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見到叢眾後,陳慧敏的心再也不能平靜。
“這不是怪了嗎?”海建設說,“小全一天雲彩散了,你又陰起來,你們母子犯的哪股邪風?”
“老海,你沒覺得小全的女朋友的名字,有特別含意?”
聽此,海建設就想笑,覺得陳慧敏好笑。他說:“你過敏嘛,一個人的名字有什麽呀,代號而已。”
“不對,你為什麽叫建設?”陳慧敏反駁,說得也不無道理,建設——建設祖國;節約——多快好省;援朝——抗美援朝;文革——**;滬生、京生、杭生——上海、北京、杭州出生。她說,“注意,叢眾,眾字怎麽寫。”
“三個人字。”海建設還是沒看出什麽,有人願意給自己的孩子起三個字疊起的名字,譬如:鑫、品、淼、犇、晶等等。
“眾,三個人的結晶,你,我、她……”陳慧敏說。
“牽強附會。”海建設不同意她的說法,他說,“你應該去看醫生。”
“我心裏沒病。”陳慧敏惱火,語音變了。
“那你胡思亂想。”海建設責備。
兩人談不下去,陳慧敏有極大的耐性,她從不與丈夫衝突太深,舌戰適可而止。似乎她不再提叢眾。
其實不然,叢眾跑進她的心裏。不當丈夫麵提,獨自想她。
“眼睛像老海,鼻子有點像自己。”陳慧敏翻相冊,年輕的陳慧敏,盡量往前找,竟然在一張五人舊照中找到18歲的陳慧敏,穿著草綠軍裝,兩隻小辮子羊犄角似的支棱出,不知衝誰笑,她感到18歲的陳慧敏笑得莫名其妙。把她和叢眾的照片比對,驚訝:像一對姐妹。
照片的結果使她的思念決了堤的水一樣奔流,潛伏數年的思念細胞,迅速複製。
“海螺啊!”陳慧敏呼喚一個女孩的名字。
那個女孩叫海螺,她喜歡海螺,集了不少海螺:玉米螺、木螺、神螺……一個鮮活的海螺出現生命中。
一場變故,海螺從她的生命上撕扯下來。她一疼就是近二十年,極大的忍耐捱過數個歲月,現在心之痛加重。
二十年前,海家雇用一個保姆。
這個來自以麵食為主省份的女孩宋雅傑,豐滿的大臉像她吃了十七年的麵食品——饅頭,貧窮沒耽擱她發育的暄白。
“你再小一點,給我當女兒。”陳慧敏真摯地說,可見她們主人和保姆間的關係相當好。
那時陳慧敏也隻有20歲,她19歲嫁給喪偶的海建設。
“嬸兒,俺沒那福氣。”宋雅傑說,健康而血色的臉羞怯。
海家溫馨的氣氛裏,時有一股冷風吹進來,打寒戰的是陳慧敏。醫生告訴她:卵巢狹窄,不能正常排卵,不能生孩子。
海建設的前妻撇下一男孩海小安,兒子喜歡大海,在海濱城市和爺爺、奶奶住在一起。陳慧敏想要一個孩子,大她十多歲的丈夫也想再要一個孩子。但是,卵巢的不幸,使他們難實現願望。
四處求醫,幾年下來結果都一樣,無法排卵。生命的硬件卵子不好解決。
國外醫學的一則報道,使陳慧敏重新燃起生養的希望。
美國加州大學教授夫婦,女人卵巢狹窄不能生育,他們很想要一個孩子。醫生幫助他們生下一個男孩。方法有些獨特,借第三者的卵。
“海,有辦法啦。”她對丈夫說。
“什麽?”海建設給她說得發懵。
“生孩子。”
“啊,你想孩子想……”
“沒瘋,我頭腦清醒著呢。”
陳慧敏學說一遍國外那篇報道。
“那是美國。”海建設說。
“美國怎麽啦,我們的醫生絕不比他們差。”陳慧敏給他扣了大帽子,說他崇洋媚外,用了當時最流行的話批評他,說,“外國的月亮比中國的亮?”
往下,任陳慧敏去折騰,他正與幾位科長競爭安監局副局長位置,無暇顧及。陳慧敏辦事是一步一節,朝著生養的方向挺進。
陳慧敏的鄰居是位男女不孕症研究專家,她去向她谘詢。
“範姨,像我這樣的情況能否生孩子?”陳慧敏谘詢專家。
“當然能生!”範專家肯定地說。
像陳慧敏的身體狀況,具備了孕育嬰兒條件,準確地說是孕育嬰兒,猶如有了土地,墒情很好土地卻不能直接下種,需要將種子催芽,再移種在土地上。生育專家如此生動地對詢問者說。
“怎麽個催芽法?”
“在體外將卵子和**結合嬰兒移植過來……”
範專家說得很專業,陳慧敏還是聽懂了,自己缺少的主要的東西——卵子,她說:“可是先天缺欠。”
“缺欠可以彌補。”範專家說。
“卵子還能彌補?”
“當然。”範專家最愛使用肯定語當然。
怎樣當然陳慧敏一時無法弄懂,專家的當然使她的憂慮**然無存。往下是她的請求:“範姨,請您幫助我。”
“當然。”
“謝謝範姨。”陳慧敏感激隻差涕零。
“你還先別感謝。”範專家麵對的是一道技術,沒多餘的感情成分。做技術就如建一所房子,造一部汽車,需要材料,做出的是房子和汽車就成,至於房子和汽車發生怎樣的故事都與製造者無關。老鄰舊居的女孩出嫁,生養出了毛病,她幫助製造一個類似汽車和房子什麽的東西。
盼孩子心切的陳慧敏想象一個生命的誕生,有血有肉的兒子或女兒,甚至名字都給他(她)起好了,不管是男孩是女孩,都叫海螺。丈夫姓海,自己喜歡海螺。
後來真的得了一個女孩,叫海螺。
現在還沒有,範專家冷峻神情讓她心涼半截。她懇切地說:“範姨,你一定幫助我呀,我愛海建設。”
“是啊,你不愛就不會嫁給他。”
“我想給他生個孩子。”
“那就生嘛。”範專家說的輕鬆,似乎這根本不算是一回事情。
體外**和卵子結合,再放回女人的子宮裏去孕大,就和雞蛋放在孵化箱裏保持適當的溫度就出小雞雛一樣。
“您要幫助我呀。”
“我沒說不幫你。”範專家給她吃顆定心丸。
“可我……”
“你沒卵子,別人有哇。”
“別人有,我沒有。”
“可以借嘛。”範專家說。
天地之間的種種借,錢物、王朝、疆土、靈魂、肉體、老婆、情人……有借卵子的嗎?陳慧敏說:“世上大概不能借的就是生命和良心。”
“錯了不是,人最易借的就是良心,納粹時代的告密者多如牛毛,偽滿時期遍地漢奸。借,還是文明之舉,出賣呢?”範專家不知何故如此發一通感慨,對一個一心要孩子的女人,或者說求醫者有無必要感慨。她說,“生命也可以租借,可以搶奪,可以盜竊……”
天呐!醫生之言如此可怕啊!職業的緣故,醫生解剖的眼光看人,隻要人往他們麵前一站,就刀子剪子的給你大卸八塊,或者更碎(人有206塊骨頭),給割得比骨頭還多。
“卵子……”
“是買是借,是你自己的事。”範專家說。
卵子的來源專家給指明了路:買和借。
陳慧敏一時半晌不知如何買如何借,她需要谘詢的是什麽樣的人合適,有無特殊要求。
“健康的女性都成。”範專家說。
範圍倒寬泛,如何去獲得那是後麵的事,不是現在考慮的事情。陳慧敏能想到的問題,一口氣提出來。
“婚否是不是有特別的要求?”
“當然未婚的好,處女更佳。”範專家說。
純潔的花瓣自然最好,花朵美麗結果實也豐碩。陳慧敏吃透了專家的話,回到家裏思維,哪裏找健康的處女呢?
“十八的姑娘一枝花!”保姆宋雅傑饅頭臉花一樣的燦爛。她勞動時就唱歌,累時唱,清閑時也唱。
女主人聽出饅頭臉的暄騰,靈機一動。
“雅傑,你多大?”女主人帶著目的問。
“十八。”
“沒談戀愛?”
“嬸我這條件,哪敢想那好事喲?”宋雅傑羞澀地說。
陳慧敏心中一喜,她驀然聞到花香,及果實的芳香。
“嬸,你咋恁眼光看俺?”
“哦,我會相麵。”陳慧敏故意這麽說。
“那你給看看。”宋雅傑說時迅速低下頭。
陳慧敏猜出她要看什麽了,這倒是一個機會,她說:“我在你臉上看見一隻喜鵲。”
“啊,我臉上有喜鵲?”宋雅傑認真地在臉上劃拉,像似要趕走喜鵲,稚氣地:“在哪裏呀?”
“眉毛後麵。”
宋雅傑摸眉毛,尋找喜鵲。
陳慧敏嗬嗬地笑。
“喜鵲在……”
“你是看不到的。”陳慧敏留下懸念。
越是這樣,宋雅傑越是感到神秘,越要究根問底。宋雅傑問:“喜鵲有什麽說道沒有啊?”
“喜事。”
“我有喜事?”宋雅傑喜出望外,她央求道:“告訴我,嬸。”
“等等,時機還沒到,提前說出來泄露天機就不靈了。”陳慧敏賣了關子。
宋雅傑等待,有時候忍不住問陳慧敏:“時機到了嗎?”
“等等。”陳慧敏說。
“嬸,到了時機嗎?”
“再等等。”陳慧敏說。她一直說等等,像一個賴賬的債主,總說等等,等等,再等等。
索債需要有耐性,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宋雅傑等得心焦,一度都想放棄不再索解。
陳慧敏的一個別開生麵的計劃仍在醞釀之中,它比一難產的孩子更難產。其實計劃者更心急,火候必須掌握好,早了要失敗,晚了也要失敗,成為計劃組成部分的宋雅傑,始終蒙在鼓裏,實際是人家拿她當鼓蒙了。
也許問得絮煩,宋雅傑不再用語言,而是用眼神。
宋雅傑一看她,陳慧敏就說:“時機還沒到。”
“時機還沒到。”陳慧敏說,說,還是說。
換位的問,本末倒置的答。把一個計劃搞得當事人、旁觀者都感到神秘和一頭霧水。
“你們在做什麽遊戲?”海建設問。
陳慧敏自始至終地隱瞞著也是當事人,遊戲的三者之一的海建設,計劃的實施一步步來,尚未走到他參加這一步。因此,她見他問了,就提前讓他介入了。她說:“你早就進來啦。”
“我,到哪兒去?”海建設惑然。
“生孩子工程。”陳慧敏俏皮地說。
將生孩子說成是一項工程,莊嚴而宏大,其實也沒那麽誇張,三個人的分工是宋雅傑出卵子,海建設出**,陳慧敏出肚皮。隻是到了目前,始終是陳慧敏一個人知道。
“你不是開玩笑?”他將信將疑,問。
“有拿生孩子開玩笑的嗎?”她反問。
是啊,長腦袋的都會想一想,吧嗒吧嗒嘴,玩味一下。生孩子是不錯的遊戲,充滿好奇和**,一定很好玩。
“怎麽生?”海建設訪問細節。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再詳細對你說。”她講條件。
“隻要我能做得來,參加。”他表態。
“聽我對你說。”
陳慧敏在二十年前的一個傍晚,她把丈夫正式拉入計劃,空前絕後的生孩子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