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為我會感激你嗎?知道這個我隻會更恨你。”
白翎隻是淡淡的說道:“你恨不恨我,我並不在乎。隻是告訴你真相罷了。”說罷,便不想再此再多停留,轉身就要離開。
高和卻忽然詭異地笑了笑:“將軍不想知道小侯爺有沒有來過這嗎?”
白翎停了停腳步,問道:“你會說嗎?”
高和笑了笑,說道:“有何不可?今天早上小侯爺來了這兒,不知道為什麽,他執意認為我並不想獻出燕北城,隻不過是為了不讓燕北城的百姓受到傷害,所以才被迫獻城,雖然我也不明白為什麽,不過也樂得讓他這麽認為。”
“你讓他去了哪?”白翎的眼神中射出冰冷的光芒,手摸上了腰間藏著的匕首,顯然,如果高和的答案並不能讓她滿意,他一點也不介意做點別的事情。
她不殺高和隻不過是因為季沐沐的原因,對於高和本身的行為,她一向認為叛國就是叛國,沒有任何好洗白的餘地,因此,對此行為並不表示任何的同情,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她也不介意動手試試看。
高和笑了笑:“小侯爺問我柔然王在哪?雖然目前柔然人待我不錯,但誰知道這幫柔然人什麽時候會反悔,如果他失敗了,也與我無關,如果真的成功了,那也算是了卻我的一樁心事了。”
“那你就讓白翦去送死?就算你恨到我頭上來,也不至於恨到他頭上吧?”
高和笑了笑:“是啊,他多無辜,憑什麽死的是他呢?”
白翎聽出他話裏有話了,沒再說什麽,問道:“他還同你說了什麽?”
“他說,無論他成功還是失敗,恐怕這都是我們此生最後一次見麵了,他問我,有什麽願望,他能做到的,一定盡力幫忙。”高和說道,“我說,如果遲早有一天要打仗,那麽請他無論如何避開燕北城。”
高和頓了頓,道:“他答應了。”
白翎沒再說話,徑直離開了。
其實白翎並不如表麵上那麽輕鬆,白翦並不是一個喜歡用這樣的手段來解決問題的人,既然他會想到去刺殺樓樾,那大概率其實是已經陷入一定的麻煩了。
白翦帶著的人數不多,不可能進行大規模的攻城戰役,那會是哪兒。
白翎逼著自己冷靜下來想,如今的狀況根本容不得她出一點錯誤。
白翎看著地圖,忽然就看到了居庸關北邊的那個山丘。
這是白翎剛剛到居庸關的時候,樓樾在的地方。
而後邊的那片樹林就是當時她讓嚴嶢去埋伏柔然人的地方。
白翎心神一晃,如果是樓樾,會不會把埋伏的地點放在這個地方。
這裏夏天的時候,樹林茂盛,而且樹木很高,即便到了冬天,藏住一個人也是容易的——當時嚴嶢就是埋伏在那個地方的。
但一天兩天行,在這樣的天氣裏,絕對不可能埋伏太久。
這裏離居庸關近,也確實適合。
白翎對程年道:“去打探一下這片樹林附近,這裏地勢較低,如果想圍起來,很容易。”
“圍起來?他們不進攻嗎?”
“闖入那片森林裏兩方來一個遭遇戰,那裏地形複雜,有多樹木,即便是有人數優勢,恐怕也很難真的發揮出來。如果我是柔然人,肯定不會讓自己陷入這樣的境地。柔然人在此處對上白翦,有明顯的人數優勢,沒必要真的打進去,隻要把這片森林圍住,就能把他們活活困死在這裏。”
“我們的人來的也不少。”程年說道。
白翎自然不會說他之所以懷疑這個地方的時候,是因為這個地方正是樓樾在她手下第一次戰敗的地方,以樓樾那個多少帶點瑕疵必報的性格,很有可能選擇這個地方。
“去打探一下柔軟人在這裏有沒有部署兵力?如果他們是想圍住他,至少要做給白翦看,肯定不會刻意瞞著。”
程年很快就打探到消息回來了,確實正如白翎說的一樣,帶頭圍住他們的正是樓樾手下的愛將,他們沒有瞞著別人的意思。
倒是程年想的多了,問道:“這麽明顯,不會是柔然人的空城計吧?小侯爺自己早已經能夠出來了,為什麽還要在裏麵呆著呢?”
因為白翦雖然急躁,但並不是一個臨陣會放棄自己的士兵的人。
阿速司走進太守府:“王上?”
“如何?”
“她已經帶人去了?”
“裏麵的還活著嗎?”樓樾的語氣中帶著一股勝利的愉悅,其中的興奮更是藏也藏不住。
“活著,但如果我們現在發起攻擊,估計也活不了太久了。”
“留那個小的一條命吧。”樓樾原本把酒囊之中的酒倒進了高和留下來的金爵之中,我發覺自己到底是不太喜歡用這種中原人的小酒杯喝酒的方式,索性還是直接拿起酒囊喝了,“要是真把那個小的殺了,恐怕她得瘋了。”
“諾。”阿速司並不會質疑樓樾的決策。
樓樾撫摸著自己的弓箭:“那就……殺吧。”
二月十二日夜,白翦被困在白樺林之中的第三日。
若是夏天,別說困在這三日就是在困在這三十日,也一樣有活路。
可是北方的冬天和夏天完全不一樣,在這樣的寒冬中度過第三日,軍中已經有活生生凍死的人了。
親兵問白翦怎麽辦,白翦看著他們眼睛裏的期待和祈求,覺得那重量仿佛山一樣的壓在他身上,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
沒法給他們一個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
事到如今,似乎隻剩下刺殺樓樾一條路了。
可是刺殺樓樾就能讓這些兵撤掉嗎?白翦沒法給出自己的答案,當然還可以期待南邊有人來救他們,但他們不可能僅僅靠著這點期待活著。
結束吧。不知道為什麽,所有人幾乎都有這樣一個想法,無論是活還是死,都讓這一切今天結束吧。
上天聽到了他們的祈禱,天色剛暗,森林周圍忽然火光四起,隱隱能聽見馬蹄踏在地上震動的聲音。
白翦忽然就釋然了,拔出劍,覺得自己從未有過那麽淡定的時候。
“高和把燕北城獻出去。如今柔然人把我們困在這裏。”
“我當然可以學高和,自己跑出去苟且偷生。”
“但我做不到。”
“此戰不可避免,若是勝,我帶諸君回家,若是敗,我以此劍自刎,必然叫諸君在黃泉路上不孤也。”
隨後,白翦聽見零零星星的人喊“回家”,隨後聲音逐漸變得大,變得堅定,最後響成一片。
“回家!”
“回家!”
“回家!”
白翦拔出自己的長劍,奮力一揮高聲喊了了一句:“回家!!”
隨後便衝入一片火光之中。
白翎來的時候,這裏就已經屍橫遍野了。
樹林的包圍圈確實已經被撕開了很大的一部分,但身穿盟軍軍裝的士兵死亡的慘狀讓她觸目驚心,也虧得在一年多前她見過黑羊口之戰了,才沒有立刻在這裏直接腿軟跪下去。
在這種情況下,白翦還活著的可能性有多大?
白翎幾乎絕望了。
程年道:“將軍,我們若是要救人,一定的現在從他們撕開的缺口裏麵衝進去,不然一會兒他們把缺口補上了,我們無論如何也進不去了。”
白翎強咽下喉嚨之中的血腥氣,道:“裏應外合,衝出來,往南邊跑,如果找到白翦,哪怕是屍體,也告訴我。”
她不能說白翦也沒有全屍的回家了。
程年不敢看她的表情:“是!”
白翎忽然又低聲囑咐道:“如果他還活著。盡量低調地帶到我這兒。”
“是。”
其實整場戰爭之中,白翎幾乎是麻木的,她一邊關心白翦,他有沒有可能活著,有沒有可能她剛剛踏過的就是他的屍體?
另一方麵,將軍的本能又不許她在此地拖延,因為如今時間就是生命,每一秒都是用生命爭取出來的。
“將軍,找到小侯爺了!”
白翎忽然聽見有人喊,隨後看著幾個夏軍士兵拖著一個渾身破破爛爛的人往白翎這邊拖。
白翎幾乎是一口氣放鬆下去,隨後憤怒湧了上來,一巴掌打了過去。
“啪!”
“將軍!”親兵連忙驚呼道。
“將軍別生氣!”
“將軍!”
白翎也知道這裏不是教訓人的地方,道:“跟著我衝出去,往南。”
程年直接把人拉上自己的馬背,跟著白翎衝進火光之中。
白翦仿佛死人一般,隻是愣愣地盯著眼前看,也不說話。
一行人幾乎是沒有停歇地跑過燕北城,白翎估計他們一定會在三清山那附近設伏,來的時候沒有,等的就是回去的時候甕中捉鱉。
白翎特意換了路線,往燕南關那邊跑。也正是這個線路,讓他們躲過了第一波伏兵。
白翎考慮到白翦帶的盟軍多半已經幾日夜水米未進了,這麽跑下去就是沒死的恐怕也丟了半條命,命令原地修整一二。
也是這個時候才有機會考慮一下白翦的狀態。
白翦的狀態非常不好,他發著低燒,倒是還清醒,隻是沒什麽神氣,藍鶴卿沒有跟著白翎過來,所以隻是程年手下一個懂一些醫術的士兵來照顧。
“小侯爺看著倒是沒什麽外傷,但隻是木木的不說話,想必是吃了敗仗,一時間難以接受,將軍不如去安慰一二?”
“我明白了。”白翎頓了頓,“無論誰問你小侯爺的狀況,你都隻說很嚴重,恐怕朝不保夕了就是。”
士兵有點驚訝,但也不敢反駁白翎的意思,隻能道:“是。”
白翎撩起簾子走進營帳之中,白翦扭頭過來,仿佛忽然有了一絲神氣似的:“姐姐。”
“我們輸了,盟軍幾乎全軍覆沒,能把你帶出來都是命大。”白翎毫不掩飾地說。
“不可能,柔然人也在樹林裏圍困我們這麽多天了,我們疲憊他們也……”
白翎抬手就給了他一巴掌:“這回清醒了嗎?”
白翦沒說話。
“鑒於你臨出發前立的那個莫名其妙的軍令狀,現在你回去也是給定遠侯府蒙羞。”
白翦有點茫然,又有點難以置信的問道:“你是什麽意思?”
“從今以後,你不是定遠侯府的人,這裏的一切與你無關,對他們我會直接說你死了。”白翎的語氣幾乎是冰冷的判了他死刑。
“不!”白翦幾乎是吼道,“我輸了這一場,不代表我贏不回來!我能贏回來。”
“那是你自己的事情,與我們無關,沒人有義務再信任你一次。”白翎說道,“我們馬上就離開,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吧,最好是別回到夏國,不然我不保證你還活著?”
“我是定遠侯!你沒資格決定我的去留!”
“你是定遠侯?”白翎奇怪的笑了笑,忽然道,“不是了。”說完,從懷中摸出了一份聖旨。
“你自己看看?”
那正是先王封白翎為定遠侯的聖旨。
白翦的頭腦中幾乎是“轟”的一聲,仿佛火炮在他的腦海中爆炸,炸得他頭腦中空空****,曾經一直害怕的預感有一天驟然變成了現實,卻依然那麽難以接受。
隨後在一片空空****之中,他好像忽然摸清楚了什麽規矩。
“我說呢……為什麽這次回去你會這麽堅定的站隊蕭澈,是因為他保證把爵位給你,是嗎?”
“你故意這麽晚過來救我,就是巴不得讓我死在這兒,是嗎?”
“定遠侯府的爵位才是你一直想要的,是嗎?”
白翦伸手揪住她的盔甲,卻被她躲了過去,他幾乎是執拗的問道:“是嗎?是嗎?是嗎?”
“是。”白翎有些漠然,似乎也不在乎他是否猜出來她的目的了,“你猜的都對。”
“為什麽?!如果你想要定遠侯府的爵位,那給你又如何?為什麽非要用這種手段?!”
“別扯了,如果你不出事,爵位無論如何落不到我的頭上,我就永遠名不正言不順,就因為我是個女子。”白翎覺得有些諷刺的笑笑。
“那你為什麽不讓我直接死在居庸關。”
“因為我不想髒了自己的手。”白翎道,“成王敗寇,如今我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