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雅傑帶走海螺的事發生在一個雨天,保姆上街買菜,家裏隻剩下她和海螺,大好的機會。
此前,陳慧敏準備趕走宋雅傑。
海建設說:“我和她談吧。”
“誰談還不一樣啊。”陳慧敏說。
“你帶著氣……和風細雨的好,好言打發她走。”
陳慧敏覺得丈夫說的在理,同意他和宋雅傑去說。
遲遲沒談,是海建設特忙,近日副局長的位置倒出來,三個入圍的科長就有他一個,積極表現,走關係,忙得不亦樂乎。
“談了嗎?”她催促。
“忙過這一段。”
“談了嗎?”她再次催促。
“忙過這幾天。”
宋雅傑察覺陳慧敏要有動作,是什麽動作她說不清,反正與海螺有關。走,馬上走。
路線選擇好了,乘火車到鄭州,再換乘大巴,躲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去,總之不能回老家,陳慧敏知道自己的老家。
入夏,盤山最大的一場雨在窗外肆虐。
保姆以為大雨荒天,宋雅傑哪兒也不會去。所以走時很放心,該鎖上大門都沒鎖。
宋雅傑抱上海螺,在門前坐上出租車,趕上一趟火車。
保姆買菜回來,宋雅傑和海螺都不見啦,嚇得西紅柿滾在地上,慌張去抓電話,一腳踩上去,鮮紅的汁濺滿牆壁,十分可怖。
“阿姨,不好啦。她們不見了!”
“慢慢說,誰不見啦。”陳慧敏問。
“海螺,宋雅傑。”保姆哭腔說。
可怕的事情到底發生了,陳慧敏接保姆電話馬上趕回家,帶著一身雨水,進門便問:“你怎麽看的,嗬,哪兒去了。”
“阿姨,我出去買菜,回來她們就不見影。”保姆臉色紙白,是嚇的,自己沒盡職盡責,她說,“都怪我沒做好。”
“說什麽都晚啦。”陳慧敏一屁股坐下來,神情絕望,自顧自地叨咕,“白費力氣,付諸東流。”
“阿姨……”保姆繼續認錯,剛開口,給陳慧敏打斷。
“阿什麽阿,叫魂呀!”陳慧敏心情壞到極點,那架勢給把錘子能砸碎地球,話也粗糙起來,平素江南女子文雅的她,是不說當地的土話粗話的。她說,“廢,廢廢,養個孩子讓貓叼去啦!”
“報警吧,阿姨。”保姆說。
“報,報個!”陳慧敏一腔憤恨要拿保姆開刀,說,“收拾東西,你被解雇了。”
“阿。”保姆叫了一個字,立刻打住,跑進自己的房間。
門響,一股冷風夾雜著雨點湧入,陳慧敏自裏向外打個寒戰。
“慧敏,怎麽回事啊!”海建設匆匆忙忙趕到家。
“到底發生了。”陳慧敏淒涼地說,“沒啦,一切都沒啦。”
“什麽時候發現……”海建設要問清來龍去脈。
“她帶走海螺。”陳慧敏眼裏噙滿淚水,悔恨地說,“我們相信了一隻狼,必然是這樣的結局。”
宋雅傑抱走海螺,帶上孩子的衣物,甚至連奶瓶和尿布也帶上,看來早有逃走準備。
“都怨你,一拖再拖……”陳慧敏哀怨地說,“早點攆走她,也不至於發生這事情。”
保姆拎著隻旅行包站在主人麵前。
“你這是?”海建設驚異。
保姆沒說話,用淒涼的目光望著女主人。
陳慧敏看都不看保姆一眼,她數出幾張鈔票,甩給保姆,說:“你這個月的工錢。”
保姆的個性充分顯露出來,她拿過錢,都沒看主人一眼,一句話也沒說,昂首挺胸地走出去,很是傲氣的樣子。
“保姆怎麽啦?”海建設問。
“讓她看著宋雅傑,大大糊糊,讓人溜走。”陳慧敏說。
既然保姆已經走了,說什麽也沒意義。眼前最打緊的是找海螺,他說:“天下著雨,宋雅傑能去哪裏?”
“肯定要逃到天涯海角,隱藏起來。”陳慧敏說,“去哪兒找啊。”
“那怎麽辦?”
“我知道怎麽辦啊?”
夫婦倆思考找宋雅傑,如何找沒好辦法。
“不能報案。”海建設首先提出,不能驚官動府。海螺的來路特殊,國家對於買賣、公開征集**、卵子明令禁止的,借卵是違法的。
保姆說報案,陳慧敏立即否決。此事公開,借卵生子成為頭號新聞,總不是光彩的事,它涉及到醫學科學、法律、道德諸多方麵。更重要的關乎丈夫的前途。競爭安監局副局長的位置到了關鍵階段——組織考察,此時借卵生子大白真相,對海建設很不利。可是,宋雅傑帶走海螺,不找她肯定不送還。就這樣拱手送海螺給她?
陳慧敏走到了十字路口,心裏極矛盾,一邊是丈夫,一邊是孩子,舍其誰?兩難選擇,多難她必須做出選擇,殘酷的現實決定的,無法折衷。
“我們私下找找。”海建設說。
“不通過警方,靠我們身單力薄的去找,大海裏撈針啊!”陳慧敏說。
她說的很實際,宋雅傑既然絕情帶走孩子,就想自己要。排除敲詐的可能,如果是敲詐就好了,海家希望是敲詐。出錢,出多少錢財都成,哪怕傾家**產,隻要換回海螺在所不惜。
“不找啦。”她說。
“不找啦?”他惑然。
“找也找不到,我們沒精力全國各地去找。”陳慧敏冷靜下來,找宋雅傑不比登天易,她說,“沒有不透風的牆,我們一行動就可能被外人知道,這樣對你影響不好。”
“為找海螺,我寧可不當副局長。”
“你可不能放棄,一定要當上啊!”陳慧敏忍痛說這樣話的。海螺,製造她前和出生後還不一樣,她愛這個孩子,九個月的血脈交融,兩個生命不可分割。
“慧敏,”海建設動情地說,“你為我做出的犧牲太多,太多。”
“我們是夫妻啊!”
是啊,夫妻意味著風雨同舟。
“你喜歡孩子,愛海螺勝過自己的生命。我不當那個官又怎麽樣,繼續做我的科長,等待下一次機會。”
“仕途多變,一步趕不上,就步步趕不上。”陳慧敏說。
一個女人的剛強,看她在大是大非麵前表現優秀,不兒女情長。陳慧敏當屬這樣女人。
海建設過關斬將,一路拚殺坐上副局長的座位。他趕回家報喜訊,陳慧敏一頭紮進他的懷裏,嗚嗚大哭。
“慧敏……”他感覺她不是樂極生悲。
“我想海螺。”
想海螺,一年中她經常哭濕枕頭。丈夫在身邊她不哭,強顏微笑,從不提海螺一個字,像壓根就沒這個孩子一樣。她如此,光靠毅力不成,要忍著揪心的痛。
海螺生日這天,她獨自打車到鯰魚河邊,將事先準備好的生日蛋糕放在沙灘上,拾兩隻貝殼代替蠟燭沒去點燃,放在蛋糕上。
“海螺,海螺!”一個生命對另一個生命聲聲呼喚。
那時鯰魚河水流淌很急,嗚嗚咽咽。
嗞!嗞!嗞——
一隻水獺母親呼喊它丟失的幼崽,其聲淒愴。也許凶猛的鯰魚食了它的孩子,也許給狼吃掉,但是水獺母親始終抱著幼崽一時走失,迷失了回家的路,它用叫聲給幼崽指引方向……嗞!嗞!嗞!!!
陳慧敏心底的呼喚和水獺母親的喊聲融會在一起,向蒼茫的世界召喚她們的孩子。
嗞嗞聲音漸弱,水獺母親沿著河流尋覓,遠去。
陳慧敏隨水獺母親遠去的心重新回到沙灘,那時風將貝殼吹響,尖細的聲音像個嬰兒委屈的哭,她怦然心動。
“別哭,海螺!”陳慧敏雙手伸向空曠,抱起孩子緊緊摟在懷裏,把**塞進她的嘴裏,海螺吮奶很有力。做母親的喂奶時刻最愜意。
海螺不哭了,在母親懷裏她不哭。
鯰魚河邊給海螺做生日過去半年,海建設如願以償當上安監局副局長,聽到這個消息,陳慧敏悲喜交加,悲大於喜。
“我想海螺!”她反複哭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