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年秋天,我在法國最南部地區旅行。行至距離一座療養院,或者說是私立瘋人院幾英裏的地方時,我想起在巴黎時,常聽醫學界的朋友說起這家瘋人院。我從未去過這類地方,覺得這是個難得的機會,絕對不能錯過。於是,我向同行的旅伴提議(這位先生是我幾天前偶然結識的),抽出一個多小時,去那裏參觀一番。

旅伴聽後,先是以時間不夠為由反對,接著又坦言自己對精神病人懷有深深的恐懼,這倒也在情理之中。不過,他還是極力勸我不必因照顧他的感受,而放棄滿足自己的好奇心。他還說,他會騎著馬慢慢前行,這樣我當天——最多第二天,就能趕上他。

正要告別時,我突然擔心起進入瘋人院可能會遇到困難,便將這一顧慮告訴了他。他告訴我,要是我和院長馬亞德先生不相識,又沒有推薦信之類的證明文件,進入瘋人院確實不太容易。畢竟,私立瘋人院的規矩比公立醫院更為嚴格。他又說,好在他幾年前就和馬亞德先生相識了,很樂意陪我騎馬到療養院門口,並為我引薦,隻是他自己實在害怕接觸精神病患者,無法陪我進去。

我向他道謝後,便離開大路,踏上一條長滿青草的小徑。大約走了半小時,小徑隱沒在山坡下茂密的樹林裏。我們在陰冷的樹林中穿行了約兩英裏,療養院終於出現在眼前。那是一座造型奇特的古堡,年久失修,看上去荒廢已久,幾乎無法住人。這破敗的景象讓我心生恐懼,差點勒住韁繩轉身回去。但很快,我就為自己的怯懦感到羞愧,於是繼續前行。

快到大門時,我注意到門微微開著一條縫,有張臉正從門縫裏向外窺視。那人立刻走出來,喊著我旅伴的名字,熱情地與他握手,並招呼他下馬。此人正是馬亞德先生。他身材健壯,相貌英俊,舉手投足間帶著老派紳士的風度,莊重、威嚴的氣質令人印象深刻。

旅伴將我介紹給馬亞德先生,並說明我想參觀療養院的來意,馬亞德先生表示會盡力滿足我的願望。隨後,旅伴告辭離去,很快消失在我的視線中。

旅伴走後,院長領我走進一間不大卻十分整潔的會客廳。客廳裏擺放著書籍、繪畫、瓶花和樂器,處處彰顯著主人的高雅品位。壁爐裏,火焰歡快地跳躍著。一位年輕貌美的女子坐在鋼琴旁,正演唱貝利尼歌劇裏的一首曲子。見我進來,她停下歌聲,優雅地向我致意。她的聲音輕柔,舉止間透著幾分拘謹。我注意到,她臉上帶著憂傷的神情,麵色異常蒼白,不過,我卻覺得這種蒼白有一種獨特的美感。她身著黑衣,讓我心中不禁湧起一絲敬意、好奇與愛慕。

在巴黎時,我就聽說馬亞德先生的療養院采用俗稱“撫慰療法”的管理方式。這種療法不使用任何懲罰手段,很少對病人進行關禁閉,病人擁有相當的自由,隻是會被暗中監視。大多數病人甚至被允許穿著正常人的服裝,在療養院周圍自由走動。

想到這些,麵對這位年輕女士,我說話格外謹慎,因為我不確定她是否精神正常。她眼中閃爍著一絲不安的光芒,讓我懷疑她的精神狀態。因此,我隻談論一些常見的話題,避免提及可能讓精神病人感到不悅或激動的內容。她對我的回應理智得體,言語間也透露出思維的正常。但我長期研究癲狂症,不會輕易被這種表象所迷惑,交談過程中,始終保持著最初的謹慎。

不一會兒,一位穿著製服、機靈的男仆端著一盤水果、紅酒和其他點心走了進來。我享用起來,年輕女士不久便離開了房間。她離開後,我用詢問的目光看向院長。

“不是,”他說,“哦,不是——她是我的家人,我的侄女,非常多才多藝。”

“請原諒我剛才的懷疑,”我回應道,“但您一定能理解我的顧慮。您這裏出色的管理模式在巴黎很有名,所以我剛才還以為,您懂的……”

“明白,明白——不用再說了——其實我很感謝您剛才表現出的謹慎。如今像您這樣考慮周全的年輕人可不多見。以前就因為訪客考慮不周,在這裏引發過不少不愉快的意外。我之前實行撫慰療法時,允許病人自由活動,結果他們經常因訪客的不當行為受到刺激,變得暴躁易怒,十分危險。因此,我不得不采取嚴格的隔離措施,對於那些判斷力讓我不放心的人,一律禁止進入這裏。”

“您之前實行撫慰療法時!”我重複道,“您是說,我聽很多人說起的‘撫慰療法’已經不再使用了?”

“我們決定永久終止這項療法,”他回答,“到現在已經有幾個星期了。”

“是嗎?這太讓我驚訝了!”

“先生,”他歎了口氣,“我們發現必須恢複原來的做法。撫慰療法一直都存在極大的風險,而且它的效果也被過度誇大了。先生,我可以說,我們療養院公正地試行過撫慰療法,盡了一切努力。可惜您沒能早點來參觀,這樣您就能親自判斷了。不過,我看您對撫慰療法的細節,應該比較了解吧?”

“了解得並不全麵。我聽到的,都是輾轉傳來的消息。”

“那我大致講講。總體來說,撫慰療法就是讓病人參與管理療養院的事務,對他們的想法言聽計從。我們不會阻止瘋子產生的任何妄想,反而會縱容甚至鼓勵這些妄想。通過這種方式,我們成功治愈了很多病人。對瘋子脆弱的理智最有效的影響方法,就是歸謬法。比如,有病人幻想自己是一隻雞。我們的治療方法就是,把這個妄想當作事實,指責他不承認這一點有多麽愚蠢,然後在一周內,隻給他提供雞食。結果,幾把玉米、幾顆沙礫,就能創造奇跡。”

“但這種遷就就是撫慰療法的全部嗎?”

“當然不是。我們還會組織一些簡單的娛樂活動,比如演奏音樂、跳舞、進行普通的體育鍛煉、玩牌、閱讀特定書籍等等。我們假裝為每個病人治療普通的身體疾病,從不使用‘瘋癲’這個詞。其中關鍵的一點,是讓每個瘋子監督其他瘋子的行為。幫助瘋子恢複對自身理解力和辨別力的信心,就能讓他們恢複身心健康。通過這種方式,我們還節省了大量雇傭監護人員的費用。”

“你們那時不使用任何懲罰手段?”

“不用。”

“也從不把病人關起來?”

“很少。偶爾有病人病情變得危險,或者突然暴怒,為了避免影響其他病人,我們會把他送到密室。之後會把這類病人送回他們的朋友身邊——因為對於這類狂躁病人,我們也束手無策。通常,這類病人會被轉送到公立醫院。”

“您現在改變了這一切——而且認為這樣更好?”

“那當然。撫慰療法存在缺陷,甚至有危險。幸運的是,現在法國所有療養院都不再采用這種療法了。”

“聽您這麽說,我真的很驚訝,”我說,“因為我確定,目前法國還沒有其他治療狂想症病人的方法。”

“朋友,你還年輕,”主人回應道,“不過總有一天,你會學會自主判斷,了解世界的真實麵貌,而不會輕信他人的不實之言。道聽途說之事,一概不可輕信;即便是親眼所見,也得有所保留。就拿我這所療養院來說,顯然是那些不學無術的人誤導了你。這樣吧,晚飯過後,等你從旅途勞頓中恢複過來,我很樂意帶你到療養院各處轉轉,向你介紹一套療法。在我看來,凡是見證過這套療法成效的人,都會認同它是目前最為行之有效的。”

“這是您自己的療法?”我試探著問,“是您發明的?”

“我很榮幸地承認,確實如此,”他答道,“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是我發明的。”

就這樣,我和馬亞德先生交談了一兩個小時。其間,他還帶我參觀了療養院的花園和溫室。

“現在還不能帶你去見我的病人,”他說道,“看到精神病人,敏感的人多少都會受到刺激,我可不想影響你享用晚餐的心情。我們先好好吃頓晚餐。我為你準備了梅勒沃爾特小牛肉,搭配醬汁花椰菜,再喝上一杯伏涅沃葡萄酒,保準讓你心情平複。”

六點鍾,仆人來通報晚餐準備好了。主人領我走進一間寬敞的餐廳,裏麵聚集了一大群人,大概有二十五到三十位。一眼望去,這些人似乎都身份不凡,出身名門。然而,他們的穿著卻過於華麗,帶著濃重的舊宮廷浮誇風格。我留意到,女賓至少占了三分之二,其中不少人的穿著與當下巴黎的時尚品味大相徑庭。比如,好些年逾古稀的女賓,戴著大串大串的珠寶首飾,戒指、耳環、手鐲一應俱全,還毫不避諱地穿著袒胸露臂的衣服。而且,她們的服裝大多做工粗糙,很不合身。我看到了馬亞德先生在客廳裏介紹給我的那位姑娘,卻驚訝地發現,她腰間圍著鯨骨裙撐,腳蹬高跟鞋,頭上戴著一頂髒兮兮的布魯塞爾花邊帽,帽子大得離譜,襯得她的臉滑稽又小巧。之前見到她時,她身著得體的喪服,和現在判若兩人。

總之,所有人的穿著都透著怪異,這讓我再次聯想到“撫慰療法”。我懷疑馬亞德先生有意瞞著我,怕我發現晚餐要和一群瘋子一起吃,從而心裏不安。但我又想起在巴黎時,聽說南方人脾氣古怪,觀念守舊。和幾位賓客交談幾句後,我很快打消了疑慮。

餐廳寬敞舒適,卻算不上氣派。地麵沒有鋪地毯,在法國,這種情況很常見。窗戶沒掛窗簾,百葉窗緊閉,還用鐵條像店鋪門板那樣牢牢扣住。我注意到,餐廳位於古堡的一翼,三邊牆上都有窗戶,門則在另一邊,窗戶不下十扇。

餐桌上擺滿了豐盛的菜肴,美食多得讓人眼花繚亂,簡直像野蠻人的盛宴,肉食多得能讓巨人族飽餐一頓。我從未見過如此鋪張浪費食物的場景。而且,餐具擺放雜亂無章,毫無品味。我習慣了柔和的光線,無數根插在銀燭台上的蠟燭在桌上和房間各處燃燒,強烈的燭光刺得我眼睛生疼。幾個仆人忙著招待賓客,屋子另一頭的大桌子旁,坐著七八個人,有的拉提琴,有的吹橫笛,有的吹長號,還有的打鼓。晚餐期間,他們時不時奏出嘈雜的聲響,在我聽來根本算不上音樂,卻讓其他賓客十分開心。

總體而言,這一切都透著古怪。但世界之大,無奇不有,人們的想法和風俗習慣各不相同。我遊曆過不少地方,對各種怪事早已見怪不怪。於是,我鎮定地在主人右邊坐下,胃口大開,盡情享用眼前的美食。

晚餐時,大家交談熱烈,話題也很平常。和往常一樣,女士們話最多。我很快發現,大多數賓客都受過良好教育,主人更是見聞廣博,談吐間滿是奇聞軼事。他似乎很樂意談論自己作為療養院院長的經曆,讓我驚訝的是,在場眾人都對瘋子的話題饒有興趣,還講了不少病人古怪行為的趣事。

“我們這兒曾經有個病人,”坐在我右邊的胖小個子先生說道,“他總覺得自己是個茶壺。說起來,瘋子怎麽老愛產生這種稀奇古怪的念頭?法國的瘋人院裏,幾乎都有幾個幻想自己是茶壺的病人。而我們這位,還覺得自己是不列顛合金做的茶壺,每天早上都用鹿皮和鉛粉把自己擦得鋥亮。”

“還有呢,”坐在對麵的高個子接著說,“不久前,這兒有個病人,堅信自己是頭驢。雖說從某種比喻的角度講,或許有點道理。但他可讓人頭疼了,我們費了好大勁才管住他。有好長一段時間,他隻吃薊草,於是我們就隻給他薊草吃,別的一概不給,很快就糾正了他這個怪念頭。可他又開始不停地往後踢腿,就像這樣——這樣——”

“德科克先生!能不能注意下自己的舉止!”坐在高個子旁邊的一位老婦人打斷了他,“把腳放規矩點!看看你,都把我的織錦緞弄髒了!難道非得踢幾腳才能說明你的意思?這位朋友不用你這樣,也能明白。依我看,你和那個幻想自己是驢的病人差不多,一樣蠢。說真的,你踢腿的樣子還挺像那麽回事。”

“抱歉!小姐!”德科克先生連忙回應,“實在不好意思!不是有意的。拉普拉斯小姐,德科克先生能否有幸敬您一杯?”

說著,德科克先生彎腰深深鞠了一躬,彬彬有禮地吻了吻拉普拉斯小姐的手,然後和她一起喝了酒。

“來,我的朋友,”這時,馬亞德先生對我說,“請允許我為你夾一片梅勒沃爾特小牛肉,味道特別好。”

就在這時,三個健壯的仆人穩穩地把一個巨大的盤子——更像是大木盤——放在桌上。我還以為上麵放著什麽怪異可怕的東西,仔細一看,原來是一隻整烤小牛。小牛四腿蜷曲,嘴裏塞著個蘋果,和英國人整烤野兔的做法類似。

“謝謝,不用了,”我回應道,“說實話,我不太愛吃小牛肉,這叫什麽小牛肉來著?吃了恐怕胃會不舒服。我還是換個盤子,嚐嚐野兔肉吧。”

桌上有好幾盤配菜,看起來像是法式烤兔肉,這可是道美味,我推薦大家嚐嚐。

“皮埃爾,”主人大聲吩咐,“給這位先生換盤,從邊上切一片貓兔肉。”

“什麽?”我驚訝地問。

“貓兔肉。”

“呃,謝謝,還是不用了。我自己來點火腿吧。”

我心裏琢磨,這些鄉下人的餐桌上,指不定會有什麽奇怪食物,可不想吃什麽貓兔肉,堅決不碰。

“還有,”桌子另一頭,一個臉色蒼白如死人的人接著剛才的話題說道,“除了那些怪事,我們還遇到過一個病人,他堅持認為自己是科爾多瓦奶酪,整天拿著把小刀,要朋友從他腿肚子上削一片嚐嚐。”

“他真是個大傻瓜,”有人插嘴道,“不過和另一個人比起來,還算不上什麽。除了這位新朋友,我們都認識那個人。我說的這個人,覺得自己是瓶香檳酒,還經常發出砰啊嘶的聲音,就像這樣。”

說著,這人極為無禮——至少我這麽覺得——把右手拇指頂在左腮幫上,猛地一抽,發出類似瓶塞拔出的砰聲。接著,舌頭在牙齒間靈活轉動,發出尖銳的嘶嘶聲,模仿香檳冒氣泡的聲音,持續了好幾分鍾。我明顯看出,這舉動讓馬亞德先生很不高興,但他什麽也沒說。這時,一個戴著大假發、身形極瘦的小個子男人接過了話茬。

“還有個呆子,”他接著講,“竟把自己當成青蛙。說來奇怪,他的一舉一動還真像青蛙。先生,可惜您沒親眼瞧見,”——他轉頭對我說——“他那副自在模樣,準能逗得您哈哈大笑。先生,要是那家夥不是隻青蛙,我都覺得可惜。他叫起來是這樣——咕——咕!那聲音,堪稱一絕,妥妥的降B調。每次喝完一兩杯酒,他就會把胳膊肘往桌上一撐,大張著嘴巴,眼珠子往上翻,還飛快地眨動,就像這樣。嘿,先生,我敢打包票,您見了定會驚歎他的‘天賦’。”

“肯定會。”我應道。

“還有呢,”另一個人接過話茬,“有個佩蒂·加亞德,居然認為自己是一撮鼻煙,還因為沒法用拇指和食指把自己夾起來,整天愁眉苦臉。”

“還有儒勒·德蘇利埃爾,這人也特別離譜。他瘋得厲害,堅信自己是個南瓜,成天纏著廚師,要對方把他做成南瓜餅——廚師自然氣壞了,堅決不答應。不過說實在的,我覺得儒勒·德蘇利埃爾南瓜餅沒準兒味道還不錯!”

“您這話可真讓我吃驚!”我一邊說,一邊用探詢的目光看向馬亞德先生。

“哈哈哈!”這位先生放聲大笑,“嘻嘻嘻!——咳咳咳!——嗬嗬嗬!——唬唬唬!——太逗了!我的貴客,咱們這位朋友可機靈了,是個鬼才——您可別把他的話太當真。”

“還有呢,”賓客中又有人開口,“有個布馮·勒格朗,也是個奇葩。他因失戀精神失常,總覺得自己長了兩個腦袋。一個腦袋,他認定是西塞羅的;另一個則是‘二合一’,從前額頂部到嘴巴,像德摩斯梯尼,從嘴巴到下巴,像布羅漢伯爵。雖說他或許是錯了,但他能說得頭頭是道,讓人覺得他是對的,因為這家夥口才實在太好了。他癡迷雄辯演說,總是忍不住要展示一番。比如說,他常常跳上餐桌,然後——然後——”

這時,說話人身邊的一位朋友伸手按住他肩膀,湊到他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他瞬間閉上了嘴,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還有手轉陀螺布拉德,”剛才耳語的那位朋友接著說,“我叫他手轉陀螺,因為雖說他沒完全瘋,但腦袋裏總有個荒誕念頭,覺得自己變成了一隻陀螺。要是您瞧見他轉起來的樣子,準會笑破肚皮。他能單腳站立,一轉就是好幾個小時,就像這樣——結果——”

說到這兒,剛才被他耳語打斷的那位朋友,立馬模仿起布拉德轉圈的動作。

“可您說的這個布拉德先生,明顯是個瘋子,”一位上了年紀的女士扯著嗓子說道,“至少病得不清。誰聽說過人能變成陀螺的?簡直荒唐透頂。要我說,儒瓦約斯太太可比他理智多了。雖說她也有怪念頭,但那是出於本能,而且認識她的人,都覺得她的行為挺有意思。她琢磨了好久,認定自己意外變成了一隻公雞,可她的一舉一動都十分得體。瞧,她拍打翅膀——這樣——這樣——這樣——還有她打鳴的聲音,別提多好聽!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儒瓦約斯太太,請您注意言行!”主人氣衝衝地打斷她,“要麽規規矩矩,像個體麵夫人,要麽就離開餐桌——您自己選。”

這位女士(聽她描述儒瓦約斯太太,又聽主人喊她儒瓦約斯太太,我心裏別提多驚訝)瞬間漲紅了臉,像是被批評得羞愧難當。她低下頭,一句話也不敢說。這時,另一位年輕女士接過了話頭,正是我在小客廳裏遇見的那位美麗姑娘。

“哼,儒瓦約斯太太就是個糊塗蟲!”她大聲說道,“不過歐也妮·薩爾薩費特小姐可比她理智多了。薩爾薩費特小姐年輕漂亮,還特別謙遜。她覺得平常的衣服穿起來不夠得體,總想著擺脫衣服束縛,找到更合適的裝扮。這其實不難,隻要這樣——然後這樣——這樣——然後這樣——這樣——這樣——然後——”

“老天!薩爾薩費特小姐!”十幾個人異口同聲地喊道,“您這是要幹嘛!——快停下!——夠了!——我們都明白是怎麽回事了!——快停下!停下!”好幾個人從座位上跳起來,生怕薩爾薩費特小姐效仿梅迪奇家族的維納斯。好在城堡大廳裏突然響起一陣呼喊聲,這才及時阻止了她。

這陣吼叫聲,讓我神經緊繃。可我更同情在場的其他客人,生平頭一回見到,一群正常人被嚇得臉色慘白,像具具死屍似的,渾身發抖地坐在椅子上,哆哆嗦嗦地小聲嘀咕,豎著耳朵聽著,滿心恐懼地等著吼叫聲再次響起。很快,吼叫聲又傳來了,而且越來越大,越來越近——緊接著,第三次吼叫聲震耳欲聾,隨後,第四次時,聲音明顯變小了。見吼叫聲徹底消失,眾人這才恢複常態,又興致勃勃地聊起那些奇聞軼事。我壯著膽子,打聽這吼叫聲究竟是怎麽回事。

“沒啥大不了的,”馬亞德先生解釋道,“我們都聽習慣了,壓根兒不在意。那些瘋子時不時就會一起嚎叫,一個叫帶動另一個,就跟夜裏狗群互相呼應似的。當然,有時候他們一起嚎叫,還會試圖掙脫束縛,這種時候,就有點危險了。”

“您這兒一共關了多少病人?”

“目前,加起來不到十個。”

“我猜,多數是女病人吧?”

“不,不——全是男的,而且我跟您保證,個個身強體壯。”

“真的嗎!我一直以為,精神病患者大多是女性呢。”

“一般情況下是這樣,但也不絕對。之前,這兒大概有二十七名病人,其中女性至少十八人。不過最近,情況有了很大變化,您也看到了。”

“沒錯——變化確實不小,您也看見了。”那個朝拉普拉斯小姐小腿上狠踢一腳的先生插嘴道。

“沒錯——變化確實不小,您也看見了!”一屋子人跟著附和。

“都給我閉嘴!”主人氣得暴跳如雷。經他這麽一吼,眾人瞬間安靜下來,死寂持續了一分鍾。有位女士,更是把馬亞德先生的命令執行得“淋漓盡致”,她把長長的舌頭吐在嘴外,雙手托著,一直到晚餐結束。

“那位女士,”我側身湊到馬亞德先生耳邊,小聲問道,“剛才學公雞叫的那位——我想,她不會傷人吧——肯定不會,對吧?”

“傷人!”他一臉驚訝,脫口而出,“怎麽——怎麽,您這話什麽意思?”

“她隻是有點小毛病吧?”我指了指自己腦袋,“我肯定,她沒什麽特別——特別危險的症狀,對吧?”

“我的老天!您在想什麽呢?這位女士,我多年的老朋友儒瓦約斯太太,精神跟我一樣正常。她就是性格有點古怪,您知道的,女人上了年紀——尤其是年紀特別大的女人——多少都有點怪脾氣。”

“當然,”我應道,“當然——不過其他這些女士先生們——”

“他們都是我的朋友和護理人員,”馬亞德先生挺直腰板,滿臉驕傲,搶過話頭,“都是我交情深厚的朋友和得力助手。”

“什麽?所有人?”我問道,“女士們也包括在內?”

“當然,”他說,“沒了女士,我們啥都幹不了。她們可是世界上最棒的精神病護士,有自己獨特的辦法。她們那明亮的眼神,能產生神奇效果——就跟中了魔的蛇眼似的,您懂的。”

“當然,”我說,“當然!可她們舉止有點怪異,不是嗎?——行為有點離譜,是不是?——您不覺得嗎?”

“怪異!——離譜!——怎麽,您真這麽想?我們是南方人,向來不拘小節——行事隨性——就愛享受生活,諸如此類的,您懂的——”

“當然,”我說,“當然。”

“不過,這伏涅沃葡萄酒勁兒有點大,您知道——上頭得厲害——您能理解吧?”

“當然,”我說,“當然。先生,順便問一下,您說您這套新療法,取代了之前著名的撫慰療法,它是不是特別嚴厲?”

“沒那回事。我們的監管確實嚴格,但治療方式——我指的是醫療手段——比其他地方更人性化,病人更容易接受。”

“這套新療法,是您發明的?”

“不全是。有些關鍵理念,是塔爾教授提出來的,您肯定聽說過他;另外,我在計劃裏做了些調整,得承認,這參考了著名的費舍先生的理論。要是我沒記錯,您和他應該很熟吧?”

“實在慚愧,”我說,“這兩位先生,我之前壓根兒沒聽說過。”

“天呐!”主人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雙手高高舉起,“我肯定聽錯了!您不會是說,既沒聽說過博學的塔爾博士,也沒聽說過著名的費舍教授吧?”

“我得承認自己孤陋寡聞,”我回應道,“但事實確實如此。沒讀過這兩位先生的著作,我心裏實在過意不去,畢竟他們肯定是了不起的人物。回頭我一定找來他們的書,好好研讀。馬亞德先生——我得老實說——您這番話,真讓我自慚形穢!”

我這話,可是發自肺腑。

“別這麽說,年輕的朋友,”他友善地按住我的手,說道,“來,和我幹一杯索特白葡萄酒。”

我們一飲而盡,全體賓客也跟著幹杯。大家一邊喝酒,一邊聊天、嬉笑,講著各種荒誕不經的故事。提琴聲吱呀刺耳,鼓點聲咚咚作響,長號聲嗚嗚咽咽,聽起來就像一群法拉裏斯銅牛在齊聲嘶吼。場麵愈發失控,再加上酒精的作用,整個餐廳就像一座喧囂的地獄。我和馬亞德先生隔著桌上的索特酒和伏涅沃葡萄酒瓶,扯著嗓子繼續交談。在這震耳欲聾的喧鬧聲中,要是用平常的音量說話,就跟尼亞加拉瀑布下魚兒發出的哼聲一樣,根本沒人能聽見。

“先生,”我湊到他耳邊大喊,“晚飯前,您提到撫慰療法存在危險,這是怎麽回事?”

“沒錯,”他回應道,“有時候,確實相當危險。依我看,塔爾博士和費舍教授也認同,對瘋子放任不管,完全不加約束,絕對不安全。瘋子的情緒說變就變,雖說一時可能會接受所謂的‘撫慰’,但本質上,他們很容易變得暴躁。大家都知道,瘋子心思狡詐,要是有什麽計劃,會巧妙地隱藏起來。他們裝出神誌清醒的本事十分高明,這給研究精神醫學的專家出了個大難題。實際上,當瘋子看起來完全正常時,恰恰是最該警惕、嚴加看管的時候。”

“可您所說的危險,親愛的先生,就您自身的經曆而言——在管理這家瘋人院的過程中——有沒有遇到過實際情況,讓您覺得給予精神病人自由,確實存在危險?”

“就在這兒?就我自己的經曆來說?咳,當然有。比如不久前,這所瘋人院裏就發生了一件怪事。當時,院裏正實行‘撫慰療法’,病人可以自由活動。他們表現得都很規矩——可正因為太規矩了,明眼人都能察覺到,背後肯定在謀劃什麽壞事。果不其然,一個天氣晴朗的早晨,看護人員突然發現,自己被捆綁起來,扔進了病房,像瘋子一樣被看管起來——而實施這一切的,正是那些瘋子,他們奪取了看護人員的權力。”

“不會吧!我從沒聽過這麽離譜的事!”

“千真萬確——事情的起因,是有個糊塗蟲——一個瘋子——不知怎麽回事,覺得自己想出了一套有史以來最棒的療法——我指的是管理精神病人的方法。我猜,他想試試自己的辦法,就說服其他病人,一起謀劃推翻現有的管理模式。”

“他成功了?”

“那當然。看護人員和病人很快就顛倒了角色。不過這麽說不太準確——瘋子獲得了自由,看護人員卻被囚禁起來,而且——說來慚愧——還受到了‘禮貌’的對待。”

“但我想,很快就會發生逆轉吧。這種情況不可能持續太久。周圍的村民,還有來參觀的人,肯定會報警。”

“你猜錯了。叛亂的頭目狡猾得很,根本不讓外人進來參觀——隻有一天,來了個看起來傻乎乎的年輕人,他覺得這人沒什麽威脅,就放他進來參觀,權當給生活找點樂子,捉弄一番。玩夠了之後,就把年輕人打發走了。”

“那這些瘋子統治了多久?”

“哦,挺長時間,起碼一個月——具體多久,我也不清楚。那段時間,瘋子們過得逍遙自在。他們扔掉破衣服,在衣櫥和首飾櫃裏隨意挑選喜歡的衣物。古堡地窖裏藏著不少美酒,他們敞開肚皮盡情暢飲。我跟你保證,日子過得那叫一個舒坦。”

“那管理辦法呢——叛亂首領采用了什麽管理辦法?”

“咳,說到這個,我早說過,瘋子可不都是傻子。依我看,他的管理辦法比之前那套強多了。這套辦法簡單、便捷,一點不麻煩——實際上,堪稱絕妙——它——”

主人話還沒說完,一陣呼喊聲傳來,和之前打斷我們談話的聲音一模一樣。不過這次,呼喊的人似乎正迅速朝我們逼近。

“天呐!”我驚叫道,“肯定是精神病人衝出來了。”

“很有可能。”馬亞德先生臉色煞白,回應道。話音剛落,窗外就傳來陣陣叫罵聲,顯然有人想闖進屋子。有人在用大槌撞門,門栓在撞擊下劇烈晃動、扭曲。

刹那間,場麵陷入極度混亂。讓我震驚的是,馬亞德先生居然一下子躲到了餐具櫃下麵。我原本還指望他能拿出主見,應對危機呢。樂隊的成員,十五分鍾前還醉得迷迷糊糊,這時卻都跳了起來,拿起樂器,紛紛爬上桌子,突然齊聲演奏起《揚基·杜德爾》。盡管演奏得毫無章法,但他們一個個都使出了渾身解數,一直演奏到混亂結束。

與此同時,主餐桌上那位之前被攔住、沒能跳成的先生,一下子跳到滿是杯盤酒瓶的桌上。站穩後,他開始發表演說,內容想必精彩,可惜周圍太吵,誰也聽不見。那個有陀螺癖好的人,在房間裏瘋狂旋轉,雙臂平伸,活脫脫一隻陀螺,把不小心撞到的人都掀翻在地。

這時,香檳酒瓶塞砰砰爆開,酒水冒氣的嘶嘶聲傳來,我發現,聲音正是從席間那個模仿香檳酒瓶的人那裏發出的。接著,青蛙人扯著沙啞的嗓子大叫,仿佛他的靈魂能否得救,全取決於這些叫聲。在這一片混亂中,驢子的叫聲最為響亮。至於我的老朋友儒瓦約斯太太,我真是打心底同情她。她一臉茫然,站在角落的火爐邊,聲嘶力竭地唱著“喔——喔——喔!”

事態發展到了**——這場鬧劇迎來了大結局。外麵的人發起進攻,屋裏的人除了學雞叫驢吼,幾乎沒做任何抵抗。很快,餐廳的十扇窗戶幾乎同時被砸破,一群人衝了進來。乍一看,這些人就像大猩猩、大狒狒,或是好望角的黑狒狒。屋裏瞬間亂作一團,有人扭打,有人跺腳,有人抓人,有人嚎叫。我永遠忘不了,自己目睹這一切時的驚訝和恐懼。

我也被重重地打了一下——之後,滾到沙發下,一動不動地躺著。在沙發下躺了大概十五分鍾,我豎起耳朵,聽著屋裏的動靜,終於弄清楚了這場鬧劇的來龍去脈。原來,馬亞德先生跟我講述的那個煽動同伴造反的瘋子,正是他自己。兩三年前,他確實是這家瘋人院的院長,後來自己也瘋了,成了病人。介紹我來這兒的旅伴,對此毫不知情。院裏的十名看護人員遭到突然襲擊,被製服後,渾身塗滿柏油,插上羽毛,關進了地牢。

他們被關了一個多月,在這期間,慷慨的馬亞德先生不僅給他們柏油和羽毛(這也是他那套“療法”名稱的由來),還提供麵包和大量的水。水每天通過水道輸送給他們。最後,有個看護人員順著水道鑽了出去,把其他人都救了出來。

經過大幅調整,“撫慰療法”在古堡裏重新實施。我不得不承認,馬亞德先生說得沒錯,他那套“方法”確實了不起。就像他說的,“簡單——便捷——一點不麻煩——一點都沒有麻煩。”

不過,我還得補充一點,盡管我在歐洲的各大圖書館尋找塔爾博士和費舍教授的著作,直到現在,一本都沒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