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6時多我就到了阿姆斯特丹。

尼古拉在電話裏早和我約好,讓我先到他那裏用晚餐,然後一起去托萊爾家。半個小時就到了尼古拉畫室。他算好了我到達的時間,我進門時他就把咖啡煮好等我了。

在喝咖啡時,我請尼古拉給我講講丹尼的病情,越詳細越好。

尼古拉說:“啊,對不起,詳細不了,對丹尼的病情我不可能知道得詳細。隻是在今年初,大概是聖誕節前一星期,聽托萊爾說,她母親到醫院檢查,發現得了肝癌,醫生說隻有半年的壽命了。就這些。”

哦,我怎麽一下忘了呢?在西方國家,每個人的健康狀況屬於個人的隱私,除病人自己有知情權之外,其他人無權詢問。因此,醫生隻會把病情如實告訴本人。如果本人不說,別人是不可以多打聽的,即使是丹尼的女兒托萊爾也是如此。倘若醫生擅自對病人之外的人泄漏了,譬如法國密特朗總統的醫生在密特朗死後寫了一本關於總統患癌症過程的書,就被家屬告上了法庭,受到了法律的懲處。這和中國的價值觀剛好相反:中國醫生隻把瀕危病人的病情告訴家屬,所有人都對病人進行“崇高的欺騙”。動機當然是善的,不讓病人有心理負擔,至死都充滿著能康複的“烏托邦”。因此,中國病人死了,到最終也不知道自己真正得了什麽病。“難得糊塗”。

“不過,我倒是能詳細告訴你,關於丹尼患病的非常痛苦細節,”尼古拉說,“我多次去醫院看望過丹尼。我知道丹尼特愛聽柴可夫斯基的作品,所以特意給她買了新近錄製的世界第一流樂團演奏的柴可夫斯基作品的CD光盤。她很高興,她還對我說:‘尼古拉,謝謝你。我以前對你說過,隻有宗教信仰和音樂能讓人的精神遠離塵世。現在我得了這個病,非常非常痛苦。現在好了,我心中有上帝,加上你給送的柴可夫斯基,我就能遠離塵世痛苦了。’可是,這回上帝和柴可夫斯基都沒有能幫助她。2月中旬的一天,我又去看她,鎮痛藥對她也越來越無濟於事了。看她不停抽搐而扭歪了的臉,感覺到她痛苦得不得了。已經骨瘦如柴的丹尼,不知哪來那麽大的力氣,在劇痛時居然把CD小唱機都捏扁了,裏麵的CD唱片也捏碎了。她接著又把掉出來的CD唱片碎片死命捏進手掌裏,插進肉中,鮮血染紅了白床單。我嚇壞了,立即衝上去掰開她的手掌,並大聲呼叫醫生……”

尼古拉的眼圈紅了。他沉默了一會兒,把我帶到一幅畫前,說:“那天我從醫院回來,晚上吃了兩次安眠藥也睡不著。我的大腦熒光屏上,全是丹尼扭歪了的臉和插進CD唱片碎片的滴血的手……我突然有所衝動,跳下床跑到畫室,發瘋似的畫著,一口氣畫了這幅畫。”

這是一幅向我的眼睛和心發射來原子爆炸衝擊波的抽象畫。空前的視覺感受。畫框上貼了個標題:《痛》。畫麵中間,由大排筆扭動畫出的縱向向上展開的刺眼的紅色塊。龍卷風?蘑菇雲?火山噴發?還是主動脈斷裂後飆射出來的紅色射流?在這塊飛旋的紅色中,嵌進去了非常不諧和的很多銀白色的尖銳三角。其周圍,彌漫著不均勻的藍底色,上麵漂浮著多色彩的各種造型的線條,正在向邊緣逃遁。那些紊亂的線條,讓人隱隱約約地感到,是傾斜顛倒的十字架,是碎裂的五線譜上的各種音符,它們正被中間旋動著的膨脹著的大塊血紅,向畫框之外四處橫掃而去。

我對著畫麵說:“我解讀到了柴可夫斯基無奈的痛!上帝無奈的痛!”我接著問:“你剛才說,2月中旬你去看她就劇痛得不能忍受了,為什麽不是在那時實行安樂死而要受罪到今天?昨天我在互聯網上看到法新社發的一則消息說,雖然安樂死法還沒有正式生效的2000年,可是僅這一年,就有2123個荷蘭人實行了安樂死,醫生並未受到法律懲處。”

“不錯。荷蘭議院早在1994年就通過了一個《可容忍安樂死》的法案,醫生根據病人的請求,隻需要向所在地區的一個監督委員會申報批準,就不追究法律責任。換句話說,隻要醫生遵循國會所訂定的‘施行準則’進行安樂死,雖然仍構成違法的‘受囑托殺人’,卻可以不被起訴。我的一位學法律的朋友還告訴我一個法律專用名詞,叫作‘阻卻違法’(Straflos Lassen)。通俗的意思是不受懲處的違法,可容忍違法。在這以前可麻煩了,為病人施行安樂死的醫生要被判12年徒刑,1994年後沒事了。的確,丹尼和她的醫生早幾個月向監督委員會申請是絕對沒問題的。可是,丹尼本人沒有提出來,這種事是任何人不可能向她提出建議的。”

“丹尼那麽痛苦也不讚成安樂死?”

“不,是教會不讚成,她是虔誠的天主教徒。隻有我們人類才被許多觀念支配著生存,有時候,聰明的人類刻意製造愚蠢的觀念來愚弄自己,譬如你們東方古代女人要為亡夫守節終身,要痛苦包腳成三寸金蓮以取悅有病態美學的男人。譬如我們的丹尼,要為《聖經》中的某一句話忍受無法忍受的痛苦。”

“後來又怎麽提出來的呢?”

“我聽她女兒托萊爾告訴我,上個月丹尼所在教會的一位神父去看望她,丹尼對神父說:‘我每天都在讀《聖經》,知道生命隻是一種托管,是神給予我們管理的,我們隻有管家的職分,不是擁有生命者。約伯在受苦中說:我赤身出於母胎……收取的也是耶和華。(約伯記2∶21)我想了很多天,我現在不可能管理好神賜予的生命了,請求耶和華收回吧。我又想,神創造了我們,也引導人製定了法律,神是承認人的法律的,所以,我想在荷蘭上院通過安樂死法案之日合法地安樂死。神父,請告訴我,行嗎?’神父看了丹尼萬分痛苦的狀態點了點頭,丹尼微笑,連連微弱地說了三聲感謝上帝。——因此,丹尼熬到了今天。”

“哦,丹尼真是太難了。”我說。

“為什麽丹尼要準確地決定在今晚23時18分施行安樂死呢?因為丹尼是在這個時間出生的,她在追求一個時間上的圓滿:在來到這個世界的準確時分,離開這個世界。”

“為什麽要在家裏舉行?”

“這是我們荷蘭人約定俗成的習俗。以前進行安樂死的人都在家中,覺得比在公共的醫院裏與親友永別更有人情味。哦,托萊爾讓我們這些朋友20點到她家。”

尼古拉開車,我們穿越在縱橫著很多條運河的波光粼粼的阿姆斯特丹的夜色中。20點,我們準時到達我前年來過的丹尼-托萊爾家。托萊爾凝重地走過來和我和尼古拉親臉致意。

先來的親朋好友都平靜地坐著,朝我們微微點頭示意。氣氛肅穆,但很祥和。

出乎我的意料的是,丹尼沒有在臥室中,而是斜靠在客廳裏的一張**,微閉著眼睛,在象征性地迎接客人。

更出乎我所料的是,客廳裏沒有籠罩著黑色的陰氣,燈光很亮,放滿了鮮花,那是各種顏色的鬱金香。

三角鋼琴沒有像我上次來時那樣打開,也沒有用電腦進行無人演奏。它沉默著。琴蓋上放著丹尼的一幅很大的彩色照片。

從客廳一側的飛利浦牌音響中,傳來令我非常驚詫的柴可夫斯基的《第一鋼琴協奏曲》。此時此地此情境怎麽會選放這首樂曲?這是柴可夫斯基大型作品中最開朗、最歡樂的一部,完全沒有柴氏作品中的主流主題——厄運的襲擊、命定滅亡的情緒,基調是那樣愉悅和光明。(後來,托萊爾告訴我,環境的布置、音樂的選擇、永別的程序全都是她母親決定的。)

還有一個“布景”讓我琢磨不透:在丹尼麵對著的那麵牆上,我記得原是掛著仿製凡·高的《教堂》的一幅印刷品,可今天被一塊很大的白色塑料布覆蓋上了。這是幹什麽?

此刻我什麽都不便去問。

我拿出鑲嵌著凡爾賽花園“認養樹證書”的有機玻璃鏡框,走向斜靠在黃色枕頭上的丹尼,向她講述了寫著丹尼名字的這張證書的來龍去脈。

我又鄭重其事地展開一張凡爾賽花園的園林示意圖,指著圖上的一棵樹說:“丹尼,這棵樹是以您的名字命名的,您將在凡爾賽花園轉世,我會經常去看望這棵樹——看望您。”她睜開了眼睛,看著圖上寫著“丹尼”的那棵樹,再把眼光停留在證書上的“丹尼”,嘴角露出了笑意,本來灰暗的眼睛突然泛出了亮光——那是淚光,她艱難而清晰地對我說:“謝謝……我真的很高興……您給了我最後的歡樂……沒有想到……一生中最喜出望外的禮物……最後的也是最好的禮物……”

丹尼讓托萊爾把“認養證書”的鏡框放到三角鋼琴上的她的照片旁邊,她嘴角掛著笑意輕輕地念著:“轉世到凡爾賽……”

輝煌的《第一鋼琴協奏曲》結束了。換了音樂。陰沉的引子充滿沉思和歎息,我一聽就知道,是柴可夫斯基的第六交響樂《悲愴》。這是柴可夫斯基用畢生的心血寫成的。由他指揮首演10天後他就與世長辭了。因此音樂史家稱《悲愴》是柴可夫斯基最後的“天鵝之歌”。現在開始播放這部交響樂我知道意味著什麽。丹尼的“天鵝之歌”開始了,生命進入精確的倒計時。我的心發緊,心律又是一陣紊亂。

在交響樂聲中,丹尼對麵牆上的那塊白色塑料布突然亮了起來,放映丹尼的生平照片:母親懷中的丹尼,3歲彈鋼琴的丹尼,第二次世界大戰戰亂中的丹尼,穿著婚紗的丹尼,在音樂課堂上的丹尼,在地中海度假護著托萊爾遊泳的丹尼……直到病**的丹尼。

《悲愴》進入了第四樂章,柴可夫斯基故意破壞了交響套曲的古典規範,終曲不再是貝多芬式的英雄性快板,而是低沉渾厚的慢板,漸行漸遠地行進著。主部主題,以悲哀歎息的音調、不穩定的和聲、弦樂組交錯的聲部,組合成令人心碎的音響。副部的三拍子旋律雖然也染上了悲哀的色調,但還是充滿了對生命的眷戀,充滿了人間的溫情,並且在**的地方還發出了孱弱的對死亡的抗爭。然而,抗爭是徒勞的,隻會造成更巨大的痛苦,於是主部副部一起緩緩地平靜地結束在冰冷的終點。

接著,聖歌響起了:丹尼的教友們在合唱起巴赫-古諾的《聖母瑪麗亞》。在聖母頌中,播放丹尼早就錄好的錄音。事後我聽托萊爾說,那是美國作家奧格·曼狄諾(Madino)的一篇散文《假如今天是我生命中的最後一天》。這是她病後在互聯網上讀到的,她很喜歡,拷貝到電腦裏,然後對著錄音機錄了下來。

丹尼的浸在病痛中的聲音流——

假如今天是我生命中的最後一天。

我要如何利用這最後、最寶貴的一天呢?首先,我要把一天的時間珍藏好,不讓一分一秒的時間滴漏。我不為昨日的不幸歎息,過去的已夠不幸,不要再賠上今日的運道。

時光會倒流嗎?太陽會西升東落嗎?我可以糾正昨天的錯誤嗎?我能撫平昨日的創傷嗎?我能比昨天年輕嗎?一句出口的惡言,一記揮出的拳頭,一切造成的傷痛,能收回嗎?

不能!過去的永遠過去了,我不再去想它。

假如今天是我生命中的最後一天。

我該怎麽辦?忘記昨天,也不要癡想明天。明天是一個未知數,為什麽要把今天的精力浪費在未知的事上?想著明天的種種,今天的時光也白白流失了。走在今天的路上,能做明天的事嗎?我能把明天的金幣放進今天的錢袋嗎?明日瓜熟,今日能蒂落嗎?明天的死亡能將今天的歡樂蒙上陰影嗎?我能杞人憂天嗎?明天和昨天一樣被我埋葬。我不再想它。

今天是我生命中的最後一天。

這是我僅有的一天,是現實的永恒。我像被赦免死刑的囚犯,用喜悅的淚水擁抱新生的太陽。我舉起雙手,感謝這無與倫比的一天。當我想到昨天和我一起迎接日出的朋友,今天已不複存在時,我為自己的幸存,感激上蒼。我是無比幸運的人,今天的時光是額外的獎賞。許多強者都先我而去,為什麽我得到這額外的一天?是不是因為他們已大功告成,而我尚在旅途跋涉?如果這樣,這是不是成就我的一次機會,讓我功德圓滿?造物主的安排是否別具匠心?今天是不是我超越他人的機會?

今天是我生命中的最後一天。

生命隻有一次,而人生也不過是時間的累積。我若讓今天的時光白白流失,就等於毀掉人生最後一頁。因此,我珍惜今天的一分一秒,因為它們將一去不複返。

我無法把今天存入銀行,明天再來取用。時間像風一樣不可捕捉。每一分一秒,我要用雙手捧住,用愛心撫摸,因為他們如此寶貴。垂死的人用畢生的錢財都無法換得一口生氣。我無法計算時間的價值,它們是無價之寶!

今天是我生命中的最後一天。

我憎恨那些浪費時間的行為。我要摧毀拖延的習性。我要以真誠埋葬懷疑,用信心驅趕恐懼。我不聽閑話,不遊手好閑,不與不務正業的人來往。我終於醒悟到,若是懶惰,無異於從我所愛之人手中竊取食物和衣裳。我不是賊,我有愛心,今天是我最後的機會,我要證明我的愛心和偉大。

今天是我生命中的最後一天。

今日事今日畢。今天我要趁孩子還小的時候,多加愛護,明天他們將離我而去,我也會離開。今天我要深情地擁抱我的妻子,給她甜蜜的熱吻,明天她會離去,我也是。今天我要幫助落難的朋友,明天他不再求援,我也聽不到他的哀求。我要樂於奉獻,因為明天我無法給予,也沒有人來領受了。

今天是我生命中的最後一天。

如果這是我的末日,那麽它就是不朽的紀念日。我把它當成最美好的日子。我要把每分每秒化為甘露,一口一口,細細品嚐,滿懷感激。我要每一分鍾都有價值。我要加倍努力,直到精疲力竭。即使這樣,我還要繼續努力。今天的每一分鍾都勝過昨天的每一小時,最後的也是最好的……

客廳裏的電燈漸暗,在丹尼的周圍點燃了和丹尼年齡相當的72支蠟燭。丹尼睜開了眼睛,嘴角掛著笑意,艱難地抬起放在胸前的右手,微動著手指向大家揮手告別。親友們也向她無言揮手。丹尼按了手邊的按鈕,一位穿著潔白大褂的女士從一個房間出來,提著一個盒子,走到丹尼床邊,微笑著,向丹尼微微揮手致意。然後坐下來,拿出注射器……

《聖母頌》在進行著……

丹尼的錄音《假如這是我生命中的最後一天》在播放著……

白衣女士拔出針頭時,丹尼的頭側向一邊。

她安詳地長眠了。

客廳裏的時鍾正在23時18分的位置上。

在丹尼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時刻,丹尼走了,在柴可夫斯基《悲愴》交響樂中走了,在巴赫-古諾的《聖母頌》中走了,在她自己朗讀美國作家的散文聲中走了,她微笑著移民到她的天國去了。

這是丹尼自己設計的去天國的程序,一個空前的自主畫下的人生審美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