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煤礦招待所的一個房間裏,梅國棟審問劉寶庫,局長親自審問他,給他造成極大的心理壓力。
“劉寶庫,知道我們為什麽請你來?”梅國棟問。
“知道。”
“那你說說。”
“卐井發生了透水,當班的十四人,有十三人淹死在礦井裏……”劉寶庫竹筒倒豆子,嘩啦啦地都說了。
“你的老板是誰?”
“海建設。”劉寶庫透出幕後老板。
又是嘩啦啦地倒。
“殺郭德學是誰的主謀?”
“是張揚。”劉寶庫說,“我做傀儡礦長,老板的命令都是他傳達給我,我去執行。”
“誰殺了郭德學?”
“四黑子。”
“使用什麽凶器?”
“繩子,四黑子習慣用繩子殺人。”
“你親眼目睹嗎?”
“事後聽四黑子親口對我講的。”
“李作明怎麽死的?”
“假車禍。”
“誰主謀?”
“張揚。”
“誰去幹?”
“四黑子。”
劉寶庫的態度特好,刑警問什麽他知道的全說出來。
“為消滅罪證,決定炸毀卐井,你參與了嗎?”
“參與了。當時我主張把屍體弄上地麵燒了埋葬,張揚不同意。後來他把炸井的事告訴我,為掩人耳目,我率礦上人阻止炸井……這期間,張揚派我去了受難礦工葛大眼的老家將軍嶺……”
“你還有什麽沒交代的?”
“有。”
“我睡了一女孩,她叫許俏俏……”劉寶庫不問自說起來。
“好啦,這件事以後再說,你講件白狼洞的情況。”梅國棟說。
劉寶庫的交代令梅國棟大吃一驚。他說:“幾天前四黑子綁架了兩名大學生。”
“綁架大學生?”
“兩名大學生在卐井前,四黑子聽到他倆的談話內容,四黑子急忙告訴我,我做不了主,就請示海建設,他讓把他們帶到白狼洞看押起來。”劉寶庫說。
“大學生說了什麽?”
“透水,說卐井可能發生了透水。”
“他們是哪個學校的學生?”
“煤院的。”
“叫什麽名字?”
“女生叫叢眾,男生叫海小全。”
“劉寶庫你再說一遍,男生叫什麽名字?”
“海小全。”劉寶庫說完補上一句,“我的小外甥。”
“他們現在怎麽樣?”梅國棟最關注被綁架的大學生的安全。
“我安排給他們好吃好喝……”劉寶庫說。
“幾個人看著他們?”
“守衛白狼洞的五個人,加上四黑子一共六人,他們分別守著上洞下洞。”
警方不清楚白狼洞的結構,自然不知道上洞下洞。
“為了安全,炸藥儲存在上洞,人就呆在下洞。”
“上洞和下洞距離多遠?”
劉寶庫用手指從自己的左眼角斜劃到右邊嘴角,表示出上洞下洞的位置。他說:“他們倆就在下洞裏。”
“說說下洞情況。”
“給我支筆,我給你們畫圖。”劉寶庫說。
劉寶庫沒有受過繪圖的專業訓練,邊說邊畫,或邊畫邊說,總之他是把白狼洞說清楚了,把警方所要的情況講明白了。
警方清楚了白狼洞,對四黑子的圍捕難度增加幾倍。初聽說有炸藥,擔心四黑子利用炸藥和警方對抗。現在,有兩個人質在他的手上,警方更被動,更不敢輕舉妄動。
“小安,你迅速核實一下你弟弟和叢眾的情況……”梅國棟說,“連夜核實,天亮前我就要結果。”
海小安帶人趕到煤院,敲開值班院長的門。
“我院確實有兩名學生失蹤。”值班院長向刑警講了海小全和叢眾失蹤前前後後的經過。
“我們找了學生的家長,因為家長不同意報警,所以事情一直拖下來。”值班院長說。
海小安一行從煤院出來,他對司機說:“去我爸家。”
在這個特別的夜晚海家發生的事,海小安全然不知。當然所發生的一切,都是他能預見的。
車開到樓下,海小安見父親家樓亮著燈,整座樓隻亮著這一盞燈。他叫上一名刑警同自己上樓,其餘的人等在車裏。
陳慧敏一個人在家,沒有睡下,甚至衣服都沒脫。兩個小時前,海建設突然打來電話,說的速度很快:“煤礦出了事,我回不去家啦。”
“你在哪裏,老海?”
電話關了。
陳慧敏知道丈夫出了什麽事,幾天前他把實情告訴她。
“沒有挽救的措施?”
“死了那麽多人,我罪責難逃。”海建設絕望地說。
“可是你還沒認女兒啊。”陳慧敏遺憾地說。
“下輩子吧!”他說得十分蒼涼。
厄運的腳步比陳慧敏預料的來得快,轉瞬間就到身邊。小全和叢眾也在這個時候失蹤。
陳慧敏望著茫然無助的秋夜,發出如此歎問:“禍不單行嗎?”
誰都想救誰,可是誰又沒能力救誰。陳慧敏眼睜睜地望著丈夫掉進深淵,她想救他,自己實在無能為力。最折磨人的莫過於見死不救,沒能力又如何救啊!
她想到兒子海小安,但很快否認了求他救丈夫和弟弟的想法,警察的承諾和職責高於一切,兒子是一名好警察。陳慧敏不至於糊塗到不曉大義的程度,何況她從來不糊塗。人們說貪官身後站著一個貪得無厭的妻子,公正地說,陳慧敏不貪得無厭,丈夫幹的許多事瞞她,比如開礦的資金她就不知其來路,她也從來沒問過。後來她想過這個問題,張揚在裏邊,張揚是能人,能人時代神話、財富……什麽奇跡都能發生。
“我該問問他呀!”事到如今她才覺得當初就該問清,起用弟弟做礦長,是自己力薦的,鑄成大錯有自己的份兒。現在看來,推丈夫和弟弟進深淵的,欲望以外的東西,自己算推波助瀾。
“媽,小全回家沒有?”海小安問。
陳慧敏愣然,似乎聽到很生僻的詞,她茫然:“家,家?”
“媽你怎麽啦?”海小安隱隱心痛。
“家破人亡……”淚水頓然在陳慧敏的臉上肆流,悲愴地,“我們還哪有家啊!”
繼母像一棵蒼老的樹。
“媽。”海小安給繼母揩淚,說,“一切都會過去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媽……”
“小安,”陳慧敏忽然抓住海小安的手,“答應我,一定找回弟弟,找回妹妹。”
“我保證帶他們回來。”海小安以極大的毅力忍著淚,說。
離開父母家,海小安上車前給妻打了電話:“周蓉,你馬上帶船船到媽家來,陪好媽。”
“海隊,我們?”刑警問。
“回指揮部。”海小安說。
調查的結果劉寶庫的話得到證實,被綁架者的身份清楚,是叢眾、海小全。白狼洞裏多了兩名人質,逮四黑子自然不會順利。
“人質的生命安全是第一位的,我們重新製定圍捕方案。”梅國棟說,“現在應該叫解救人質行動。”
警方改變行動,圍捕和解救是兩碼事。正如梅國棟所說,人質生命安全是第一位的,強攻肯定不行。
“利用劉寶庫。”海小安提出大膽的計劃,還不止一套方案。
讓劉寶庫以礦長的身份到白狼洞,去摸清洞裏的情況,四黑子不會對他產生懷疑。如果此計不成(難說劉寶庫百分之百地配合),第二方案是派蘭光輝去,借口找四黑子說護礦隊的事去探聽虛實;第三方案最有效但是最難,找被拘捕的海建設,讓他給四黑子下命令,放了人質。
“如果海建設肯下令,幹脆就令四黑子舉手走出來,或讓他向警方自首。”一刑警說。
“也許他能顧及親情,虎毒還不食子嗎。”梅國棟說時眼望海小安,說,“你看呢小安?”
海小安提出的方案,是否可行呢?尤其是父親的第三套方案,他更是心裏沒底。誰去說服父親,自己肯定不成,繼母最合適。他說:“有一個人可以說服我爸爸。”
“誰?”梅國棟問。
“我繼母,隻是不知道她肯不肯配合。”海小安說。
梅國棟思考一下,說:“來不及了,暫不實施第三方案,說服劉寶庫,我去和他談。”
放棄第三方案是基於梅國棟對海建設的了解,輕易他不會配合警方。從辦案的程序上說,不能給他接觸主要嫌疑人的機會。再說了,老謀深算的海建設,不同於涉世較淺的劉寶庫,官場上幾十年,磨礪得差不多,悟得差不多,怎能輕易就範。
事出警方所料,一直態度很好的劉寶庫,突然變了一個人似的,他不願配合。
“劉寶庫你不是爭取寬大處理嗎?你不是想立功嗎?”梅國棟說,“想的話,去白狼洞就是一個機會。”
“我想明白了,說也是死,不說也是死。我幹嗎去說,死後還要背著不仁義的罵名。”劉寶庫說。
“你怎麽這麽想,誰說你死定了?”梅國棟問。
劉寶庫就是不肯配合。
梅國棟問:“海小全是外甥吧?”
劉寶庫答:“是,不是親的。”
幾個小時裏,劉寶庫變成了另一個人,回答話怪怪的。什麽是,又不是親的。
“劉寶庫,你在和我們打囫圇語兒(含混其詞)。”梅國棟說。
“不是,我姐抱養的,他姓莊。”劉寶庫說。
即使劉寶庫說的不是糊塗話,梅國棟也聽糊塗了。海小全變成了莊小全,事件本身沒太讓他關注,如果海小全是抱養的,那麽是莊小全的話,海建設就更不能去救。
劉寶庫不肯,不能強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