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客廳裏輕煙繚繞,茶幾上的煙缸裏塞滿煙蒂。煙在田國慶指間燃燒,燒出的灰漸長漸彎,終於撐不住,掉落在茶幾上。他被驚醒,同時另一隻手摸過煙盒,抽出一支點上,又吸了一口。
田國慶這次從油礦回到石油城,是為了兒子中考的事。
前一天夜裏,他在**烙餅似的翻騰,兒子的班主任讓家長和孩子寫信,還要當眾讀出來。單位上講話,他用的都是大白話,說起來一點兒不磕巴,說完大夥還嗷嗷叫著往前衝,現在給孩子用公開信說心裏話,這是趕鴨子上架。信寫得艱難,他句句斟酌,花去了大半夜時間。田國慶上班後,有好多年都沒有走進教室了。家長被安排在課桌周圍的塑料方凳子上,他坐的位置正對著窗戶,一陣風從教室敞開的窗戶吹進來,帶著潮濕的氣息。外麵的雲壓得低,都要蓋在教學樓頂上了。落在樹葉上的雨滴引得兒子田雨辰時不時朝外瞥兩眼。看得出來,他準備了一肚子話,像懷胎的女人般坐不安寧。他不知道兒子是怎麽寫的,隨著時間的推移,心裏生出一絲好奇。前麵的孩子,信寫得誠懇,寫法大致屬於一個路數,諸如發奮學習,不辜負父母的關心。總算輪到雨辰了,田國慶沒來由地吸了口氣,手慢慢握緊了。兒子站在講台上,朝他掃了一眼,說:“這些年我一直和媽媽生活在一起,但今天,我想說下對我爸的看法。”
這樣的開場白,讓田國慶呆住了。原本私語交談的家長學生,因為這句話,像按了暫停鍵一樣靜下來,雨聲卻突兀地“嘭嘭”打在窗外的樹葉上。兒子的目光剛和他碰上,又垂下去,繼續盯著手裏的紙念道:從我記事起,很少看到爸爸。媽媽總是哄我說,你爸很快就回來了,可從月初等到月末,從清晨盼到傍晚,還是沒有他的影子。我的爸爸是電話裏斷斷續續的聲音,是家長會上從沒有出席過的陌生人;我過生日了,沒有他的蛋糕……“轟隆”——窗外傳來一陣雷聲,田國慶心裏也炸了雷。
大家夥紛紛望向他,仿佛一束一束舞台追光烤著他。
兒子念完後,輪到家長讀信了,他機械地站起來,默默告誡自己要鎮靜,手裏的那個信不能再念了,但說什麽呢,從腦子裏搜刮過去,白茫茫一片。他和兒子的這種別扭,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細想一下,孩子十五歲,他們待在一起的時間,加起來也不到兩年。讓他沒想到的是,這種時間的缺席,讓父子間豎起來一塊透明的玻璃,讓你看得清楚,卻觸摸不到孩子的內心。現在,既然玻璃被打破了,他就想說說心裏話:“雨辰,爸爸對不起你。但有你和媽媽,是我最大的幸福。我希望你好好學習,不要因為別的事分心。”
他說的是實話,但實話也沒有全部說出來,有些話說了也是負擔。孩子們又回頭看雨辰,雨辰盯著窗外,忽然轉頭盯著爸爸說:“你要是多關心我們一點點,我媽會生那麽重的病嗎?”
田國慶臉黑得和窗外的雲一樣。至於他們的關係別扭的起因,一點一點往前捋,他都想不出是什麽,就像亂麻糾纏一團找不到頭兒。那個記憶裏渾身奶香的小男孩兒,好像就在昨天。現在個頭一米七的雨辰,兩道眉毛緊擰,這叫田國慶心頭一緊。他走到兒子麵前,喊:“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老師平常就是這樣教育你的嗎!”
老師站在講台上喊:“田雨辰,他是你爸爸!”
雨辰說:“是老子就能隨便罵人?”
爸爸喊:“你這是找打!”
“你打一個試試!打啊!”雨辰像狂怒的公牛,呼呼喘著粗氣。
雨辰的淚水一點點溢出,他卻倔強地用力張大眼睛含住,在那兩顆大淚滴落下來之前,便抽身離去。老師的臉沉了下來,讓同學出去勸勸雨辰,又把田國慶叫到了辦公室。
“今天把家長們請來,是為了消除矛盾的,看來家長會是開不成了。”老師接著說,“孩子考試壓力大,都是青春期鬧的。”
當著老師還有其他家長的麵,正當盛年的父親覺得這樣下去,勝負未見分曉,結果已定。那會兒他也冷靜下來,便檢討說:“我確實不是稱職的父親,給孩子的陪伴太少了!”
“我理解石油家庭的難處,我也是油三代。”女老師的嘴唇一上一下,“石油家庭的現狀,孩子現在還沒法完全理解!”
風吹得辦公桌上的作業本嘩啦啦作響,也吹得他渾身一抖。多年後,當田國慶在一個個不眠之夜理解這個道理時,才明白老師之所以有辦法管住孩子,是因為她了解孩子,孩子需要的不是道理,而是理解。
二
雨後的夕陽餘暉,金湯一樣灑在餐桌上時,秦愛雲和雨辰在餐桌前吃飯。家門剛被推開,田國慶的臉還沒露出來,兒子卻拉開凳子一下消失了。待他進來,妻子秦愛雲連招呼都沒有打,起身走進廚房盛飯。
“你吃你的,我沒胃口。”田國慶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秦愛雲看著他臉色難看,忍住沒吭聲。
田國慶隨即又說:“初三想衝得上去,就不能像平時一樣吊兒郎當!”
妻子仍沒吭聲。他卻是沒完沒了,直讓秦愛雲忍無可忍,甩出一句:“你對他除了挑毛病,還能幹什麽!”
田國慶的心情糟透了,對秦愛雲的背影道:“你看看兒子!你看看!”
“孩子從小到大,你跟他一塊兒才待了多長時間?你對他一無所知!”秦愛雲清楚,丈夫對兒子百般挑剔,是因為雨辰的冷淡。
“說話要實事求是啊。”
“那說說你了解些什麽?他有什麽愛好?有哪些朋友?”
田國慶一個都答不出來。
“你沒時間管兒子,我不強求,但請不要傷害他。”秦愛雲氣呼呼地說。
“我怎麽傷害他了!”
“兒子中考在即,你一句鼓勵的話沒有,在教室收拾兒子,進家數落我倆!”
進家門時,田國慶想著平心靜氣,到頭來又搞成了針尖對麥芒。幸虧來了電話,否則這架不知得吵到什麽時候。秦愛雲也擔心,他們的吵架讓兒子分心。因此電話一響,他們默契地步調一致,同時收聲了。
接電話的田國慶,屈背弓腰站在那裏。秦愛雲能讀出,這是在接領導的電話。當石油職工家屬這麽多年,她了解油礦一線工作意味著什麽,一個基層單位,看著隻有幾百號人,有幾萬台機器在山裏運轉。但哪個人哪台機器都得想到,容不得半點懈怠。田國慶在石油前線工作,整月都顧不上家,時間都放在工作上,孩子卻是一天天地長大,他錯過了兒子的成長。看著丈夫掛了電話,她說:“做家長也需要能力,和你當領導一樣。”說著從廚房端出來還溫熱的飯菜,擺在桌子上。
田國慶嘴裏嚼著飯,但不知其味。秦愛雲無聲歎息,端著另一碟菜,走進了兒子臥室。門敞開後,空氣得以對流,風吹進臥室,扯得桌上的書本沙沙響。
雨辰小聲說:“媽,從小到大,你打我都無所謂,我覺著你有這個權利。他錯在不該當著同學的麵罵我。”
秦愛雲難過萬分,丈夫回來看孩子,第一次開家長會,本是好意,可惜是好心幫倒忙。事情弄得一團糟,現在說什麽都來不及了,隻能安慰道:“你爸心裏頭還是關心你的!”
“你老這樣說!心裏頭,我根本感覺不到!”
“ 你爸忙, 沒時間! 他這次專門是為你中考請假回來的。”
“媽,你當我是三歲的小孩啊!”雨辰從椅子上站起來說,“我做的努力他看不見,就知道給我挑刺。”
媽媽自己都不知說些什麽,盡管她所言句句屬實,眼下怎麽說都像是假的,怎麽說都像和稀泥的話,她便轉移話題:“明天想吃什麽?”
“不吃,氣都氣飽了。”兒子轉頭大聲對著門外喊,“我是他兒子,不是他下屬。”
秦愛雲啞然。田國慶聽了這話想,之所以針尖對麥芒,不是他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而是看到兒子成了溫室裏的花朵,恨鐵不成鋼。
三
現在田國慶還能想起來,轉戰毛烏素沙漠的油礦時,笑得嘴角咧到耳朵根子的事是秦愛雲生了一個七斤的胖小子。
兒子一落地,樂得他大著嗓門喊:“我家的油三代出生啦!”
伴著還縈繞在耳邊的啼哭聲,他已經帶著工人殺入新的油礦,開始了一場新的開掘。在漫天黃沙中的工作間隙,他有了對家的牽掛,會想起妻子和兒子,這在以前是從未有過的事。
認識秦愛雲那年,他還在辦公室裏當幹事。那時秦愛雲是基層的通訊員,身形苗條,走路看人時,修長的脖頸微微後仰。田國慶見到女孩兒時,她因為一份報告正被領導數落得蔫頭耷腦。那些報告總結在田國慶眼裏是小事一樁。看到女孩被數落,男人的保護欲被激發出來,眼看著她即將從視線裏消失,田國慶趕了過去指著她手裏的材料說:“那個,我給你收拾一下吧!”秦愛雲沒想到他說的“收拾一下”,是把報告從頭到尾改一遍。
田國慶幫她改完報告後,她就開始關注起這個熱心的男人。陽光裏微塵飄浮,秦愛雲坐在辦公室的電腦前發呆。電腦上的那個企鵝圖標,靜靜趴在屏幕右下角,沒有一絲動靜。田國慶好幾天沒有音信,她苦惱忐忑,吃起飯來也索然無味。田國慶剛開始引起她注意的是外表,跟人打聽後得知,他是那批人裏最優秀的。過了兩個月吧,他們有了第一次約會,地點選在單位附近的柳樹灣裏。那裏的柳樹,有的枯皮斑駁,像倔強的老頭兒雕塑,有的匍匐盤旋,似龍蛇狂舞。陽光透過樹枝的縫隙射下來,給秦愛雲的白裙子鍍上了一層金光,襯托得她更美了。秦愛雲長得漂亮,用山裏的植物做比,像山丹丹,主打耐看。
“什麽事?”秦愛雲笑吟吟看著他,瞳仁水波般在眼裏**漾。
田國慶對著直射過來的目光,感覺臉上開始發燙,便咳了一聲,張開嘴,沒好意思說。又張開嘴,又閉上了,一張一合像在說啞語。
秦愛雲忍不住又笑了。那天田國慶給她細細講了陝北的砍頭柳。那是讓她感動的一種樹木,柳樹被砍掉主幹後,隻剩下兩米左右高的樹樁,巨大的傷疤述說著歲月裏的艱難。
第一眼看到那種樹時,一種不屈的感覺撞擊她的胸膛,蒼涼中又彰顯著生命的張力,像不屈的石油人。柳樹林的許多枝幹倒伏在地上,形成一個拱形,頭上長滿綠枝,巍然屹立。
不知何時,她把一隻手遞過去,他趕緊接住。他觸碰到她柔若無骨的細手,不由得一陣衝動。夕陽映照下,秦愛雲臉亮得晃眼。在山裏遇到一個稱心的女孩不容易,他握住那雙手後,就再也沒鬆開過。
結婚對於秦愛雲來說,心裏除了甜蜜,更多的是踏實,如同小鳥找到了賴以棲身的砍頭柳。婚期將至,還沒有屬於他們的一間新房,所以也無須置辦家具,無須購買鍋碗瓢盆,隻用靜靜地等待著做新娘的那一天。那時候田國慶忙得腳不著地,隻能參加單位組織的職工集體婚禮。一個月的婚假結束,生活很快恢複了原樣,他倆又開始了單身生活,她住在一個三人間的宿舍,他就在辦公室“棲身”。
沒想到,婚後半年她就懷孕了。她也猶豫著要不要這個孩子,但結果明鏡似的擺在那裏,懷孕對於長年分居的他們實屬不易。做出決定後,秦愛雲想,孕期不過九個月,挺一挺就過去了。所以從有妊娠反應到孩子出生,她堅持上班沒請過假。她在工作崗位上,劇烈嘔吐,腆著大肚子奔波的身影,給同事留下了深刻印象。她工作分外努力,直到分娩前一個周,才回到家裏。在那之前,他倆在石油城買了二手房,房子雖然小了些,但她終於有了屬於自己的家,也值得讓她精心布置,掛上落地窗簾,置辦嬰兒床,等待孩子的降臨。
最後一次去醫院產檢,本來是十一月份的預產期,因為孩子臍帶繞頸,再加上羊水不足,醫生決定立即手術。當時的情況刻不容緩,她站在醫院走廊上給田國慶打電話,他聽到後除了安慰,隻能在電話那端陪她一起歎息。手術後,她隻身躺在職工醫院安排在樓道的加**。那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建的老醫院,醫院的走廊陰冷潮濕,產科的樓道和病房擠得滿滿當當。她和別人的區別在於沒人陪護,手術前她讓田國慶盡快趕回來,產後比產前更需要人。可一場暴雪過後山裏封了路,丈夫趕來時孩子已經出生了。父母公婆遠在異省。樓道不時襲來的冷風讓人無法適應,這也讓她月子裏落下了痛入骨髓的風濕病。田國慶二十天的護理假結束後,人瘦了一圈,說伺候月子比幹工作還累。那時他已經從辦公室調到基層隊,成了一名小隊長。他說帶隊伍起碼能睡囫圇覺,月子裏他得夜夜爬起來換尿布。上班前,他準備了一堆必需品,心中還有千般不放心,一件小事囑咐好幾遍,抱著兒子親完,又親妻子。
秦愛雲聽到丈夫下樓的腳步聲,淚水奪眶湧出。從分娩腹痛開始,近一個月,她沒怎麽睡過,走路都有些發飄。先是側切的刀口痛,回到家才發現落下了風濕病,一堆始料不及的事像山一樣壓得她喘不過氣來。育兒百科書上說,嬰兒應該單睡,不僅衛生也利於獨立習慣的養成。她按事先想好的,讓孩子睡嬰兒床,但孩子餓了,自己溢奶了,輪番交替,就是身體結實的健康人也得被這種近乎不眠不休的勞作累彎了腰,何況身體虛弱的她。兒子吃奶使勁兒吸吮,**被吮得皸裂,火辣辣地痛。這期間,一起上班的同事來看她,孩子剛睡熟,砂鍋咕嘟嘟飄著熬豬蹄的香氣。她們提著果籃牛奶進門,熱情地問:“當了媽媽很幸福吧?”她心中焦慮著奶水的減少、嬰兒的便秘,但麵對好姐妹,卻隻是微笑點頭,一字不提。
孩子成了秦愛雲的貼心小棉襖,也成了卸不下的一副擔子。雨辰性格靦腆,有次幼兒園吃紅燒肉,小朋友每人分兩塊,晚上從幼兒園把孩子接出來,兒子把小手伸進上衣口袋,掏出藏在裏頭的一塊肉說:“媽媽吃肉。”那時他把“肉”還叫成“又”。晚上兒子睡熟後,她把衣服仔細搓了好久,也沒能把小襯衫口袋的油漬洗掉。感冒發燒,別的小朋友吃點藥就好了,雨辰動輒發展成支氣管肺炎。那些年裏,她終於大徹大悟,女人隻要有了孩子,這輩子就算被套上了。孩子,似乎是他家的一道分水嶺。眼看著到了上班時間,她一拖再拖,最後一咬牙買斷工齡退休了。
石油城的人家,都格外珍惜休假團聚的日子。丈夫休假回到基地,秦愛雲一般會做一桌可口的飯菜。飯桌上,田國慶會提起工作的情況,誇一誇妻子的手藝。他說這些時,秦愛雲附和一兩聲,手裏不停地為孩子夾菜。此時的溫暖和幸福,是一家人難得的美好時光。能有今天的幸福生活,田國慶把功勞都記在了秦愛雲的賬上,要是沒有妻子提前辦理內退保全大後方的安寧,就不會有他工作上的成績,他就不會升任科長。
四
初三的關鍵時刻,田國慶覺得還是有必要跟孩子平心靜氣地談一談,不能讓孩子任性下去。而且,在與兒子的頻繁接觸和連續交鋒下,他明顯感覺到兒子長大了。這是他從心裏高興的,希望兒子真懂事了,而不是仗著青春有恃無恐。
田國慶吃完飯直奔兒子房間。房間門照例關著,他扭開門一推,迎麵吹過來一股子飯味兒,吃過的碗摞在桌子一角,他那股火又冒了起來:“你中考時間緊,可端個碗能用幾分鍾?這都等著大人端,你就是給慣壞了。”
不料,還沒等他說完話,雨辰身體往椅子背上一靠,筆往桌子上一扔說:“你除了訓我,還能幹什麽!”
田國慶說:“我想好好和你談談。”
雨辰坐得盡可能離爸爸遠些,他不想在爸爸麵前多待一分鍾。
田國慶平和地說:“咱們說正事,考上重點高中,你有沒有信心?”
雨辰直視他輕笑道:“我決定,不上高中了。”
他沒想到這一出,便喊起來:“不上高中,那你幹什麽?”
“能幹什麽就幹什麽,上石油技校總行吧!總之,不受你的管教就是了。”
田國慶平緩了口氣,問:“你對石油了解多少?”
雨辰回了句“就是很辛苦”便卡住說不下去了。爸爸不想為難他,這也是這次談話的目的,他點點頭道:“不錯,辛苦是肯定的。但這隻是表麵的,除了這些還需要知識,需要保護好自己。”
“怎麽見得我就保護不了自己?”
“基於我對你的了解,你受不了委屈,經不起挫折。”
雨辰粗魯地打斷父親的話:“我在你眼裏頭,一無是處。”
田國慶徑自說:“開采石油很危險,遠的不說,前不久單位裏就剛出了事。”
“這個我聽媽媽提過!”
“提過?兩死一傷,都是學徒娃,慘得沒法說。”
看到雨辰微微一震,田國慶說:“這是石油人必須要麵對的,你能行嗎?”
雨辰身體挺得筆直,一時間找不到適合的話說,便一仰下頜:“你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秦愛雲在廚房聽到這對冤家又開始爭吵,著急地朝屋裏走:“不是說好了,有什麽話,中考完了說?”
“你兒子說他不上高中了,還談什麽啊!”
這時放在客廳的電話又響起來,田國慶抽身去接電話。
“老媽,我的成績一般,你咋沒像我爸那樣,一個勁兒地嘮叨。”
“中考是人生中重要的考試,但絕非是決定人生成敗的考試。在你以後的人生路上,還會有許許多多的考試在等著你。所以,你大可不必緊張兮兮的。”
“那我應該怎麽辦啊?”
“你應該和以前一樣,做力所能及的事。”
雨辰的眼睛亮了一下。
“媽媽還要告訴你,路遲早有一天要自己走的。小升初時,媽媽讓你一個人乘公交車去考場,現在肯定也不例外。
擁有一個健康的心態才最重要。”
田國慶匆匆掛了電話,走進房間。爸爸一進門,雨辰收拾了桌上的書本,抱起籃球邊往外走邊說:“我不考高中,這不是賭氣,我想了很久。”
雨辰聲音沉沉的,但這種從未有過的語調讓秦愛雲陌生,她凝視著兒子,依然是那雙眼睛,和他父親一樣地倔強。“你不能這麽任性!”這聲音高亢尖銳突兀,雨辰嚇了一大跳。
看到秦愛雲額頭的血管漸漸充盈,田國慶頭皮開始發麻,他伸手握住妻子的雙肩,她真瘦啊,肩膀薄成了兩片。
他知道在家裏,單位的那套令行禁止是行不通的,便誠懇地說:“孩子的事情上,我有很多問題……”
“夠了!別說這些車軲轆話,現在不是論是非對錯的時候!”秦愛雲煩透了,手一擺打斷了他的話,努力保持聲音輕柔,“十幾年了,我的全部精力都用在了這個家和你們倆身上。雨辰上不上高中,不是他個人的事,也是我的事!”
這番話她藏在心裏頭一直沒說。本來還想說為他辭掉的工作,沒敢提,再說多了她情緒會再度失控。
田國慶卻堅持說下去:“但他是個男孩,受不得委屈,吃不得苦,以後還怎麽辦?現在敲打一下,對他來說不是壞事。”
“敲打?敲打什麽啊?”
田國慶頓了頓,說:“我覺得他需要到油礦鍛煉一下,又覺得那裏不適合他!”
秦愛雲明白了,嘴角耷拉下來:“說來說去,你還是想把他送到油礦上。”
“油礦有什麽不好?咱們不都吃的這碗飯嘛!”
雨辰詫異地抬頭,盯著爸爸說:“我能對自己負責!”
夫妻不約而同對望,最後還是田國慶開口:“油礦上一幫清一色的小夥子,從早到晚,除了工作就是工作,連打籃球的地方都沒有,這苦你能吃得下?”
“爸媽,我身體裏流的也是油二代的血!”他說完躲開爸媽直視的眼神,抱著籃球出了門。
如願以償的滋味真好,那一刻雨辰覺得自己太瀟灑了,他在心裏已經做了一個抉擇。他運球上籃,右臂高舉過頭,手腕一抖,籃球畫出一道弧線,“唰”地穿入籃筐。站在籃筐下,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像個巨人。
秦愛雲聽出了兒子的意圖,忽然覺得身體發軟。她把自己的希望都押到兒子身上,卻落得個夢幻泡影。漫天晚霞,像紅色的帷幕一樣落在天邊,一群信鴿呼啦啦地侵入她的眼底。她收回目光,自語般道:“兒子長大了,我管不住了!”
田國慶從兜裏摸出煙盒,一捏是空的,便來到客廳,拉開抽屜,抽屜裏也沒煙。拉開冰箱的門,那裏麵冷藏著一條煙。秦愛雲勸了他好幾年,讓他把煙戒了,對身體不好。他說:“當初要不是它,根本沒辦法緩解油礦的艱苦。”他窸窸窣窣拆開一包煙,點上一支吸著。窗外的花開得嬌豔,他視而不見。一股青煙由口鼻噴出,輕盈上升著擴散消融,未等融於無形,又冒出一股青煙。他輕輕拍著妻子說:“現在的情況,隻要你能挺過去,他就能挺過去。”
秦愛雲倚在窗子邊,想起石油城裏的那句老話:石油人家的孩子,看著生在福窩裏,說到底也是恓惶的娃兒。這話能傳下來,自有它的道理。她想起來,當年母親的眼神,或許和現在她看兒子一樣吧。這油城的子弟,長大了都要離開家。隻不過以前離開家是暫時的,以後離開家是長久的,再回來是暫時的。心裏這樣想著,眼淚就嘩嘩地流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