擒鷹園裏沒有鷹。至少阿魯弗尼從踏入這座皇家園林開始,就沒見過一隻鷹。唯一跟鷹有點聯係的,也就是一隻有著華麗羽毛的飛禽,夕陽照耀在它反光的羽毛上,閃現一陣五顏六色的眩目光彩。擒鷹園裏有很多的動物,小得像公雞、大到如猛獅各種各樣的動物都有,無一例外地,所有的動物都關在不盡相同的籠子裏。阿魯弗尼經過籠子外麵,它們都作出了同樣的反應,盡可能跑到籠子的另一邊,蜷縮成一團。
阿魯弗尼原以為那個尖嗓子的無須男人是帶他去血狼——那隻剛捕獲的獵物那裏的。但很快他就發現自己預料錯了,那個人帶著他七拐八拐地穿過籠子,來到園林的另一端。這裏沒有籠子,但有十幾座低矮的、灰褐色的小房子,房子外麵有幾十個人類有條不紊地、忙碌地幹著活。
阿魯弗尼以及那個人的到來,使那些的人類都放下了手中的活。他們快速地,仿佛是經過無數次的演練地跑過來聚在一起,排成一行,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個具有媚態的男人。剛才幹活發出的聲響都沉寂了下來。
“咳,”手拿佛塵的男人滿意地發出了一聲咳嗽,滿臉得意地在隊伍前麵踅了個來回。他說,“很好,現在你們都給咱家聽著,奉皇帝陛下的旨意,從今兒個開始,他,”他指了一下阿魯弗尼,“就是這裏的管事了。往後哇,擒鷹園裏有什麽事都是他負責了,知道了嗎,啊?”
“是,大人!”一排人恭敬地俯身,喉嚨裏發出了毫無生氣的應答。
大人?他們叫的是“大人”。阿魯弗尼怒不可遏,他們稱呼多不達——那個主神時,叫得就是“大人”!如果此刻阿魯弗尼不是懶得費勁,他肯定會衝上去踹那個叫得最大聲的人類一腳。
“恩,好了,你們繼續幹活吧。”那個男人揮了揮手,人群散開了,重新幹活去了。他又對阿魯弗尼說,“咱家帶你去你住的地方。這裏有七十二個奴隸,十三間房,你呢是這裏的管事,獨自一個房間。來,跟咱來吧。”
阿魯弗尼跟著微扭著屁股的人來到了一間房子前,還沒等那個人介紹完,“往後你就……”,他就推開門走進去,然後又毫不猶豫地把那個嗡翁作響的家夥鎖在外麵。
房裏有張床,他倒在**就睡。
阿魯弗尼睜開眼睛,他醒了。他不急於坐起來,微微地翻了個身,又閉上了眼睛,但光線還是透過他的眼簾,讓他感受到一陣灰蒙蒙。
阿魯弗尼的夢全是一片黑暗的,睡覺對他就意味著陷入黑暗,醒來也不過是激活了感官的功能。即使連“夢”這個字眼,也是母親對他說的,她說在夢裏可以看到你想看到的一切,繽紛的色彩填滿了整個夢境,夢裏的人的表情也是不同於現實的生動,你可以從他抖動的眉毛中看透他的心思,你也是僅僅透過一個眼神就可以對他訴說所有的思緒。娘就是這麽在夢裏和你爹相會的。
但阿魯弗尼的夢依然沒有任何的色彩,哪怕是一點點兒的星光也不曾閃爍。從某一天開始,他突然厭倦了母親沒完沒了的嘮叨,厭倦了母親對他訴說時的癡迷與沉醉,於是他再也沒有枕著母親的大腿,閉著眼,靜靜地傾聽那如夢幻般的聲音,一次次刻意地、煩躁地避開了母親用手摩擦他臉龐,他再也不曾體會母親的手接觸到皮膚時引起了身體自然的顫栗感。
他不知道這時為什麽會想起這些事。他再度睜開眼睛,房間裏充斥著的明亮的、歡快的光線讓他通體舒暢。他坐在床沿上用手摩挲了幾下臉部,站起來精神抖擻地開了門,陽光立時灑在他的身體上,暖烘烘的。
一個穿著不失為幹淨,但衣服上有幾個破洞的老人,從門被拉開發出的“咿呀”聲響起,他馬上來到阿魯弗尼的麵前,恭敬地一附身:“大人,您需要的洗漱用具全在……”這是阿魯弗尼第二次聽到“大人”,他幾乎是反射性地起手甩了這個還要說下去的老人一記耳光。揮手過後,麻痹的微痛漫伸了他的手掌。
老人挨了這記大力的耳光,踉蹌地後退了幾步,他馬上誠惶誠恐地把身子俯得更低了:“大人息怒大人息怒!”
一種疲憊感頓時占據了阿魯弗尼的身心,今天真是糟糕透了!刺眼的陽光使他不得不眯眼睛看東西、潮濕的空氣讓他產生窒息的感覺、迷漫開的黴味刺激著他的鼻子,這一切的一切都糟糕透了!
“桑亞列桑亞列,不好了不好了!”這時,一個同樣穿著破衣服的小夥子慌慌張張汗流夾背地向這裏邊跑邊嚷嚷。跑近了,才發現站在門前的阿魯弗尼,“……大人!”
老人擔憂地看了一眼阿魯弗尼,生怕那個鹵莽的小家夥會因為這樣的大呼小叫而惹惱了麵無表情的新管事。他看到新管事依然不驚不詐地保持站姿,他才向那個出聲的小夥子問:“發生什麽事了,基亞?”
小夥子麵對著阿魯弗尼咽了口唾沫,略微結巴地說:“啟啟稟大人,大林,大林的手被被血狼咬咬掉啦!”
老人大是心焦,急促地問:“大林怎麽樣了?怎麽會發生這種事呢?”
“大林早上起來給園子裏動物喂食,輪到給昨天新到的血狼發放骨頭時,一個疏忽,大林的手就給,就給血狼咬掉了!”小夥子說著朝身後一指,“大林現在還在還在血狼的籠子外麵,我趕忙回回來找你們了……”阿魯弗尼聽到有關血狼的情況,略為振奮。他朝小夥子指點的方向快步地走去。剛才還在忙活的人們也焦急地湧過去。在阿魯弗尼超越幾個人到達目的地時,已有好幾個人圍著被咬傷的大林,慌手慌腳地給他包紮。大林則是滿地亂滾,他身邊的幾個人也按耐不住他的掙紮,嘴裏發出隻有負傷的野獸才會發出的吼叫,直至嗓音嘶啞。
堅固的鐵籠邊血跡班駁,籠子裏麵的血狼正舔軾自己的嘴角,嘴上的胡須依稀殘留著幾縷暗紅。阿魯弗尼舉步向籠子裏的血狼走去,卻被那個叫桑亞列的老人給攔了下來。
“大人,”桑亞列說,“這畜生凶悍異常,大林隻是將手微微伸進籠子,整隻手就被啃了下來,大人再接近它恐有危險!”
阿魯弗尼沒理會桑亞列的話,拾起散落在地上的骨頭,繼續朝籠子走去。走到牢籠邊,隻手扶著鐵欄,將骨頭甩到血狼的腳下,然後他目不轉睛地盯著血狼看。
血狼對腳邊的骨頭罔若未顧,緩緩地,緩緩地後退,退到教遠的一個角落,才停下來大眼珠瞪小眼珠地瞪著阿魯弗尼。
“大人,奴才們先把大林抬回去,您看?”桑亞列輕輕地問。
阿魯弗尼轉頭看那個傷員,大林已經昏迷過去了,安安靜靜地被他人摟在懷裏。不經意間,阿魯弗尼突然發現大林**的手臂上有一個深深的烙印,明顯是燒紅的鐵燙出來的,呈現出一個清晰的圖案,一支劍,一朵玫瑰,對稱地相互交叉印在盾牌形的烙印中。
阿魯弗尼又將頭轉了過去,沒有說話。桑亞列會意地指揮其餘人員將大林抬離現場,他自己則沒有隨那些人離開。
它怕他。阿魯弗尼知道,可他不知道它為什麽怕他。他沿著籠子的邊緣走到籠門前,推開栓,打開門,提腳準備踏進去。
然而有人早一步踏進籠子,是桑亞列。桑亞列瘦弱的身軀擋在狹小的鐵門口,他對阿魯弗尼說:“這很危險,大人!您有什麽事派奴才去就可以了。”
阿魯弗尼停住了腳步。桑亞列的舉動讓他迷惑,桑亞列很清楚進入牢籠得冒多大的危險,先前的大林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可他還是近乎愚蠢地這麽做了。阿魯弗尼盯著桑亞列,想從他的臉上找到答案,他看到的是一張爬滿了皺紋的老臉,老人的額角老人的顴骨上溝壑縱橫地堆積著深不見底的滄桑,老人的眼眸是渾濁的,可有那麽一刹那,阿魯弗尼看到了清泉般的清澈。
阿魯弗尼放棄了原先的打算,轉身離去。
阿魯弗尼和籠子稍微拉開了點距離,血狼就肆無忌憚地縱身朝門中的老人撲去。桑亞列矯捷地一懸身,一帶手,鐵門“哐鐺”地關上了。血狼無望、焦躁地在籠子裏打著圈。
回去的路上,桑亞列不緊不慢地跟在阿魯弗尼的身後。每經過一個籠子,照例都會引起一陣**,就連最乖巧最不怕生的長翎鳥也撲騰撲騰地撞擊著上空的鐵條,飄落下幾根長長的羽毛。驀然,桑亞列發現阿魯弗尼停下了腳步,正和某個籠子裏的動物對視著。
和阿魯弗尼相互凝望的動物是整個擒鷹園裏唯一不懼怕他的會動物體。那隻類似猴子的動物靜靜地站在阿魯弗尼的對麵,它就那麽一動不動地站著,活象一座石頭雕砌的雕像。它的肌肉是毫無力度地放鬆垂放著的,它的臉部閃爍著琢磨過後的石頭或者金屬特有的光澤,深邃的眼眸如同兩個黑洞,任何進入這裏的物體都被它吞噬個幹淨,連偶爾眨一下眼皮也是了無生氣的。
阿魯弗尼感到心悸,這不該是任何一個有血有肉的生靈該有的表情啊!他難以想象得出有這有表情的生靈會是怎樣的。
看到阿魯弗尼目不轉睛的專注樣,桑亞列小心翼翼地開口說:“大人,這畜生是‘讀心獸’,不但能使看它的人明顯地感受到掩藏在心底很深的、很容易忽略的情感,而且能模仿出他人的所有表情和動作,分毫不差。”
阿魯弗尼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隻疲憊不堪,猶不肯放鬆戒備的血狼。
大林被咬傷後,喂養血狼的工作就由阿魯弗尼承擔了。盡管之前基亞謙卑說出由自己喂養的好幾條理由,但阿魯弗尼一把奪過他手中裝著骨頭的籃子,把他搡得遠遠地倒在地,就再也沒有人對阿魯弗尼承擔這份工作表示異議了。
阿魯弗尼躺在地上就此伸了個懶腰,目光隨之落到血狼的腳邊——骨頭還在。散亂在地上的骨頭不再像剛從籃子裏拿出來的那樣新鮮了,血腥味淡了,此時有幾隻蒼蠅圍著它嗡嗡作響。
已有一天一夜了吧。昨天早上阿魯弗尼挎著籃子走進了這個籠子,把骨頭扔到躲在角落裏的血狼腳邊,然後就地蹲下來觀察它。籠子裏的局勢也就這樣注定了,阿魯弗尼和血狼靜靜地凝視了一天,直到夜晚到來阿魯弗尼睡去,再到黎明降臨阿魯弗尼醒來。
阿魯弗尼最終還是站了起來,他的肚子餓了,咕咕作響。它也一樣餓了吧?阿魯弗尼朝血狼走去,想把那些骨頭撿起來,然後親手塞進它的嘴巴。
阿魯弗尼的逼近使血狼在一瞬間變得狂燥不安,為嚇唬敵人而擺出齜牙咧嘴像不能起作用,它隻能盡可能擠近旮旯,絕望地搖頭嗚咽。
“啊!”籠子外麵傳來了一聲驚呼,阿魯弗尼回身。
站在籠子外麵的人是——葉琳特蕾娜!她掩著嘴巴,難以置信地看著阿魯弗尼:“天啊!它咬傷了四個禁軍和一個奴隸,竟然不傷害你,還……它還怕你!”
她的人是柔和的,即使在瞬間表現出來的極度驚愕也沒有讓人感覺到突兀。她拿開嘴邊的手,指著血狼頓了頓,然後對著阿魯弗尼小心翼翼問了句:“我可以進去嗎?”
阿魯弗尼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她,事實上,從葉琳特蕾娜出現的那一刹開始,他就完全忽略了角落裏的血狼。葉琳特蕾娜提起宮袍的一角,輕盈地跨進了那道門閘。她走到從來沒說過話的阿魯弗尼身邊,視線也由血狼的身上轉移到他的身上。
“你,你真的不怕它咬你嗎?”葉琳特蕾娜微微猶豫了一下要不要跟這個看似冷漠的男人說話,最終還是開了口。“我聽父皇說過,任何凶猛的或溫順的動物都會怕你,就連隨父皇征戰沙場的良駒也不害怕你靠近它,這是真的嗎?”阿魯弗尼看著葉琳特蕾娜的嘴唇一張一合,隨之飄逸而出悅耳的輕柔的聲音。她的嘴唇是豔麗的,閃爍著水晶般的光澤。
“你……你怎麽不說話?奇洛人說的是不是另一種語言?”葉琳特蕾娜問,“那——你聽得懂我在說什麽嗎?”
她有著輕微的惶恐與不安,說話時看向阿魯弗尼的眼睛,但她看到的卻是他直接的不經任何修飾的逼視目光,她羞怯地下意識轉過頭。阿魯弗尼點點頭。
阿魯弗尼的動作並不是很明顯,但還是落入了她的眼角餘光裏。葉琳特蕾娜輕輕地笑了:“那就好,我還以為你……”但還沒說完,她聽到了一陣“咕咕……”的聲音。
是阿魯弗尼的肚子叫了。葉琳特蕾娜的臉微微一紅,她笑得更歡娛了,掀開籃子蓋上的巾帕,拿出一塊糕點:“喏,給你。這是我吃不了的糕點,本想過來喂長翎鳥的——你先吃吧。”阿魯弗尼這才注意到,葉琳特蕾娜的手彎裏挎著一個籃子,裏麵裝滿了東西,看來都是可以吃的。他就直接了當地從她的手臂上把整個的籃子拿過來,放在地上。他坐下來抓起東西就吃。
葉琳特蕾娜稍微一愕楞,但馬上不介意地笑了。她也跟著蹲下來,把手裏的那塊糕點也放在籃子裏,她說:“如果不夠,我再去拿點給你。”阿魯弗尼停下進食,他感覺仿佛那裏不對勁,想了想,於是把手中的已經咬了一口的糕點遞到葉琳特蕾娜的鼻子底下。
他的動作是冷不丁的,幾近粗魯和無禮的,葉琳特蕾娜被嚇了一跳,一時間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的舉動,神情無措地語無倫次說道:“這……我,我飽了……我已經吃過了……我是說……謝謝……”猶豫地接過阿魯弗尼手中缺了一角的糕點,她馬上又後悔了:該馬上扔掉嗎?送出東西,阿魯弗尼心安理得、輕鬆地繼續往嘴裏塞食物。這些東西不像那群人類在路途中吃的油膩得讓人作嘔,清爽可口,還含有淡淡的桂花香。
“對了,你是從哪來的?”葉琳特蕾娜問,她不去思考要不要丟下手裏的糕點了。
阿魯弗尼嘴裏填滿了事物,用力地咀嚼下咽,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我想你們奇洛人居住的東西一定是風景秀麗,景色宜人的世外天地,也隻有這樣的人間仙境才會讓人安逸地生活在裏麵,而不去理會世間的紅塵瑣事。”葉琳特蕾娜看著狼吞虎咽的阿魯弗尼開心地幻想著,“我說對了嗎?還有,我想奇洛人的世界永遠都是平靜的,被神原諒的奇洛人將會是……”阿魯弗尼停止了咀嚼,鬆脆的糕點被手捏個粉碎,他的心情逐漸灰沉下來,直至無可遏止。被神原諒?奇洛人是決不會企求神的原諒,神更沒有資格去原諒什麽!反抗神的奇洛人沒有錯!
葉琳特蕾娜沒有注意到阿魯弗尼的反常,她不能從他的表情中得到信息——他的表情永遠沒有呈現出什麽波瀾。她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去想象奇洛人的生活了,才有點懊惱地停下了敘述,轉移了話題:“你不吃了,飽了嗎?嗬,你看,”她指著血狼,“學士曾告訴告訴過我,血狼本是彪悍非凡的獸中霸主,人類最偉大的魔法師和武士生擒它也不是件易事,更別說它會懼怕什麽了——你看它蹲坐在角落裏馴服的樣子,真的讓我相信你們奇洛人具有奇異的功能了。我能摸摸它嗎?”還沒等阿魯弗尼回答,葉琳特蕾娜就像招呼一隻可愛的小狗那樣毫無戒心地接近血狼,伸出手打算撫摩它的皮毛。
血狼瞪著阿魯弗尼已經看了一天一夜,始終沒有掉一分戒備,它理所當然地把和心目中的危險“敵人”呆在一塊的葉琳特蕾娜也理解成潛在的危險,看著她一步一步逼近,它絕望地搖著頭,猛不防提起前爪對準葉琳特蕾娜揮去。
鋒利的爪子毫無停滯地從葉琳特蕾娜的手背上劃過,帶出三條深深的血溝,鮮血飛濺。隨著葉琳特蕾娜的一聲驚叫,阿魯弗尼飛快地拉住她的衣服,用力地將她往回拽過來,葉琳特蕾娜失去了重心,倒在了地上,飛灑出的鮮血落在了阿魯弗尼的臉上。
逼急了的兔子會咬人,那逼急了的血狼呢?答案是更加瘋狂,更加不計後果!血狼再度朝倒在地上的葉琳特蕾娜撲去。
然而當血狼還在半空中時,卻早有一個物體撲在葉琳特蕾娜的身體上,是阿魯弗尼!
淡淡的血腥味刺激著的阿魯弗尼的嗅覺,被鮮血沾到的肌膚有一種被火燒的灼熱,在那一刹,阿魯弗尼的心底如火山爆發般地湧出對鮮血的渴求!他毫不猶豫地撲上葉琳特蕾娜身軀,他看到了葉琳特蕾娜因為扭動而**的雪白的脖子,暗紅的鮮血就在底下緩緩流動,致命的吸引力牽引著他,他張嘴向葉琳特蕾娜的脖子咬去……阿魯弗尼突然感覺自己整個人升空了,然後在空中轉著圈,重重地、無法做出任何動作地砸在了地上,劇烈的疼痛很快麻痹全身。他費勁地轉個身,看到一個穿著威武盔甲的英俊年輕將軍支著沾血的大刀跪在葉琳特蕾娜的前麵。葉琳特蕾娜已經站起來了,她的身後是身首異處倒在血泊中的血狼,銀白色的皮毛被它自己的鮮血染成火紅,半截身子猶在抽搐著。
“末將救駕來遲,請公主殿下賜罪!”
葉琳特蕾娜依然驚甫未定,眼眸裏的神情還是恐懼和惶恐,哆嗦著的嘴唇擠不出一句字。她轉動蒼白的臉龐,似乎在搜尋著什麽的目光停佇在阿魯弗尼的臉上,好一會兒,她才吐出一句話:“你……艾裏將軍請起。”
“讓公主受驚,艾裏實在罪該萬死!”艾裏站了起來,隨即吩咐和他一起出現的禁軍侍衛,“你們幾個先行護送五公主回宮!”
葉琳特蕾娜站著沒動,眼睛直楞楞地盯著阿魯弗尼。“他……”“公主放心,末將自會處理這件事的。”艾裏很清楚公主想的是什麽,轉過身體正對著還躺在地上的阿魯弗尼,朗聲道,“身為擒鷹園最高管事,巡視時違反規定,打開鐵門超過半個時辰,其為罪一;公主進籠子而不加勸阻,讓公主尊貴之軀以身涉險,其為罪二;罪三,對公主不敬,不但把所吃過之物獻奉公主,竟膽大包天對公主做出越禮行為。你所犯之罪,當誅!”
“不要!”葉琳特蕾娜大驚,高聲喊道,“不要殺他,艾裏!不要……”“末將會公平處理的,”艾裏又說,“念你在緊急關頭以身救駕,將功贖罪,死罪可免——來人,將他拉出去受刑五十廷杖!”
兩個侍衛應聲來到阿魯弗尼身邊,架起他,往外拉去。阿魯弗尼想掙紮,想掙脫他們的掌控,然而他的身體早已麻痹,使不出一點力量,在葉琳特蕾娜焦急的注視下,被拖出了鐵門。
“有請公主起駕回宮!”艾裏朗聲說。
葉琳特蕾娜的目光才稍稍回轉,擔憂地說:“艾裏,他會不會……”“公主放心,五十廷杖他還可以承受得住,”艾裏說,“他所犯之罪並不是並不是五十廷杖就可以抵過的。”
葉琳特蕾娜一陣默然,外麵隱約傳來了木棒撞擊在身體上發出的沉悶聲響。她蹙緊眉頭傾聽一下,才幽幽地對艾裏說:“你——早就來了嗎?”
“是的,”艾裏回答,“皇帝陛下吩咐微臣,公主前來觀看血狼時,末將要隨身保護。所以從公主進入擒鷹園,末將就在公主身後護駕了。”
“那你……”葉琳特蕾娜本來想說:那你要是早點出現,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了。但她還是沉默了下來,沒有問出口。她說,“我有些累了,艾裏將軍就不必護送了。”
葉琳特蕾娜轉過身去,艾裏停頓了一下才開口,他的聲音有些落寞,沉沉的:“艾裏從來沒見過葉琳特蕾娜像剛才那麽輕鬆自在過,公主殿下……”葉琳特蕾娜驚愕回頭,她的眼睛漸漸彌漫一陣霧氣。
阿魯弗尼趴在**,身上的傷處隱隱作痛,使他很自然地撅著屁股。桑亞列就坐在床沿上,拿著藥膏在阿魯弗尼紅腫的、布滿血痕的屁股上擦拭,盡管他的動作已經很輕柔,但他的每一個小心翼翼的、輕微的碰觸依然引起阿魯弗尼揪心的疼痛,時不時地抽搐嘴邊的肌肉,倒吸冷氣,呈齜牙咧嘴樣。
桑亞列是一個慈愛、心腸軟的老人,他也有著老人特有的瑣碎和嘮叨,在往阿魯弗尼屁股上敷藥總是在說著話:“……你忍忍大人,你看看,這裏都裂開了,哎喲傷得這麽重,要是沒個把月相必是不能康複了……哎,侍衛下手就是這麽狠的,上一次基亞忘了給靈龜喂食,就被那些個侍衛打得是皮開肉綻的,那些疤現在還留在基亞身上呢,其實啊靈龜個把月不吃東西也不會餓著的……大人,您是被艾裏將軍打得嗎?艾裏將軍可是執法如鐵的啊,這次您犯了這麽大的錯,他竟然隻打了您五十廷杖,算是艾裏將軍格外開恩,您也算是幸運的了……艾裏將軍不但是帝國禁軍的副統領,而且還是掌握奧斯格特帝國政務的索洛克左丞大人的獨子,不說他的身份,去年艾裏將軍還通過了騎士軍團的考核——您知道騎士軍團嗎,大人?其實這騎士軍團並不像帝國的炎龍軍團、火鳳軍團那樣是一個軍隊,說是軍團,還不如說是一個戰士等級的考核機構,騎士軍團考核的對象都是具有相當實力的戰士,要是通過了,在帝國的軍隊裏可是有相當威望的。這等級還分成見習騎士、初級騎士、三星騎士、勇戰騎士、榮譽騎士、勳章騎士,最後是聖騎士……哦哦,說遠了說遠了,艾裏將軍成為‘勳章騎士’,這勳章騎士可了不得啊,整個帝國也不足十個,而艾裏將軍就是最年輕的一個……”桑亞列哼哼哈哈地說個沒完,阿魯弗尼開始有些厭煩。他的腦海裏很自然地浮現了艾裏的那張臉:那張剛毅的臉包裹在威武的頭盔裏,棱角分明,他的嘴上長著毛茸茸的胡須——他的樣子在人類當中應該算是很年輕了,也許和自己差不多。記憶最深刻的,還是他挺拔而又略顯威猛的身軀,以及矯健的動作、利落的身手。他還清晰地記得,艾裏在把他扔到空中時的那一瞬間,所帶給他的壓迫感與力道。
阿魯弗尼突然沒由來地感到一陣煩躁,吃痛地低叫了一聲,甩手打開了桑亞列的手。他把手輕輕地放在自己的屁股上,摸到的是那些粘稠的藥糊。
“大人恕罪,奴才失手了,恕罪!”桑亞列討饒不已。
阿魯弗尼全然沒理會桑亞列,放鬆地調整了一下頭的姿勢,枕得舒服點,然後他閉上眼。他感覺有累,想睡。
可在朦朧中,阿魯弗尼即將睡去的時候,突然響起了桑亞列有半句沒半句的驚呼:“五公主?奴才……”他睜開迷朦的雙眼,看到桑亞列跪倒在一個衣著華麗的女子麵前,那個女子正是葉琳特蕾娜。
桑亞列不停地磕著頭:“公主殿下,這不該是您來的地方,還請公主殿下速速回宮,要是被侍衛們看到了,奴才等人可吃罪不起啊!請公主殿下饒了奴才們吧。”
葉琳特蕾娜對於桑亞列的反應顯然是有些慌亂的,她看了一下**的阿魯弗尼,發現他也正看著他,她連忙移開視線,對桑亞列說:“我……我隻是看看他——侍衛們不會知道的,我是瞞著他們的……”桑亞列迷糊中也知道了什麽,他說:“那……要是公主有什麽吩咐,傳喚一聲便是。奴才先出去了。”他連頭也沒敢抬就退出去了。
盡管出去了一個人,但葉琳特蕾娜顯然還是沒有適應這個狹孝濕暗的小房間,房間裏彌漫著的一股床單的發黴味充斥著她的鼻子,她很不習慣地用袖口掩住了口鼻。然後她才對阿魯弗尼說:“……你,你怎麽樣了?”
此刻,阿魯弗尼已了無睡意。看著葉琳特蕾娜掩鼻皺眉,連腳也不知該放那裏的不自主樣,他盡可能不牽扯到傷痛處地支起自己的身體,他隨即發現,受傷的屁股上不知到什麽時候蓋上了一條被單。
葉琳特蕾娜為阿魯弗尼那**裸的審視目光感到很是窘迫,慶幸的是他的目光很快移到別處去了。“你還好吧?”她猶豫了一下說,“當時我以為有你在旁邊,那隻血狼是不會……沒想到……讓你受苦了,我……哦,對了,你知道嗎?”她看到他的目光又掃視到她的臉上,她下意識又避開了,“掌管園林的官員已經向父親稟報,自從你進來擒鷹園之後,這裏的動物不是常常驚慌失措,就是無緣無故地亂闖亂撞,那個官員認為你不適合繼續呆在這裏,父皇也已經同意那份奏折,所以……”葉琳特蕾娜重新抬起頭,與阿魯弗尼的目光碰在正著,她的臉馬上有些紅了,但這次沒在躲避。“所以我想讓你做我的陪讀,其他的皇兄皇妹都有陪讀,我,隻有我沒有陪讀,你,呃,反正你也不能在這裏了……你同意嗎?”
阿魯弗尼沒有答話。
“哦,我忘了你是不會說話的,那,那你可以搖頭或點頭埃”葉琳特蕾娜又說。
阿魯弗尼還是一點表示也沒有,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你……你不表示我就當你答應了?”葉琳特蕾娜飛快地說,說完就回頭要走,卻又想起什麽,重新扭頭對阿魯弗尼,“等你傷勢好了之後,就可以過來做陪讀了……你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