手了。”黑女冷笑道:“你和哥哥都是假慈悲,該殺的不殺,該放的不放。此賊既來拚命,不勝即死。他如得勝,能容你們活命麽?”秦瑛道:“這兩位仁兄本就手狠,你還這等說法。我想得饒人處且饒人,還是寬厚些好。”香穀子道:“二妹女中丈夫,平日除惡如同剪草,怎今日這等溫和起來?”秦瑛微笑未答。
元礽先還拘謹,入席以後,見大家恣意飲啖,談笑風生,一點不拘形跡,意中人雖然容止閑雅,不似黑女那麽言笑無忌,但也不作兒女於態。知道這些少年英俠嫌厭酸腐,加以幾杯酒下肚,壯了膽氣,也就隨同說笑起來。
秦瑛笑道:“四妹平日最厭酸丁,須知酸秀才雖覺得討厭,真有學養的人,自有一種儒雅安詳的氣度。我們良朋相聚,抵掌雄談,脫略形骸,固是快事。如若停琴舞劍之後,繼以詩酒清談,願言永晝,又何嚐不是人生一樂?總之人貴率真,純任自然,既不必強附風雅,更不可故示狂放。杜師弟人品武功樣樣都好,隻是心剛好勝,心又不定。他嫌胡、王兩兄舉止豪快,滑稽玩世。自己明明帶著一身世家氣息,偏要矯揉造作,當時鬧得不三不四,勸他又喜強辯。即以這次而論,我們幾人情同骨肉,理應無話不談。那日原和大哥、四妹閑商未來,與他無幹。始而銳身急難,百死不辭,他本領與我相同,他能往我也能往,戴天之仇委諸外人,聽其送死,自身反作旁觀,何以為人?此語已不近情,跟著又說老母在堂,弟妹幼弱,要托我們照應,不問所說是何用意,也都教人難耐。我稍微責以大義,因知他的性情,措詞也頗審慎,由此負氣便不登門,你說有多可笑?實不相瞞,我十年薪膽,誓欲手刃親仇,不論師長良友,仗義拔刀,均領盛情,生死銜感。但要使我置身事外,隻由外人代勞,即便手到成功,我也抱恨終天。再如去的人不自量力,為此受害,我非但不領情,還當他躁妄無知,終身不與相見,休怪我不知好歹。”
元礽聽出弦外之音似在點醒自己,不令輕舉妄動,想要表示兩句。黑女又在暗中以目示意,插口說道:“二妹說得對。你還怪我不應那麽厭惡男子,以杜三哥那樣人尚有好些虛假,何況庸流。我早覺出他人品家世,文才武功雖還不差,若論心性,實非上品。他說我自己醜陋所以偏激,卻不思他處處暗用心計賣弄聰明,骨肉之交豈應如此?單那一身少爺脾氣便與難處。不過哥哥最愛朋友,一與訂交,遇事容忍維護,又有同門之誼,大家常在一起,習慣自然而已。”隨又轉對安坐在一旁的元礽道:“徐師兄,你休過意。男子十九自私,除我哥哥和香穀兄,真沒遇見什麽好的。就他兩人,也因生具異相又帶殘疾之故。真要似你和杜三哥那樣風度翩翩,尚自難說。人多自私,男子尤甚,想我說他一個好字,真不容易呢。”香穀子道:“黑姑娘少吹大氣,你看我徐師弟好不好呢?”
黑女方說:“現在難說,將來看他自己為人如何。”忽聽空中噓的一聲,好似一枝響箭破空之音,黑孩兒忙即搖手,令眾噤聲,飛縱出去,一會回轉,匆匆說道:“那話兒居然尋上門來了。四妹可陪二妹在此,雖然無事,仍須留意,我們走吧。”香穀子聞言笑道:“這些無知鼠輩真叫作死!你可知道,方才你和二妹剛走,三師叔也來了麽?”元礽見眾人聞言全都麵帶驚喜,黑女又問:“你這殘廢,怎不早說?”香穀子道:“你還不知道,三師叔還是徐師弟的老長親,因聽師父說過他少年有誌,心性誠厚,隻是一脈單傳,大為憐愛。本想命我當時來接,因有約會,約在此時回廟,我才抽空來此送一喜信。三師叔說徐師弟隻要果如師父所言,還想把他大虛六十四掌和多年不用的一手三暗器傳授給他呢。我想他如肯傳,便有了八九成把握,所以才問二妹的事與他說過沒有。三師叔的脾氣比師父還要護犢,自從何、梁二門人相繼慘死,已不再收徒弟。這樣人品,加上親戚之誼,這還有什說的?”
元礽聞言,見心上人一雙妙目正望著自己,欲言又止,心雖暗喜,守著黑女之誡,不敢多言,方想詢問三師叔姓名,香穀子己在催走,隻得隨同作別,辭了二女往外走去。走出不遠,香穀子便要背他,元礽固辭不允,知道傷勢未愈,不宜跋涉,香穀子又說事出師命,必須遵行,連黑孩兒都未能代勞,隻得謝罪上背。山路環著秦家房舍,三次回顧,二女均在窗前眺望,心雖戀戀難舍,恐其生疑,不敢再回頭去老看。香穀子雖然一腳已殘,走起路來,依然步履如飛。
這時天色已近黃昏,所行又是僻徑,空山寂寂,繁花自開,斜陽返照,四無人蹤。路上談起,元礽才知天門三老,頭一位梅花老人梅隱君;師父行二;三師叔石雲子,除內外武功劍術之外,更練有幾種絕技,乃是自己祖母的胞兄。三老年紀均在百歲以上,從小便得異人傳授。到十六八歲上,因三老之師竹老翁往南疆野人山采藥,一去不歸。南疆深山之中所產肉桂古樹,最大的往往十抱以上。這類藥中聖品奇香濃鬱,照例樹下多有毒蛇大蟒野獸之類盤據,其行如風,采藥的人遇上便無生理。可是這類樹皮價值連城,發現一株立成巨富。采藥的人得信以後,立時結幫同往,先以重資厚賞,招集上千百山人,算準蛇蟒惡獸每日離樹飲水求食曬陽的空隙偷偷趕去,把預先特製長達數百丈的蔑纜藤索將樹上半綁緊,再以水磨功夫,挑選慣於爬山,跑得極快的壯漢,各持利斧,往近根處奮力砍上幾下,再照預先相好的退路四散飛逃。一麵分人去斫旁枝,日子一多,枝葉去盡,樹身斫得也差不多,然後令兩男子登高眺望,等蛇獸他出,以數百人之力拉緊長索,將樹攀倒,拖了就走。這時蛇獸定必警覺來追,事前在蛇的來路上,本設有窩弓毒箭、繃弩刺矛之類埋伏,高處山頭並還伏有膽大身輕的山人,蛇獸一到,紛紛呐喊,矢石刀矛,亂擲如雨,沿途弓弩矛刺也發動繃簧,由兩崖地底三麵攢射。無奈這類蛇蟒大約麵盆粗細,其長數丈,目光如電,口噴毒氣,行動神速,靈警非常。即便將其殺死,人也不知要傷多少,最厲害是入伏中毒以後凶威暴發,狀類瘋狂,張開血盆大口,滿山穀亂飛亂竄。山人一個逃避不及,一尾巴掃中,當時打成粉碎,屍骨全無,隻剩一條亂糟糟的血印,貼向新被蟒尾打碎的破崖石上;迎麵遇上,更不必說。性子又長,至少要奔騰跳擲上好幾個時辰才得畢命。再要被它衝出埋伏,或由高處繞越過去,死人更多。總算樹斷以後,蛇獸毒蟒已不再留戀,結果肉桂雖然得到,人卻死去不少。
當蛇獸相搏時,萬分驚險,竹老翁前數年偶遊深山,無心遇見。那是一個猿形怪獸,生得比人還高,刀箭不入,皮骨比鐵還堅,一縱就是十來丈高下,所有埋伏全都無用。本來不是守樹惡物,因為住在樹側不遠,樹倒以後,被激起來的山石打上一下,因此觸發凶性,上來先與追逐山人的一條毒蟒惡鬥。一班藥商均在遠處山頭築下鐵柵,外加掩蔽,四圍更有火阱環繞,藏身遙望還未受害。山人一見獸蟒糾纏惡鬥,聲勢猛烈,山嗚穀應,誤以為誰也不能脫身,不但逃而複回,反用毒箭毒刀,由兩邊崖頂上向下擲射。那蟒本已中毒,因頭頸要害被仇敵扼住,不能轉動閃避,蟒目又被射中,一會毒發身死。怪獸耳目靈警,卻未受傷,知道人類與它為敵,本就暴怒,蟒死以前發威亂掙亂掃,又被蟒尾打傷一臂,越發恨毒。蟒死脫身,立即縱向山人叢中撲去。山人隻管四散奔逃,無如怪獸動作如飛,力大無窮,隻被追上,撈在手中一撕便裂成兩片。
正在殘殺之間,竹老翁恰巧趕到,仗義拔刀,隻憑手中一支純鋼打就的懷杖和一身武功,與怪獸鬥隻兩三個照麵,便用鐵杖點中怪獸啞穴。因怪獸手長力大,如非身法輕靈,也幾乎被它抓住,結果用山人毒箭刺中獸目,方始除去一害。藥商、山人自把他奉若天神,請往寨墟中強留了三日,送他不少金銀,俱都未要。內一藥商周玉峰,人頗豪俠,又會一點武功,最是恭敬。竹老翁也頗喜他,隻不肯收為徒弟,行時不合留下住址。這次周玉峰又在深山中發現兩株肉桂,深恐去采再遇什麽怪獸,豈不麻煩?故而按照地址,特由雲南趕來,登門求其相助。
要知徐元礽三訪意中人,苦練一手三暗器,夜鬥刺客,騎馬渡長江,旅邪逢凶,大破西陵寨,英雄俠女同隱名山等警奇**情節,請俟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