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瑪格麗塔的高傲性格,以及那稍微有些冷酷殘忍的個性,對於一位恃寵而驕的年輕貴族小姐而言並沒有什麽值得奇怪的話,那麽她的這位未婚夫在貴族家庭中養成的盛氣淩人的態度,以及幾乎從來不為他人著想的脾氣,也並沒能通過他多年的航海生涯和年少有為的經曆緩和半分。他在求婚時越是努力裝出討好他人、循規蹈矩的模樣,如今達成目的之後也就越是要變本加厲地宣泄自己的本性,越是要恣意妄為一番。至於他作為貴族的**不羈和專橫霸道,自從當上了航海家和富有的貿易商,就更是變本加厲,一發不可收拾,平日裏過的是窮奢極欲的生活,完全不顧其他人死活。奇怪的是,他從一開始就對自己未婚妻生活中的一切有著諸多不滿,最反感的恰恰是那隻鸚鵡、小狗菲諾以及小矮人菲利波。他每次看到他們都會感到十分氣惱,都會做盡壞事來折磨他們,要麽就讓他們去遭受女主人的折磨。於是,每當他進到卡多林家的宮殿時,每當他那雄渾有力的聲音在旋轉樓梯下方響起,小狗便會哀嚎著逃走,那隻鳥兒也開始不停尖叫,不停拍打翅膀。凡此種種之後,小矮人也隻好噘起嘴來,倔強地保持著沉默。為著公道起見,有件事我不得不說:瑪格麗塔雖然沒有為她的那些動物說情,但為了菲利波,她多少還是講了些維護的話,時不時地會想辦法替這可憐的小矮人辯護兩句。不過話說回來,她當然不敢太過刺激自己的愛人,因此也不能或者不想去製止一些小小的折磨和殘忍。

鸚鵡很快就迎來了終結。有一天,因為巴爾達薩雷先生再次折磨了它,用一根小棍子不停捅它,於是,被激怒的鳥兒啄了他的手,並且用它那有力又銳利的鳥喙把他的一根手指撕咬出了血,結果他就讓人直接擰斷了它的脖子。最後,鸚鵡被扔進了府邸後麵又窄又暗的運河裏,沒有任何人為它的死亡而哀悼。

相比之下,小狗菲諾的遭遇也好不到哪裏去。這件事過後不久,有一次,未婚夫剛剛踏進小狗的女主人的府邸,它便馬上藏到了樓梯下方一個陰暗的角落裏,這跟它一直以來一見到這位先生靠近,便馬上隱匿身形的習慣保持著一致。可是,或許是因為巴爾達薩雷先生將某樣東西忘在了自己的貢多拉船上,又不願意讓隨便哪個仆人去取,所以就出乎意料地從樓梯上折返了回來。受到驚嚇的菲諾吃了一驚,大聲吠叫起來,迅速又笨拙地向上躍起,險些將那位先生給撲倒在地。他踉踉蹌蹌地跟那隻狗一起來到了走廊上。那小動物因為實在太害怕了,還在不停奔跑,一直跑到了大門口,外麵有好幾級寬大的石頭台階,直接朝下通往正門前的運河。他實在是太氣急敗壞了,一邊咒罵它,一邊狠狠地給了它一腳,將小狗直接踹飛,遠遠地落進了水裏。

小矮人剛好在這時候現身了,因為他聽到了菲諾的狂吠和哀鳴。他站在門口,站在巴爾達薩雷的身旁。巴爾達薩雷笑個不停,正在觀賞那隻半跛的小狗是如何在驚恐萬分的落水狀態下嚐試著遊泳的。吵吵嚷嚷的聲音很快就令瑪格麗塔出現在了二樓的陽台上。

“派一艘貢多拉過去吧,看在上帝的分兒上,發發善心吧。”菲利波上氣不接下氣地衝著她喊道,“把它給救上來,女主人,馬上!它要淹死了!噢,菲諾啊,菲諾!”

哪裏知道,巴爾達薩雷先生竟然大笑著攔住了已經解開貢多拉纜繩的船夫,並且命令他退後。菲利波隻好再次將目光轉向自己的女主人,希望能夠向她求情,但瑪格麗塔此時已經離開了陽台,一句話都沒有多說。因此,小矮人隻好在這個折磨自己的人麵前跪下,懇求他饒了這隻狗的性命。那位先生怒氣衝衝地避開了他的目光,態度嚴厲地對小矮人下令,讓他馬上回到宅邸裏麵去,而他自己卻一直逗留在停靠貢多拉的台階處,在那裏站了很長時間,直到氣喘籲籲的小菲諾沉下去了才回去。

菲利波一路趕往最上麵一層樓,直到頭上就是屋頂了才停下來。他坐在頂樓的一個角落裏,雙手撐住自己的大腦袋,凝望著眼前發呆。這時,有個隨侍女仆過來了,要把他喚到女主人那裏去,然後又來了一個仆人,也是來喊他的,但他置若罔聞,不為所動。眼見他直到日落西山還一直坐在頂樓的那個位置,女主人隻好拿了一盞提燈,親自上到頂樓來找他。她站在他的麵前,盯著他瞧了好一會兒。

“你為什麽不起來?”她終於開口問道,但他沒有給出任何回應。“你為什麽不起來?”她又問了一遍。這位小大人兒這才將目光轉向她,輕聲說道:“您為什麽要謀殺我的狗?”

“做這件事的人並不是我。”她為自己辯護道。

“您本來是可以救它的,卻任由著它喪生了。”小矮人控訴道,“噢,我的小寶貝!噢,菲諾,菲諾啊!”

這下子瑪格麗塔可生氣了,她一邊咒罵,一邊命令他馬上起身,上床睡覺去。他服從了她的命令,一個字都沒有多說。之後他整整三天沒有說話,簡直像個死人一樣,碰也不碰端上來的飯菜,對周圍發生的事情、周圍人所講的話漠不關心。

在這些日子裏,有件事攪得年輕的小姐極為心神不寧:她自各種不同的渠道得知了許多關於她的未婚夫的事情,這些傳聞令她陷入了深深的憂慮中。相關人士紛紛表示,這位年輕的莫羅西尼先生在旅途中是個相當糟糕的少女殺手,在塞浦路斯和其他很多地方擁有數目不少的情婦。他們言之鑿鑿,瑪格麗塔心中不覺疑竇叢生,滿是擔心,尤其是一想到未婚夫即將動身的這段新旅程,便隻剩下長籲短歎了。到了最後,她實在忍受不了了,於是有一天早上,當巴爾達薩雷抵達卡多林宅邸,跟她在一起時,她對他坦白了心跡,說明了一切,對自己的種種擔憂也絲毫沒有保留。

他對此報以微笑。“我最親愛的人兒,我最美麗的人兒,人們跟你說的那些閑話,至少有一部分是在撒謊,不過大多數倒是實話。愛情就跟海上的浪花一樣,浪花席卷而來,突然將我們舉得很高,轉眼又將我們帶到很遠的地方,僅憑我們個人的力量根本無法抗拒。但是,我很明白自己麵對未婚妻—— 一個如此尊貴的家族的女兒時,應該負起怎樣的責任,所以你根本不需要為此擔心。確實,我在各處見識過一些漂亮女人,也跟其中幾位相愛過,但她們沒有任何一個可以跟你相提並論。”

他的氣勢和魄力仿佛散發出了某種魔力,因此,她的心情恢複了平靜,臉上也露出了微笑,甚至撫摸起他那隻結實的被曬成棕褐色的手來。可是,一旦他離開了她的身邊,她之前的一切憂慮就統統折返回來了,攪得她不得安寧,乃至於這個一直以來極為高傲的小姐,現在居然親身體會到了深陷愛河時的那種隱秘而卑微的痛苦,以及無窮無盡的忌妒。她每晚都躲在自己的真絲被褥裏,經常徹夜難眠。

在如此的困境之下,她轉而向自己的小矮人菲利波尋求幫助。在這段時間裏,這個小矮人已經恢複了他往日的狀態,假裝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那隻小狗是如何羞恥地死去的。到了陽台上,當瑪格麗塔在太陽底下漂曬自己的頭發時,他還是跟以往一樣坐在那裏,要麽就是在讀書,要麽就是講故事。唯獨有一次,她倒是回想起了這件往事。當時她先是開口詢問他,此時此刻到底在沉思些什麽事情,為什麽想得如此入神。於是,他便用一種很少見的聲音回答說:“願上帝保佑這棟宅邸,我慈悲的女主人啊,我很快就要離開了,無論是死是活。”

“為什麽要這樣講?”她回應道。

隻見他用自己獨有的滑稽方式聳了聳肩膀,說:“我有預感的,女主人。鳥兒走了,小狗走了,小矮人憑什麽還留在這裏?”她很嚴肅地命令他不許再說這樣的話,因此他就真的不再說這些了。小姐覺得他已經不再去想這些事了,便又對他給予了完全的信任。再看看他,當她向他傾訴自己的擔心時,他竟然還為巴爾達薩雷先生說話,一點兒也看不出來他對他還有什麽懷恨在心的意思。因此,他也就重新贏回了女主人的友誼,關係甚至更勝以往。

某個夏日的傍晚,海麵上吹來些許涼風,瑪格麗塔跟小矮人一起,登上了她的那艘貢多拉,讓船夫朝著開闊的地方一路劃去。當貢多拉來到穆拉諾島附近時,整個威尼斯城看起來就仿佛是風平浪靜、波光粼粼的環礁湖外漂浮著的白色幻夢一般。這時,她向菲利波下了一個命令,讓他給自己講一個故事,她則倚靠在柔軟的黑色床榻上,舒展開了身體。小矮人在她的對麵蹲坐下來,坐到了甲板上,後背靠在貢多拉高高的船頭上。夕陽懸在遠處山巒的輪廓線上,玫瑰色的霧氣縈繞山間,幾乎已經看不清山巒的模樣。穆拉諾島上傳來了好幾下鍾聲。貢多拉船夫為此處的暖意所迷醉,懶洋洋、半夢半醒地劃動著他手中的長漿,他佝僂的身形與貢多拉一起輝映在長滿海草的水中。間或駛過一艘運送貨物的小舟,或者一艘撐著拉丁帆的漁船,尖銳的三角形船帆一時遮住了遠處威尼斯城眾多的塔樓。

“給我講個故事!”瑪格麗塔下令道。於是菲利波便垂下他那沉重的腦袋,把玩著自己身上穿著的那套真絲大禮服的金流蘇,沉思了一會兒,然後開始講起了如下的故事:

“當我的父親還居住在拜占庭的那個時代——那時我還遠未出生呢——他遭遇了一件匪夷所思、非同尋常的怪事。當年,他靠著當醫生以及為疑難怪事出謀劃策作為謀生的手段,因為他既識得醫學,又知道如何運用巫術,這些都是他從一位住在士麥那城的波斯人那裏學來的。而且,父親的這兩項學問都學得爐火純青。他是個很正直的男人,既不願意阿諛奉承,也不打算送禮行賄,隻懂得一門心思地靠自己的本事來吃飯,結果就受到一些招搖撞騙之人和江湖郎中的忌妒。他們給他找了很多麻煩,讓他受了很多苦,他早就想要找個機會回故鄉去了。但是,我可憐的父親始終還是想在做這件事期間,至少在這異國他鄉稍微賺得一筆微薄的錢財,因為他很清楚自己家鄉的親人過的是怎樣一種饑寒交迫的生活。因此,當我那善良的父親眼睜睜地看著那些騙子和一無是處之人毫不費力就賺得盆滿缽滿,當他看到自己在拜占庭的生意越來越不景氣時,他的心裏也就越來越感到悲憤難平,越來越懷疑自己是否還存在著不依靠小商小販的手段就能從困境中脫身的可能性。實際上,他根本就不缺主顧,而且已經幫助了成百上千個身處最困難處境的人。可是這些人大多很貧窮,收入微薄,所以他羞於從他們那裏收取太多酬勞——他為他們提供服務,隻收很小的一筆費用。

“在如此沒有指望的情況下,我的父親終於下定決心,打算徒步離開這座城市,不帶任何錢財,要麽就在哪艘船上謀個差事,遠走高飛。盡管如此,他還是想等上一個月再動身,因為他通過占星術的那套規則算出,自己在此期間將會交上好運。哪裏知道,一個月時間轉眼即逝,卻並沒有發生什麽好事。於是,他隻好在這個月的最後一天,悲傷地打包好自己的那點兒家當,決定隔天一早就正式啟程。

“最後一天的傍晚時分,他出了城,在城外的海灘上徘徊。你大可以想象看看,他當時的心情是多麽絕望又無助。太陽早就下山了,滿天星辰發出的白色光芒早已傾瀉在那平靜的海麵上。

“就在這時候,我的父親突然聽到身旁響起一陣哀怨的歎息聲,聲音很大,顯然近在眼前。他馬上朝著四下看了看,卻並沒有見到任何人。此事令他受到了很大驚嚇,因為他將此視作自己即將開始旅程的一個凶兆。這時,哀怨的歎息聲又一次響了起來,而且比剛才還大聲。他幹脆鼓起勇氣來,大聲喊道:‘誰在那裏?’話聲未落,他立即聽到一連串拍打海岸的聲音。他便循著聲音轉過頭去,借助天上群星黯淡的光芒,他看到那邊似乎躺著一個身形很龐大的人。起先,他還以為那大概是一名船隻遇難的幸存者,或者在海水裏遊泳的溺水者,於是趕緊跑過去幫忙。直到靠近了,他才驚奇地發現,那竟然是一位美麗到無人可比、身材苗條、肌膚如雪一般潔白的海仙女,她隻有上半截身體伸到了水麵之外。誰也無法描述出我的父親當時多麽驚訝,因為海仙女居然開口了,她用懇求的語氣對父親說道:‘你難道住在黃色小巷的希臘巫師?’

“‘正是在下。’他用最友善的聲音答道,‘您想要我做些什麽?’

“聽到這番話後,那位年輕的海仙女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哀怨歎息。她伸直自己那對美麗的手臂,接連歎了好幾聲氣,請我的父親可憐可憐她的相思之苦,想辦法為她配製一劑愛情靈藥,因為她一直在徒勞無功地思念著自己的愛人,簡直是備受煎熬。為了說服我的父親,她用美麗的雙眸凝視著他,眼神裏寫滿了懇求與哀傷。這樣的方式果真令他心軟了,他當即決定要幫助她。不過,在動手之前,他還是先問了問海仙女,事成之後,她將會以怎樣的方式來回報自己。海仙女許諾,說會送給他一串珍珠項鏈,這串珍珠項鏈特別長,長到可以在一個人類女人的脖子上繞上整整八圈。‘不過呢,這樣的一件寶物,’她繼續說道,‘在我親眼見到你的法術真正產生效果之前,不能夠給你。’

“對於這個要求,我的父親倒是沒有什麽需要去擔心的,因為他對自己的本事很有把握。於是,他趕緊折返回拜占庭城,把自己打包好的行李重新解開,以最快的速度配製海仙女想要的愛情靈藥。他的速度是那麽快,快到當天晚上剛過午夜時分,他就已經拿著配好的靈藥回到了之前在海灘上遇見海仙女的那個位置,她果然還在那裏等著他。他親手將非常非常小的一隻細長頸梨形燒瓶遞到了她的手中,瓶子裏麵裝滿了價值連城的魔法汁液。海仙女非常開心,對我的父親千恩萬謝,並且請求他在接下來的那天晚上再次回到這裏來,以便領取事先約定好的豐厚報酬。於是,他就暫時離開了那裏,在最強烈的期盼中度過了那天晚上,又挨過了一整個白天。因為雖然他對自己所調配的愛情靈藥的威力和效果沒有絲毫的懷疑,但那海中妖精所給出的承諾究竟會不會兌現,他心裏沒有底。盡管如此的想法揮之不去,但第二天傍晚,夜幕剛剛降臨,他就來到了之前的那個地方。沒有等待多久,那個長在大海裏的婦人便又從海浪中出現,此刻就在離他不遠處。

“然而,當看到自己的本事所造成的後果時,我那可憐的父親是多麽震驚啊!隻見那海中妖精微笑著遊了過來,將一串很沉的珍珠項鏈放到了他的右手上。而他隻看到她懷抱著一具屍體—— 一具年輕少年的屍體,長得英俊非凡,從身上穿著的衣服來判斷,生前應該是一名希臘海員。他的臉龐恰如死人般蒼白,他的卷發隨著波濤翻滾。海中妖精溫柔地環抱著他,並且輕輕搖晃著他,就像一個母親把小嬰兒抱在懷裏似的。

“我的父親一看到眼前這一幕,便爆發出撕心裂肺般的哀號聲,不停咒罵自己,咒罵自己的這個本事。就在這時候,那海女帶著自己愛人的屍體一道,突然沉到海底深處,消失不見了。可是,那一大串珍珠項鏈還留在海岸邊的沙灘上。既然不幸已經發生了,再沒有挽回的餘地,他便將珍珠項鏈拿了起來,藏在自己的大衣裏,帶回自己住的地方。在那裏,他將整串項鏈拆散,以便將珍珠逐粒變賣。拿著賣珍珠換來的一大筆錢,他登上了一艘駛往塞浦路斯的海船,自以為如此一來便能夠徹底擺脫貧窮困窘的局麵。哪裏知道,這筆錢是沾染了無辜受害者的鮮血的,僅憑這一點,就已經能夠令他陷入接連不斷的不幸當中——他在旅途中遭遇了暴風雨和海盜劫掠,他帶走的一切全都付諸東流。直到兩年之後,他才終於得以返回故鄉。這時的他已然是一個因為所乘的海船遇難,變得身無分文,隻得四處乞討的乞丐了。”

小矮人講故事的整個過程中,女主人一直躺在她的床榻上,全神貫注地聆聽著。故事講完了,小矮人變得沉默不語,她也不發一言,陷入了沉思當中。直到船夫把船停了下來,等待她折返回家的命令時,她才如夢方醒,回過神來,示意貢多拉船夫返航,並將座艙的窗簾給放了下來。船夫飛速調頭,貢多拉如同一隻黑色的鳥兒一般,以最快的速度朝著威尼斯城飛去。至於那個還蹲坐在原處的小矮人,他安靜又嚴肅地望著逐漸變暗的環礁湖,仿佛已經在思索另一個嶄新的故事了。一行人很快便回到了威尼斯城,貢多拉疾速駛過帕納達運河以及好幾條窄小的運河,一路返回了宅邸。

這天晚上,瑪格麗塔睡得很不安穩。正如小矮人早就預想到的一樣,愛情靈藥的故事令她難以釋懷,她想用同樣的方法牢牢拴住自己未婚夫的心。隔天,她便開始找菲利波商議此事,但並沒有直入主題,而是選擇旁敲側擊,怯生生地問了一大堆五花八門的相關問題。她說,她對於這樣一種愛情靈藥感到十分好奇,很想知道一些問題,比如,今時今日,到底在哪裏才能搞到這樣一種藥?是否還有什麽人知道它的秘密配方?這種魔法汁液是否確實沒有毒性,確實不會對身體造成傷害?以及它的味道,當不知情的飲用者喝下去時,會不會起疑心?所有這些問題,菲利波都是以一種並不怎麽關心的態度隨口回答的,仿佛他並沒有注意到自己這位女主人的隱秘心願。如此這般,這位小姐便不得不將心意逐漸挑明,最後幹脆直接問他,是不是能夠在威尼斯城裏直接找到有本事調製這種愛情靈藥的人物。

聽到這話,小矮人大笑出聲,高聲喊道:“我的女主人啊,您似乎並不怎麽相信我的能力。我的父親可是一位相當了不起的智者,您難道覺得,我連從他那裏學會這種最簡單的初學者的巫術都不夠格?”

“也就是說,你自己就會配製這樣的愛情靈藥?”小姐喜不自禁地喊道。

“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了。”菲利波回應道,“我隻是不太明白,您要我的這門手藝有什麽用?您不是早就已經得償所願,跟這裏最英俊又最富有的男人之一訂婚了嗎?”

但這位美人不肯退讓,反複求他,最後他明顯有些不情願地答應了她。小矮人得到了一筆購買必要材料和秘密配料的錢,等到一切大功告成之後,他還能夠獲得一份可觀的謝禮。

兩天後,愛情靈藥便已配製完成,煉製出來的魔法汁液被灌進一隻藍色的小玻璃瓶裏,這隻小玻璃瓶是小矮人從他的女主人的梳妝台上拿的。巴爾達薩雷先生啟程前往塞浦路斯的日期已經近在眼前,所以必須趕快準備好。在此之後的某一天,巴爾達薩雷向自己的未婚妻提議,要在下午一起秘密外出散心。因為炎熱,每年的這個時候幾乎不會有人坐船出去散心,因此,無論是對於瑪格麗塔還是小矮人,這都是個頗為合適的開展行動的機會。

到了約定的時間點,巴爾達薩雷的貢多拉駛過宅邸的後門,瑪格麗塔早已站在那裏,準備妥當了,而且帶了菲利波隨行。菲利波則帶了一整瓶葡萄酒,還有一小籃桃子。當主人們登上船之後,他馬上跟著上了貢多拉,跑到船尾,在船夫的腳邊找了個位置。年輕的紳士很不願意讓菲利波隨行,但他選擇了容忍,沒有對此多說些什麽,因為他覺得,在啟程之前的為數不多的日子裏,最好還是不要違背自己這位愛人的心意。

船夫用槳將貢多拉推離岸邊。巴爾達薩雷放下了船上的全部簾子,遮得嚴嚴實實的,跟他的未婚妻一道,躲到陰涼又遮陽的貢多拉座艙裏享受甜蜜時光去了。小矮人坐在貢多拉的船尾,靜靜地注視著迪巴卡羅利運河兩岸那些古老、高聳又陰森的宅邸。船夫駕駛著貢多拉,從這些宅邸之間穿行而過,一直航行至曆史悠久的朱斯蒂尼安宮——當年,在朱斯蒂尼安宮旁邊還有一座小花園呢——來到大運河的出海口,即環礁湖的所在地。正如每個人都知道的,那裏的一角如今矗立著美麗的巴羅奇宮。

遮得嚴嚴實實的貢多拉座艙裏時不時地傳來一陣陣輕淺的笑聲,不然就是接吻時嘴唇輕輕相碰的聲音,或者是聽不真切的交談聲。菲利波對裏麵發生的事情並不感到好奇。他的目光盯著水麵,間或瞧一瞧灑滿陽光的堤岸台階,要麽就是遠眺聖喬治馬喬雷島上那座細長細長的鍾樓,要麽就是轉過頭去,瞧一瞧聖馬可廣場上的那根飛獅柱。他偶爾還會衝著辛勤工作的船夫眨一眨眼,也會用一根在甲板上隨手撿來的細柳枝劃劃水。小矮人的那張臉龐看上去就跟往常一樣,如此醜陋,如此呆滯木訥,完全不會流露出他此刻的所思所想。實際上,他眼下正想著自己那隻溺死的小狗菲諾,想著被活活掐死的鸚鵡,想著他自己,想著世上所有的生靈。大家都一樣,動物跟人類也一樣,距離腐朽滅亡永遠隻有一步之遙,在這變幻莫測的世間沉浮,根本沒辦法預見到未來將會發生些什麽,除了絕對無法避免的死亡。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自己的家鄉以及自己這一生,臉上不覺浮現出一絲嘲諷的神情,因為他心想,幾乎所有地方都是如此:充滿智慧的人總是在服侍傻瓜,大部分人的整個生命,說白了,就等同於一場三流喜劇。他低頭瞧了瞧自己身上穿著的那套華貴又氣派的真絲大禮服,臉上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當他尚且呆坐在那裏發笑時,等待已久的時機終於到來了。隻聽得貢多拉座艙的頂棚之下,傳來了巴爾達薩雷的叫嚷聲,緊接著是瑪格麗塔的喊聲,她喊道:“你的葡萄酒和杯子呢,菲利波?”巴爾達薩雷先生口渴了,現在是將混入藥劑的葡萄酒拿進去給他喝的時候了。

菲利波打開了那隻藍色小玻璃瓶,將調配好的汁液倒進一隻飲酒杯中,然後再將杯子裏倒滿紅葡萄酒。瑪格麗塔打開了簾子,小矮人馬上跑去伺候他們,將桃子遞到這位小姐的手上,裝滿酒的杯子則遞給了那個未婚夫。瑪格麗塔有些遲疑地看了他一眼,臉上寫滿了慌張。

巴爾達薩雷先生端起杯子,剛要送到嘴邊,目光卻無意間落在了仍舊站在他麵前的小矮人身上,這時,他的心中突然產生了一番疑慮。

“等等,”他喊道,“像你這樣的搗蛋鬼[11]是絕對信不過的。在我喝下去之前,我要親眼看著你先嚐一口。”

菲利波神色如常。“這葡萄酒很好的。”他很禮貌地說道。

但那個人始終不願意相信他。“你是不是不敢喝啊,小子?”他惡狠狠地問道。

“請原諒,先生。”小矮人回應道,“我不習慣喝葡萄酒。”

“既然如此,那我就直接命令你了。如果你不肯喝一口這杯裏的酒,那我肯定連一滴也不會沾到自己的嘴唇上。”

“完全不用擔心。”菲利波微笑著鞠了一躬,從巴爾達薩雷的手中接過杯子,咽了一口裏麵的酒,又把它還給了巴爾達薩雷。巴爾達薩雷瞧了一眼菲利波,然後直接喝了一大口,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了。

天很熱,環礁湖的水麵上波光粼粼,反射的陽光十分耀眼。那對戀人重新回到貢多拉的座艙裏,尋求陰影的庇護去了。小矮人卻側身坐在貢多拉的甲板上,伸出手來撫摸自己寬大的額頭,抿起自己那張醜陋的嘴巴,表情看起來很痛苦。

他知道,自己在一個小時之內就會離開人世。那藥劑其實是毒藥。在這如此接近死亡大門的時刻,菲利波的靈魂深處突然湧起一種異樣的期盼。他回頭瞧了瞧威尼斯城,回味起自己剛剛產生的那一番思緒;然後又沉默地凝望那熠熠生輝的水麵,開始回溯自己的一生——乏味又局促的一生,作為一個充滿智慧的人,卻不得不去伺候傻瓜,好一出無聊的鬧劇。當他察覺到自己的心跳開始變得紊亂,額頭上也滿是汗水時,他當即發出了一陣苦澀的笑聲。

然而,沒有任何人聽見他的笑聲。船夫站在那裏,已是睡眼惺忪。簾子後麵,美麗的瑪格麗塔眼看著巴爾達薩雷突然生了病,倒在她的懷裏,一命嗚呼,身體逐漸變得冰冷。她感到十分震驚,一時間手足無措。最終,伴隨著一聲痛苦的哀號,她衝出了座艙。外麵的甲板上躺著她的小矮人,身上穿著他那套華貴的真絲大禮服,死得很安詳。

以上便是菲利波的複仇,為了自己的小狗。那艘不祥的貢多拉載著這兩個死者返航,令整個威尼斯城一片嘩然。

瑪格麗塔小姐陷入了瘋狂,不過倒是還活了幾年。有時候,她會坐在自己陽台的圍欄後麵,衝著每一艘從宅邸前麵駛過的貢多拉或者小舟大喊:“救它!救救那隻狗!救救小菲諾吧!”可是大家早就已經知道她是個什麽情況了,所以沒人當回事。

(190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