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福本來隻是奉嚴德妃娘娘的話過去前邊兒送些點心,給忙到現在的王上,結果王上倒是不在,臨走的時候忽然被屏風後不怎麽顯眼的白將軍攔住,她先是問自己是不是嚴妃娘娘的人,隨後模模糊糊的說:“近來嚴娘娘還好嗎?”
萬福摸不清她究竟想做什麽,連忙回到:“托將軍的福,自然一切都好的。”
“唔。”白翎沉思了一下,這事兒到底怎麽說才能達到母親所謂的“提醒,但不插手”的要求,說道,“嚴家有了這麽大的喜事,我在宮中卻沒法兒去親自道賀,煩請娘娘和老夫人恕罪。”
萬福低眉順眼地說道:“不敢當,奴才必定一字一句地回稟娘娘。”
若是別人未必聽得懂,萬福實際上是宮中的老人了,自然明白這點兒暗示,白翎一早就進宮了,自然本不該知道宮外的事情,更不會順帶提起老夫人。
白翎看萬福離開,無奈地歎了口氣,也不知道他究竟聽沒聽懂?想了想又叫人給母親回了個信,一是告訴她自己已經把話兒帶到了,二是讓母親跟嚴嶢寫信說一聲。
嚴嶢和他大哥的關係不錯,之前也總是提到大夫人有孕的事情,瞞著外人也就罷了,總不該瞞著自己家人,白翎怕嚴家沒門路把信送到嚴嶢手裏,不如自己幫個忙。
於是萬福連忙一路快走,把白翎的話一一回報給了嚴崎,彼時她正在看老太妃們遷宮的安排,內務府的人雖然表麵恭敬,但未必沒有收了太妃們的錢,想要給自己的主子找個好位置的,她若是真的任由他們安排下去,說不定會給蕭澈帶來什麽災禍,道:“不是宮外出了什麽事情吧?”
嚴崎似乎有些頭痛:“叫人去打聽打聽,將軍不會隨便說這話。”
其實這事兒也不難打聽,萬福出去一趟就明白了。
嚴崎並不是個隨意生氣的主子,大約也是個人性格的原因,她偏向於恩威並重,甚至更喜歡施恩大過立威,結果聽到萬福的回報,直接氣的將手中內務府給的匯報丟在了地上,似乎覺得還不解氣,又將桌上的一摞折子一起推到了地上,又接連打碎了三個荷葉盞,這股氣似乎才下去。
“蠢貨!蠢貨!一天不惹事情,都不是她了......”說到後麵,嚴崎的聲音越來越弱,最後捂著臉哭了起來,“我到底是做錯了什麽事情?他們一天都不想讓我好過,都巴不得我早點兒死在宮裏才好,他們就是看不得我的好......”
萬福和翊坤宮的眾多宮人烏泱泱的跪了一地,他們不少還是最近這幾天才被選上來的,摸不清楚這個新主子到底是什麽脾氣,隻能看著萬福跪了,也連忙跪下。
萬福連忙道:“娘娘慎言,這話若是叫別人聽見了,恐怕會讓人覺得娘娘對嚴家有怨氣啊。”
“是啊,我連怨氣都不能有,我就該忍著、受著,當他們的傀儡。”
萬福安慰道:“如今隻是大少爺病著,嚴家大奶奶也在月子裏管不得事,老夫人自己主事,才會成這個樣子,等大少爺病好了,想必會聽娘娘的話的。”
“大哥醒了有什麽用呢,他是個孝子,不可能忤逆母親的意思。”嚴崎的氣性過去,整個人卻仿佛被抽空了靈魂似的恍惚。
萬福道:“就算老夫人宣揚了,這事兒也未必會被人記掛著,就算被人記上了,也無非就是九月十九,不會有人想到九月十七的。”
嚴崎冷笑了一聲:“如今還在喪裏呢,他們就敢大張旗鼓地辦百日宴,還想著讓本宮回去,殊不知九月十七還是老侯爺走的日子,定遠侯府未必沒恨上他們呢。”
“將軍心胸寬廣,不像是記掛在心上的樣子。”
“你知道什麽?九月十七白將軍是上午才進的宮,可是寅時先王就殯天了,你到這段時間她在幹什麽,來的時候還風塵仆仆的,顯然是老侯爺走了一年去祭拜去了。你看著不上心,不過是她不想表現出來罷了。”嚴崎嗤笑一聲,“白將軍最近一直在宮中沒出去,怎麽知道嚴家的事兒呢,必然是白夫人找人遞的話,白夫人往好裏說,是提醒本宮約束老夫人一二,別讓她禍從口出,真百日宴大張旗鼓的喪期裏麵辦,是為了嚴家好;若是往壞裏說,安之不是在警告本宮管好嚴家,一來忌諱這前一年九月十七定遠侯府沒了侯爺,後一年九月十七嚴家就來了長孫的撞日子,二來說不定忌諱嚴家出事,牽連了他們呢?”
萬福印象裏,自己自從跟著嚴崎身邊,她就是一個過於懦弱,也沒什麽主見的人。平日裏跟在太子身邊,連個大氣都不敢出。對著上麵是巴結,對著下麵兒也是巴結,平日裏連教訓下人的事情都少有,有些小宮女小太監看自己家主子是個悶葫蘆,手腳不幹淨的,膽大包天的多的是,還是萬福看不過去,幫忙處理了一些。
沒想到如今當了德妃,嚴崎仿佛忽然脫胎換骨了似的,能說出這樣的一番話來。究竟是權力很容易讓人蛻變呢,還是直到德妃的位子上,一向小心謹慎的嚴崎也終於敢透露出自己的一兩絲本性了呢。
嚴崎似乎終於平複下來了情緒,道:“這話你隻當沒聽過,本宮剛剛氣上頭了。”
萬福連忙稱諾。
嚴崎抬了抬手,手腕上那串佛珠和滿綠的翡翠玉鐲敲擊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你去銅鏡拿來。”
說是要拿銅鏡,萬福跟在主子身邊這麽久,自然不可能隻拿銅鏡,叫下邊兒的小宮女備好了一一係列的梳洗,叫灶上把熱水備著,嚴崎哭了這麽久,儀容自然都有些不堪入目了,恐怕一定是要梳洗的。
嚴崎看了一眼鏡子裏的人,鬢發有些散亂,脂粉也有些汙了,頭上的兩根玉釵鬆鬆散散的插在上麵。
她自詡算不上一個美人,但對於“如何哭的好看”這一件事情,倒是有些自己的心得。以前在嚴府的時候,無論是下人也好老夫人也好,就算不會明著做什麽,暗中使些絆子,多兩句嘴是必然的。
大部分時間她自然是忍著,但也有忍不下的時候,這時候落兩滴的眼淚就很有必要了。如果哭得儀態盡失,仿若潑婦,恐怕非但不會叫人憐惜,隻會嘲諷得更加放肆,於是她經常對著鏡子練習哭,如何能哭得好看,如何能哭得叫人憐憫,最好是能讓一個長得隻能算清秀的女子變得多了幾分柔弱的風情。
時間久了,哪怕隻有她自己一個人,她也會下意識地這樣哭。
嚴崎對著鏡子,覺得這件事情頗為嘲諷,她連發自內心的哭都不會了。
嚴崎理了理鬢發:“拿梳洗的東西來......”
萬福剛想出去叫那些端著梳洗工具的侍女進來,結果忽然聽嚴崎道:“不必了。”
說這隻是拿了手帕,對著銅鏡把臉上不太好看的兩塊脂粉擦掉:“隨本宮去一趟文華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