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經脫溝省交春垂二月,猶陰寒逼人。
時有二人對酌,旁無僮廝雜侍。此二人者,性情相貌大複不類。其一人獰醜,名曰海留,衣服華好,禦金戒指一,鑲以精鑽,又佩一金表。狀似素封,而談吐鄙穢,近於傖荒。其一人文秀,家亦少康,名解而培。解而培謂海留曰:“凡今天下之習貿遷者,能如我存心,斯得矣!”海留曰:“我之宗旨萬不如君!”言已,自引巨觥。解而培曰:“吾遣吾奴湯姆與爾。其人絕願愨,屬以事,匪不如誌。今既屬君,應多予吾值。”海留曰:“天下之奴,安有精品。君言毋乃過耶!”因又引一觴。解而培曰:“此奴事我久,凡吾物產,下逮牛馬,悉竭忠佐我,非常奴也。”海留無語,良久曰:“奴固不必盡良,然間有良者,君言或不誣。”解而培曰:“此奴信基督教,故發言鹹由衷。”海留曰:“吾曩者市得貧家奴,既轉鬻,得剩金六百元。蓋吾業販奴而處奴弗刻,今湯姆如此之善,固應厚償君值,特吾業近拙滯,不能出重資,奈何!”言次,歎息不止。解而培知其鄙嗇,然無計取贏,複語之曰:“吾心戀此奴,若能少破君囊,則事當速成。”海留曰:“君若更媵我以小奴,無論男女,則當如約。”解而培嚼齦而答曰:“恨恨!吾非貧薄,安忍鬻奴,又安能於此奴之外更媵以雛奴!”
語至此,門辟,陡入一稚子,約四五歲,貌絕慧黠,雛發未燥,笑處輒動微渦,兩目精光耿然。見海留,意殊駭。海留見其服飾之善,心知此奴必為主人主婦所厚昵者。解而培令其跳舞,舉止備極靈警,主客大悅,賜以果餌。海留忽起,拊解而培之背曰:“可以此兒見媵乎?”時有少婦猝入,而稚子直撲其懷,不待辨,知為此奴之母矣。然此婦入時,而海留眼光,已兩兩注射,上下周徹,猶商賈家之覷得美貨焉者。解而培呼曰:“意裏賽,汝來何為?”意裏賽曰:“吾來視海雷。”海雷亦以主客所賜之餌掬示其母。解而培曰:“將兒去休!”意裏賽出。海留曰:“君若將此美奴鬻南省倭裏恩城,必得厚值。吾相奴多,貌亞於君奴倍花,得值恒不貲,知君奴之美如是耶!”解而培曰:“吾萬不恃此奴以發跡。”海留曰:“君若許售,吾必不吝重值。”解而培曰:“決不售君,吾妻之意,雖積金如奴之高,亦非所屑。”海留曰:“婦人安知貿遷中之關鑰。君但與語:去此奴,即可因其資購金表、製首飾,何為不售?”解而培曰:“盡君多金,無濟也!”海留顏色頓異,忽大聲吒曰:“此雛奴吾必將去!”解而培曰:“天下竟有蠻武如此,可以強奪人奴者!”海留曰:“吾跋涉間關,始至君家。因吾良友思購一僮,想此雛奴,萬能當意,故雲。”解而培曰:“吾萬不能奪彼母掌上之珍以為吾利!”海留曰:“婦人狡桀,吾所深惡,若能調遣其母,則取子易耳。待其見覺,其子已遠,徐徐餌之以物,思力可以頓殺。”解而培終不答。海留曰:“黑奴之心與白種別,過輒忘之,不必有淒戀之情。人言販奴之人,往往斫喪其良,吾則拊心未嚐有悖。以吾行賈不同於恒人,蓋人之販賣稚奴,皆若鷹取狼攫,無論失雛之母悲哽何狀,但得活產,便凶悍不複後顧。吾嚐聞有一婦人念子,漸就羸槁以死。因鬻兒時,兒銳啼戀母,母隨之行,主人扃鐳其母別室,啼號竟夜,腸斷以斃。買者之家,遂喪其值至一千元之多。吾深以主人為非計。吾遠有所懲,不敢非法以繩奴,故得葆固有之良,亦不亡應享之利。”解而培時方剝桔,不複酬答。海留又曰:“吾販奴將數百次矣,未嚐虧損,以吾法良於人。吾之良心,人多以操業弗良而掩吾之善,吾實不服。吾嚐有同伴某某者,處奴極酷。吾常告以稚子離母,其始恒哭,可勿夏楚。彼即受榜,於爾何益?即婦人戀子而哭,亦天性使然,爾若以力抑製,悲憤內翼,已足戕生。若少為假借,以殺其悲,則容貌光澤,於吾亦可以得良價。然吾友恒以為妄,故奴多物故。吾恐喪吾資,故不與合券。”解而培曰:“君所言者,竟自以為善乎?”海留曰:“然。凡吾買人之子,必勿令其母見之。彼不戀子自戕,即吾為善之驗。”解而培曰:“如君之言,則吾所以處吾奴者轉不善耶?”海留曰:“以吾度之,殊未必勝。君砼脫溝之人處奴過厚,及他鬻,匪不習故驕惰,往往見窘於新主。何如及其未鬻時,先授以楚況,更人他氏,便不以為怪,為術不更良乎?且吾素以天良自信,恐後人無及吾者,故勸君循吾法以禦奴,當無不善。”解而培曰:“吾自適吾事,君自用君法。”於是二人均無語。海留旋問解而培曰: “君意雲何,而吾意決如是!”解而培曰;“徐容與吾妻圖之。君且勿言,家人多口,風聲流入帷闥,此事殊不易了。”海留曰:“諾。唯餘性躁烈,不能久延,趣為謀之!”整衣將行,解而培曰:“夜來更至吾家,當得當以報。”
海留既去,解而培大憤,自念若人猛鷙若是,須以靴蹴踏之,始伸吾忿。彼唯索吾舊債,脅奴為抵,公然肆其壓力,隻此可知人生負債之苦矣!且吾妻仁恕,安能以奴抵債之事告之?別此小海雷,吾妻尤極卵翼,去之必且悲頓萬狀,吾將何術解之?大抵解而培之為人忠厚,自謂需奴之力,必留有餘,不如他處盡奴之力勿令休息。主人役奴之法,苟得奴之力足以生財,即不敢過苛以取足。是時國家之政,雖準有力者互市其奴,然舊主待之有恩,亦不能禁新主之暴虐。以此推之,似乎仁愛之風,尚未美滿盡善。解而培之為人,和平溫厚,處奴有恩意,複有程度。此回負海留之債,故不能不鬻其奴,實則非夙心也。
方解而培與海留議論時,意裏賽尚在門外竊聽,二人未之覺。既聞海留以夙債劫脅主人,將攫海雷以去,方欲更聽其餘,忽聞主母遙呼,遂入,然心悸色朽。主母愛密柳怪之,窮詰:“何由忽作此狀?”意裏賽失聲哭,不能語。愛密柳必欲詰之,意裏賽曰:“吾主父方同一販子語。”愛密柳曰:“彼主客自語,何涉爾?”意裏賽曰:“主母知吾主父將賣去海雷乎?”言已,哭不可仰。愛密柳大愕曰:“爾亦知而公向不與南省販奴者語乎?爾母子能循分操業者,而公斷不鬻爾。且海雷為爾愛子,爾固愛之,而他人心眼之中,詎亦同爾親昵。爾勿哭,且為吾理衾枕。”意裏賽曰:“主翁若道賣海雷事,願主母勿許之。”愛密柳諾。是時意裏賽得主母一諾,意想略舒,徐為整頓臥具。愛密柳者,貴家女也,識力高曠,心術惠懿,砼脫溝之第一閨秀也。恒人仁愛,特托空言,而愛密柳之為人,實於行為中推見其仁愛。知其為人,崇奉教門,雖其夫操行與之微異,而每見愛密柳閨政整肅,因而加敬,故家事聽其柄握。凡驅使約束奴仆之事,解而培一遵軌範,以為吾既不德,苟吾妻為吾樹德,即亦吾之恩意也。此時愛密柳雖聞意裏賽語,以為吾夫善類,必不為此,即亦不複當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