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離開不久後,有天晚上我吃過幹草,躺在麥秸堆裏,很快就睡著了。突然,馬廄的鈴聲大響,把我吵醒了。隻見約翰打開房間的門,向大屋那邊跑去,然後幾乎立刻又回來,打開馬廄的鎖,跑進來喊:“醒醒,黑駿馬!要是你醒著,這會兒必須得走了!”我還來不及想什麽,他已經為我放好鞍子,套好韁繩,自己也穿上大衣,牽我快步走到了大屋那兒。主人手裏提著燈籠,正站在門邊等我們。他說:“跑吧,約翰!為生命——為你女主人的生命,快點跑吧!一秒鍾也別耽誤!請把這紙條交給懷特醫生,讓你的馬在旅舍裏休息一會兒,然後,用最快的速度趕回來吧!”
“是,先生!”約翰回答著,跳上了馬背。住在門房的園丁,早先聽見鈴響,已經把大門打開了。我們一刻不停地穿過莊園、村莊,跑下山坡,直奔收費站那裏。約翰大聲捶門,負責人立刻走出來,迅速打開了關口。
“拜托!”約翰說,“請別再關上門,醫生要來,給你錢!”說完他就躍上馬飛奔而去。
沿著河邊,我們要趕一段平坦的長路。約翰說,“黑駿馬,跑吧,能跑多快跑多快!”無需鞭子,也不用馬刺催促,我腳不沾地飛奔了兩裏路。我那位在新市場贏得賽馬獎牌的老祖父,也不可能比我這會兒跑得更快。跑到橋邊時,約翰攬住我的頭,拍了拍我的脖子說:“好樣的,黑駿馬,我的好夥計!”他想讓我放慢腳步,可我並不累,於是繼續飛奔,還像剛才那樣快。這是個美好的夜晚,空氣冷冽,月光很亮。我們掠過村莊,穿過黑黢黢的樹林,上山、下山,奔馳了八裏路,終於趕到市鎮。又跑過幾條街,我們來到了市場區。人們都在熟睡,四周靜悄悄的,隻有我的馬蹄踏著石板,敲出一串“噠噠”聲。
當我們趕到懷特醫生家門口時,教堂的鍾剛好敲了三下。約翰按了兩次門鈴,又像打雷一樣猛捶那門。一扇窗被推開,懷特醫生戴著睡帽探出頭:“你要幹嘛?”
“高登夫人病得很厲害,先生,我家主人請您立刻去看看她。要是您不能盡快趕去,主人說,恐怕她就挺不住了。這是給您的便條。”
“等等!”醫生說,“我就下來。”他關上窗,很快出現在了門口。
“糟糕!”他說,“我的馬在外麵跑了一整天,這會兒用不成了。我兒子剛出門,又帶走了另一匹馬。怎麽辦?我能用你的馬嗎?”
“這匹馬一路幾乎是飛著來的,先生。我本想讓他在這兒休息一下,但我想主人不會反對您用它的。隻要您覺得合適,先生。”
“那好,”他說,“我馬上準備好。”
我滿身是汗,約翰站在身邊,拍了拍我的脖子。
醫生拿著馬鞭出來了。“您不需要那東西,先生。”約翰說,“黑駿馬自己就會盡力跑,直到累倒為止。請您好好照顧他吧,先生,我可不想他有任何閃失。”
“不會的,約翰。”醫生說,“他不會有事。”一分鍾後,我們就把約翰遠遠地拋開了。
我並不願描述回程——醫生比約翰重多了,而且不是個好騎手。然而,我還是竭盡全力地跑著。跑過收費站時,發現關口果然一直開著。等爬上山,醫生勒住了我。“好夥計,歇一會兒吧。”他說。我很樂意歇歇,因為幾乎已經跑不動了。歇上一會兒後,我恢複了些,很快就趕到了莊園。小喬站在門房等我們,主人也聽見我們來了,站在大屋門口等著。他一句話也沒說,醫生立刻跟著他進了屋。
小喬把我牽回了馬廄——回到家真安心!我氣喘籲籲,腿一直抖著,幾乎要站不住了。全身也已濕透,汗珠順著腿流下來,整個身體都熱騰騰的。小喬說,我像一口在火上蒸烤的大鍋。他擦幹了我的腿和胸,卻沒為我披上保暖衣——或許他認為我太熱了,用不著它。然後他提來一滿桶水,冰涼又好喝,我一口氣就喝光了。在喂我吃了些幹草和穀子後,小喬就離開了——想必他對自己所做的,覺得很滿意。可憐的小喬,矮小年幼,還什麽都不懂。他的父親本應好好照顧他,卻把他送出家門,去另一個村子工作。我想,無論如何,他已經盡力了。
不久之後,我開始顫抖,並感到徹骨的冷。我的腿在痛,腰在痛,胸也在痛,全身無處不痛。站著發抖的我,無比渴望一件溫暖厚實的衣服。我想見到約翰,可他還有八裏長的路要趕。我隻好躺進麥秸堆裏試著睡著。似乎過了很長時間,約翰走進了門。聽到響聲後,我低聲呻吟了一下,因為實在太痛苦了。他立即來到我身邊,彎下了腰。我無法告訴他我的感受,可他似乎全知道。他為我蓋了兩三層溫暖的厚衣服,又跑進屋子拿了些熱水,還為我熬了溫暖的稀粥,伺候著我喝完。之後我就睡著了。
約翰似乎很懊惱。我聽見他一遍遍地自言自語:“蠢孩子,蠢孩子!不給馬蓋衣服。我敢說,給馬喝的還是冷水。男孩子沒一個好的!”可是,小喬確實是個好孩子啊。
我病得很厲害,炎症嚴重損害了肺部,每一口呼吸都異常痛苦。約翰日日夜夜照顧著我,每天夜裏都過來兩三次,主人也常來。“我可憐的黑駿馬!”有一天他這樣說,“我的好馬,是你救了女主人一命。是的,黑駿馬,是你救了她的命。”聽到這消息,我非常高興。醫生也說,哪怕我們再耽擱一小會兒,一切就都來不及了。約翰對主人說,他生平第一次看見一匹馬能跑這麽快,就像懂得發生了什麽事兒似的。我當然懂!雖然約翰並不這麽認為。至少我知道這個:為了女主人的生命,約翰和我能跑多快,就必須跑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