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入獄後不久,幾次嘔吐和暈倒。醫生檢查發現,她懷孕了。

薔薇已經是高齡產婦了,按她的體質,假如不生下來可能會失去生育能力。吳先生經過此事感覺元氣大傷,旅行社的口碑經薔薇這麽一折騰,也遭受了重創。業界紛紛在傳,幸虧沒出人命,萬一哪天把旅行團交給Java,遭殃的可不是一兩個人了。

此時,安倩與薔薇,隻有一牆之隔。

看著這張從小時候起就很熟悉的臉,安倩百感交集。

“薔薇,為什麽?”堅強的安倩忍不住掉下眼淚。

薔薇看上去臉色蒼白,入獄後的封閉環境和孕激素的反應,讓她已經失去往日的光彩。

“還記得卓芳嗎?”薔薇突然提到卓芳,這是那一屆所有同學的痛。

“記得。她已經離開我們11年了。”安倩說。

“你知道她為什麽死的嗎?”薔薇盯著安倩說。

“不知道。”安倩怔住了。

“她跟我們教務處主任好了。”薔薇緩緩地說。

“你知道嗎?那個教務處主任不是個人!大一的時候,有一天晚上,他叫我到他辦公室,跟我說了很多話,當時天已經很晚了,我很害怕,他就這樣捂著我的嘴,在他的辦公室裏強奸了我。”

“啊?”安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薔薇繼續說道:“我不敢說,因為我沒有靠山,沒有背景。若不是我繼父,我連大學都讀不起。所以,他後來又來找過我幾次,還威脅我若聲張出去,會讓我畢不了業。每次我都在想,假如我哪天出人頭地,我一定要親手殺了他。”

世界安靜得都能聽到灰塵飛揚的聲音。

“後來,我們學校辦了一屆五四青年節的活動,我後來的男朋友,當時作為市共青團的代表給我們作了一次演講。於是,我慢慢地認識了他們那個圈子。他人很好,但你不知道的是,他當時已經是有家室的人了,所以根本不可能娶我。但是,每當我坐著他的車返校的時候,我得到了從未得到過的虛榮,同學們都羨慕我找到了一個金主。由於那個車牌號是連號,當時隻有市委少數領導才能弄到,陳主任可能有點擔心了,開始有意識地疏遠我,這讓我第一次感覺到權力的殺傷力。盡管我知道,那都是虛幻而短暫的。”

薔薇喝了一口水,繼續說:“有一天,他的好朋友薛劍請客吃飯,在飯桌上,談到自己讀初中的妹妹因體育總是不及格,在學校遭到了老師的嘲諷。薛劍的老爸在省裏也算是二把手了,他老爸一氣之下打了電話給市教委主任,結果不到一周時間,那位老師就被開除了。你可以想象權力有多麽大的魔力嗎?就一個電話,那位老師就隻能灰溜溜地跑路了。可是卓芳,她遇到這種事情,卻隻能跳樓!用年輕的生命向這個世界做最後的抗爭!因為她沒有背景,她隻能忍著。她家是知識分子家庭,他們要麵子,不敢聲張。從此以後,我就告訴自己,無論如何,我都要成為人群中的佼佼者,而且,我必須找到一棵大樹做我的靠山,否則我就隻能任人魚肉。”

“可是薔薇,你付出的代價太大了。”安倩的心在滴血。

“我不在乎!”薔薇突然憤怒地說。

“當年為了治我爸的病,我輟學了,把上學的機會讓給了弟弟,因為家裏沒錢。後來我在廣州遇到一個好心人,他讓我重新擁有了讀書的機會。我的繼父又憑自己的雙手,送我讀了大學。假如沒有錢,我根本不知道外麵是什麽樣,說不定早已經是幾個孩子的媽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但你這樣做,殺敵一萬,自損三千啊!”安倩感慨地說。

薔薇冷笑了一下,說:“像你們這種從好家庭出來的人,有什麽資格說苦呢?當年為了給我爸治病,我們跟親戚借錢,沒有一個人願意借,因為他們覺得我們沒有償還能力。後來我弟弟高中畢業去當兵,體檢都過了,硬是被鄉長的親戚擠掉了名額。你知道沒有錢、沒有權的苦嗎?”

安倩歎了一口氣,說:“我也有苦,隻是跟你不一樣,不能因為我可以支付學費就認為我不知道苦的滋味。”

薔薇沉默了一會兒,繼續說:“每個人,都有自己奮鬥的原動力。有時候,越是缺什麽,什麽就是他的原動力。”

安倩仍然不明白,問:“可是,薔薇,你認為我阻止了你獲得權力或金錢嗎?”

薔薇喃喃地說:“這個世上誰會記得第二名,隻會記得第一名。像我們這樣的人,不拿第一,誰又能記住呢?我也是優秀的管理培訓生,我也很努力,但是就因為你搶先回答了一個問題,人家記住了你,卻沒有記住我。我也很努力,但一個聖誕節,就全輸給了你。你城府好深,我們都以為你傻,因為你總是選了別人不看好的事情在做,但偏偏老天就這麽垂愛你,處處給你開綠燈。連男朋友都可以找到上海本地人。”

安倩明白了,雖然在她看來,自己所有的努力最初隻是為了生存下去,而在薔薇看來,卻是一次次切斷了她得到權力和金錢的通道,甚至毀了她的夢想。

安倩說:“薔薇,你知道嗎?其實在上海,我也很孤獨,男朋友的媽媽不接受我,我們隻能在外麵租房。他公司出事,我也提心吊膽,雖然工作很辛苦,也隻能硬著頭皮幫他想辦法。除了努力工作,我還有別的退路嗎?”

一直以為安倩生活在幸福裏的薔薇終於沉默下來。

半晌,安倩輕輕地說:“薔薇,把你的手伸出來。”

薔薇先是敵意地看著她,兩個人默默地注視了十幾秒,薔薇把手伸了過去。

安倩握著她的手,那雙手有點抗拒,有點遊離,卻已經不再憤怒。

“薔薇,我們回家吧,我帶你回家。”安倩說。

“我現在還有什麽家?我沒有家了,我連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了!”一直麵無表情的薔薇,突然抽泣起來。

“不,回你的家。薔薇,我跟吳先生商量好了,他正在想辦法幫你減刑,我們也問過了,孩子你可以好好生下來。其他的,你不用擔心,我會像對自己的孩子一樣對待他,一直等到你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