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翎看著這一段兒,會心地笑了笑。隨後又想起什麽,笑容微微收斂了一下。

也隻有在信件的最後,嚴嶢才小心翼翼地寫了一句:

“願你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壽,不騫不崩,如鬆柏之茂無不爾或承。”

你像上弦月漸滿,又像太陽正東升,你像南山壽無窮,江山萬年不虧崩。你像鬆柏長茂盛,子子孫孫相傳承。

白翎本來信誓旦旦的聲明自己不會被這些花言巧語打動,結果真的看到這幾句話時,卻感覺心跳得好像快了幾拍啞然失笑。

這果然是一封十分典型的“嚴嶢”情詩,哪有別人升官了,戀人祝人家長壽穩定的。

正想著該怎樣寫一封回信回去,本來她想著,應該把這首詩的前半段回給他:

“天保定爾,以莫不興。如山如阜,如岡如陵,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

上天保佑您安寧,享受福祿與太平。

所有事情無不宜,受天百祿數不清。

給您福氣長久遠,唯恐每天缺零星。

原本白翎覺得這一段正正好好適合嚴嶢正在邊關,隨時可能遇到危險,正好保佑他平安,結果忽然隱約想起《天保》似乎是臣子唱給君主的,講到這個白翎的心裏忽然就覺得別扭了一點,不知道嚴嶢寫之前有沒有想到過這個?

她不願在二人傳閱的情書之中,摻雜上這種上下的關係,索性將這張紙揉皺了,丟在一邊,提筆再寫一首: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白翎剛寫完,讀了一遍,就覺得其中,纏綿之意實在過甚,讀的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怎麽看怎麽不順眼?趕緊揉皺了又丟一邊去。

最後思來想去,隻是在紙上寫了

“生死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生生死死,離離合合,我們都不會分開。

白翎看著這句詩,忽然心裏一動,這並不是一首描寫愛情的詩,講的隻是兩個普通的戰友。可真正上過戰場的人都明白,這是一句多麽重的許諾。

寫下這句詩,又寫下了其他要交代嚴嶢的事情,白翎長舒一口氣,把信折好,準備送出去。

如今已經是十月初,北邊估計已經下雪了,路不好走,等這封信送到嚴嶢手中恐怕得是十月末甚至冬月了。

她正想著卻忽然看見探金現在門口,見她抬頭才敢說:“將軍?”

白翎問道:“怎麽了?”

探金懷裏抱著兩個裝飾精美的盒子,一個白翎一眼就認出了是自己家的。另一個卻沒認出來是誰的。

探金先放下來了那個白翎不認識的,把盒子打開,裏麵是一件金絲軟甲:“這個是胡夫人,剛剛送到府上來的說將軍送給胡老將軍的唐刀,和送給小胡將軍的那兩塊兒鴿子血寶石,他們二人都很喜歡,所以特意送了這件軟甲回來,聽說這個原本是老侯爺在平原之戰,將這軟甲送給胡老將軍的,胡老將軍把這個給了將軍,也算是物歸原主了。”

“胡家太客氣了,另一個是什麽?”白翎問道。

探金猶豫了一下,在白翎麵前打開的盒子,裏麵的東西堆的整整齊齊,盡是人參,鹿茸,靈芝之類,一看就是沒有動過,都是極為名貴的藥材。

這原本是白翎送給陸家的,聽說陸長青和陸子軻死後,陸夫人大病了一場,到現在還沒有緩過勁來我,白翎特意送了些名貴的藥材去,如今看來,是陸夫人連看都沒看,就還了回來。

白翎歎了一口氣:“收到庫房裏去吧。”

探金安慰道:“如今陸夫人病著,有些事情還想不通,等時間久了,他想通了,自然也就好了。”

白翎神色不變的說道:“再過十年八年的,她也未必會理解,我親自下令殺了她的丈夫和兒子,又怎麽能逼著人家不怨恨呢?”

“將軍也是迫不得已。”探金小聲說。

“迫不得已嗎......父親在世之時,曾經告訴我,天下的事情沒什麽做不得做得,無非就是這個‘因’是否能說服你,以及你能不能接受它會產生的最壞的結果罷了,當年下了那個命令。我便是預料到了這一天,也沒有什麽好怨天尤人的。”

白翎自詡自己一身毛病,唯一值得稱道的兩點,其中一個就是從來不尋求什麽後悔藥吃,第二點就是不管什麽時候都能保持著一種讓人難以置信的樂觀。

探金沒再繼續說這個問題,而是道:“另外幾家也都各自送了回禮來,夫人看著沒什麽特別的,就直接收到庫房去了,這兩件不太一樣,於是單獨送來給將軍看看。”

“原是如此,那把東西收到庫房裏去吧。”白翎淡淡道。

探金小聲安慰道:“如今,陸夫人還在病中,身子也不好,恐怕也沒有想明白這件事情,等時間久了,陸夫人身子好了,自然也就想明白了。”

“怎麽可能再過十年八年,她恐怕也想不明白,不會過來報複我就不錯了。我親自下令處死了她的丈夫和兒子,難道還要逼著人家不能怨恨嗎?”

“可將軍所做的都符合我夏國的律法,背後也有先王的旨意,就是當今的王上也是支持這個決定的。倒是不見陸夫人給王上臉色看,可見,說到底是欺軟怕硬,沒有把將軍放在眼裏。”

白翎把玩著桌子上的兩個核桃,閉著眼睛慢悠悠的說道:“父親在世時曾告訴我一個道理,天下的事情沒有什麽做得,什麽做不得的,說到底是你能不能被那個‘因’說服,以及能不能承擔那個最壞的‘果’。問過自己這兩個問題,覺得依然要做,那就去做吧。”

白翎自詡沒什麽特別的優點,唯一兩點值得她自誇一二的,也就是自己做了的事情,就從來沒後悔過,以及無論在何時,都有種莫名其妙的樂觀。

探金問道:“那以後的年禮還送陸家的麽?”

“送,她收不收是他的事情,我們不要給人留了話柄。”白翎道。

“諾。”

“對了,給嚴家的東西他們收了?”白翎特意請工匠打了一把精巧的長命鎖,交給嚴崤了。

“收了,中郎將說多謝將軍記掛,能哪日回老家的時候,把東西帶回去。”

白翎想這孩子也實在是可惜了,要是沒老夫人這事兒,原本可以在東京城住在父母身邊的,如今,不得不被送回老家去,估計沒個三年五載的回不來。

銀燈老遠走過來道:“將軍。”

“何時?”

“前院兒夫人叫將軍,要是閑下來就過去呢。”

“想必母親是有要事。”白翎起身。

結果前院不隻是母親一個,江夫人也在。

因著馮家的事情,江丞相也在其中出了力,親手檢舉了自己的學生,因此,雖然馮家被連誅三族,要按平時來說,恐怕包括他的老師都得受牽連,但江丞相一旦沒有受到影響,反而看樣子丞相的位置更穩固了。

白翎和江丞相在其中有過幾次接觸,江丞相是個低調的人,在整個事件之中,都表現出一種痛心疾首,似乎還有點不情不願的樣子,整天叨叨著“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沒事就請先王治他的罪。

也虧得他這種謹小慎微的性格,才走到今天。白翎之前還聽民間的人打趣江丞相稱呼他為“稀泥丞相”,專門嘲諷他在一些事情上很少表達自己的看法,都是兩邊都支持一點,然後最後請王上定奪。

江夫人不太一樣,她渾身珠光寶氣的,頭上簪著青鸞五彩鎏金簪,手上那透著紫意的玉石鐲子一看就價值不菲,趕得上普通人家一年的收入了,這樣的鐲子一隻便罷了,她還帶了一對。耳朵上是花絲嵌寶葫蘆形耳墜,湖蘆中央各欠了紅藍瑪瑙各一,身上是一件銷金螺鈿的玄色蜀錦長褙子,下身是一件孔雀羅暗色裙。的麵色紅潤,裝點精致,特意選了暗色的衣服,便是為了不犯忌諱。

和薑丞相沉悶而有點低調的氣質不同,江夫人幾乎是一個把鋒芒寫在眼睛裏的女子,因著是續弦,比江丞相年輕許多,又是妾室上位,總看著有一股精明和算計來。

白翎行了個禮道:“江夫人。”

“哎呦,我哪敢叫正二品的大官給我行禮呀。”江夫人打著扇子說道,“我來隻是提醒將軍,我們家相爺說,聽兵部的人說,這兩日中郎將的舊傷又複發了,老夫人也倒下來,那孩子也送到老家去了。我聽著就心慌,前些日子還給人家送了東西呢,他不是說了什麽話,惹了人家不高興吧。”

母親笑道:“你就是多慮了,你的東西我送去了。嚴老夫人喜歡的很呢。”

“喜歡就好,喜歡就好。”江夫人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來什麽似的,說道,“對了,這兩日我家相爺偶然提起說宮裏如今,老太妃遷宮的事情已經定下來了,西六宮本來是留著給王上的嬪妃住的,結果也不知道前些年是怎麽了,王上身邊兒的幾個小丫頭都命短,如今高位嬪妃上就嚴妃娘娘一個,王上自己偶爾提起來都說冷清。”

“王上是個孝子,估計這兩年不會往宮裏納新人的。”母親說道。

“這兩年是不會,但三年喪期一過,就是王上不想,朝臣也會上折子選秀的呀。”江夫人說道,“聽說最近會放出一批宮女來,真有這個想法的人家這兩天留意著想請一兩個宮女來家裏教教規矩,到時候也好會三年之後的選秀做準備呀。”

江夫人壓低聲音道:“王上如今還沒有子嗣,甚至還沒立後呢?夫人沒這個想法?”

白翎明白江夫人是來做什麽的了?她記得江丞相有兩個女兒,大女兒已經出嫁,小女兒如今還待字閨中,今年應該是十四還是十五,聽說還沒有定親。

京城富貴,人家一般都是早早就定了親。這個年紀,父母甚至連打聽都不打聽一下的,那多半就是預備著往宮裏送的了。

回看整個東京城,在實權派之中能和江家較高下的也隻有定遠侯府了,江家顯然是預備著把小女兒往宮裏送,甚至籌謀著王後的位子,所以過來打聽打聽定遠侯府的意思。

白翎皺了皺眉,卻依然是笑道:“江夫人怕是記錯了,我們家隻有我一個女兒。定遠侯府又不曾有旁支。”

母親順勢接上了白翎的話兒:“我娘家的那幾個女孩,不過是蒲柳之姿,哪裏有本事去宮裏見世麵?如今也都各自定了人家,沒有那個心思。”

江夫人道:“這不是有將軍嘛,將軍若是想往那個位子上走,還哪裏有別人家的女兒什麽事兒呢?”

“我就說江夫人多半是記錯了。”白翎又強調了一下,“我早有婚約在身,又怎麽可能入宮為妃?”

“這不還有三年呢,三年會發生什麽事也不好說。”江夫人似乎是鬆了一口氣,起身道,“要是冒犯到將軍了,在此賠個罪。”

“不敢當。”白翎硬邦邦地說。

梁琦明顯感覺到女兒現在並不是很高興,給紫鳶使了個臉色,紫鳶自然地上前問道:“梁三爺晚上說要來這邊拜訪,您看看今晚的膳食單子,可有不好?奴婢叫廚房那邊再改。”

江夫人連忙起身道:“哎呦,有這樣的事情,那我可不便多打擾了。”

母親擺擺手說道:“無法娘家弟弟這麽大了,還是皮小子一個,不知道來找些什麽事兒,江夫人,晚上不如就這兒,莊子上送了新鮮的鱸魚來,也不差一雙筷子。”

“不打擾,不打擾,我家裏一堆事呢。”江夫人說道。

“也好,那我也不強留,白翎,快去送送江夫人。”

“可不敢。”江夫人說著,卻並沒有拒絕白翎跟在她身邊。

剛出了正院兒,在影壁前麵江夫人拍了拍白翎的手,道:“好孩子,你父親這一走,可耽擱了你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