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書者曰:吾於以上十二章,均敘悲慘斷腸之事,令人寡歡。今吾須少易壁壘,令觀者一新其耳目乎。屬當吾前者,忽有突兀一屋,構非廣廈,然此屋極嚴淨深靜,即其屋部署陳設,亦非壯麗之觀,特雅潔耳。屋中之主人,溫雅和厚,為世長者。凡有避難而至者,如脫毒熱之區,而即清涼之地。吾一入其門,即見吾書前數章中所敘躬被百險幸出虎口之意裏賽,方垂首縫紉,意似閑適。然逆探此婦胸臆之中,正有千頭萬緒苦況盤結橫亙者。彼雖自治針鑿,時以眼光注射其子小海雷,而小海雷跳擲趨走母前,正如熱道中之蝴蝶,發翅皆蓄生機,活潑不可意狀。意裏賽之座旁,有一垂老婦人,擁簏檢拾桃脯,其年在五十五以上,六十以下。此種人年紀雖老,而慈善之氣盎然,故亦不覺其老。周身衣飾,淡冶無倫。然其人雖寧靜如此,而正朋友會最為熱腸之人。臉際紅潔瑩澤,大非老醜之比。額上光潤,至可鑒人,似道氣所蘊,發為是光者。其目睛則澄澈如銀海,開闔皆含慈悲之氣。凡名士詩文描寫美人意態,均為少艾而發,然以吾觀此半老麗人,風神骨格,似有別調,均在尋常佳麗之上,此婦人蓋名雷姑兒。其夫名西門,慈愛好善之心,與雷姑兒稱為良匹。此二人已二十年僑寓於此,所為之事,鹹主活人,故其所居之宅,雖成老屋,似為彼夫婦善氣摩**,門宇階級,鹹有慈祥之致。

時雷姑兒語意裏賽曰:“爾還思赴坎拿大乎?”意裏賽曰:“媽媽,吾意甚決,蓋不敢留此為人物色。”雷姑兒曰:“爾赴彼何以自聊?”意裏賽聞言,手足悸動,眼淚遂直注其活計之上,徐曰:“第赴彼,徐謀生路耳。”雷姑兒曰:“吾家盡可小駐,何為更涉鸞遠?”意裏賽曰:“敬謝盛賜。”因指小海雷曰:“吾為是兒,日夜弗敢自逸。昨夜吾夢販子以凶力來索。”言次,股弁不可自止。雷姑兒見狀,亦為淒咽,曰:“爾真可憐人哉!夢兆無憑,爾更勿傷心至此。”

時門開,有人徑入,則一婦人也。周身衣飾與雷姑兒同,而胸前乳峰雙聳,束以白布。雷姑兒呼曰:“勒斯!”因自起迎之,執手為禮,互相勞問。勒斯曰:“幸無恙。”雷姑兒遂指意裏賽示之曰: “是名意裏賽,兒名小海雷,日已語君矣。”勒斯遂至意裏賽坐次為禮,語意裏賽曰:“吾極想望見君。”意態溫厚,密如故交。複指小海雷曰:“是君之兒耶?吾已將得糖餌來矣。”因取餌餌兒。小海雷雛發覆額,團聚其目光,從額發疏處望之,怔怩不敢竟取。雷姑兒問勒斯曰:“君兒來未?”勒斯曰:“吾與同來,路中遇見媚裏,遂挾以去。”言未竟,媚裏來矣。手中將一小兒。雷姑兒急起,取兒抱之,樂不可仰。且撫兒曰:“兒麵目漸秀挺,肢幹亦浸長大。”勒斯曰:“然。”雷姑兒細細整兒衣,遂親其口。親已,置兒於巨籮之上,就懷中出織絨一方治之。小兒仰臥籮中,自吮其手,嘖嘖作響。勒斯因令媚裏就廚舉火。媚裏取水瀹茗,雷姑兒乃取餅就爐烤之。眾方部署食品,而西門亦歸。

雷姑兒問西門曰:“得新聞乎?”曰:“他無所聞,唯聞有一群逃奴,是彼得率之而來,今夜計程可至。”雷姑兒曰:“是事確乎?”西門未答,回麵問意裏賽曰:“爾姓非海雷耶?”意裏賽曰:“然。”然心血突湧,以為邏者將及。西門呼雷姑兒曰:“爾來。”雷姑兒兩手猶粘機屑。西門曰:“今夜彼良人至矣。”雷姑兒聞言大悅,笑靨粲然。因曰:“君所語我者,必不見誑?”西門曰:“吾言確甚。彼得載至者凡三口:二男子,一老婦人。二人中有一名哲而治·海雷,吾跡其行狀,似與意裏賽所述若合符契。君意此言,宜亟語意裏賽耶,抑少須勿語耶?”雷姑兒曰:“吾當密語勒斯。”因招手令勒斯出。勒斯亦置其活計,應聲而至。雷姑兒曰:“西門告我:意裏賽之夫與彼得同來。君意宜亟語意裏賽耶,抑少須勿語耶?”勒斯鼓舞騰躍,散垂之發均披覆臉際。雷姑兒曰:“君且勿欣動至此,此事究安出?”勒斯曰:“無他議,唯亟語之耳。譬吾易地為意裏賽,亦亟欲聞吾夫之耗,胡得不言。”西門曰:“爾可雲仁愛,能曲體人心。”

雷姑兒遂飛挾勒斯入內,趣告意裏賽:“吾代君熟飯耳。”勒斯至意裏賽許,曰:“君來,至吾臥處,當以吉語報君。”意裏賽見狀大震,心肺相擊作響,急挾小海雷行。勒斯搖手曰:“非噩耗也,但來勿怖。”既入,即闔其扉,擁抱小海雷曰:“兒大好,今夜見阿翁矣。”小海雷愕視,不省何語。而門辟,雷姑兒亦至,日:“天憐君貞,故海雷君得從萬死中逃脫至此。”意裏賽聞言,熱血大湧,奔胸塞喉,喜極轉不能聲,但噫氣默坐。雷姑兒曰:“君且壯其膽,海雷君與大俠同來,可安抵吾地。”意裏賽低聲曰:“今夜可至耶?”語至此,目瞪視,意似暈。少蘇,則身已在榻,覆被於身,勒斯方取樟腦力擦其額。意裏賽開眼略視,蓋連月以來,重戚在身,稍睡輒覺,此時如重負已釋,肢體爽然,故雖眩暈,心殊了了。鹹見雷姑兒諸人力為安頓床席,意甚殷渥,心則知之,而口不能言,旋複入夢:見一明媚蔥荷之島,四麵匝以穠花,水色純碧,其清到底。而哲而治及小海雷鹹聚,若雲即其家者。方獨坐間,忽聞革靴聲,哲而治至矣。以手力挽其頸,淚落如線,直濺其雙頰之上,大驚而醒。蓋非夢也,床前頎然而長者,即其夫哲而治·海雷,近其枕旁坐哭移時矣。

明日向晨,而意裏賽欣慰之情則非言所罄。雷姑兒夫婦辨色已起,置具款哲而治夫婦,尤招集群兒來,與小海雷戲。及席既陳,大眾集飲,雷姑兒據主席,言曰:“吾從來無今日之快心者,當轟飲以慰吾意!”舉觴屬哲而治夫婦曰:“君家人難中重聚,在理宜醉。”而哲而治自少及此,從未有赴此盛筵,與白人士女雜坐傾襟者。故刀匕觴罌,引用皆未中節,左右不知所可。自念孤露為奴,烏得有家,今幸依托善人,又於萍水鄉中逢我妻子,亦浮家中之家矣。西門有子曰西門第二,問其父曰:“今日之聚,可雲樂矣。脫國家知吾家收恤逋逃,以法見繩,又當如何?”西門曰:“吾既行俠,於法亦所願受。”西門第二曰:“父老,下獄奈何?”西門曰:“吾即去,爾母子亦必繼誌述事,以踵吾俠。”西門第二曰:“父固無畏,然吾國家立製,專為人錮逃奴,在國體為辱,在公理為賤。”哲而治曰:“西門先生,請勿以我故自破其家。”西門曰:“無畏,吾輩是天所命以沮撓害理之人。若吾亦畏其勞焰,不複沮撓,則亦不成吾輩矣。”哲而治曰:“吾斷不能以身累長者。”西門曰:“吾非為爾,蓋遵天而循理也。爾長途甫至,筋力均盡,可以晝寢。於十句鍾時起,吾以人導君出此地。此人名反尼司,且領數人俱行,鹹與君同患者。途次談心,或不寂寞。外間消息甚惡,邏者四集,故君必以今夜行。”哲而治曰:“追者在此,吾何由以十句鍾行?”西門曰:“十句鍾以內,吾朋友會眾均在此,即君輩中人一二為彼邏獲,當以力爭之,過此則非所防。且夜行較安穩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