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即便掩藏了疑惑,可吳康的心裏,始終還是覺得時漫配不上周硯池的。

畢竟能混到如此有聲望的醫生,還手握重要專利,什麽樣的女人又找不到呢?

但轉念想想,周硯池都單了三十多年了,能遇到一個喜歡的女人也不容易,更何況時漫長得確實美麗。

吳康並沒有在這件事情上多花費心思去想,周硯池的感情,他也無權去幹預。

落座後,周硯池喚來了服務員,讓吳康點咖啡,他隨便要了一杯卡布奇諾。

朋友見麵,周硯池先是和吳康寒暄了兩句,才緩緩的切到了重題。

吳康直言直語,問了時漫很多問題。

“結婚幾年?”

“兩年。”

“感情怎麽樣?”

“不好。”

“為什麽想離婚?”

“他外麵有人,我跟他長期分居,更沒有伴侶生活,我不想跟他過了。”

吳康問什麽,時漫回答什麽,也不藏著掖著。

隻是在提及伴侶生活的時候,吳康愣了一下,繼續問說:“一次伴侶生活都沒有過嗎?”

時漫搖搖頭,語氣很平靜:“一次都沒有過。”

吳康轉頭凝了一眼周硯池,看到他毫無波瀾的臉上,生出了幾分驚詫。

時漫意識到兩人之間的眼神交匯,雖然很微妙,可她不傻,能明顯察覺出來。

周硯池在桌子下,給了吳康一腳,他才收斂視線繼續看向了時漫說:“如果真如你所說,那麽起訴離婚,是有很大可能勝訴的,就算一審判決不離,那二審也會判了,但想一次到位,那至於對方外麵有人,分居,感情不好,這些你都需要提供相關證據。”

時漫仰起漂亮的眸子定定的看著吳康說:“我都有證據。”

吳康有些意外,凝著時漫的眼睛裏生出了幾分疑惑,但語氣是玩笑的口吻:“看時小姐的意思,是早有預謀的離婚了?”

時漫毫不避諱,直白坦**的看著吳康說:“這場婚姻,本來也是他的早有預謀,至於離婚,就算是我的預謀,我也有充分的理由。”

吳康見過形形色色的人,處理過各種各樣的離婚案件。

對方有沒有說謊,他就算不能一眼看穿,但至少也能判斷個七七八八了。

至於時漫,她的態度明顯的認真,是真的想離婚。

她的眼裏,早已經沒有了對婚姻的希冀。

困在牢籠裏的人,想出來也是正常的。

因著周硯池這層關係,吳康接了這個離婚官司。

吳康挺忙的,拎著公文包,寒暄了兩句,就離開了。

時漫十指的紗布很厚,她端不起咖啡杯,周硯池就端過來喂她喝。

時漫愣了一下,還是就著輕輕抿了一口,她耳尖微紅,出聲道謝:“謝謝。”

周硯池抽了一張紙巾,替她輕輕蘸了一下嘴角,溫聲說:“不客氣。”

時漫抬頭看了一眼他的側臉,卷翹的睫毛刷下來,落下一層的陰影,他生得好看、溫潤,不同於傅斯年的硬朗,給人一種很舒適的感覺。

“看什麽?”周硯池在下一刻扭過了頭,輕輕凝著時漫的眼睛,問得很溫柔。

時漫別開臉,望向外麵被陽光照射得波光粼粼的街道,她淡淡說:“沒什麽。”

縱然外頭陽光明媚,萬裏無雲,可時漫的心,仍舊一片陰沉,陰雨連綿了很多天,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周硯池也不多追問,喂著時漫喝完了咖啡,才帶著她出門。

外頭的陽光很刺眼,周硯池為時漫戴上帽子。

剛戴好,時漫的手機鈴聲響了。

聽到電話響,時漫就害怕,生怕會是傅斯年打過來的。

但即便有這個可能,但時漫還是示意周硯池幫自己拿一下電話。

很幸運,不是傅斯年,是劉華蓉。

周硯池點了接聽,舉著手機放到了時漫的耳邊。

他的手指微涼,觸碰到了時漫炙熱的耳尖,他很不好意思,目光望向別處時,可一顆心早已經怦怦亂跳了。

身旁傳來時漫淺淺的輕喚聲:“媽。”

不知道對麵說了什麽,時漫好像入定了一樣,好半天都沒有開口。

周硯池察覺到異樣,扭過頭望向了時漫,隻見她呆呆站著,淚水不停的從眼眶滾出來,像是斷線的珍珠一樣,啪嗒啪嗒的不停往外麵滾。

就是下一刻,時漫身體不穩,就要倒下去。

周硯池見狀,眼疾手快將她攙扶住:“小漫,怎麽了?”

電話那邊,劉華蓉強迫自己冷靜的聲音傳來:“小漫,事已至此,你就別難過了,過來再看看你爸爸吧。”

時漫趴在周硯池肩頭,不一會兒,淚水就浸濕了他的襯衫領口。

劉華蓉明顯不太放心,但周硯池也隱隱約約有了猜測,他安撫了劉華蓉,就先把電話給掛了。

雖然是十月,可陽光很好,很暖和,可這溫暖,卻一點兒也照不進時漫的心裏。

她好幾次站不穩,是周硯池攙住了她。

直到徹底壓抑不住時,時漫才哭出聲音來:“我沒有爸爸了,周醫生,我沒有爸爸了。”

她渙散的眸裏,聚集著一團兒的空靈,淚水像是決堤的河水,往外麵流溢著。

周硯池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將她抱在懷中說:“我送你回柏城吧。”

時漫鼻尖通紅,漿糊一樣的腦子已經不會思考了。

直到好久,她才“嗯”了一聲。

周硯池也並沒有多做停留,帶著她上了車。

江城到柏城,車子開了四個小時才到。

而整個過程裏,時漫坐在副駕駛,她放空了自己,扭頭看著車窗外,窗戶上,她的麵龐輪廓倒映其中,臉上的淚一直就沒有斷過。

劉華蓉在電話裏說得很清楚了,時乾就在剛剛,病情加重忽然去世了。

手術本來就已經成功了,是傅延廷上一次對時乾的推搡,加速了他生命的終結。

時漫的心裏又恨又惱,可她卻什麽也做不了。

明明就在前不久,時乾才剛剛清醒,明明她都還沒來得及跟爸爸說一聲對不起,明明她都想好了,等這一次成功離了婚,她就帶著一家人離開柏城的。

她雖然什麽也沒有說,可很多事情,她已經在心裏設想過千百回了。

一切的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她什麽都沒有做成,可那個疼她,愛她的男人就已經離開了。

時漫的淚早已經哭幹了,可她嗚咽著,隻感覺鼻子堵塞得厲害,她像是要窒息了一樣。

不想讓周硯池擔心,時漫別過臉,一直咬著手指,強迫自己不發出任何聲音。

可越是強忍著悲痛,她就越是無法冷靜下來,直至身體都抖成了篩子,哭成了淚人。

時漫回去的時候,時乾已經被送到殯儀館了。

見到時淮生和劉華蓉的時候,兩個人都已經難受過了。

時漫姍姍來遲,兩個人都沒有開口責備她什麽,隻是站起身抱緊她:“小漫,爸爸已經走了,我知道你心裏難過,可這件事已經發生了,你要接受它,你還有哥哥,還有媽媽。”

劉華蓉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情緒,一下子又湧了上來。

一家人抱成一團兒,可時漫仍然無法接受這個事實,身體軟綿綿的要往地上癱,時淮生緊緊摟住她。

“小漫,振作一點兒,好不好?”時淮生的語氣帶了點惱怒的味道。

時漫仰起臉看時淮生說:“可爸爸到死都還沒有原諒我,當初跟傅斯年結婚,明明是我的錯,可因為這件事,他恨了自己兩年,哥哥,我對不起爸爸,我對不起他,是我害了他。”

時漫快崩潰了,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

因為她當初的不聽話,可爸爸卻承擔下了所有的苦難。

時淮生抱住她,說任何話,顯然都抵不了她心裏頭的悲痛。

時乾做了最後的儀容,一家人進去見了最後一麵,幾人跪在擔架前,看著在白布下露出麵頰的時乾。

他眼睛閉著,睡得很安詳。

幾人扒著時乾,哭得哭,喊得喊,可躺著的人,卻再也不會醒來了。

這個世界上,也永遠不會再有時乾這個人了。

時漫和時淮生失去了爸爸,劉華蓉失去了丈夫。

葬禮安排在了兩天後,柏城接連著降溫。

時乾去世的事情,時漫誰也沒有告知,除了一家人知道外,隻有黎婉知道。

葬禮的當天,雨下得很大,柏城入了秋,梧桐葉落在地上,卷起泥土亂飛。

時家一家人一身黑,站在風雨交加的墓園裏,即便打著傘,可衣服褲子也還是打濕了。

時乾去世,來吊唁的人很少。

全程,周硯池和黎婉陪同著,時家人不走,他們也就不走。

一直到了下午,墓園忽然來了不速之客。

“老婆,時家出了這麽大的事情,你怎麽能不跟我說呢?”

人還沒見到,就已經聽到了傅斯年吊兒郎當的聲音。

一家人扭頭望過去,就看到了撐著大黑傘走近的傅斯年和周臨。

時漫看到他,心裏下意識的害怕、不安。

“傅斯年,你來幹什麽?今天是我爸爸的重要日子,我請你離開。”時漫站到一家人麵前,語氣很冷很冷,眼裏也不再有一絲一毫的愛意,隻有無盡的絕望和淡漠。

傅斯年不為所動,一點點靠近時漫,當著她的麵,將帶來的白花放到了墓碑前,然後鞠躬敬禮。

直起身體時,傅斯年的視線率先落到了周硯池的身上,他眼眸墨染一樣的黑,語氣也高深莫測:“我嶽父的葬禮,周醫生倒是來得比我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