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院士和黃鬆甸木耳產業

文 歡

所有的傳說隻關乎木耳

海拔474 米的高寒山區小鎮適合種什麽?

這個疑問從崔成一來到鎮上便開始盤桓在他的心裏了。

可這個問題實在不難回答,相反容易得很,隨便問個當地的孩子都能脫口而出:木耳唄!

是的,這個問題似乎根本無需思考,從1980 年剛分到鎮上工作,他就篤定這個答案。那年他28 歲,8 年後他當選為副鎮長,然後又過去了8 年,他當選為鎮長。時間飛快,整整16 年就這麽過去了,可是木耳呢?木耳卻還隻種在了他的心裏,並且隨著一年年過去,他心中的木耳越長越多,讓他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這個小鎮名叫黃鬆甸,歸蛟河所轄。一聽鎮名,便很容易聯想到大山和森林。沒錯,小鎮地處長白山脈,林木資源相當豐富,森林覆蓋率高達91%,一直都是白石山林業局重要的木材生產基地。放眼山上,柞樹、樺樹、楊樹、水曲柳、榆樹、紅鬆等樹木鬱鬱蔥蔥,黃花鬆更是隨處可見。不但森林茂密,還有兩條水質清冽的河水圍繞,一條叫威虎河,一條叫義氣河。河水流經間又產生了許多沼澤形成的大甸子,於是黃鬆甸之名也如脫口而出般,叫得名副其實、實實在在。

山上樹木長得好,風景更是秀麗宜人,可耕地用的那片山坡子地卻長不好莊稼,而且麵積還少,隻有4 萬多畝。黃鬆甸一萬三四千的人口,打出的糧食勉強夠吃飽飯,多餘的就想都別想了!不但不敢想,還得“吃糧靠返銷,花錢靠貸款”。地少、土壤條件差,這些還都不是最主要的問題,最主要最嚴重的問題是無霜期短!因為所處的地勢高,海拔也就跟著高,導致氣候格外寒冷,一年365 天中僅有100 到105天的無霜期。這寶貴的100 到105 天,能指望長出什麽好莊稼呢?這才是黃鬆甸最致命的根本問題,也讓黃鬆甸人充分體會到了什麽叫雪上加霜!

拿東北最常種的玉米和大豆做下參考,便知無霜期短造成的可怕後果了。玉米的生長周期是120 天到130 天,大豆的生長期也至少是120 天,通常得150 天。就是這麽再平常不過的作物和生長期,對黃鬆甸來說都是奢求!受氣候所限,種什麽都不愛長,隻能種些早熟品種,產量是可想而知的低。

比如玉米,畝產才三五十斤。這樣的境況離富裕和小康的距離簡直是遙不可及,雖然這麽多年來黃鬆甸人一直在努力尋找辦法,想摘去頭上這頂沉甸甸的貧困帽子,奈何就是無計可施,反倒越戴越結實!

所以崔成一來到鎮上,便有些發蒙,這麽窮,怎麽辦?

但他同時又很疑惑,不是說黃鬆甸盛產木耳和靈芝嗎?他雖然不是黃鬆甸人,可關於黃鬆甸木耳和靈芝的傳說,他卻聽得太多了!甚至在他的想象中,黃鬆甸應該是一片木耳的海洋,那一簇一簇的小木耳們聚攏在一起,便凝成了一大團,那一大團一大團的木耳,便像極了一大朵一大朵的黑牡丹花;它們在藍天下、在大地上盡情地綻放,那畫麵既壯觀又美麗!這幅畫麵如此強烈地印在了他的腦海裏,以致讓他一想起這畫麵便不由會湧上股**。但有時也會讓他啞然失笑,木耳明明是長在大樹上的,難道還能把它移到大地上不成?

崔成不知道這幅畫麵從何而來,他想也許是來自某個夢裏,但又好像不全是夢。這種感覺有些奇妙,似真似幻,難道是來自未來的現實?一想到現實,崔成更會猛地一驚:甜菜試著種過了,旱煙試著種過了,黑豆果試著種過了,玉米和土豆就不用說了。可結果呢?結果就是種什麽都不成!

從到黃鬆甸當農機技術員開始,到副鎮長到鎮長,崔成始終都在細心敏感地捕捉著各類致富信息。將近二十年的時光裏,每一次嚐試和失敗都讓這個外表粗糲剛強的中年漢子,更加堅定了唯有種木耳才行得通的想法。因為他走遍了黃鬆甸的山山水水,越來越感歎這山這水這氣候,實在是難得的無汙染純綠色的食用菌生態帶,如此優越的種植資源,該是上天對黃鬆甸的恩賜!

可是……

木耳!木耳!

既然答案如此肯定,為何還在一次次疑問?隻因木耳仍屬於山林,仍在傳說裏和人們若即若離,它就是不肯在百姓的大地裏紮根!對崔成來說,這個疑問已演變成了一個引子,一個無法破解的難題。他心中的木耳仍在林中的朽木上,成簇成簇、重疊成瓦地俏皮著,引著百姓們費勁巴力地上山去采它,然後又費勁巴力地坐上火車去城裏賣了賺點兒外快。

要說木耳確是值錢的稀罕物,它可是“山珍海味”裏的山珍啊!早時隻有皇帝和達官貴族才能吃得上。20 世紀70 年代,一斤白菜兩分錢,一斤排骨七八毛錢,而一斤木耳是四毛錢。

這麽一對比就知道木耳屬實昂貴,因為那年月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幾頓肉的,而一斤半的木耳就能買上一斤排骨了。那時的木耳價值堪比黃金!但木耳的產量太少,1978 年時全國總產量才5.7 萬斤,連毛主席都說:“這才夠幾個人吃的呀!”無奈隻能作為特供的一種保健食品,分給棉紡廠、理發店之類和纖維打交道的一些特殊工種,每人一個月能分到兩錢木耳。

既然是個稀罕物,那肯定有其特殊的價值所在!《本草綱目》中早就記載木耳性甘平,主治益氣不饑,輕身強誌,具有清肺益氣、補血活血、鎮靜止痛等功效。所以木耳可食、可藥、可補,焉能不貴!

可這神奇的小東西和糧食不同,它任性得很,長多長少、長好長壞,完全取決於天意。所以從古至今它的價格始終昂貴。人們找不到駕馭它的方法,所以隻能任由它在山中的林木上自由地生長。曾經有個傳說,說木耳的形狀與人類的耳朵相似,所以木耳被認為是聰明機智的象征,也因此在古代時又被視為神物。既然又是神物又是山珍,讓人們對它又添了幾分敬畏。

所以這麽多年過去,木耳成了黃鬆甸人的一個心結,他們生活在這樣的一片山水中,這麽多木耳的傳說中,卻尷尬著無能為力。種糧不成是因為氣候,種木耳不成,則是因為沒有技術。

似乎多年來黃鬆甸人也一直都在嚐試著種木耳,隻看家家戶戶的院落裏都擺放著的枯木段兒,便知是為種木耳準備的。因為木耳是木腐菌中的菇類,枯木就是它生長的溫床。

隻是種得實在是不成係統不成規模,種得斷斷續續、零零碎碎的。仿佛在做實驗,種不好就先撂下,想起來就又去接著種,那過程都有些像小孩子玩遊戲。

崔成自己也在家裏種過,深有體會。雖然傳說中黃鬆甸的木耳淵源早在20 世紀30 年代便開始了,《蛟河地方誌》中記載,說1933 年時就有一戶人家開始采用砍伐柞木的方法種植木耳。這應算是黃鬆甸人工種植木耳的開端。可傳說中關於木耳的具體種法卻都語焉不詳、模模糊糊。所以幾十年過去,到此時已經是改革開放後的90 年代了,竟還處於摸索階段。對種木耳是既不放棄又無能為力。

木耳難種,簡直有重重關卡,第一關就是菌種的問題。

不管種什麽首先得要有種子,可木耳的菌種直到20 世紀70年代才被上海食用菌研究所提取出來,那沒有菌種時,是怎麽種的呢?老百姓們隻能用自己的土法子碰運氣。這土法子就是就地取材,把山上采來的野生木耳搗碎了,直接當作菌種。先在朽木段兒上用木杆刨出一個個小眼,然後把搗碎的木耳兌上水塞進木頭眼兒裏。接下來是觀察和等待些天,看能不能出耳。如果在出耳時被其他菌感染黴變,那就意味著此次種植宣告失敗。種木耳的第一關就充滿變數,往下接二連三的步驟同樣如此,一個閃失就會全盤皆輸。即使順利出耳,但出耳的時間不定,出耳的質量不定,同時產量極低。

崔成深知種木耳之難,但他並不氣餒,因為占有如此優越的食用菌生長環境,他堅信隻要有技術,有高人和專家指點迷津,定能突破和成功。可去哪兒能找到這樣的高人和專家呢?如果能找到,讓他吃多少苦他都情願!事實上這些年裏崔成也去了不少地方,比如聽說遼寧朝陽食用菌研究所發明了塑料袋種植木耳技術,並且這項技術是從根本上改變了以往依靠木材生產木耳的曆史,讓木耳栽培真正從林區走向了田地。崔成聽說後簡直興奮極了,仿佛離心中的木耳藍圖已一步之遙了,他立刻去了遼寧朝陽考察,並把發明者劉永昶也請到了黃鬆甸做指導。但有些具體問題頗為複雜,不是短時間就能解決的,需要漫長的時間和過程。崔成隻能一邊嚐試一邊繼續尋找能解決問題的專家,木耳仍種得磕磕絆絆難有起色。

崔成偶爾會在苦悶時去山裏看木耳,尤其喜歡下著小雨時去。因為雨中的木耳是長得最快最好的。他會找到一棵木耳長得茂盛的大樹旁,一邊聽著雨打樹葉清脆的啪啪聲,一邊看著被雨水浸得發亮的黑木耳。那情景讓他有些恍惚,他想難道隻能在山裏才能看到如此茂盛飽滿、充滿活力與靈氣的黑木耳嗎?他真想把林中的木耳搬到大地上,讓百姓們沉浸在木耳豐收的歡樂裏,讓百姓們富裕,把貧窮的帽子痛快地甩掉。

他忽然突發奇想,想豎塊牌子,上麵寫上“中國木耳產量最大的鄉鎮——黃鬆甸”,這並不是他個人的理想和目標,而是整個黃鬆甸人的理想和目標。他甚至祈禱傳說中的神仙能夠幫他找到一位能實現這種理想和目標的高人和專家,因為他堅信這樣的山水配得上這個名稱,否則為什麽會有那麽多美好的傳說呢?

雙向奔赴,打造木耳傳奇

李玉是在出差途中,被牌子上的字吸引到黃鬆甸鎮的。

那個牌子立在302 國道旁,是用一大塊木質堅硬的柞木做的。上麵的字很大,看起來非常有力量。隻見上麵寫的是:中國木耳產量最大的鄉鎮———黃鬆甸。

看到牌子上的字,李玉不禁爽朗地笑了。這牌子的口氣可真大,敢如此直抒胸臆,看來黃鬆甸鎮的領導一定是個很有勇氣的人!要知道這種做法在20 世紀90 年代算是相當大膽的。

李玉按照上麵留下的號碼打去了電話,電話剛響兩聲對方便接了起來,“請問您是……”

李玉自報家門:“我叫李玉,吉林農大的老師。”

“李玉、是李玉教授?”對方先在名字後麵頓了一下,明顯透露出是知道這個名字的,隨即便興奮地喊了起來:“您是李玉校長、李玉教授嗎?”

李玉微笑著說:“是的!”

對方驚呼了起來:“真是李玉教授嗎?太好了太好了!我們是盼星星盼月亮盼著您能來呀!”

李玉仍笑著說:“是嗎!看來你認識我喲!”

對方急切地說:“認識認識,早就聽說過您了!您稍等,我這就過去接您!”

15 分鍾後,崔成便來到了李玉麵前。他是騎自行車來的,四月初的北方乍暖還寒,尤其是黃鬆甸的氣溫,仍處在冬季。可崔成的額頭上卻全是汗珠,可以想象他騎自行車的飛快速度。

兩個人的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不知怎麽,看著眼前50多歲、中等身材、平易近人的李玉,崔成突然有些哽咽,仿佛終於盼來了一位關心自己的兄長,激動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李玉拍了拍他,親切地說:“走吧,領我看看你們這個‘中國木耳產量最大的鄉鎮’。”

崔成立刻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說:“讓您見笑了,我們這是自己給自己打氣,好調動群眾的積極性。”

李玉說:“可不能光有積極性喲,還是要掌握科學的方法才行。木耳不好種,我們在實驗室裏天天做研究,就是為了能應用到實際的種植裏!”

崔成連連點頭,咧嘴樂了。“這回有您做指導,我們可就有救了!”

雖然是第一次來黃鬆甸,但在轉了一圈後,李玉便以一個菌物學家、農學家的科學眼光,立刻判斷出這是個種菌類的好地方。尤其是這個特殊的氣候條件,對其他農作物來說是有危害性的,可唯獨對菌類作物,卻是得天獨厚難得的冷資源!

“把摩天嶺東側的那片空地給我做實驗地吧,給農民們做個示範,這樣便於他們更快地掌握種木耳的技術。”

“您真的要在黃鬆甸幫我們種木耳?”崔成再次驚呼起來,一股熱流瞬間直衝胸口。莫非傳說中的神仙真的出現了,真的來幫助黃鬆甸了嗎?如果真的天降神將,那黃鬆甸就一定能成為真正的木耳之鄉。要知道李玉可是中國食用菌領域泰鬥級別的人物,崔成早就想去長春拜訪李玉,但李玉實在太忙了,除了學校的教學工作和研究工作,每年的四月份開始便要外出采集標本,連家人要見他,都要提前“預約”。李玉大兒子從幾歲起就被送到山東濟南的爺爺家長大,在他的記憶中,父親李玉從1972 年到1987 年的15 年裏,回爺爺家看望自己的次數都不超過5 次,並且每次還都是匆匆忙忙的。

作為一位研究菌物的科學家,外出收集菌物的標本和去野外考察是工作常態,從南到北,全國各地,甚至是世界各地,簡直是能走多遠就走多遠,並且去的地方還淨是人跡罕至的地方,因為珍貴的菌物種可不會在喧囂繁華的都市水泥地上長的。

崔成幾次拜訪未果,沒想到心底期盼已久的李玉教授竟被他的大牌子給吸引過來了,崔成心裏那個高興啊,真想扛著牌子跑兩圈。

而黃鬆甸的自然條件也同樣讓李玉驚喜,他一直對學生倡導的不要隻在黑板上種地、在實驗室裏種地,要到生產實踐中去,走和農民相結合的教學觀點,也真正有了用武之地。

黃鬆甸何其幸也,它成為李玉最早產業化推廣的地方。

一切似乎都是命運的安排,雙向奔赴,李玉與黃鬆甸的邂逅,注定將在未來的歲月中成為一種傳說。難怪30 年後的今天,李玉會說黃鬆甸是他的長子。他對黃鬆甸的感情格外深厚,因為這是他將實驗室的科學研究推向國民經濟的第一個主戰場。

李玉嚴謹細致、精益求精的科學作風讓黃鬆甸人深受感染,他們認真地聆聽李玉教授的每一次講課培訓,對李玉要把木耳挪到大地裏種植一事,他們先是驚詫,直到眼見為實,看到示範基地袋裝的木耳一朵朵綻放,他們驚喜地稱李玉是帶領他們在地上撿鋼鏰兒的財神爺。

在李玉的積極推動、崔成和鎮政府的積極配合下,吉林省星火科技實驗基地落戶黃鬆甸。黃鬆甸鎮政府為此專門修建了專家大院,吉林農業大學的師生定期來基地實習,黃鬆甸的木耳產業開始蓬勃發展起來。

李玉把正在潛心研究的“黑木耳全日光間歇迷霧栽培”“微孔出耳”等幾項關鍵技術都投入到黃鬆甸的木耳培植中。這些技術在當時的全國範圍內都是超前而先進的。黃鬆甸的百姓們開始家家都種起木耳來,全鎮12 個村,幾乎是百分百地投入,即使是七八十歲的老人,隻要有行動能力,也都參與幹些采木耳的活計。群眾的積極性讓鎮領導非常感動,改變農民自身命運不僅是農民自己要付出勞動,還要有好的利民政策才能雙贏。

而李玉也同樣為另一種雙贏而倍感欣慰,那就是農民和科學家、實踐與理論的雙贏。比如“微孔出耳”的微孔,就是李玉在研究中,運用農民的一些實踐經驗才成功的。

都知道木耳的生長依賴於木頭,大森林孕育了黑木耳,而人類為了栽培木耳卻又在毀滅著大森林,該如何解決這種相愛又相殺的矛盾呢?據國家林業部統計,20 世紀90 年代初我國的木段栽培食用菌每年耗費木材達2000 立方米,真讓人痛心得咋舌。怎樣才能既保護森林,又保護黑木耳產業?

出路隻有一個,那就是限製木段栽培,推廣“地栽”。要知道我國可是世界上唯一進行黑木耳人工栽培的國家,黑木耳真是中國式的“國寶”啊!用於地栽的“菌包”不再是木頭段,而是用木屑、秸稈做原料,但這種栽培的技術含量也就更高,所以才導致不僅黃鬆甸,而是全國範圍內的木耳種植業都遲遲發展不起來。

這種菌包做好後的第一項工作是進行高壓滅菌,那時還沒有滅菌的大型高壓鍋設備,百姓們便自製小型的高壓鍋,滅菌之後便是開出耳孔。而對這個“孔”的研究則讓李玉和農民們都投入了不少心血和智慧。因為不一樣的孔長出的木耳也會不大一樣,比如V 型口出的木耳,是帶根的一個大片,大而厚,吃起來嘎吱嘎吱的不太好咬,於是人們開始喜歡小一些的,膠質含量多、吃起來口感糯一些的木耳,而且不僅口感不同,外觀上小耳也更顯得精致些。

為了讓木耳能賣上價,讓農民的收益更多一些,李玉便悉心研究這個微孔,最終成功,於是才有了獨具特色的黃鬆甸“小碗木耳”。這個小碗木耳品質優良,小、厚、黑、硬、脆、純,外形小小的碗狀,看著便讓人喜歡。因為黃鬆甸晝夜溫差大,所以木耳生長相對緩慢,長的慢便使得木耳中有益的膠質含量多,所以耳片厚實,彈性好,口感好。這是黃鬆甸木耳產地有別於其他木耳產地的優勢特點。而怎樣打這個微孔,則是李玉在農民的種植經驗中研發出來的。

為了在黃鬆甸培育新品種,觀察木耳的生長情況和效果,李玉隻要有時間便要去黃鬆甸一趟。90 年代,長春到黃鬆甸還沒有高速,隻有一條302 國道,並且路況還比較差,路上時間得三個多小時。但李玉還是不辭辛苦地起早去、貪黑回。有一年的大年初一,李玉去給菇農們拜年,但路上風大雪厚,車子不敢開快,竟足足用了六個小時才到黃鬆甸。早就等在公路旁的崔成緊緊握住李玉凍得冰涼的手,不住地說:“這麽大的雪您就不該過來的!”李玉卻由衷地說:“我是真想給農民朋友們拜個年,他們肯定也盼望著我來呢!”而站在一旁的司機卻神情有些驚慌,對崔成訴苦:“您是沒瞧見剛才那一幕,太嚇人了,我們前麵的一輛車差點兒打滑掉進山裏,我們的車也打了個滑,我都驚出一身冷汗!”李玉平靜地擺擺手:“司機師傅辛苦了,回去再慢點兒開!”司機咧了咧嘴:“那得八個小時才能回到長春。”

在第二天的《人民日報》頭版上,刊發了隨行記者寫的《專家訪農家》的報道,想必記者也是驚出冷汗了吧,但他更為李玉的心係農民而感動,因為這“漫長”的一路上,李玉誠懇地說:“哪裏農民需要,我就出現在哪裏。”他嚴於律己,對團隊、對學生也秉承一個能吃苦的標準,“能不能一直下鄉?肯不肯吃苦?”這是他選學生時最關注的問題。不能吃苦就別想幹好農業,不僅是幹農業,幹什麽都得要有吃苦的精神!

有這樣的一位領頭人,黃鬆甸的木耳產業迅猛地發展起來,農民收入從曾經的一畝地收入300 元,到種木耳後翻著番兒地噌噌往上漲,崔成心中的那幅木耳藍圖終於得以實現。

當他看見昔日曾經荒涼的大草甸上,如今上麵擺滿了一眼望不到邊的千萬袋木耳,那一刻他熱淚盈眶。他想起幾年前他常在雨中的山上流連,幻想著如今的這一場景,這一場景曾經是夢,而此時夢想成真。

讓他覺得有些神奇的是,李玉也有一個關於雨的故事。

那是一次在和農民們聊天時,李玉對農民說:“我也是個菇農!隻不過是比你們懂些科學技術的菇農。”有個農民好奇地問李玉:“您怎麽學了農業這科呢?”於是李玉便講了這個關於雨的故事。這個故事中有他對農業的熱愛初心,有他科技報國、為民謀福的高遠情操。那是他高考時的一篇作文《雨後》,他寫了一個農科大學生在雨後碰見了一位農民,於是兩人開始了對話,在這對話中,大學生表達了他熱愛農業、立誌為農業發展做貢獻的決心。而那位農民則欣喜地盼他早一天能幫助到農民們,解決農民們不懂的問題。

崔成覺得他就是李玉作文中的那個農民,他曾在雨中苦苦思索,而當年年輕的李玉則早已學成所歸,正在幫自己解鎖著道道難關。他們和黃鬆甸的所有農民一起向前奔跑,然後奮而躍上那條從前想都不敢想的富裕之路。

黃鬆甸木耳的傳說終將會在未來傳頌今天所發生的一切。

新時代的木耳革命和星火燎原

選幾個有代表性的時間節點和一些相關數據來展示一下黃鬆甸耀眼的成績單吧——

2002 年,黃鬆甸被“東三省菌物協會”授予“先進生產經營單位”稱號;2004 年,中國菌物學會副理事長羅信昌為黃鬆甸題詞:“中國木耳第一鎮”。崔成當年立的那個牌子終於名正言順,讓全鎮人感慨不已。同時在這一年,還發生了兩件對黃鬆甸來說驚天動地的大事件,一件是“黃鬆甸食用菌批發大市場”建成並開始投入使用,一件是中國菌物學會與蛟河市政府共同組織召開了“全國食用菌技術交流會”。

這個交流會讓黃鬆甸的亮相光彩奪目,讓人難以忘懷。

隻見那天的529 國道旁,來自全國各地2000 之眾的參觀者和中央電視台、《農民日報》等各大新聞媒體,一起見證了那片木耳的海洋。遼闊的大地上,數不清的袋裝木耳在綻放,讓人們驚訝和讚歎!

而建批發大市場則是鎮政府的大手筆,把外銷、內銷同時走起,還把全國的客商請到木耳的產地來。大市場占地麵積近12 萬平方米,解決了黃鬆甸木耳的銷售問題。同時批發大市場還被確定為農業部定點市場,2004 年當年市場交易額就達5 億元左右。

2005 年全鎮種植黑木耳1.06 億袋,2006 年是1.37 億袋。

自2007 年起,先後舉辦過五屆食用菌產品展示洽談會。

2012 年時,李玉欣慰地說:“下一個10 年,黃鬆甸將從食用菌大鎮變成強鎮。”

果然如此!

黃鬆甸已經徹底蛻變成一個走在食用菌產業前沿的令人矚目的強鎮。

李玉見證了黃鬆甸從家庭作坊式生產到規模化、現代化,從簡陋的地溝孤棚到花園式基地;而黃鬆甸也同樣見證了李玉本人近30 年來在事業軌道中折射出的那些不平凡的流光溢彩。那些光芒如燈塔、如啟明星般明亮又溫暖,照耀著每一個前行中望向他的人。那些熠熠的閃光和黃鬆甸交相輝映!

2009 年,李玉當選為中國工程院院士,這也是我國食用菌領域中唯一的一位工程院院士。

伴隨著黃鬆甸由貧困鎮轉變為木耳產業重鎮,李玉帶領他的團隊繼續開啟向全國40 多個需要他幫助的貧困地區的扶貧之旅。他在全國已建立了31 個食用菌技術推廣基地,幫扶了800 多個村。

李玉院士生於1944 年,已是近八旬的老人了,但不管是在60 多歲時,還是70 多歲,他都保持著初到黃鬆甸時的樣子,平和、睿智、幽默,格外的敏銳和細致。不管工作節奏怎麽緊湊,他都始終保持著旺盛的工作熱情,從不見一絲懈怠。這讓團隊中的學生們既欽佩又感動,因為他們從李玉身上,真切地感受到了什麽叫作熱愛!擁有了一顆熱愛之心簡直攻無不克,戰無不勝。有一次李玉發燒到39 度多,正在打吊瓶,但一個電話便讓他拔下針頭,蹬上了長途汽車。那一幕讓在場的人都落了淚。

2015 年,脫貧攻堅戰正式啟動,李玉立刻意識到這將是小小的食用菌發揮出巨大作用的最好契機。因為食用菌的優勢實在太突出了,他早就總結出了食用菌“五不爭”的特點,即不與人爭糧、不與糧爭地、不與地爭肥、不與農爭食、不與其他爭資源。而對農民來說,種木耳或是種蘑菇,都比種糧的收益大很多,因此積極性也就更高。

農業農村工作,說一千,道一萬,增加農民收入是關鍵。

要堅持把增加農民收入作為‘三農’工作的中心任務,千方百計拓寬農民增收致富渠道。而要想促進增收,隻有產業振興這條路才能走得長遠。對應這一理念,李玉早就提出了“農業化項目,工業化思維”這個高瞻遠矚的見解,並以實際行動幫助了很多深加工的產業。他耐心地講解給那些還不太理解的人:“為什麽要做深加工?因為現在從脫貧減貧之後,要有效銜接的就是鄉村振興,那鄉村振興光靠種木耳可不行,隻有通過深加工才能夠增值。就是說食用菌光靠賣原料可以致富,但它不能從根本上解決產業如何轉型升級的問題。”

轉型升級即意味著農業生產方式和經營方式的雙重改革。

國家要發展,必須實現現代化,可如果農業實現不了現代化,那麽整個國家的整體現代化也就不可能實現。具體到農業領域,它要求農業發展勢必要走向智慧農業。

什麽叫智慧農業?就是新一代信息科技,重點是人工智能,再加上工業裝備,這會使以往的農業生產方式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涉及到木耳的產業加工,李玉會指著木耳大棚告訴人們,這種人工創造的智能大棚,已經是通過人工結合的一種環境,並不完全是當地的自然環境了,這就叫食用菌產業的4.0。1.0是手工農業,2.0 是機械化,3.0 是自動化,4.0 就是智能化。

農業現代化帶來的是一連串可喜的變化和結果,這一切也是作為菌物科學家的李玉所追求的目標。不實現農業現代化,中國就不可能成為食用菌強國,雖然從1978 年到2021年,食用菌的總產量從5.78 萬噸到4134 萬噸,40 多年間增長了715 倍,但中國仍隻能稱作食用菌大國,並不能稱作食用菌強國,歸根結底,還是科技的落後。比如種子被稱作農業的芯片,而中國在種子方麵擁有的自主知識產權卻不多,日產180 到200 噸的金針菇,用的卻是日本的品種,每生產一瓶金針菇就得付日本3 分錢。這些實際問題讓李玉強烈地意識到農業發展必須要有所改革,才會有長遠的發展,但前提是科技的進步。“農業不是沒有科學,不是沒有高精尖的技術,而是需要有人去獻身、去付出、去貢獻才行。”

李玉做到了,正像他的導師周宗璜先生,當年不遠萬裏從法國歸來,一心想著科技救國;而如今的李玉,薪火相承,隻為了國家富強,百姓幸福。為此不惜嘔心瀝血、不辭辛苦!

2021 年,李玉獲“全國脫貧攻堅楷模”的榮譽稱號,以表彰他在陝西柞水縣扶持木耳產業所做出的貢獻。正是在柞水,習近平總書記在考察當地的農業情況時,點讚了柞水木耳,並說:“小木耳,大產業!”

李玉欣慰地說:“這個點讚,讓我們食用菌人倍感振奮,深受鼓舞。”

讓他欣慰的還有那些不斷加入到食用菌研究隊伍中的年輕的科技工作者,還有加入到他團隊的老朋友們,比如崔成。

被李玉淵博的知識、高尚的人品所折服,崔成一退休便開始追隨李玉,也成了一名食用菌專家。如今他被李玉派到貴州遵義的木耳基地,把在黃鬆甸時的種木耳經驗傾囊授出,讓貴州的木耳產業也開展得蓬蓬勃勃。而崔成又帶動了一大批黃鬆甸人,同樣奔赴在全國各地的木耳基地中,指導當地人種木耳。

李玉感慨萬千,一代人培養出來了,他們不但自己掌握了種植技術,而且還走到了更加貧困的地區,去幫助當地的農民朋友共同致富,一起建設美麗的鄉村。黃鬆甸的星星之火,在各個需要的地方點燃,一起照亮光明的前方。

30 年的時光,李玉和黃鬆甸共同度過了中國欣欣向榮的歲月,“第二個百年奮鬥目標”已經在路上,一代又一代的新舊農人們將共同奮鬥,繼續書寫那美好的關於木耳的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