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在暮色裏一下子亮了。在黑夜還沒有真正來臨之前,燈火主宰了城區。大街小巷,燈光燦爛。燈下的一切都是溫柔而羅曼蒂克的。每一天都有這一刻,每一刻都無比新鮮。

城中一角,有一盞燈遲遲未亮,男人、女人和孩子在白天殘留下來的薄薄的餘光裏吃飯。後來,性子急躁的男人把筷子一甩,說:

“開燈吧,咱不省那個錢。在黑裏頭喝酒,好像喝多少都喝不醉。喝不醉有什麽意思?”

沒有人回答他的話。

過了片刻,女人慢悠悠地說:

“你昨天還說要省電費。”

男人說:

“行了,我最近說話的態度是不好,我也知道你多嫌我。這樣吧,我到明月寺當和尚去吧。”

女人還是不接他的話茬,說:

“不開燈有個好處,閉上眼睛就像在夢裏一樣。”

他們的兒子帶著不成熟的聲調插話:

“我倒了大黴了,這輩子碰上你們倆,成天雲裏霧裏,醉裏夢裏,沒有一個是有腦子的。”

然後,兒子伸手到牆上打開開關,燈亮處,我們看見了這一家三口,男人和女人都是中年人,兒子亦是一個大小夥子。他們的家簡陋到寒酸,但是十分整潔,牆角處放著一盆漂亮的開著橙色大花的君子蘭。

男人叫孔學文,愛喝酒,他自稱是孔子的後代。女人叫梅洛水,她說她是一個梅精,是梅花的後代。但是她從來不喜歡梅花,院子裏曾經長出一株複瓣臘梅,被她連根刨掉,種了一棵枇杷樹。許多年過去,枇杷樹長得枝繁葉茂,年年結果。果子熟了的時候,她就小心地帶梗采下來,放到一隻小竹籃裏,在每一隻果子的梗上,係上紅絲線,分給巷子裏的孩子。她這麽做,有人感動,有人說她做作。但是不管怎麽說,大家都認為她是一個舉止優雅的女人,哪怕她下崗了,哪怕她窮,她的優雅態度還是一直維持著的。就此而言,她是個不簡單的女人。

她此刻拉著一張白臉。

孔學文小心地問她:“明天是觀音菩薩生日,你是不是和你媽一道去止水庵燒香?”梅洛水短促而生硬地說道:“你說什麽來著?燒香?不去。我現在算是明白了,神是沒有立場的。”他們的兒子孔早放下飯碗,奇怪地看了母親一眼,沒敢說什麽。孔學文問:“誰告訴你神是沒有立場的?自己窮不能怪別人。”他說話間把酒杯放到身後的櫥裏,表示他已經沒有興趣喝酒了。

但是梅洛水又把酒杯從櫥裏拿了出來,倒了一杯,喝下去。緊跟著倒了一杯,一仰脖子又灌了下去。孔學文搶過杯子,一甩手,杯子在地上一聲脆響,碎了。

沒人說話。三個人悄無聲息地各吃各的飯。

生活早就呈現了異樣:家裏越來越安靜;以前的輕鬆氣氛沒有了;三個人吃東西越來越少;夫妻之間幾乎不看對方的眼睛;像火一樣暗暗燃燒著的焦慮;女人燒了七、八年的香,突然輕率地否定了自己的行為。她的否定讓丈夫感到驚奇:憑她這麽一個平常的女人,有什麽資格否定自己?是不是有什麽人在背後教唆她?

接下來,梅洛水接聽了兩個電話——兩個女人的電話。這兩個女人都是她害怕的人。

她接聽第一個電話時,一度無意識地把電話從耳朵邊拿開。孔學文提議道:“如果我是你的話,不想聽,就不聽了。”梅洛水苦笑了一下,把話筒輕輕捂上,謹慎地、略帶神經質地說:“是孫婭琴。”她又白了丈夫一眼,說,“我想聽。我好久不見她了,真有點想她。”孔學文在鼻子裏哼了一聲。他知道她口是心非,但是他不敢去戳穿她。如果他戳穿她,她就會提醒他,說他也經常說謊。是的,他確實經常說謊,他甚至喝得酩酊大醉的時候都能告訴陌生人:他是一個廠的廠長,廠裏有幾百號人等著他發號司令……他離了兩次婚,現在是第三任老婆,前兩個都不好打發,給了一大筆錢才讓她們離開他。現在這個,當然是年輕貌美,她帶來了大筆嫁妝……

孫婭琴是梅洛水所在車間的負責人,梅洛水是出納。當然現在都不是了。先是她們那個車間被上級策略性地撤銷,後來上級的上級連她們的廠都賣掉了。她們下崗回家,原先的車間被新老板戰略性地恢複,頂替她們的是一大批年輕力壯工資低廉的女孩子。

孔學文放下筷子,看著自己的女人小心謹慎地嘴對著話筒,心裏十分迷惑。他不懂這些女人之間的關係,她們早已不是上下級,但是為什麽孫婭琴對梅洛水還具有某種權力?而梅洛水也一如從前那樣地緊張?

這是兩個女人在電話裏的對話——

孫婭琴說:“我說的這件事非常重要,你認真聽好啦。”

梅洛水奉承地說:“是的,你說的事總是很重要的。”

“你應該清楚,我們車間全體下崗以後,到現在沒有一個人找到一份體麵的工作。我們年紀大了,力氣也沒有了。王小素你知道吧,她三十多歲,以為自己比我們年輕,就能賺大錢,結果呢,去做野雞——最下等的盒飯雞,專門接待工地上打工的外地人,搞一次五塊錢,剛好買一盒盒飯。我聽人家說,十年前外地民工搞一次野雞付十塊錢,到現在不漲反退……總而言之,我們這時候應該依靠國家。為了改善命運,我們決定,明天下午一點鍾在市政府門口集合,靜坐示威。你一定要來哦,記住,帶好一瓶水。”

梅洛水還沒有回答,孫婭琴就掛上了電話。就是說,孫婭琴的話隻是一個通知,她對梅洛水具有無可爭議的權力,她甚至不需要聽到回答。

電話剛掛上又響了,梅洛水機械地抓起電話。一個讓她更緊張的女人在裏麵嚷嚷道:“我們辦的是一件大事,你千萬不要遲到。你總是慢吞吞的……你從小就像溫吞水。”

沒等梅洛水說話,電話又掛上了。毫無疑問,這個女人與孫婭琴一道,對梅洛水具有某種權力。

孔學文忍不住問:“又是誰?”

“錢彩虹。”

“她們都來找你幹什麽?”

“明天下午一點鍾到市政府大門口……靜坐。”

梅洛水麵無表情地坐下來繼續吃飯,擺出一副老僧入定的姿態。孔學文歎息一聲,他了解妻子,他知道她此刻一肚子的惱火,不願意說出來,卻要假裝大度。

兒子孔早站起身,端著飯碗去看電視了,他不想參加即將來臨的家庭風暴。

孔學文用指關節輕敲著桌麵說:“你不要和她們混在一起。我知道她們這些人,在廠裏幹活時,她們遲到、早退、偷廠裏的東西;互相之間猜忌、吵架;和領導過不去;有時候還為了一個男人爭風吃醋……現在好了,下崗了,她們找到了一個正當的理由去鬧事。”

梅洛水說:“你別把酒氣噴到我的臉上。”

“明天你不要去了,你和她們不一樣。你幽默,有趣,從來不說粗話,雖然窮,但是做派像個資產階級……”

“感謝你誇獎我。你把你的腦袋拿過去一點。”

孔學文急了:“你難道看不出來?她們都不太正常,錢彩虹是個瘋子,那個孫婭琴,更可怕,眼神裏老有一股混亂的東西,她遲早也得瘋。”

梅洛水歎了一口氣,輕輕地說:“你對人太刻薄了,她們沒有你說的那麽壞。她們都不容易的,她們對我很好,我得支持她們。”

孔學文說:“你這個人哪!我看你越來越像你爸爸,大話連篇。你爸爸到後來一天不說大話就活不下去,他就是靠說大話活著。”

梅洛水不快地說:“我爸爸對你一向很好的,要不是他,我根本不可能嫁給你。他是不現實,我媽才是個現實的人。”

孔學文憤憤地說:“別提你媽。你媽太不正常了。她總是念念不忘小時候家裏開著一個小飯店,後來被共產黨公私合營了。”

梅洛水說:“是的,我們都不正常。我父母一家都不正常。我特別不正常,我從小就不正常。我早就瘋了。”

孔學文說:“你怎麽了?你從小怎麽了?被成年的男人強奸了?還是突然知道你不是父母親生的?”

他的話說得風趣,話音剛落下,孔早放聲大笑,梅洛水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家裏很久沒有出現過這種有趣的場景了,有意思的是,這小小的放鬆是靠吵架得來的。

梅洛水說:“今天我要早點睡覺,明天坐在那裏會很累的。安眠藥放哪裏了,我怕我今天夜裏睡不著。學文,你睡小房間去吧。”

孔學文打了一個哈欠,一臉疲憊地說:“我睡哪裏都一樣。我最近一躺下去,耳朵裏就聽到鍾聲‘咣咣’地響。我想我真的要做和尚了。”

孔早過來放碗,他的碗裏還剩餘一小半的飯菜。孔學文朝他吼道:“混蛋,你把剩飯給我吃下去!你這麽浪費,我又不是資本家。”

孔早扔掉飯碗轉身就走,嘀咕道:“這世界早毀滅早好!”

淩晨兩點多鍾,梅洛水恍恍惚惚地起了床。她聽見外麵的風一下子響了起來,風在樹梢上發出驚心動魄的聲音。很奇怪,她想起了十歲那年生的那一場大病,也有這種突然而至的聲音,伴隨著似夢非夢的恐懼。

兩點之前,她幾乎沒有真正合上過眼睛。她睜著眼睛也在做夢,她的夢不是深藏在夢裏,而是淺淺地浮在眼前,像雲絮一樣飄來飄去。她在雲中看見了一些死去的親屬,死去的人在哀樂聲裏挨個向她做出病怏怏的姿態。他們的後麵是廣闊深邃的宇宙,零點地布置著一些東方式的背景。

大風起兮,她驚恐地看到天空變成了暗紅色,藍色的閃電時不時地從天上劈下來,把雲團劈成兩爿。世界成了汪洋大海中的一個旋渦。她種的那棵枇杷樹,在風裏狂熱地搖來搖去,欲言不能的樣式。她還看到了她剛種下的蟹爪**倒在地上,向四麵八方伸出彎曲的花瓣。在這個風雨大作的淩晨,**在閃電的強擊之下變成了爬行動物,淒楚而妖嬈。

孔學文醒了過來,在**含糊不清地問她:“深更半夜的,看什麽?看鬼啊?”

女人憂愁地說:“我的**倒了……”**也像雲絮一樣在眼睛裏飄來飄去。從昨天晚上接聽電話開始,她進入一個奇特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裏,所有的東西都是不確定的,遲緩的,無法深刻地體驗的。她迷戀這種不知深淺的感覺,這種感覺讓她與世界隔了一層,她可以借助遲緩的反應對外界置之不理。

孔學文抬頭看看鍾,再看看她,換了比較友善的口氣說:“你再睡一會兒吧,是不是吃一粒安眠藥吧?我給你找去。你這種樣子讓我想起了我娘,她從三十歲開始就睡不著覺,說一睡下去就會夢到某個子女死了,她手拿鋤頭,把死去的孩子葬到枇杷樹底下。她到五十歲那年突然好了,想什麽時候睡就什麽時候睡——好了幾個月,有一天俯身到地上拿一隻吊水桶,突然倒地,死了。”

梅洛水問:“你家也種過枇杷樹?”

孔學文說:“種過。你怎麽了,它的故事我和你說過的。娘死了以後,它也死了。禍不單行啊,那麽好的一棵樹!你上床來。你想不想聽聽樹是怎麽死的?”

梅洛水堅決地說:“我不想聽。”

孔學文說:“那好吧。今天是觀音娘娘生日,我講一個觀音娘娘的故事給你聽好嗎?”

梅洛水還是回答:“不聽。”

孔學文還想饒舌:“你知道觀音娘娘到底是男的還是女的?”

梅洛水說:“我不想知道。我現在就想知道靜坐過後會怎麽樣?我們的處境會不會好一點?”

孔學文說:“你這個女人,你什麽時候才能學會知好歹?你過來,上床來睡覺!我摟著你睡,給你唱一首睡眠曲。”

梅洛水走過去坐在床邊。孔學文翻過身麵對著她,把手背放到她的大腿上,說:“你不要著急,你就在家裏呆著,我還養得活你。”梅洛水把腿朝邊上挪開,說:“我最不愛聽這樣的話,你一說這樣的話,我就覺得我活得像一隻螞蟻,生活目標就是一粒米。”孔學文說:“我們不是螞蟻是什麽?我們就是螞蟻。蟻民,你知道不?你以為你是什麽?是大象?”梅洛水笑了:“你當初可不是這樣子的,你給我寫的詩我還放在抽屜旮旯裏。”孔學文說:“我真可笑!我有什麽資格寫詩?——老婆,我們不要說得那麽深沉嘛。”接著,孔學文提出一個異常的要求:

“來,我們來搞一個小節目:你看看我,看看我的眼睛。”

梅洛水猶豫片刻才抬起眼,認真地看著丈夫的眼睛,他們感到彼此的眼睛都很陌生,這種陌生感是可笑的。撓癢一樣的感覺彌漫開來,於是他們一齊笑了起來。

梅洛水上了床,睜著眼睛,聽外麵的風聲。丈夫的胳膊墊在她的頭頸裏,結實、溫暖。他為了表示誠意,把她摟得盡心盡力地。梅洛水還是睡不著。實際上她不想睡,她迷戀剛才夢境裏的那種感覺,她怕一覺睡下去,所有的一切都回到真相,變得十分清晰——令人無可依靠的清晰,令人真正害怕的清晰。孔學文和她結婚了二十多年,十分清楚她這一點。他說得對,梅洛水的爸爸就是一個害怕真相的人,也許女兒遺傳了父親這一特質。

過了一會兒,孔學文抽出胳膊,睡回自己的那邊。梅洛水如釋重負地歎了一口氣。

天亮時,風跟著夜色褪到世界的那邊去了。梅洛水趕快起床,為一家人準備早餐。當兒子和丈夫起床後,她又回到**睡下了。她這次睡得很死,躺在那兒一動不動,麵朝著天花板,兩條手臂一絲不苟地放在身體兩側,手心朝上,睡姿莊嚴。

醒來時,天空下起了雨,靜悄悄地下著雨,不發出一絲響聲。她走到窗前,看到窗子上雨水蜿蜒而下。雨水在窗子上精確地畫出一個又一個人的側麵,一窗子的人,水淋淋的人,頗像她剛才在夢裏見到的那些死人,令她無比恐慌,也令她無比著迷。

這時候,她透過窗子上的圖像看到了另一個圖像,這個圖像是:巷子的最裏麵走出一個穿水灰色西裝的女人。女人是去年搬來的,大家隻知道她爺爺是大地主,解放以後被政府槍斃了,父親在她三歲時自殺。她當過工人,後來突然發了大財,聽她自己說是做跨國的鋼材生意。但是巷子裏到處都傳說著這樣的謠言,說她不僅是北京一位大幹部的外室,同時還是香港一位大富商的二奶。

除了以上這些情況,沒人知道她更多的過去。她很奇怪,一年到頭總是穿水灰色的衣服,西裝、襯衫、旗袍,連她的圍巾都是灰色的。巷子裏的人稱她的宅第為“灰宅”,把她叫做“灰女人”。她的房子確實是灰色的。她沒有丈夫,除了司機是男人,家裏所有的人全是女人。她不停地換司機,平均一年換一個。她的某一個多嘴的司機告訴巷子裏的人:每個司機都和她上過床。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也是一個永遠無法安定的女人,身體和靈魂漂泊著,沒有著落。

現在,她的新司機替她打著傘,拿著公文包。灰女人目不斜視地走過梅洛水的窗子時,突然朝窗子轉過臉,兩個女人麵麵相覷時,眸光一閃,各自想到了一些重要的東西,這些東西模糊而揪心,令人心酸。

灰女人馬上轉回臉,心裏冷冷地笑了一聲,她昂起頭,在梅洛水的目光中走到巷口,那兒停著一輛灰色小汽車。她鑽進去,不見了。她總是像一隻老鼠一樣鑽進房子裏或汽車裏,沒有外人能接近她。她是巷子裏的女神,也是巷子裏的老鼠——一隻灰老鼠。大家都不喜歡她,隻有梅洛水對她懷著複雜的感情。現在,她倚在自己的破窗前,看著那座灰宅子做起了白日夢。她把自己與灰女人置換了一下,結果是,她比灰女人做得更好,更會享受物質所帶來的愉悅。

梅洛水把窗子打開。雨小到幾乎沒有了。

緊接著,小汽車開走的地方,巷口的發廊裏跑過來一個女孩,她穿著短到大腿的白色裙子,拎著一個空的塑料袋,一邊跑一邊天真地笑著。她來到城市不久,還沒來得及把笑聲變得輕佻。她看見梅洛水,熱情地大聲說道:

“梅阿姨,昨天夜裏刮大風,趙蘭花把她的鞋跑丟了,正好被一個客人撿到了。你說好玩不好玩?”

趙蘭花的鞋是大家的笑柄,她一年四季都穿著同一雙黑色的高跟鞋,她的鞋跟換了好幾次了,鞋的前半部分已經變了形。發廊裏的女孩子租著巷子裏的舊房子,四個人住一間八平米的屋子,那另三個女孩子總是笑話趙蘭花,說她太省,不知道省下錢來幹什麽。但趙蘭花有她自己的理論,她說錢就是物,是比物更好的物。

當然她自己也是物。但是她對人說過,她看不起她的身體,有人要她的身體並付錢,她感到榮幸。她還說,她是貧下中農,有一點小錢打發就夠了。

一時都靜止了。

梅洛水的心還靜不下來,她的心裏交替著兩雙高跟鞋的聲音:趙蘭花的和灰女人的。灰女人是個有錢人,也是個雅人。守舊也是一種高尚的品味,所以她買下了小巷深處的大院子。這所院子的前主人姓何,何家的女人喜歡種枇杷樹。灰女人喜歡蘭花,她來了以後,移走枇杷,全部種上蘭花。她的蘭花的命運,自是與發廊裏的蘭花大相徑庭。

有時候,灰女人家裏宴賓,會叫來唱評彈的演員唱堂會。她出手很大方,小演員唱一次給一千,大演員唱一次給兩千。梅洛水很喜歡那些漂亮的評彈演員,她在自己那間有點漏雨的過道裏,一邊炒青菜,一邊想象自己從小坤包裏掏出兩個紅包,一個放著一千塊錢,一個放著兩千塊錢。

想象也是梅洛水獨特的享受。沒人知道她的內心活動,她看上去遲鈍、木訥,長得既不好看也不難看,過著既不窮苦也不富裕的生活。她看上去普通、正常、溫順,不像具有想象力的女人。恰恰她這樣的女人,最不能忽略自己。

當然她還有一些實際的享受,譬如在院子裏種一棵**什麽的,坐半小時的公交車到郊區某個地方買梨糖膏,或者到更遠的寺廟裏喝茶。有時候,她突然來了興致,在兒子讀過的語文書上找一首唐詩默誦:

白日依山盡,

黃河入海流。

欲窮千裏目,

更上一層樓。

這首詩與她的生活毫無關係。

她覺得自己是與眾不同的。她預感到:因為這種與眾不同,她將會脫離苦海,最終與她同一層次的人區別開來。所以她在低層社會裏保持著一種高姿態,一種不太實際的格調。她不串門,不說親戚和鄰居的閑話,不表態,永遠有著一些既不前衛又不落伍的享受。去年,她所在的車間撤掉了,她從會計的位置上退到家裏。影響是短暫的,因為原先的工資並不高。下崗後她一直在家裏,她不想為了三、四百塊錢到外麵去當保姆或者營業員,寧願這樣呆在家裏。

就這樣呆在家裏,與別人不同。

這條巷子叫白米巷。白米巷的外麵是繁華世界,車輪滾滾。裏麵卻是安靜得連腳步聲都能聽得到……麻雀的聲音也聽得到,它們喜歡聚集在灰女人門庭前,蹦跳吵鬧,灰女人家裏有足夠的剩菜剩飯養活它們,它們一年四季都胖得像乒乓球——一群快樂的乒乓球。它們如此肥胖,又如此快樂,與別人局促的生活形成對比。

梅洛水關上窗戶。她從來不會思考看到的東西,所有的物像不進入大腦,隻進入心裏產生某種感動。現在她必須關上窗戶,她已經感受完畢。

**倒了,冷風和冷雨,窗戶上鬼魅一樣的人像側影……好像哪兒都有點不吉利。

她沒滋沒味地吃了幾口飯菜,坐在那兒,看看時間已近中午十二點,趕快換上一套正裝,收拾了隨身攜帶的包出門了。臨走時,她給丈夫留了一個條子——

學文:我到市政府去了,不管我出什麽事,你都不要過來看我。如果我晚飯不能回來吃,你們就先吃。菜在冰箱裏。

她在家門口碰到鄰居老黃牛。老黃牛靠倒賣各種票據生活。這種人別人稱他們為“黃牛”。老黃牛對溫順的梅洛水有一些**的想法,他極想看見她的私處,他做夢經常夢見自己強行扒光梅洛水的褲子,而梅洛水總是一聲不吭,麵無表情。

夢境裏的犯罪刺激了老黃牛,所以他隻要看見她,總是強迫著要給她拆字。他自稱會拆字。梅洛水對他的想法一無所知,但出於禮貌從來不曾拒絕他。這一次,梅洛水隨口給了他一個“菜”字。

老黃牛仔細地看著梅洛水的臉說:“哦,哦……菜,菜嘛……”

他拖延時間,為的是好好看看梅洛水的臉。他喜歡梅洛水蒼白的鵝蛋臉,他今天看到這張臉上有一股灰氣,眼睛下麵各有一抹青紫色。他忍不住開起了玩笑:“喔唷,你的眼圈如此發黑,想是夜裏用力過度……”

梅洛水不給他開玩笑的機會,轉身就走。老黃牛在她後麵惡作劇地說:“這個菜字不吉利,上麵有一個草字,下麵一個木字,有人要死啦。你今天最好不要出門,今天時辰不好。不是騙你。”

梅洛水走到巷口,無意中朝自己一打量,發現自己穿的是一套水灰色的服裝,心裏有一樣東西捉摸不定,好像霎時來了,又霎時去了。空空****的,又蘊含著無限期待。

她坐著公交車,很快到了市政府的大門口。準備靜坐的同事都坐在這裏了,有二十多個,全都穿著雨披,屁股下麵墊著塑料袋。她坐到孫婭琴的邊上,孫婭琴的那邊,是錢彩虹。錢彩虹與梅洛水中學時代是同學,曾經住在同一條巷子裏,後來又做了同事。這兩個人性情大不一樣,從小到大,不斷口角,又總是分不開。

孫婭琴淡淡地對她說:“你來啦?很好!”

她的臉看著市府大樓裏麵,沒有麵對梅洛水說話。

梅洛水看看這架勢,心裏虛虛的。她問孫婭琴:“我們今天要坐到什麽時候?”

錢彩虹張口就說:“你不知道嗎?我們不打算回去了。我們今天是來鬧革命的。”

孫婭琴對著錢彩虹把臉一拉,“你胡說些什麽,你想革誰的命?我看你是想把我們大夥兒都拉下水。”

錢彩虹說:“你幹什麽生氣?我不過是嚇嚇她。你看她那副膽小的樣子,我看見就來氣。”

孫婭琴說:“那也不能這麽說。”

錢彩虹油腔滑調地說:“好啊,那我就換一個說法——我們下崗啦,生活發生困難,我們坐到這裏來是讓領導看看一群下崗工人的風采。”她說完,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她笑得很緊張。她一向是緊張的。她喜歡評判別人,經常怨氣衝天。她很實際,但又喜歡極端的事物。她和梅洛水隔著一道鴻溝,互相不喜歡,她認為梅洛水裝腔作勢,自卑又虛榮。梅洛水則把錢彩虹歸屬為老黃牛那一類人,心靈猥瑣,沒有理想,缺少規則,自甘墮落。

孫婭琴回過臉來,緊鎖著眉頭對梅洛水說:“你昨天夜裏肯定沒睡好。我本來不想叫你來的,你不是個能經曆這種事的人。”

梅洛水不悅地說:“可我已經來了。”

錢彩虹又上來插話:“你想回去就回去吧。昨天就不應該叫你來的。你是來裝樣子的,你看你穿得那樣,還抹了香水。”

梅洛水說:“我沒抹香水。”

錢彩虹說:“最近買不起了吧?”梅洛水正要反擊,孫婭琴說話了:

“梅洛水,你找個地方坐下來吧。地上有些潮,不過還好,不下雨了。”

梅洛水看了一眼孫婭琴,她對這個女人還是有好感的。好感在於,孫婭琴雖然年過五十,生活也不寬裕,但她的頭發上總是有一股香味。愛美的女人是可愛的。

梅洛水席地而坐。她坐在地上,悄悄扭轉頭尋找了一番,沒有看見她想念的王小素。工人王小素變成妓女王小素會是什麽樣子呢?她的內心是沉重了還是輕鬆了?她對世界究竟呈現哪種麵孔才合適?

強烈的陽光猛然從雲層裏照射下來,靜坐著的人群一陣**,紛紛脫下雨披放在邊上。在市府大院裏上班的官員也陸續到來,他們看靜坐的人,靜坐的人也看他們。都淡淡的,仿佛隻是看著自己的影子。

馬路對麵一個孩子走過來,問梅洛水:

“你們在幹什麽?”

這孩子很神氣,正是婦女們喜歡的那樣。他的問話也頗具強迫性。梅洛水對他說:“走吧,小夥子。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幹啥。”錢彩虹轉過頭來,說:“我們在要飯呢。小家夥。”

梅洛水把頭低下去,她十分厭惡錢彩虹這句話,她不想讓錢彩虹看到她的表情,那樣的話,她倆又會吵架的。

孫婭琴鄭重其事地對孩子說:“我們是在靜坐!就是說,我們靜靜地坐在這裏。”

是的,他們是靜坐,靜坐在政府四套班子的牌子底下,不是遊行,也不是暴動。他們對社會不構成威脅,除了有一點點妨礙市容,基本上不會出現什麽嚴重問題。有一點是明白的,他們對政府的那四塊牌子是有所求的。孩子對大人有所要求時,要麽哭鬧,要麽不吃不喝。他們在政府麵前就是孩子,他們采取了後一種方法。

暫時還沒有人來關注他們。

梅洛水感到屁股上有點濕度,猜想她的塑料袋不夠好,漏水了。好在身上有陽光曬著,不覺得冷。說實話,她對今天這件事並不看好,她來的原因隻有一個:孫婭琴從不給她打電話。現在她隻想快點結束,她不喜歡這種氣氛,這裏沒有她想要的東西。丈夫說得對,即使政府給他們就業的機會,那又怎麽樣?

大約一個小時以後,有人來關注他們了。來了一隊民警,在他們的四周靜悄悄地布了警戒線。但是沒有人上來幹涉他們,靜坐的人依舊靜坐著,出入大門的人正常走動著。

錢彩虹忍不住了,她開始喘粗氣,眼看她就要發作。孫婭琴低低地叫了一聲:“錢彩虹!”算是對她的警告。錢彩虹置若罔聞,手一揮,粗魯地說道:“我恨他們!”

梅洛水吃了一驚。她被錢彩虹的怨恨嚇著了。她看看四周,發現好些人也被錢彩虹的怨氣嚇著了。梅洛水這次真的想走了。她要把那盆**重新種好,還來得及上一趟菜場,冰箱裏的菜是昨天晚上吃剩下的。她的生活遠遠不算好,但是沒有危險性。

這時候,孫婭琴及時地站起來,喊道:“我們要見市長!”她這一喊,把猶豫的心全定住了,大夥兒一條聲地叫喊起來。他們的喊聲時強時弱,參差不齊,顯而易見是沒經過這種陣勢的。他們的四周漸漸聚集了一大幫看熱鬧的人,看熱鬧的人與警察一樣,表情木然。

一會兒,喊叫聲起了作用,大院裏出來一個氣宇軒昂的中年男人,對他們說:“大家先回去,地上坐著冰冷的,也不利於安定團結。”

他一說話,四周鴉雀無聲。他繼續說道:

“大家都回去,回去以後有什麽事直接寫信給我,相信我們會盡最大的努力給你們解決問題。我姓何,叫何應龍,是市信訪局副局長。”

梅洛水又把頭低下了。她今天來這一趟沒別的事,就是把頭抬起或者低下。何應龍是她高中裏的同學,聽說他的爺爺是個老革命,住在北京城裏靠近天安門的地方。她和錢彩虹住在巷子中間,何應龍家就住在巷尾。他神聖的家裏有一個大院子,院子裏長著一棵大枇杷樹,每當果子熟了的時候,何應龍的媽媽就挎著小籃子,一家一家地給孩子們送枇杷果,枇杷梗上係著紅絲線。

這個何家的女人膚色光潤,頭發漆黑,嫻靜大方。她的優雅派頭無人能及,巷子裏的媽媽們——包括旁邊巷子裏的媽媽們,都會讓自己快要出嫁的女孩兒到她家裏來,感受她的行為舉止,培養一些窮人也喜歡的體麵樣兒。但是也有人說,她是個窮光蛋。她不僅要養育三個孩子,老家還有一大堆親戚要資助。她的公公從來不和他們往來,而且在北京城裏新娶了有文化的女人。她的體麵完全是她硬裝出來的,她沒有資格這樣與眾不同。

但誰能不喜歡她呢?

梅洛水的父親從不掩飾對何應龍媽媽的欣賞之情,是的,何家這個女人除了把家裏收拾得幹幹淨淨以外,還會搞一些賞心悅目的玩意兒。譬如把桂花曬幹了做桂花糕,把玫瑰曬幹了做玫瑰醬;她把芭蕉葉子剪下來做扇子,把小**放在茶葉裏泡茶喝;她送給孩子們的枇杷果上,居然還係著紅絲線。物質在她的手上不僅僅是物質,而是具有了神奇的撫慰身心的力量。

梅洛水的父親說:

“人,要這麽活著才有味。”

梅洛水的母親馬上回答:“你說什麽來?你是說我沒味?你去追人家去吧。你配得上人家嗎?人家一副貴婦人的樣子。你配不上人家,你去死吧!”

梅洛水的母親從小怨恨父親,現在怨恨丈夫。她討厭丈夫讓自己有了三個女孩子,討厭整天打掃屋子,討厭和丈夫過**。她還有一樣更討厭的東西——三個孩子的名字。名字是丈夫取的:梅洛山,梅洛水,梅洛雲。她對女兒們說:“你爸爸以為他是個了不起的人,給你們起的名字文縐縐的。梅洛水——梅花落到了水裏,什麽東西?洛山洛雲,都是朝下麵落。”她對生活十分厭憎,嘴裏不停地說話,手裏總是拿著幹活的工具,催促自己或者別人幹活。

她懷第三個孩子時,有一次從中華絲織廠下班,路過一條河時,突然跳下河想自殺。她被人救上來了,挺著大肚子,濕漉漉地躺在泥地上,張著嘴喘氣,淚流滿麵。誰都不知道她為什麽要自殺,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的父母這樣解釋這件事:她是一時想不開,他們也有過這樣的想法。以後她就再也不會跳河了。事實也是這樣,她從此不再嚷嚷著要死了,她變了一個花樣,動不動對別人說:“你死吧!”

當然沒有一個人響應她的號召。梅家的男人照常遠遠地欣賞何家的女人,他們的三個女兒,雨後春筍一樣長大,吃著泡飯,穿著嫌小的裙子,滿臉青春期的鮮活神氣,瞞著母親交換紮辮子的頭繩。

梅洛水和何應龍不在一個班級念書,從不說話。當然什麽事也沒有發生過。

錢彩虹也認出了何應龍。她非但沒有把頭低下去,反而把頭頸伸長了,激動萬分地喊:“喂!何應龍,你還認識我嗎?我以前和你住在一條巷子——白米巷。我叫錢彩虹。你在高一(1)班,我在高一(3)班。我們兩家是同一年搬走的。你家養了一條大黃狗,我被它咬過手——我的左手。”

她在人群裏高高地舉起了左手。

梅洛水小聲地嘀咕道:“丟人現眼。那是你活該。”

何應龍看了錢彩虹一眼,臉上沒有表情,並沒有認老街坊的意思。錢彩虹隻好收回了手。他接下來又說了一些勸告的話,無非是想讓大家早點回去吃晚飯。至於別的問題,留待以後慢慢商量。

說完以後,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大家也不說話。美麗的安靜,它出現得如此不適當。就是說,沒有一個人在這時候出麵與政府對話。於是何應龍就走了。他走的時候兩隻手插在上衣口袋裏,輕鬆得像在家裏一樣。

梅洛水這才把頭抬起來。這個動作讓錢彩虹發現了,她馬上嚷嚷起來:“你剛才一直低著頭。你為什麽低著頭?你的心裏肯定有見不得人的事,我知道你從小就對何應龍心裏有想頭,你還想認他的媽做幹媽。”

梅洛水被錢彩虹冷不防地一喊,馬上紅了臉。她知道這時候不能臉紅,但臉早已紅了。與往常一樣,她無法招架錢彩虹的攻勢。她們從小就是這樣:一個尖酸刻薄,一個內斂木訥。兩個人吵架時,梅洛水從來沒有占過上風。但是今天的情形有些不同,大庭廣眾之下,牽涉到她和一個男人的關係,這是非同小可的。她一改平時的懦弱,氣勢洶洶地反擊道:“你最大的本事就是欺負我。難道你欺負了我,就有好日子過了?不是。你欺負了我,還是一個下崗工人,你男人的病還是不能好。”錢彩虹馬上笑起來,她的笑就像一把刀子捅了梅洛水一下。她特別害怕在吵架時錢彩虹笑起來,但是錢彩虹對待她,高興什麽時候笑就什麽時候笑。小時候吵架時,錢彩虹一笑,梅洛水就哭了。現在她一笑,梅洛水就渾身發抖。錢彩虹幸災樂禍地問:

“你抖什麽?”

梅洛水說:“我沒抖。你才抖了。”

錢彩虹說:“你這個人,就是死要臉皮。”

梅洛水半晌無言,突然間靈光一動,冒出一句無比聰明的話:“那你就是死不要臉啦!”她看見錢彩虹的嘴張在那兒合不攏。這情形讓人太高興了。

孫婭琴進來幹涉了,她手一揮,嚴肅地對梅洛水說:“你別添亂了。大家都靜一靜好不好?亂七八糟的。”

梅洛水這才知道今天的活動中,自己是一個可憐的角色。孫婭琴和錢彩虹,她們才是一夥的。她猛地站起來,堅決地對孫婭琴說:“對不起,我先走了。”孫婭琴眼光清澈地看著她,不吱聲。

梅洛水一個人在街頭上亂走,差不多走了半個小時左右,她才定下神來,找到回家的路線。她已經不在乎孫婭琴對她的羞辱,也心平氣和地認可了一件事:她與錢彩虹的鬥爭中,永遠不可能成為贏家。

現在是下午四點半左右,清澈溫和的陽光照滿大地,因為剛下了雨,空氣裏隱隱透著香,讓人覺得所有的一切都是透著香和透著氣的。

梅洛水一邊等公交車,一邊想起了何應龍的母親。今天有價值的事不在於靜坐,而在於梅洛水看見何應龍以後想起了何家媽媽。

她記得何應龍的母親右嘴角上有一粒痣,她很安詳,臉上微微有些笑意,就像現在的空氣,透著香和透著氣的。大家不叫她真實的姓名,都叫她龍媽媽。梅洛水從小就有一個強烈的幻想,她認為自己真正的母親是龍媽媽。她和父親一樣,心中十分向往香噴噴的龍媽媽。她認為,這世上有一個天大的秘密:出於某種不為人知的原因,她從小被何家遺棄了,落到了亂七八糟的梅家。根據是:她認為自己長得像龍媽媽,都是糯米一樣白的白鵝蛋臉。而且她們的性情也像,做事都是慢悠悠的,從容不迫。眼睛看著別人的時候,眼神十分專注——專注,但不霸道。很溫和,溫和的專注。隻有很少的女人才會有這種眼神。這種眼神告訴別人:她對人抱著信任,她認為世界是好的。

出於這種幻想,梅洛水開始模仿龍媽媽。問題是,她並不知道自己在模仿一個人。她在別人的注視下越來越像龍媽媽,她的言行舉止,她的內心也仿佛與龍媽媽有了血肉一樣的聯係。直到有一天,她的右嘴角上長出一粒與龍媽媽一模一樣的痣,情況才得到遏製。她的母親毫不客氣地拿著一把大剪刀,把她按到凳子上,在痣上劃了兩刀,一刀橫,一刀豎,是個小小的十字。

臉上的十字架!

梅洛水伸手摸摸右邊嘴角,打了一個寒戰。

在通常情況下,梅洛水會馬上回去,履行家庭主婦的職責。但是今天仿佛有些事沒有了結,必須在回家之前搞清楚。她離開公交車站,來到超市。到了超市,看到鮮花,想到自己來的目的是要一束鮮花。不用說,這個要求對她這個年齡的中國女人,對她這樣生活拮據的下崗人員,是不合適的。

但她想也不想就買了一捧玫瑰花。她是梅洛水,她的內心與別的女人是有區別的,她不是孫婭琴,更不是錢彩虹。然後,她又買了一瓶桂花蜂蜜。八月桂花香,她好像看見何家的圍牆裏麵,枇杷樹邊,桂樹佇立,桂花葉子下開滿金黃色小花。

這些都是與龍媽媽有關的:一束鮮花,一瓶蜂蜜。花非花,蜜非蜜,隻與記憶中某一部分疊合。甜蜜的記憶,甜蜜得心酸。

她走過一麵穿衣鏡。她的影像在鏡子裏一晃而過,就在一晃而過的刹那,她突然懷疑起來,她感到剛才鏡子裏的人並不是自己。灰色的衣裳使她像灰女人,拿著鮮花和蜂蜜的樣子有些像龍媽媽。她猶豫著回過去,在鏡子前直直地站定,發現鏡子裏的人並不陌生。就在這時,她分明發現自己內心產生的一個企圖:她極想否定鏡中人不是自己。

不是自己,又是誰?她過著誰的生活?或者說,她一直模仿著哪一種生活?

這一天,早上還在陰沉沉地下著小雨,現在卻滿天蔚藍。自然界總是這樣,這沒什麽怪異的。真正怪異的事物我們是看不到的,譬如這個剛從一家跨國大超市裏走出來的女人,她心潮難平,眼前晃動著無數物質。沒來由地自信。

她正常?還是不正常?

不正常的是:梅洛水今天坐錯了車。出了超市,她沒能夠回到原來的那個公交車站。她又走了一段路後上了班車。過了幾站她才發現,她坐的是反方向的車。也就是說,這輛公交車是朝著家的反方向去的,將帶著她經過市府大門。

她在心慌意亂中看見了市府大門,地上整整齊齊地坐著她的同事們。大部分民警已撤防,隻有四個民警無所事事地站在他們邊上。靜坐的人們隻管坐著,什麽也沒幹,連說話都懶得說,誰也不理會他們,他們坐在那兒,輕薄得就像空氣一樣。

汽車不緊不慢地駛過,梅洛水在汽車裏無意中看到了一幕怪異的景象:太陽在西邊,月亮在東邊。它們很像,都是淡金色的橢圓形的東西,無邊無際的雲像海水一樣托著它們。她捂住嘴,驚惶地朝汽車後麵望了一眼。

花落到了地上。她滿心懊惱。

汽車帶著梅洛水再一次離開市府大門口。

汽車後麵的某個地方,就要發生一件不尋常的事了。但這與梅洛水無關,她正在俯身撿起玫瑰花,企圖擦去花瓣上沾上的汙痕。

太陽落下,月亮升起。天空恢複正常。月色呈現出淡薄的黃色,像一張宣紙。夜是平和的,令人安心的,沒有特殊的地方。市府大門口的值班室又來了一個值班人,回家的那個值班人對剛來的值班人說:

“老古,你對他們態度好點,誰活著也不容易。你勸他們回家吃晚飯,這麽半天坐下來……可憐。”新來的值班人老古冷著臉,沒吭聲。

老古坐到窗前,動作粗魯地把窗戶打開,冷漠地對著靜坐的人群。他對他們有說不出的厭惡,一句話,他們坐在他的眼皮底下,就是侵犯了他的地盤。最主要的是,他們的眼裏沒有老古這個人。老古會找尋機會讓他們難堪的。

晚七點多鍾,錢彩虹從人群中站起來,徑直走到傳達室的邊門那兒,想朝市府大院裏走。

老古不客氣地喝住她:“你想幹什麽?”

錢彩虹昂著頭回答:“女人的事你也要管?”

老古說:“我這道門,什麽人進出我都要管。我有這個權力,尤其對待你這樣的女人,我一定要看好大門。”

錢彩虹說:“你少神氣活現。噢,市長進出你也要管?”

老古說:“我管不著市長。我今天就是能管你這個女人,我有權力管你這個女人。”

錢彩虹說:“我要進去見市長。”

老古戲弄她說:“好啊!歡迎你進來見市長,市長沒下班,在裏麵等著你呢。這下你要題一張單子了。喏,給你,你在上麵寫清楚點,寫明見哪一個市長,什麽事。”

錢彩虹拉長了臉,無奈地說:“我哪個市長也不見。我進去找個廁所。”

老古說:“找廁所……我看你很傲慢嘛。我對你看不順眼,你說話的口氣非常傲慢。”

錢彩虹終於明白,她對老古的態度是錯誤的,在這兒,撒一泡尿得求這個老頭。她的眼角邊湧出了眼淚。她是個死不認輸的女人,她的內心藏著許許多多的委屈,一旦決堤,連一泡尿的分量也承受不起。

老古不放行,她隻好退回去。孫婭琴問她:“你去幹什麽了?你們在說什麽?我看你臉色好難看。”

錢彩虹說:“我想進去找個廁所方便一下。”她說完以後笑笑,一副息事寧人的樣子。她不想多說話,內心的委屈像浪潮一樣,一波剛過又來一波,她感到渾身乏力。

孫婭琴說:“這個老東西不放行?……算了,你還是回去小便吧。我們今天的活動到此為止。我們的目的達到了,再坐下去,大家都受不了。”

就在大家要走的時候,錢彩虹突然著急地說:“不行,我要把尿放掉。我實在憋不住了,快要撒到褲子上了。”

孫婭琴有些不快,但她還是翹起頭朝遠處張望一番,體貼地說:“你看到沒有?河那邊有一個新村,你去看看新村裏有沒有公廁。”

錢彩虹說:“你們等等我啊!這地方還是有點偏的,到處空空****的,夜裏肯定有鬼出來。看門的老東西一臉鬼氣,是不是被鬼嚇過?”

她匆匆忙忙地橫跨過一條馬路,沿著長長的河朝新村走去。這是一個安靜的新村,幾乎沒有人在外麵走動。到處都是屋子,而廁所都在人家的屋子裏。錢彩虹無奈之中做了一個決定,將把這泡尿撒到河裏去。她走了幾步,找到了一個石碼頭。就在她走下去的時候,尿從褲襠裏不可遏止地流了下來。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尿液非常燙,流過的地方火燒火燎的,它像一條火蛇一樣從褲襠裏滑到腳踝,恐懼而惡心。錢彩虹沒來得及想什麽就跳進了河裏。河水淹沒她時,她看見高高的岸上不慌不忙地走過一條狗,頗像何應龍家那條咬過她的狗。

她的耳朵裏響起“咕嚕咕嚕“的水聲,開始像喝水的聲音,後來變成狂鳴,頗像開來了千百萬台拖拉機……水聲在她的耳朵裏從轟鳴到寂靜,無邊的寂靜。

市府大門口,人全都走光了。孫婭琴是最後一個走的。大家都認為,錢彩虹在很遠的地方撒完了尿,獨自回去了。錢彩虹並不是很守信的女人。其實,大家都不太守信用的。於是,孫婭琴一走,這裏就剩下了老古,四下裏寂靜,他在值班室明亮的燈光下,整張臉顯出無比的苦澀。

梅洛水到家了。巷子裏的人家都亮著燈,小家小戶的,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該亮燈的時候燈就亮了,該吃飯的時候就吃飯了。經過老黃牛的窗戶前,聽見他在窗子裏說:

“嗨!你眼角朝上吊,又是騷來又是俏;眼波溜溜轉,心裏急急喘……”

她知道老黃牛在挑逗她,這世上有毛病的人真多啊!她裝作沒聽見。

兒子孔早一個人在吃著簡單的晚餐。她問兒子:“你爸爸呢?”

兒子回答:“不知道啊。他沒打電話回來,是不是和人家出去喝酒了?”

她撥打了丈夫的手機,手機關了。她心裏沒來由地著慌,馬上又打了許多電話,丈夫的同事朋友親戚都說,今天沒有看見他。沒找到丈夫,她又沒來由地安心了,好像一種願望得到了滿足似的。她在飯桌邊坐下來,淡淡地說:“誰知道他又到哪裏去了。昨天晚上他說過的,有機會的話他就要做乞丐……我看他真的想做乞丐。”

兒子抬起頭對她說:“快散場了。”

梅洛水吃了一驚,充滿警覺地瞪著兒子。這是個年輕力壯的人,一個還沒有完全成形的男人,他不認可自己的年輕,與世界也沒有形成融洽的關係。他沒有能力解決一些看似簡單其實凶險的事,所以他就要說一些亦真亦假的話,一些讓人膽戰心驚的話。眼下他發現母親的目光有異,這預示著他將麵臨一番盤問。他趕緊扒拉完飯碗裏的東西,哼著歌從桌子邊走開了。他一邊哼著歌,一邊隨著節奏小幅度地扭動身體。他到自己的房間去了。

“嘩啦”一聲,窗被風打開,又關了。梅洛水嚇了一跳。屋子裏令人難以置信地寂靜。梅洛水開始惦記起丈夫來,看來他真的出走了,用不惜傷害她的方式取得自由。他是強有力的,而她是軟弱的。

越來越響的風又讓她想起了她的同事,他們也許還坐在那兒呢。她把頭埋到桌子上,沉重地歎了一口氣。沒人的時候,她的表情是嬌柔的。

窗外突然有人問:“你一個人在幹什麽?”

她還沒來得及回答,那人又說:“我知道了,你老公不在家,你想他了。其實我也不錯的,我比你老公好。你為什麽不試一試……”

不用說,這是老黃牛。她看也不看他,就說:“孔學文馬上就回來了,你等著。”

老黃牛說:“好,好……我走。我給你關上窗,它一個勁地吵,叫人難受。大家都活得不容易,你還讓它一個勁地吵。我有一句話要對你說,你對我這種態度,就像我的後娘一樣。我憑什麽?你走著瞧吧……”

梅洛水懶得搭理他。老黃牛走後,她趴在桌子上睡了一會兒。她醒來時,是夜裏九點半。接著她躺到**繼續睡,淩晨五時,她在一陣令人不安的情緒中醒了過來,丈夫還沒有回家。她再次撥了手機,手機還是處於關機狀態。她在恐懼中又接連打了許多親戚朋友的電話尋找他。她並不太想念他,隻是恐懼目前的狀態。電話打過了,她一無所獲。她十分疲倦。她對這個世界充滿倦怠。

她打開盤在頭上的髻,又睡著了,長長的頭發四下散落在枕頭上,仿佛等待屋外的風吹起它。這個外表遲鈍的女人睡著時具有不一般的風情,但是她自己不知道,她從不關注這一點,她早已深深陷入內心的危機。現在,她在夢裏開始了尋夫旅程,這種情形我們在古老的戲劇裏常常見到:尋找丈夫,捍衛即將失去的田園生活。

出現了一幅煞有介事的場景:月光下,一個陌生女人告訴她,她的丈夫孔學文在一座山的那邊。她並不尋思“山那邊”是一個什麽樣的地理概念,不由分說地沿著一條大路到“山那邊”去了。她強烈地感覺到,丈夫在“山那邊”過得自由自在,不同往常。

她在路邊看見了一朵小花。當她采起來想把小花放在眼前看清楚時,花從手裏軟綿綿地掉到了地上。月光照著這朵花,它在地上慢慢地膨脹,直至碩大無比,令人恐懼。梅洛水離開它。她繼續朝前走。她現在已經明確了目的,她得找到孔學文,告訴他自己病得很厲害,渾身無力,連一朵花都捏不住。這兩天總是在刮著風,她吃得越來越少,體重下降得很多,她很擔心自己會被風刮跑了。

她在夢裏走了很長時間的路,來到一個安靜而整潔的小村莊,一走進村莊,她就看見了錢彩虹。錢彩虹站在一棵大樹底下,臉色蒼白,渾身打著哆嗦。看見她這樣狼狽,梅洛水突然哭了起來。

就這樣,梅洛水在自己的哭聲中醒了。她抹去臉上掛著的眼淚,看看鍾,是早上七點三刻。窗簾上映照著日光,它預示著這將是晴朗的一天。

電話鈴響了,該是丈夫打回來的吧?

她伸手拿過電話放到耳邊,聽見一個似曾熟悉的男聲向她問好,聲音優雅、悅耳。這個人說:

“我是何應龍。我今天下午兩點鍾到您府上拜訪您。出了一件事,錢彩虹死了。你是最後看見她的那批人之一,我已經從別人那兒了解到你早就走了,但是還需要去問你一些相關的問題。”

梅洛水的嘴裏立刻非常苦澀。她看看窗外,陽光無比刺目。恐懼,深深的恐懼。她翻身下床,久久地跪在地上。她濃密的長發灑了一地,有一隻螞蟻爬了進去,不見了。

五點多鍾,天蒙蒙亮的時候,有人在河裏發現了一具女人的屍體。這個時候,也就是梅洛水開始夢中尋夫的時候。我們已知,她在夢裏沒有找到丈夫,卻看見了錢彩虹,並且哭了起來。人和人的關係是很神秘的,無法深入追究。我們知道的隻有一件事,錢彩虹的死將與梅洛水有關。這也是梅洛水害怕的一點。

錢彩虹的丈夫馬上趕到河邊,他和家人已經找了她整整一夜了。他蹲在屍體旁唏噓,完全失去了主張。他是個病怏怏的男人,指甲長得飛快,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是生病和剪指甲。不用說,做主的事他全靠錢彩虹。錢彩虹一死,他連自己該活著還是該死去都不清楚。

後來,他想到了女兒,禁不住淚如雨下,語不成調地要求政府對這件事負責任,要付給他十萬塊錢。他還有女兒,他的女兒必須讀完高中。邊上有人提醒他說:“十萬塊太少啦。一條人命,怎麽說也得要價一百萬。”他還沒來得及考慮,又有一人老練地發表意見:“一百萬太多,你實際一點,要價不能超過五十萬。討價還價下來,三十萬左右是可以拿到的。”

六點多鍾,錢彩虹的丈夫把妻子的屍體放到市府大門口,自己跪著。為他妻子錢彩虹的死亡,要求政府賠償人民幣五十萬元。如果他的要求不能滿足的話,他就要服毒死在這裏。

六點半,一位領導撥通了何應龍的電話。這位領導想到自己前些天為一件倒黴的事連日奔波,而何應龍卻無所事事,在自己的別墅裏優哉遊哉,成天隻想著怎麽養生。想到這裏,他火氣不由得大了起來:

“何應龍,你是怎麽搞的嘛?昨天的群眾靜坐,你是怎麽善後的?有人投河死了,是個女的,她老公要一百萬。我知道你有一百萬。你不止一百萬,你有一千萬。你是個大財主。你給他去。”

七點鍾,何應龍先到了孫婭琴家裏。孫婭琴住在一條破舊的小街上,撿垃圾的,收甲魚殼錫泊灰的,修棕繃修傘的,賣魚賣蝦賣莧菜的……輪流不停地從家門口吆喝而過。兩個人坐在桌子的兩頭,略微不安地互相打量。孫婭琴知道,此時的何應龍心煩意亂,她想安慰他,同時也在估算自己從這件事當中能得到多少好處。

過了一會兒,孫婭琴決定打破沉默,她到房間裏去翻了一張信紙,一支簽字筆。她寫到:

我證明錢彩虹精神不健康,她患有植物神經紊亂內分泌失調和若幹婦科病等症。平時經常吐露出自殺的話。她的外婆於五八年大躍進那年自殺身亡,她的母親曾經自殺未遂。

她簽上自己的名字,從房間裏走出來,把紙遞給何應龍。何應龍看了一遍,對她說:

“你這屋子挺大的,很通風,但是環境太吵了。”

孫婭琴說:“是啊。住慣了,不想換,也換不起。我現在就想好好找一份工作做做,我年紀還不算老,還能為社會貢獻力量。”

何應龍說:“孫大姐,你善解人意,一定會有很多機會送上門來的。”孫婭琴胸有成竹地一笑,矜持地說:

“那就全靠你了。”

又體貼地說:“你一定要讓梅洛水簽字。她與錢彩虹關係不尋常,從小到大都在一起。她簽了字,這件事就成了。”

何應龍在車子裏與孫婭琴揮手告別。他想,這個女人真無恥,可是他喜歡她。

拿到了這張紙,他定心了不少。七點三刻,他給梅洛水打了一個電話,通知她下午兩點到她家裏去。掛上電話,他突然一陣迷茫。對於梅洛水,他不知道以怎樣的一種姿態打交道,她既陌生又熟悉,頗像一個影子。

一個捉摸不透的影子。

電話又響了起來,異常的響,家裏所有空著的地方都顫動起來,形成一個一個互相套疊的空氣的漣漪。梅洛水嚇得渾身一哆嗦,過了好長時間才去接。

電話是隔壁的老黃牛打來的,他說,他已經知道梅洛水他們的靜坐坐出問題了,死了人了。他用打電話的方式來安慰她,他認為這種方式很有情調,也便於她在脆弱的時候傾訴內心。梅洛水尖叫道:“滾!”摔了電話。她想到一個問題,如果丈夫真的從此失蹤,她的生活將時時被老黃牛侵犯。一想到這裏,她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估摸著,很聰明地估摸出一個道理:老黃牛並不是出於愛或者性欲才糾纏她,每個人的生活都充滿不如意,需要找個借口向更弱的人發泄。譬如錢彩虹,她從來不放棄為難別人的機會。她死了就死了吧!

摔了電話十分鍾後,梅洛水給孫婭琴打了個電話。

梅洛水:“你被調查過了嗎?”

孫婭琴老謀深算地說:“查過了。我想,除了你,我們都被調查過了。”

梅洛水:“都說了些什麽?”

孫婭琴:“何局長讓我寫了一張條子,再讓我在條子上簽個字。”

梅洛水:“什麽條子?你簽了嗎?”

孫婭琴:“當然簽了。”

梅洛水:“什麽內容?”

孫婭琴:“到時候你自己看吧。這件事其實也沒什麽好說的,純屬意外死亡,我看她是想不開。她想不開,我們要想得開。活人不能替死人背包袱。”

梅洛水:“唉,你這麽說我就放心了。”

孫婭琴:“我看你也簽個字吧,對自己沒有壞處。真的。除了你自己,沒有人會對你負責。所以,能抓緊什麽就抓緊什麽。”

梅洛水想到孫婭琴在靜坐時對她的態度,語調生疏地說:“謝謝你孫大姐,讓我看看是什麽內容再說吧。”

現在是中午十二點,昨天中午生活還是正常的,錢彩虹沒死,丈夫也沒失蹤。短短一天,他們就各自找到借口死的死走的走了。剩下她,為一件與她無關的死亡事件接待一位故人。她對這次會麵充滿好奇。時隔三十年後見麵,又是在這種情況之下,說什麽也是微妙的。三十年中,發生了那麽多的事,梅洛水怎麽會讓自己隨隨便便地見一個故人呢?

看看梅洛水給自己做了一些什麽。

錢彩虹生前罵她虛榮或者虛假,她或許是這樣。但是女人的虛榮很多時候是用來支撐人生中最基本的東西的,譬如自尊。這時候的虛榮不是奢侈,而是生活必需品。

她運用了女人的邏輯把思路整理了一下,然後她開始清理屋子,掃了地,把桌子上亂七八糟的東西收拾掉,放上一個果盆和一個藍色瓷花瓶。她出去了一趟,買回來一束康乃馨,六隻香梨和一隻西瓜。放在桌子上,這桌子立刻顯得豐盈有味。

做完物質的準備,她開始做精神上的準備。她把兒子房間裏的一隻小小的藤書架拖到客廳裏,放在沙發邊上。這隻小書架還是她父親送給她的,她又送給了兒子。她兒子讀書的時候,上麵亂七八糟地放滿用過的書本和鉛筆盒什麽的。現在書架上空空****。她擦幹淨上麵的灰塵,把家裏僅有的幾本書,包括兒子的大學課本,丈夫看的技術書,也放到上麵。她覺得還不夠,又到巷子裏的一位老教師家裏去借了幾本厚厚的唐詩宋詞,這才心滿意足,兩隻手握在胸前,把書架看了又看。

何應龍來了。

一踏進小巷子,他的眼睛就眯縫起來了,他已經不習慣重溫小時候的生活環境。他現在住在高級住宅區,每天在住宅區裏的遊泳館裏遊泳,一個星期打一次高爾夫球。家裏的保姆知道哪種烹飪的方式卡路裏少,保有的維生素多。他堅決不吃國產水果,堅決不喝國產紅葡萄酒。他抽的雪茄要到上海買。他的妻子是外企的高級管理。他的兒子在美國讀名牌大學。家裏有兩輛名牌小汽車。夫妻感情融洽,有了矛盾就會及時談心或者找心理醫生解決。他們知道國際上所有的電器名牌。他們的家庭裝潢簡潔高雅,花了許多錢,但是格調不俗,讓人喜愛。每天早晨起床,他掀起窗簾就能看見樓下大片綠茵茵的草坪和花,噴泉每天都水流湧動,大片大片的陽光金子一樣閃爍在眼前,是他美好生活的象征。

優秀的品質,譬如善良、正直、寬容……在他身上都能找到——幾乎完美的人和完美的生活。

但是且慢,問題恰恰出在這裏。麵對如此美好的生活,他經常會覺得不真實,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不過是路過這裏,欣賞一幅自然的畫卷而已。那麽,他到底屬於哪個“局”呢?就是說,真正的情景應是怎麽樣的?

他一腳踏進白米巷,眼睛馬上眯了起來。他熟悉這種老式的充滿水氣和鬼氣的地方,這裏還有一種他熟悉的味道,與彌漫的中藥有關,與他少年時不潔的性欲有關……他隱隱地覺得,生活中的某一種真實性又回到了他的身上。這是屬於他的“局”,雖然他不喜歡。

他與回家午休的灰女人擦肩而過。這種服裝,這種香水,還有這種做派,都不是這種巷子應有的。他詫異地回頭望了灰女人一眼,恰好這女人也回頭,兩人打了一個照麵,認出了對方,亦看見對方眼中的冷漠。他們有過買賣房屋之誼,又屬於同一個階層,但是他們彼此懷有深深的猜忌和敵意。

看見曾經熟悉的門牌號,他的心為之輕輕酸了一下。

梅洛水過來開門,淡淡的表情,什麽也沒有說。何應龍忽然不想走進去了,他嗅到一陣熟悉的味道,枇杷樹的味道。他不快地問:

“你家種了枇杷嗎?”

梅洛水說:“是啊。我種了許多年了。”她沒有聽出何應龍語調中的不快,她的心為別的東西慌了一下。

走進門,黑暗的過道,過道邊是兩個小廂房,再進去是一個破舊的院子,多年不變的破舊的模樣。何應龍記不起自己什麽時候來過。院子裏有一口矮小的井,一棵挺拔的枇杷樹,一架紫藤。紫藤下麵有一盆**,倒在地上。盆碎裂了。他走過去把盆扶起來。

客廳。客廳裏有沙發,沙發有些年頭了。一張大桌子,上麵是一瓶鮮花和一籃子水果。客廳邊是兩個大房間,房間門都關著。如果沒有鮮花和水果,這座房子無論如何是黯淡無光的。

很遺憾,何應龍沒有注意到藤書架和上麵的書,對於他來說,這種道具過於平凡,不會吸引他的眼球。他的生活已經遠離這些簡陋無價值的東西。

“前天夜裏刮大風,把**盆刮倒了,還沒來得及收拾它。”梅洛水說。她給何應龍沏好了茶,兩個人麵對麵地坐在桌子邊。都淡淡的,好像沒什麽好說的。但是突然一對眼,何應龍心中一動。梅洛水的眼睛是慌忙的。他記得曾經看過她如此慌忙的眼神,什麽時候?很遠了啊!

兩個人靜悄悄地坐著,不窘迫,不害怕,有些熟視無睹的樣子,就像少年時無數次的見麵那樣,真正的事發生在兩個人的外麵。

梅洛水的內心是複雜的。正如我們所想,她對何應龍或者龍媽媽懷著不一般的情感。但是現在她坐在何應龍的麵前,更多的是羞愧。她的慌亂源自卑微。

她對生活已經麻木,光從昨天到今天,發生的種種,足以讓她疲憊和憎厭。但是她現在坐在何應龍的麵前,心忽然柔軟起來。如果錢彩虹還活著,她要好好待她而不是冷淡她。丈夫是個脆弱的不能依賴的男人,但是他對她是好的。老黃牛也不是那麽令人討厭,他對她是真正用心的,雖然他的情欲過於直露了。

理所當然的,她愛上了麵前這個男人。一陣昏昏沉沉的睡意襲過來,她的眼睛變得蒙蒙朧朧的。她極想找到床,趴到上麵休息一會兒。這是一種十分陌生的體會。她忍住襲上來的睡意,朝何應龍微笑了一下,然後,紅了臉。

何應龍看到她的反應,覺得她是個有趣的女人。他在心裏迅速地把妻子與她作了一個比較,發現他更喜歡與這一類感性的女人相處。這類感性的女人心裏十分敏感,但對人沒有害處。何應龍的目光落到桌子上,上麵擱著梅洛水的一雙手,規規矩矩地放著,十根長長的手指交疊在一起,仿佛暗示著什麽。何應龍春心萌動,極想把這雙手抱在懷裏,細細地撫摸。他趕快喝了一口茶,趕走這個念頭。對於這種內心活動,他有些傷感,但也有些欣喜。

他們開始說話。他們實際上還是陌生人,還沒有找到熟悉對方的方法。隻有說話才能到達預想的地方。

何應龍說:“大家生活得很困難,這是暫時現象。總會越來越好的,對生活要有信心,有了信心就有了光明。”

梅洛水想,我連菩薩都不信了,還說什麽信心。但是她嘴上卻說:“你說得對,一個人活在世上,信心是最重要的。”

何應龍換個話題:“你什麽時候種了枇杷樹?”

梅洛水眼睛一亮,說到枇杷樹,她認為就是找到了互相熟悉的途徑。她說:“種了有十幾年了,總也長不高,果子結得也不好。那時候你家那棵枇杷樹長得多好。”

何應龍說:“我媽媽會侍候它,她給它用世上最好的肥料。”他突然哈哈傻笑,把梅洛水嚇了一跳。她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這樣笑。她小心地問:“什麽肥料?”何應龍說:“我開玩笑。”梅洛水換了一個話題問:“你媽媽情況怎麽了?”

何應龍說:“早就過世了。”

兩個人沉默著。

何應龍突然坦白說:“她是自殺的。她把自己吊死在她親手種的枇杷樹上……她活得好好的,那時候,我和妻子剛給她買了一套市中心的房子,有一個大院子。她種了花花草草,當然還有枇杷樹。”他看到梅洛水臉色立刻蒼白了。他心裏有一個地方變得輕鬆起來。

梅洛水下意識地摸摸右嘴角上那顆痣,它好像痛起來了。過了一會兒,它真的痛起來,而且越來越痛。當初母親用刀想把它刮掉的時候都沒有這樣痛。她站起來,到衛生間去了。她沒有關緊門。何應龍聽見衛生間裏麵響起自來水的聲音,好像還有隱隱的抽泣聲,而後就是一片寂靜,長久的寂靜。何應龍不由自主地湧起好奇心。

他高聲問道:“你沒問題吧?”

他沒得到回答。是梅洛水來不及回答還是有意不回答?他認為是後一種情形。這應該是一個邀請的信號。何應龍想,這很有趣,太有趣了。他的生活中什麽都有,唯獨缺少這麽有趣味的事。梅洛水不是個出色的女人,但她有趣。她的有趣在於她與當初一樣愚蠢,一樣真誠。現在可以這麽假定,她是他少年時光的見證人,她將填補他整個少年時的空白,撫平他在那個時期的惶恐不安。每個人都有一些陳年的傷痛,但很少有人遇到治愈的機會。

她還是個溫潤的女人,身形苗條,柔軟而有力,從身體內部散發出來的勁道,是男人喜歡的那種。

他悄悄摸摸自己的腿襠,對褲子裏麵的情形感到滿意。美好的一刻就在前麵招手。他湊到門前再次輕輕地問:“你沒問題吧?”他發現自己的聲音抖抖的,他像一條狗一樣討好女人。他開始下賤了,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他變得少年一樣輕飄飄的,撮起嘴巴,接連吹了好幾聲口哨。

衛生間的門就在這時候慌忙關上了,但何應龍不假思索,用力一推就推進去了。裏麵的情景很複雜:當梅洛水聽到龍媽媽死亡的消息,又值臉上的痣痛得厲害,所以她跑到衛生間裏難受了一陣。而後她洗了臉,剛把褲子脫下來坐在便盆上,就在門縫裏看見何應龍吹著口哨走過來了,她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在窄小的衛生間裏慌忙伸出一隻手關上門。她還沒想到要提著褲子站起來,何應龍就激動地出現在她麵前了。

何應龍首先把門關上,快速地從女人的脖子開始,一路摸索到小腿,然後就跪在地上了。他俯下頭,嘴巴湊準女人的腳丫,“吧噠吧噠”親吻兩下。墮落真快樂啊!很顯然,他把他那個階層的修養和道德拋在了腦後。

後來,門開了。從他們的臉上表情看,這是一次沒有成功的救贖。

兩個人再次坐到桌子的兩邊,默默無言,又像剛才那樣淡淡的,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確實什麽事也沒有發生過,梅洛水沒有撫慰何應龍的靈魂,何應龍也沒有填補梅洛水空空的身體。就在何應龍**高漲的時候,他突然看到了梅洛水腳丫下麵破碎的瓷磚,碎瓷磚的邊上纏繞著一小團發絲。發絲裏頭還裹著一些細小而硬的玩意,他判斷那應該是指甲一類的東西。他的熱情即刻消退。他無限懊惱,站起來打了自己一個嘴巴。他知道他與梅洛水再也不可能平等了。

梅洛水也是滿心惆悵,卻竭力裝作對此毫不在乎。他們坐在那兒,默然了一會兒之後,眼對著眼微笑了一下。互相都覺得對方笑得太勉強,還有些虛偽,於是他們緊接著又微笑了一下。

他拿出那張孫婭琴給她的證明,放到梅洛水麵前。他暗暗打定主意,如果梅洛水不簽字的話,他決不會逼迫她。

梅洛水向前微微探過頭,看清了紙上的內容。上麵隻有孫婭琴一個人的簽名。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名字簽在孫婭琴的後麵是了不起的,預告著一些看得到的收獲。是的,可能會有一些實際性的收獲,譬如工作。一份可依靠的工作,對一個中國人有著何等重大的意義。眼下,機會來了。錢彩虹的死,給她帶來了機會,她當然會加以利用。不是嗎,從小到大,錢彩虹欠了她很多,如今是還債的時候了。

何應龍觀察著女人表情,忍不住問道:“你不想簽嗎?”

梅洛水換了一口氣,矜持地說:“讓我再考慮一下。”

她還在考慮什麽呢?其實她什麽也沒考慮,她覺得自己在向前走,而錢彩虹已成曆史。

何應龍覺得女人在這時候很可愛,當她有意表現矜持時,反而顯出了真誠。他暗暗地笑了,他笑的時候又把梅洛水與自己妻子做了一個對照——你知道男人通常都會這樣做的。

何應龍的手機響了。趁他站起來接聽手機的時候,梅洛水飛快地把自己的名字簽了上去。過後她好奇地打量著自己的簽字,她看到自己的字跡歪歪扭扭的,令人很不舒服——今天下午發生的事都讓人不舒服,但她要表示不在乎。

何應龍接聽完電話,發現梅洛水已經把名字簽上去了。她這麽快就簽字,讓他心裏不喜歡。她有點像孫婭琴了。是的,她們兩人其實長得一樣難看,但孫婭琴的臉上有一股堅定的味道,這就讓人安心。而梅洛水是恍恍惚惚的,讓人不安的。而且她的臉也不吉祥,右邊嘴角上居然也長了一顆痣。如果仔細看的話,你會發現它是個小小的十字架——一個被生活之手舉在臉上的十字架!

梅洛水抬起頭,正好看見何應龍打量著她的臉。她指指那顆一分為二的痣,何應龍點點頭表示願意聽她解釋。這是一個下台階的機會,再和她坐下來說兩句家常話,他就要從這兒安全撤退。

她說:“我媽不喜歡你媽。我這兒長了一顆痣,跟你媽那顆痣一模一樣。我媽就拿刀子想給我刮掉,左一刀,右一刀,痣沒除掉,反而變成了四個。”

何應龍看一眼梅洛水臉上的痣,露出嫌惡的神色,他朝後退了一步。

他再也沒有坐下來說話的興趣。他就那樣站著問梅洛水:“你好像很喜歡我媽?”

“她是我小時候的夢想。”梅洛水沒有察覺到何應龍的情緒,實事求是地說。因為夢想和愛,她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好看起來。她張著嘴,準備敘述埋藏在心中的一些話。她等了這麽多年,終於等來了一個適合的聽眾,一個有價值的聽眾。她好像明白了一個道理:剛才那場不成功的男女之歡是成功的,它為了現在這個時刻而存在,而鋪墊。

何應龍看著梅洛水的嘴,突然再次體會到了興奮——比剛才更深刻的興奮。他想,這張嘴多麽性感,柔軟、甜美、脆弱,它小心冀冀地想冒出更多的蠢話,不知道它已經讓女主人掉進了一個陷阱,一個沒有絲毫回轉餘地的陷阱。

何應龍再一次抓住了興奮,他說:

“我應該對你說實話。有些事並不像表麵那麽美好,就像我媽,她在院子裏種了一棵枇杷樹,是吧。我記得很清楚,每年枇杷熟了的時候,她都會用紅絲線紮在枇杷梗上,送給巷子裏的小孩。我還記得,每次她提著小籃子送枇杷的時候,她都要洗臉梳頭,換上她最漂亮的衣服,臉上掛著最好看的安詳的笑容……你會不會想到她偷偷用被子悶死了我的弟弟,還把我弟弟埋在枇杷樹下?……你應該記得我那個最小的弟弟,多漂亮的一個小孩兒。我還記得那天早上,我父親過來搖醒我,告訴我,小弟被青海的三舅托人抱走了,他被過繼給三舅做兒子。媽媽身體不好,你們幾個要乖……”

梅洛水張大了嘴,直瞪瞪地盯著前方的虛空,說不出一句話。

何應龍滿意地看到,梅洛水的嘴變得蒼白,這表明她已恢複理智,或者說,她已受到了重創。摧毀一個女人是不道德的,這個道理何應龍比任何人都懂,但是他無法處置自己的興奮,他的興奮在這個地方隨時隨地找出口是沒有危險的。片刻,興奮消退,他的內心一片寧靜。他多年的重壓就在剛才說出真相的一刹那消失了。多好啊!原來症結在這裏,那就活該這個女人倒黴。他向梅洛水彬彬有禮地告辭。梅洛水跟隨在他後麵,臉色蒼黃,像大病了一場。

何應龍一走出巷子,見到明亮的日光,腦子馬上清晰起來。他看著車窗外的梅洛水,想到現實問題,心中有些沮喪。生活真是美好的,你不知道在什麽地方什麽時候就得到想要的東西了。當然會有代價。誰都希望用最小的代價換來美好的感受。他從衣服裏摸出錢包。他看見梅洛水朝後退了一步,臉上現出了羞愧。他知道這樣做是不當的,他忽略了這個女人的自尊心。他馬上收起錢包,若無其事地發動車子,大聲地關心地對梅洛水說:

“你老公怎麽樣?對你還好吧?”

梅洛水回過神來,她受了打擊,現在知道機會來了,馬上顯出一臉的幸福,說:

“窮人,就剩下感情。”

梅洛水的話讓何應龍感到一絲難堪。梅洛水感受到他內心的那絲難堪了,她略微高興了一些。

剩下梅洛水一個人站在巷子口,反複想著剛才的情景,她羞愧之餘,想到最後總算撈回了一點麵子,她的子虛烏有的幸福感挫傷了那個驕傲的自高自大的男人。

洗頭房的趙蘭花從玻璃門裏走出來,熱心地對她說:“梅阿姨,站在這兒啊?來洗個頭啊!”趙蘭花是一朵開敗的殘花,渾身上下散發著頹敗的氣息,梅洛水討厭看見洗頭房的姑娘,她們讓她無法不聯想到自己。

就在剛才,她的身體被一個男人深情地渴望,她從頭到腳都被驚惶失措的幸福而填滿。現在她又是空的了,從身體到靈魂,全空了。她遭人無情地低估。在那個窄小黑暗的衛生間裏,一刹那,她還欣喜地愛上了自己。

走過一個窗戶時,窗簾“刷”地一聲拉上了。這是老黃牛的窗戶,他早就沒了工作,最近賣假增值稅發票時被稅務局查獲,罰了一大筆錢。看得出來,他最近的情緒就像更年期的婦女,忽喜忽怒,沒個著落之處。

梅洛水走到家門口,發現門上寫著一行字:

嫖客上門,過兩個小時才走。

她一看字形,就知道是老黃牛寫的。她感覺到了這個男人的可怕的怒火。她拿來抹布仔細擦掉字跡,確保不讓任何人認出字跡的內容。然後她回到屋裏,開始打掃何應龍留下的痕跡。這項工作比較難做,她打掃得越幹淨,越是覺得到處都是陌生男人的氣味。

是的,何應龍對她來說,一直是個陌生人。

應龍何畫

河海何曆

鯀係所營

禹何所成

她記起了這兩句話,父親當初說,這就是何應龍名字的來曆,是屈原的詩。這兩句話就是說,什麽都不知道。

她又撥打了丈夫的手機,手機還是關著的。接著她挨個把丈夫的親戚朋友熟人的電話打了一遍,還是沒有得到任何消息。她想了一想,決定再等等看,她還有耐心等到明天上午或者明天下午。

她非常累。她坐在床邊的地板上,睡著了,頭向後仰倒,不太體麵地張著嘴。

她一合上眼,就看見一棵長勢茂盛的枇杷樹,樹上結滿了黃燦燦的果子,果子異常肥大,每一隻果子上都係著一根紅絲線。樹的左邊,泥土狼藉,顯然剛被人挖掘過。她的心一下子跳動得十分快。這時候,樹的右邊出現了錢彩虹,錢彩虹渾身濕漉漉的,瑟縮的樣子十分可愛,臉上掛著從來沒有過的燦爛微笑。梅洛水情不自禁地也跟著微笑起來。她想:錢彩虹不知道被人出賣了,她生活得很好。以前她表現出來的尖酸刻薄滿腹怨氣,是一個假象。現在才是真正的她,快樂的,滿足的,既柔弱又堅強,讓所有的人都會愛上她。

她帶著微笑醒過來,醒來後滿腹惶恐,哭了起來。

電話鈴響了起來,是孫婭琴打來的。她說,她與人合夥開了一個棋牌室,這兩天生意挺好,但是需要人手來照顧一下。她請梅洛水來,一個晚上二十塊錢。梅洛水告訴她,丈夫失蹤了一天一夜。孫婭琴說,她的丈夫曾經失蹤了半個月,到現在她也沒問過他在半個月內幹了些什麽,她覺得問了沒意思,男人整個的就是沒意思,就像一條狗一樣,走了還會找回家的。

孫婭琴這麽一開導,梅洛水哪裏還有不去的道理。孫婭琴讓梅洛水晚上十點鍾去棋牌室,十點前有別人在照看著。

梅洛水到觀音的像前上了一柱香,她又有了信仰宗教的理由了。她的信仰有多少功利,她的心就有多少虔誠。她祈求菩薩讓丈夫早點回家,讓兒子早點成家,讓錢彩虹靈魂早些安逸,讓自己的生活歸於平靜。

祈禱完畢,她坐下來一個人吃飯。她的窗外,所有人的窗外,都有一個朦朧的月亮,夜空晦暗陰沉,幹澀呆板,沒有一絲的水氣。

夜間九點多,梅洛水正準備到孫婭琴的棋牌室去,巷子裏突然響起警車的聲音,她嚇得把包一下子扔到地上,心狂跳不已。她聽見警車好像停在老黃牛家門口,警笛聲還在沒完沒了地狂鳴。

她打開門朝外麵看,隻見老黃牛被幾個民警押著,準備上車。老黃牛看到她,很興奮,大叫著說:

“我給你報了仇了!完結了!終於完結了!”

老黃牛犯了案。他膽大包天,借著夜色潛到灰女人的辦公室裏。灰女人每天下班都非常晚,今天也不例外。她報案的理由是搶劫,但是老黃牛說他不想搶劫,他想強奸。他說,令他感到驚奇的是,灰女人一開始並沒有反抗,甚至還有些配合,當他快要得手的時候,走廊裏傳來腳步聲,越來越近,她才開始叫喊起來。這是老黃牛的一麵之詞。老黃牛在逃跑之前,搶走了灰女人手指上的鑽戒。他坐著公交車回家的時候,從車窗裏把這隻鑽戒扔進了河裏。當亮閃閃的鑽戒在空中一閃而沒時,他流下了眼淚。他在家門口碰到灰女人的保姆,保姆說,她家主人說了,隻要還回戒指,就既往不咎。老黃牛攤開雙手,學著外國人的派頭,聳肩,歎氣,說:

“NO!丟到運河裏了。一江春水向東流。”

梅洛水被老黃牛的母親堵在屋裏。老黃牛的母親惡狠狠地看著她,滿腔妒火地問:“你給我說說,他給你報什麽仇?”

梅洛水說:“你兒子在陷害我。”

老黃牛的母親說:“不要臉,你沒有良心。我兒子親口對我說,你跟他上過床,你還想跟他一起過。他去做壞事是你唆使的。”

梅洛水說:“我也有兒子。我的兒子要是在外麵殺人放火,我不會去怪別人。再說了,你兒子這種樣子,無業遊民,哪個女人肯和他一起過?”

兩個女人四目怒視。

老黃牛的母親慢悠悠地說:“他是個無業遊民,你也好不到哪裏去……你男人呢?好像聽說他不見了。”

她的意思是,因為你男人不在家裏,所以你對別家的男人構成威脅。她現在不僅僅是關心你的男人,而是關心大家的男人。

梅洛水不回答,推開老黃牛的母親,用力關上大門走了。她走了一陣,回頭看見老黃牛的母親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這情景表明明天還有一場口舌之爭。她不害怕吵架,雖然她是個想入非非的女人,自認為有與眾不同的優雅,但是多年的市井生活,還是把她鍛煉得十分強硬。

她暫時不去想這些不快,腳步輕盈地朝前走。她知道,她的腳替她承擔著不快,卻表達出相反的情緒。同時,她的大腦也竭力進行著平靜的努力。

現在,她是個求生的女人,而且是個求生意誌非常強烈的女人。在信念之下,很快,她就真的感到輕鬆了。是的,一切都存在著改變的可能。

按照孫婭琴的指示,她看到棋牌室了,從大街上就有紅色的箭頭指明小巷子裏有棋牌室。她站在明亮的街燈下麵,打量幽暗的小巷深處,感到自己內心的變化,她預感到,她所迷戀的一些東西就快消失了。

有一些公共場所是曖昧的,譬如茶館,浴室,現在是棋牌室。棋牌室是應運而生的新生事物,它往往離大街有幾十米遠,在新村的邊上,或者在一個正在建設的工地旁邊。它具備娛樂性,比茶館或浴室更能放縱性情,所以它是快樂的。

梅洛水要去的棋牌室在一個工地的旁邊,她剛走進巷子就聽到裏麵在唱歌,後來又由合唱變成獨唱。梅洛水走進去的時候,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那個獨唱的人——一個約摸五十多歲的男人問她:

“你是老孫請來的人吧?”

棋牌室裏清一色的男人,室內燈光非常明亮,但是一陣一陣的煙霧還是把燈光搞得迷迷蒙蒙的。男人們有的在打牌,有的在下棋,有的坐在那兒光喝茶。剛才唱歌的人就是喝茶的那桌。

梅洛水回答那個男人:

“是孫婭琴叫我來幫忙的。她人呢?”

那個男人說:

“她上廁所去了。”

他的話引起一陣哄笑。那個男人趕緊說:

“真的,不騙你。這屋子裏沒有廁所,男人就在屋子後麵的河裏解決,女人上廁所要到馬路對麵的弄堂裏去。你以後到那裏去的時候千萬要當心,有人藏在垃圾箱後邊專門強奸你們這種女人。”

旁邊一個男人插話道:

“互相介紹介紹吧。”

梅洛水說:

“我姓梅。”

那個男人說:

“我姓田。我是個嫖客,他們都叫我嫖客甲。”

他指著旁邊的人介紹說:

“嫖客乙、嫖客丙、嫖客丁……”

嫖客乙指著田說:

“他從來不嫖。他是個正人君子,不像我們。”

田盯著梅洛水說:

“我有我的原則和理想,至今為止,我還沒有找到想嫖的女人。不過今天晚上會是個例外。”

孫婭琴大步跨進來,叫喊道:

“你們又想找打了不是?”

她順手撈起地上的短柄掃帚,作勢就要朝他們的頭上招呼。眾嫖客拱手求饒。孫婭琴對梅洛水說:“你跟我來。”拉了她的手,把她帶離棋牌室,來到屋子後麵的河邊。柳樹下麵有石桌子和幾隻石凳子。孫婭琴說:“你先在這裏休息一下。我看你有點不習慣他們,其實他們都是不錯的人,尤其是田先生,為人好得不得了,喜歡打抱不平,修養也好。他們不是嫖客。”梅洛水說:“我不了解他們。”孫婭琴笑了一聲,指著柳樹下的河水說:“這條河很長,一直通到市政府那兒。錢彩虹就是死在這條河裏的。”

梅洛水在暗地裏一下子煞白了臉。

孫婭琴說:“你緊張了是不是?其實這件事不算什麽。人總是要死的,她死得才夠本呢。你有沒有聽說她老公向政府訛一百萬?這是不對的,她的命不值這麽多錢。”

梅洛水說:“我們的命都不值這麽多錢。”

孫婭琴說:“噫。你說話的腔調有點變了。你簽字了沒有?”

“簽了。”

孫婭琴說:“太好了。你現在進步了,敢麵對現實。我這個人是敢做敢為的。我年輕的時候,我那婆婆總是欺負我,她喜歡把指甲留得長長的,抓我的臉。她看見我臉上出血會興奮得暈過去。我抓不過她。因為我要上班,還要幹家務活,留不長指甲。她後來中風了,剛能站起來的時候就被我從後麵推了一跤,就這樣跌死了——別人以為她又中風了。”

梅洛水吃驚地發現,聽到這樣可怕的秘密後,自己居然無動於衷。她轉過臉去看河,如果錢彩虹是死在這條河裏的,那她一定會在這時候出現的。果然,梅洛水一錯眼,就從柳樹的枝條裏看見了錢彩虹,錢彩虹的臉像石頭那麽嚴肅,非常專注地盯著梅洛水。她死去的這些時間裏,仿佛沒有承受到任何痛苦,她變得莊重威嚴,不像一個遊**的鬼魂,而像一位神祇。但是梅洛水知道,不管錢彩虹是鬼魂也好神祇也好,她隻是變了一個方式與梅洛水過不去。她對生前的生活怨氣重重,要找一個出處。

梅洛水不去看她,轉過頭問孫婭琴:“你婆婆死了以後你見過她嗎?”

孫婭琴坦然地說:“沒見過。”

梅洛水說:“請你告訴我,為什麽我總是看見錢彩虹?你看,她又來了。”

孫婭琴站起來,厲聲說道:“你瘋了。你神經有毛病。你想害我。”

梅洛水手指著柳樹那兒大聲嚷嚷起來:“我沒瘋,你看她就在柳樹底下。她笑了。她想笑就笑。她總是欺負我,死了也不放過我。”

孫婭琴小聲命令她:“不許叫,輕點!這是我做生意的地方。”她撲上去捂住梅洛水的嘴,但是梅洛水掙脫了,她情緒十分激動,還想嚷些什麽。孫婭琴從背後一把揪住她的頭發,兩肘使勁地壓住梅洛水的後背,差點把她壓倒在地上。梅洛水這才不吭聲了。她倆的打鬥聲驚動了屋子裏的男人,他們全部跑到屋後。孫婭琴鬆開梅洛水站了起來,對男人們說:“有什麽值得看的?她發毛病了。”

一個男人問:“什麽病?”

梅洛水抬起亂蓬蓬的頭,虛弱而俏皮地說:“不告訴你,傻蛋。”

她的話引起了一片哄笑。孫婭琴把男人們哄著朝屋子裏趕,不一會兒,屋後就剩下梅洛水和那個自稱嫖客甲的姓田的男人。田表現出罕見的細心,他把梅洛水扶到石凳子上坐下,替她拉好衣服,然後在她旁邊坐下,伸出手去整理梅洛水的頭發,因為剛與孫婭琴發生過激烈爭吵的情形,梅洛水心神不寧,不覺得田的舉動是唐突的。

田問她:“發生什麽事了?”

柳樹下麵,錢彩虹已經離去。她一貫如此。一陣風吹來,千萬條柳枝原地起舞。月亮在這時候升到了頭頂,明亮了一些,仿佛有了一些水汽,仿佛因此而妖嬈了,仿佛妖嬈地等待著什麽。

梅洛水說:“沒什麽。”

她不說,田也不追問。但是他攥住了梅洛水的手,表示他已經察覺到女人內心的不安。

田向梅洛水提出要求,他想帶她到家裏去,他的鄉下親戚送了他半斤上好綠茶,他們可以一邊喝茶一邊聊天。梅洛水不想呆在這裏,她假裝想了一想,答應了。她非常想到他家裏去,喝喝溫暖的綠茶,把她與錢彩虹的事告訴他。

田說他的家離這裏不遠,他們可以走著回去。他一路上買了一斤炒瓜子,一串香蕉,路過花店,還花八塊錢買了一束康乃馨讓梅洛水拿著,最後,他在一個舊書攤上買了一本舊書,那本書名叫《訂正六書通》。攤主說,這本書是一九八一年出的,是他的兒子在一位大學老師那兒偷來的。他今天還沒做到生意。既然開了張,他現在就要收攤子回去睡覺了。

走進新村,劈麵過來一個熟人。王小素,工人王小素或者妓女王小素,一個盒飯雞。她這麽晚還在外麵遊**,說明境況十分不好。她兩眼在田的臉上一溜,一把抓住梅洛水,表情十分誇張地說:“梅姐姐,錢彩虹好好的怎麽死啦?你給我說說。”

王小素果然與以前的樣子不同了,她穿的衣服很少,臉皮上的脂粉又太多。她的眼睛睜得很大,隨時隨地地尋找著什麽。因為田在旁邊,梅洛水不想回答她的話。就看看田,田歎了一口氣,什麽也不說。王小素放開手,拍拍梅洛水的肩膀說,“梅姐姐,這是誰啊?讓我猜猜,這肯定是姐夫。你們倆好幸福喔!水果,鮮花……瓜子真香,剛炒出來的是不是?勻我一點,讓我一邊走一邊嗑。”她伸手到紙袋裏抓了一大把,像個小女孩一樣無助地說:“梅姐姐,你過得幸福的時候就不會想起我了,我是一年不如一年了,你不要看不起我。以後在路上碰到我的時候,你記著要先打招呼。好不好?”

王小素嗑著瓜子走開了,到看不見梅洛水的地方,她狠狠地把瓜子扔到地上,輕蔑地呸了一口,說:“姓田的,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兩個人裝腔作勢的,好像真的是夫妻。一對狗男女!”

到了門口,田掏出鑰匙準備開門,突然回過頭來,喜形於色地對梅洛水說:“你來了,我很高興!”然後開了門。

一進門,衝鼻一股不衛生的味道,開了燈。燈光暗淡而不均勻。迎麵一張電腦複製的凡高《向日葵》,顏色誇張,它和屋子裏所有的東西一樣了無生氣。田進門以後,就把《訂正六書通》放在書架上,梅洛水發現,他的書架也是老式的藤書架,放的位置與她家一樣。

這當然說明問題。

然後,田從裏屋拿來水果盤,把香蕉放進盤子裏。又找來一隻藍瓷花瓶,把那把粉紅的康乃馨插進去。這些東西他都放到梅洛水的麵前,仿佛她是個神一樣。

兩個人坐在桌子兩邊,現在已經安靜下來了,需要說些什麽話。梅洛水又發現了一個問題,兩個人坐的樣子就像今天下午何應龍和她那樣,這是不是又預示著某種危險?

梅洛水一緊張,田馬上就感覺到了。

“我們就這樣說說話。你不是妓女,我也不是嫖客。”他安慰女人。

梅洛水輕輕地笑了一聲,她馬上從自己的笑聲裏感覺到與年齡不相稱的輕佻,一瞬間沉沒在羞愧裏。

田受了她笑聲的鼓舞,剝開一隻香蕉,送到梅洛水的嘴邊。梅洛水接過香蕉,一時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吃它,把它放回了桌子。她看看田,田的臉上出現了誠惶誠恐的神色,她突然興奮起來。從兩天前開始,她不斷被人輕蔑,不斷地失望,活人或者鬼魂,無一例外地壓迫她,她的存在隻是印證著別人的存在。現在的情形就不同了,一個男人需要她去印證他的存在。

梅洛水自信心大增,她大大咧咧地從田的手裏拿過香蕉就吃。一邊吃一邊說:“活著真累啊!”她說的是真心話。人一輕鬆就會說真心話。

田說:“我不覺得累,我覺得活得窩囊。我是個窩囊廢,當年我做廠裏的宣傳隊隊長時,帶著文藝隊進京去匯演過,還得過無數的演出獎。我等一會兒把獎狀拿給你看,讓你看看我那時候的成績……改革開放後我被新廠長像狗一樣踢出廠門,我還以為像我這種人國家會優待我。”

梅洛水想,果然不出所料,田也是個落魄人。她把香蕉幹淨利落地吃完,十分做作地用袖口擦擦嘴巴。田心馳神往地看著她。梅洛水大大咧咧地說:“當年我也參加過係統裏的合唱團,不過沒你那麽榮耀。”

田說:“我的書法在市級比賽中得過一等獎。”

梅洛水說:“我在省裏的珠算比賽中得過二等獎。”

田說:“我的曆史幹幹淨淨,沒有一點汙點。”

梅洛水說:“我也是。我信佛,別人看不起的人我都善待他,我連螞蟻都不輕易踩死它。”

他們的眼光碰到一起,很平靜,沒有破綻。

田說:“我放點音樂給你聽好不好?”

梅洛水說:“你快去放。”

田放的是一盤老磁帶,革命歌曲,熟悉的旋律回響於幽暗陳舊的屋子,提醒他們曾經有過的共同的歲月。

田說:“這樣坐著說話真好。我喜歡這樣,不搞男女關係,說說話,就像我和我老婆一樣。我老婆死了兩年了,我總是做夢夢見她,她總是埋怨我對她不好,什麽時候她不埋怨我了,我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梅洛水心裏一動。

田突然站起來,把東邊的窗戶打開,看看隔壁的窗戶那兒。那裏傳出一陣陣喧鬧聲,是幾個年輕人一邊打牌一邊吵架。田重重地把窗戶關上,罵道:“一幫廢物!”他回過頭來問梅洛水:“我說到哪兒了?”梅洛水回答他:“說到你老婆。”

田回過來又坐到桌子邊上,他很煩躁,心神不寧。

“我老婆是個好人,把她的一切都貢獻給了家庭。我們兩個人沒有孩子,也沒有錢,但是生活得很快樂,很充實。我拉風琴她唱歌,我寫字她研墨。她後來生病,生的是乳癌,病得很辛苦。我這輩子不打算再娶女人。我心裏一直有她,別的女人不能占據我的心……說說你吧。”

田給梅洛水的茶杯裏續了一些水,梅洛水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說:“說什麽呢?有很多值得說的事。我的家庭也不錯的,兒子孝順,老公人好,對我也好。我們沒啥錢,但是我們過得和和美美的……”

田打斷她的話:“當然,這些我都猜得到。你說些別的。”梅洛水說:“別的什麽?”

“心裏的,真正的東西。”

梅洛水想了一想,說:“好吧,我給你說說我媽。我媽是個賢惠的女人,我們家裏窮,但是她就是能把日子過得富有情調。譬如說,家裏的枇杷熟了,她把枇杷係上紅絲線,放在小竹籃子裏,分給巷子裏的小孩。她還收藏冬天的雪,封存到小缸裏,埋在地下,到夏天的時候兌茶喝。”

田大為驚歎,他說這種女人是每個男人夢寐以求的。

梅洛水說:“我從小就想當我媽那樣的女人,我以她為榜樣。你看,我右邊嘴角上這顆痣跟她長得一模一樣。”

田定睛看著她臉上的痣,說實話,他覺得這顆痣長得很醜陋,它中間還有兩道咖啡色的凹陷,橫著一下,豎著一下。但是梅洛水臉上真誠的樣子打動了田,使他忍不住想摸摸她的臉。

他伸出手去,半途中及時改變了主意,隻是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偏大,偏瘦,帶著不曾覺醒生澀,但現在它是聽話而溫暖的。他把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口,片刻放下。不知道為什麽他覺得疲憊,他閉上眼睛覺得屋子慢慢地在旋轉,於是他順水推舟地說:“讓我們閉上眼睛,做一個美夢。想想我們要什麽。”

梅洛水看了他一眼,順從地閉上了眼睛。她看著自己的內心,想,梅洛水啊梅洛水,你夢想什麽?你最想要的是什麽?你對自己說實話。

她感覺到田的手放在她的額頭上,這個男人的手不帶絲毫情欲,令她安心,也令她吃驚。田問她:“你想要什麽?”梅洛水反問:“你想要什麽?”田遲疑地說:“我,我要我的理想。”梅洛水睜開眼睛說:“我也是,我也有過理想。”

他們突然不再說話,談到理想這個話題,有些窘迫。

田打破了僵局。他坐直了身體,故意用一種做作的拖長了尾音的語調說:“革命的時候,革掉了我家的中華絲織廠和中華綢莊。如果不是革命,我爺爺正想把華麗電影院吃下來,那時候我的父親也正要留洋去。大革命衝毀了這一切,我家的房子和土地都分給了窮人……再到改革,我連工作都保不住了。幸虧我爺爺當年是個有錢人,所以我不怕見街頭上那些名牌小汽車。對付生活的壓力,我有一手絕招,我會定時讓自己做夢夢見我爺爺,讓我爺爺對我說,孫子,咱家什麽都有過,讓人家見見錢是什麽東西吧……”

梅洛水抿了嘴一笑。

田問她:“錢是什麽東西?”

梅洛水搖頭。她從來不想這麽複雜的問題,錢就是錢。錢是好東西,拿趙蘭花的話來說,錢就是物,比物更好的物。

田說:“我也不知道錢到底是什麽東西,但我知道,它會製造許許多多的夢想。我們所有的夢想其實都圍繞著它。”

他說話的時候,燈光不知道為什麽暗了一下,他的臉色在暗下去的刹那變得陰森森的。梅洛水馬上不笑了。她感到田內心裏的某一樣東西正在悄悄逼近她。

她小心地把話引開,說:“我媽媽就在中華絲織廠幹了一輩子,做三班倒,做得一身的毛病。她後來精神不太好,說總是看見大河,家裏沒有地,全是河……她現在呆在精神病院。”

田斜著腦袋看著天花板,對她的話置若罔聞。他的額頭從側麵看就像猿人,斜而扁平。

牆西邊傳來打麻將的聲音,嘩啦嘩啦的洗牌聲非常氣派。田站起來,衝著西牆揮揮拳頭。然後他氣咻咻地坐下,發表議論:“咱中國人就是一群豬——大大小小擠在一起的豬。”過了一會兒,他又站起來,憤憤地說,“你聽,那小孩又哭起來了。他為什麽總是哭?”他心煩意亂地剛坐下,馬上就蹦起來,好像屁股上戳到了釘子。他打開東邊的窗子,對著那幫打牌的年輕人嚷嚷,“你們有完沒完?還讓人有沒有安寧?告訴你們,你們的大腦全部進了水,不信到醫院裏拍個片子看看。”那幫年輕人一聽這話,扔掉牌,一起朝田叫喊起來。田猛地關上窗子。那幫年輕人隔著玻璃叫喊著,就像一群張大嘴的青蛙。

梅洛水慌忙站起來說:“我打擾你了。我該回家了。”

田張開雙手把她攔下,“不,你不要走,不關你的事。我心裏很煩,你坐下來聽我說說話。其實我剛才沒有想到什麽理想之類的玩意,我剛才想,要有一種隱身衣,穿著它去偷銀行就好了。”

梅洛水不禁“哈哈”大笑。她想起自己很久沒有這樣開懷地大笑了,這全是田先生所賜。她一邊笑一邊說:“我承認我剛才也沒有想什麽理想之類的東西。我剛才在想,我要是當初能嫁給何應龍就好了。”

他們再次彬彬有禮地坐下。田拉上窗簾,點了一支香煙,他的臉在繚繞煙霧裏紋絲不動。

沉默片刻,他們開始了真正的交談。

何應龍是誰?

是信訪局局長,我初中的同學,我們那時候住一條巷子。他的爺爺是山東人,參加了革命,做了一個地方上的小官,把老家的一大堆孩子都弄到城裏來工作。何應龍家裏有一個大院子,還養著一條大狗。

你們那時候就往來?

不,沒有往來,連話都不說的。

那你們現在往來了?

是。今天下午,他到我家……

幹什麽?

昨天下午,我們靜坐示威。晚上錢彩虹在河裏自殺了。他是來調查這事的。

我覺得你們之間有事。

沒事。

你不錯,你還有點迷人。姓何的有點眼光。你肯定還有一些什麽事,我一見到你,就知道你這個女人會有許多事。

錢彩虹死得很可憐,我知道她是可憐的。但是何應龍拿來一張證明,證明她早就有自殺的思想。他要我簽字。

你當然簽了,你肯定高高興興地簽了。你簽得對,你要為自己的利益打算。換了我,也簽。

但是我有一件苦惱的事,錢彩虹死了以後,魂靈一直跟著我。

你對她做了什麽壞事?

沒有。我從小就怕她。

我老婆死了以後,有一陣子也跟著我。我朝她扔了一隻酒瓶子,叫她滾遠一點,找別人去。她怕我,再也不敢出來了。

錢彩虹不會怕我的。

我怕你。你看出來沒有?

從走進門開始,梅洛水就知道會過得很輕鬆,這個男人對她入了迷,心甘情願地受她指使,看著她的眼色行事。並且,她認為他不求回報。當然,如果她想回報他,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又想吃香蕉了,今天晚餐時因為何應龍的事,她食不下咽。現在她食欲大發。她剛看了一眼香蕉,田就伸出手去拿了遞給她。她在田的目光注視之下,毫無障礙地吃掉了第二根香蕉。吃完之後,她吮吮手指。她看見田的喉結引人注目地上下一動,田的喉結很大,非常突出,當它上下一滾動的時候,田的臉顯得特別滑稽,也特別脆弱。剛才在棋牌室裏,他唱著歌,意氣風發。他現在終於暴露了真相,寒酸、猥瑣、不堪一擊。梅洛水還注意到他的頭頂上有一塊禿疤,用周圍的頭發蓋住。經過剛才的一番折騰,禿疤露了出來,油亮,泛著紅光。就是說,他已衰老,他對女人的殷勤隱藏著一些難以言說的內容。他在梅洛水麵前主動繳了械,讓這個看上去十分溫順的女人對他行使權力。

他心甘情願。

梅洛水看到田的禿疤,心裏多少有點看輕他。她生活得再困難,還是小心對待自己的肉體,不讓它表現出生活的痕跡,讓它體現出積極向上的一麵。

她不加掩飾地說:“你頭頂上的疤大概治不好了。”

田一愣,半晌才說:“你說這個很奇怪。你不像這樣說這種話的人。”他定睛看著梅洛水,臉上微微笑了。他曆經生活中的不公平,在關鍵時候總會顯現出小人物的尖銳的自尊。梅洛水忽略了他的微笑,她一向害怕錢彩虹的笑容,還不曾害怕過別人的笑容。

田微笑過後,就去拿了一頂鴨舌帽戴在頭上。他就這樣戴著帽子坐在梅洛水的前麵,一本正經。

他輕輕地說:“我覺得我們應該繼續喝茶,不要再說話了。或者你是不是考慮考慮,願意跟我親熱一下?”

梅洛水並不害怕她,她已經知道自己對他具有某種權力,一旦權力形成,他就無法逾權。她嚴厲地看著他,就像看自己犯了錯誤的孩子。

田喃喃:“那好,我不說話了。你說吧。你除了和姓何的攪不清楚,簽了那個字,還幹了什麽壞事?”

梅洛水低下頭,眼睛裏突然湧上淚水。她實際上已接近崩潰的邊緣,她已無法承擔真相,除了說出向一個人坦言,沒有第二條拯救之路。她說出了一切。

“錢彩虹死前,我和她吵架了。這兩天她總是來糾纏我。她喜歡看見我害怕。老黃牛去打灰女人的主意,反咬一口,說是替我報仇……”她抬頭看看田,田說:“我聽懂了。”

梅洛水雙手捂住臉,“我丈夫離家出走,不知道到哪兒去了?他憑什麽說走就走?”

田說:“很簡單,你們的家庭生活過得不好。”

梅洛水沉默。

田點著頭沉吟:“喔,這麽說,你真是個不簡單的女人。丈夫出走,你就和別人睡覺。還有這麽多亂七八糟的事……不過你不要難過,我的生活比你的更糟。首先,我沒有了理想,承認自己這一輩子就是一個出不了頭的小老百姓……”

田站起來,打開陽台門,對著樓下喊道:“喂,你家的狗中了邪了?這麽晚了,能不能讓它別叫?”樓前麵是一片平房區,裏麵有一條狗直哼哼。田的話音剛落,平房裏就走出一個高個子的男人,朝大樓梗著脖子說:“這條狗不聽話,你讓我有什麽辦法?”田氣勢洶洶地回答:“朋友,你不會講話,要不要我下樓教教你?”高個子男人說:“你來!”田脫掉腳上的兩隻拖鞋,一前一後地朝男人頭上砸去,全部命中目標。

梅洛水坐在屋子裏靜靜地聽外麵的吵架,她已經知道田的怒火不是針對她的,所以她沒有必要馬上離開。她很安心,田今天夜裏大為失態,隻是說明一件事:他在乎她,並且願意臣服。

一會兒,田赤著腳從陽台那邊走進來,一副勝利者的模樣。他得意洋洋地說:“和我鬥的人還沒有出世呢。和我鬥?……”

顯而易見,他還從來沒有在一個女人麵前這麽表現過,他興奮地坐下來,嚷著說不想喝茶,他要喝酒。他果真去拿了一瓶白酒,給自己滿滿倒了一茶杯。他深深喝了一口,臉色馬上轉紅。他看上去愉快多了,他打了一個勝仗,又有酒喝,他可以暫時不去想那些令人惱怒的事。

不幸的是,就在這時候,他和梅洛水的頭頂上響起了一種聲音,一種異樣的聲音。捶擊和顛簸,喘息夾著笑聲,無疑是快樂的,又是十分放肆的。它混淆視聽,動搖人心,它把田剛剛建立起來的愉快摧毀了。

他到衛生間去取了一支長拖把,用拖把在天花板上響起聲音的地方搗了十幾下,那兒馬上安靜了。原來,樓上住著一對年輕夫婦,他們剛結婚,正是精力充足的時候。這對夫婦都長著娃娃臉,個子矮小。男人的臉上沒有胡須,女人的胸部幹癟癟的發育不良。他們經常攙著手到菜場去買菜,買回一小把青菜或幾根胡蘿卜。他們就像兩隻兔子一樣,溫順,與世無爭。但是他們熱衷於室內運動,天大的事都不能妨礙他們搞室內運動。所以,他們安靜片刻,馬上又換了一個地方,這樣就出現了一幅可笑的情景:他們不停地換地方**,樓下的田舉著拖把滿世界搗來搗去。

後來,田扔掉拖把,彎著腰,兩隻手捂著肚子。在女人麵前,他極力壓抑著氣喘。突然之間,一切都安靜了,樓上沒有了聲音,狗兒不叫了,隔壁也沒有打麻將打撲克牌的聲音。總之,這個夜一下子空空****,隻剩下他和梅洛水。

田坐下來,抽著煙的手在顫抖。他對自己不滿意,第一他竟然光著腳丫;第二他還戴著一頂帽子;第三他在家裏喝酒的時候光著腳丫戴著帽子。這一切全是因為這個女人的緣故,他愛這個女人,想在她麵前表現自己,想跟她睡覺,但是這個女人卻左右他的行為,支配著他的思想。他一輩子被人支配,從來不是心甘情願的,現在的情況有些不同。他願意無保留地向她坦白一切。

幸福的坦白。

他一口氣喝光茶杯裏的酒,整個人紅紅的,說:“你剛才說了你犯的錯誤,我還沒說我的。我要向你坦白。”

他們互相注視,眼睛發亮。事情行進到這時候,漸漸進入一個真實的境地,令人鼓舞,快看見各自生活的真相了。就像歌曲裏唱的那樣:

勝利在向你招手

曙光在前頭

這是一個奇妙的時刻,兩個萍水相逢的人,坐在這裏,說著不折不扣的真話。

田眼睛看著梅洛水,安詳地坦白:“我和老婆其實關係很糟,我倆生過一個兒子,兩個人都不想要他,就把兒子送給別人了,換了兩百斤糧票。我們以為兩個人過日子總比一個人好,但是錯了,你永遠也不知道生活中有多少失望在等著你。我們老吵架,她把開水朝我身上潑,我把鐵鍋朝她頭上砸。有一次,我叫她,我想寫字作畫,你給我磨一台墨水過來。我聽得她在裏麵叫,哎,來了。冷不防一隻大硯台飛到額頭上,縫了十幾針。她後來總是生病,我知道她不想活,所以我也不管她。有一次我三天沒回家,到家一看,她已死了……她死了我很高興。”

梅洛水提起自己的包,說:“天晚了,我要回去了。”

田說話的興致突然被打斷,悵悵地,略有一點惱怒。梅洛水走到門口,準備開門的時候,他回過神來,不甘心地挽留道:“你再坐一會兒,就這麽走,讓人心裏多不舒坦?”

梅洛水伸出一隻長長的手指,指著田的臉,一副潑辣的樣子,“舒坦?你舒坦了,我心裏不舒坦,你看你做了些什麽事?”

田說:“我很醜陋,但是請你坐下來再聽我說說。”

梅洛水說:“說什麽?聽你說你的生活其實還是不錯的,夫妻兩人相敬如賓。”

田不甘心地說:“那你不是也這樣?”

梅洛水把門打開,田在她的後麵伸出手推上門。梅洛水憤憤地甩開他的手,剛把門打開一條縫,又被田強行關上了。梅洛水著急地說:“我要叫了,我要叫了。”田說:“你叫吧,這裏的人不管別人家的事。不信你試試。”梅洛水問:“你想幹什麽?”田說:“我想跟你睡覺,但是你不肯。我現在想讓你坐下來,不要就這樣走開。”

梅洛水無奈地走回去,仍舊坐到原來的地方。她看見香蕉時一陣作嘔,差點吐出來。

田站在她麵前,他兩隻手垂直放在身體兩邊,雙腿還在微微顫抖,可憐的神情讓她想起一隻貓或者一條狗什麽的。她正想不耐煩地說幾句什麽話,突然間,在她沒有絲毫精神準備的情況下,田的兩手攥緊了,笑容可掬地對梅洛水說:

“你的做派像個資產階級,可惜你不是。”

他把拳頭放到臉前輕輕地揮舞:

“你憑什麽像個資產階級一樣對待我?你那張臉就像我的東家似的,其實你跟我一樣,住的是貧民窟,吃的是鹹菜蘿卜幹,沒什麽高興的事。”

他退後一步,好像怕梅洛水扔過來什麽東西。他繼續笑容滿麵地發表言論:

“你一來,我們就在背後議論你說,你是個假模假式的女人,我們還給你起了一個綽號,叫盆子。你的**像一隻盆子,我一看你的**,就知道你是個什麽貨色。你是個虛榮的女人!”

田的嘴裏噴著酒氣,流裏流氣地說著話。酒給他壯了膽,他一瞬間就把梅洛水壓了下去。梅洛水的眼淚掉下來了,這是個失敗的夜晚,她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享受過人生。如果有的話,就是在半夢半醒時,在似真似幻中。

現實中的人生變幻莫測,就像今天晚上一樣。

田得寸進尺,拎起一隻凳子舉過頭頂,作勢要朝梅洛水扔過去。梅洛水不敢抵抗,乖乖地拿了包,打開門,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她聽見田吹起了口哨,他的口哨聲從洞開的門裏傳遍全樓,他吹得高亢激越,仿佛他的人生從此就走向了一個高度。

他吹的是《義勇軍進行曲》。

他站在後窗前一邊吹一邊欣賞梅洛水踉蹌的走姿,一曲吹完,他看不見梅洛水了。他張著嘴,久久地愣在後窗前。今天晚上,他意識到他的生活是非常可憐的,比這個狼狽逃走的女人還可憐。他對他的生活毫無辦法,他唯一能支配的是自己的夢境。他現在得趕緊躺下來睡覺,進入他早就設計好的從不變化的夢裏,享受他爺爺帶給他的物質滿足——不,同時也是精神滿足。

他顫抖著手做著進入既定夢境前的準備:在手心上寫上“爺爺”兩個字,把鬧鍾的分針和秒針都撥到八上……

夢想不需要實現,就成了現實。

今天晚上,梅洛水意識到她的生活是可笑的,剛才還有一個男人俯首貼耳地願意當奴隸,轉眼間這個男人就成了暴君。她的心情反而平靜下來了,她不再想入非非,丈夫說得對,她這樣的女人,就應該像一個真正的街巷裏的女人。換句話說,應該知道自己是個什麽東西。

她走在大街上,看見前麵的小巷子裏出來一個女人,好像是王小素。看來這片地域是盒飯雞王小素活動的地方。王小素慢慢地走,梅洛水就慢慢地跟在後麵。王小素牽著她走街過巷,一會兒就來到一個咖啡館裏。王小素鬼魅一樣溜進去以後就不見了,梅洛水找了又找,沒有找到王小素。很奇怪的一件事,她懷疑自己看花了眼。她站下來定神一看,在咖啡館異樣的燈光下,每個女人看上去都像王小素。

她轉身走出來,到了大街上,被那明晃晃的街燈一照,雙腿就像踩到了棉花上,整個人驀然虛脫,跌坐在街沿上,她聽見耳邊傳來一聲悠長的呼喚,有人叫著她的名字。她抬起沉重的頭,一眼就看見了錢彩虹。錢彩虹女神一般站在她麵前,向她伸出雙手,滿麵憐憫之色。錢彩虹還在戲弄她。她閉上眼睛,從此以後她要拒絕錢彩虹。她不想像母親一樣到精神病院去,有一個堅強的理由:她比母親迷戀生活。

她閉上眼睛的一刹那,像虛脫一樣進入了夢境。她化身成了灰女人,正從高高的門裏走出來……

恍惚中她又聽見一聲呼喚,她疲憊地睜大眼睛,這次她看清了,喊她名字的不是什麽錢彩虹,而是何應龍。他站在她麵前。

今天是何應龍特別的日子,他在今天下午一點半左右,與一個其實很陌生的女人糾纏了一回。他十分明確地覺得,他某一部分生活被這件事毀壞了。問題是,他無法知道自己內心真實的感受,高興還是難受。

他上班以後就開始處理錢彩虹的事。他的眼前總是晃動著錢彩虹神情不安的臉,他記得她少年時的樣子是不安的,拘謹的,可憐巴巴的。與梅洛水正好相反,梅洛水那時候與現在一樣,冷靜,古板,具有異於常人的尊嚴,天知道她是從什麽地方學來這一手的。何應龍打了一個電話,很快地,錢彩虹的丈夫就跟著辦事員來了。他弱不禁風,佝僂著背坐在何應龍麵前。他微微朝前一動,何應龍就朝後挺直了身體,避開來自於這個男人的不潔氣味。

錢彩虹的丈夫態度強硬,他說,一條人命,怎麽說也要一百萬。政府害死了人,一樣要賠款。

何應龍就把有許多人簽名的紙條給他看。他仔細地看紙上麵的簽字,一臉的張皇害怕。錢彩虹死了,他沒了主心骨,根本不知道怎樣和別人打交道。他認真地看完紙條,態度馬上軟下來,說確實如此,錢彩虹平時就有自殺傾向,嚷嚷著不想活了什麽的,還說恨不得丈夫也死,婆婆公公都死……

他低下頭,哭起來。當幾位領導商討怎樣最大限度地給予錢彩虹的家屬物質上的補助時,他悄悄地挪到角落裏,一個勁地啃咬手指甲,一邊在心裏把紙條上的簽名想一遍。他恨這些簽名的人。當他再一次把那些名字想一遍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最恨梅洛水。他認識她,以他男人的目光來看,這種軟綿綿的做作的女人最應該被男人強奸,她居然也敢簽名。他從嘴裏拿出指甲,噴出一堆咒罵的語言。他從梅洛水的祖宗罵起,一直罵到她將來的孫子輩。罵完以後,他嘴唇發紫,急速地喘著粗氣。何應龍擔心地問了他一句:

“你怎麽樣?要不要到醫務室去看看?”

他一臉幸福之色,說:

“謝謝,謝謝。我現在好多了。”

他補充道:

“發泄一下就好了。”

何應龍嫌惡地看著他。毫無疑問,他是社會中最無用的人,食物鏈中的最後一環。革命或者改革中的物質再分配不會降臨到這一類人的頭上。他死了妻子,謝天謝地,終於得到一次分配物質的機會。

何應龍處理完這件事,已是下班的時候。下了班以後他就在辦公室裏加班做事,到夜裏十點鍾,他踱到窗前,整個機關靜悄悄的,頭頂上,雲端裏,一個淺黃色的月亮也是靜悄悄的。他開了車來到大街上,獨自到茶樓裏去喝了一杯**茶,吃了幾樣點心,看看已經是不得不回去的時候,才懶洋洋地從茶館裏出來。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梅洛水,一個讓他感覺不好的女人,但是他又能控製的女人。現在,隱隱的,他又有了控製這個女人的欲望。說不上為什麽,也許他真的愛這個少年時代的街坊,她與他少年時代中發生的某些重要事件有關。

梅洛水坐著沒有動,她根本不想站起來,她不愛這個人。她剛才坐著的時候,一瞬間睡著了,好像靈魂出竅的樣子,與她以前的半夢半醒不同,這一次她是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進入夢境的。她發現自己變成了灰女人,穿著灰色的精美的服裝,輕盈地從高高的門樓中走出來,朝巷口走去。陽光體貼地溫暖她,巷子裏鮮花盛開。一切都是光潔明亮的,沒有絲毫齷齪。她愜意地想:生活真美!沒有人知道我的過去。我沒有過去。

她走到巷口,洗頭房的趙蘭花推開玻璃門走出來,對她說:“梅阿姨,我明天就要走了。我賺了一大筆錢,我要回去結婚了。”

她聽到這句話,忽然淚流滿麵。

就在這時候,她被何應龍喚醒了,她的臉上都是夢中帶過來的眼淚。

趙蘭花要結婚了?她相信趙蘭花總有一天會高高興興地回家鄉結婚,趙蘭花多麽堅定!

何應龍搖下車窗,居高臨下地看著梅洛水。梅洛水捂著臉,鬆鬆垮垮地坐在街沿上,一副自尋短見的模樣。他想了一想,從車上走下來,上前關切地俯身問梅洛水:“你沒事吧?怎麽這麽晚了還在大街上。”

梅洛水冷冷地說:

“我迷路了。”

何應龍心裏冷笑了一聲。可不是,這是個找不著自己的女人,她在任何時候都不能確定自己,就像錢彩虹的丈夫一樣。“我帶你回家去。”他說。

“我不想回去。”梅洛水說。

這句話是真的。

何應龍沉吟片刻,決定把她帶到路邊的咖啡館裏去,沒有別的原因,他能支配這個女人,因而對她負有責任。他們在咖啡館裏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從這裏可以看到剛才梅洛水坐在地上的位置。

何應龍給自己點了一支煙,他無意中朝梅洛水的臉上噴了一大口煙。梅洛水竟然無動於衷。他高興起來,從煙盒裏抽出一支煙扔給她,殷勤地給她點上火。他發現女人好像忘記了下午的那件事,這樣他就有興趣和她多說些話了。

咖啡館裏寂靜得令人不安。太寂靜的時候大多是會產生極端情緒的。

梅洛水說:“請你把那張紙條撕掉!”

何應龍聽了她的話,差點笑出來。她根本不能預見到簽字條已經起了作用。她是遲鈍的,她的世界流動得很緩慢。

何應龍記得簽字條是放在包裏的,他的漂亮的公文包就在桌子上,在他和梅洛水之間。

他伸手去拿包的時候,突然猶豫起來,問:“你說說理由。”他真的願意為她就此毀掉這張紙,以此照見他對她的誠意。他猶豫的理由是,他發現這個軟弱的女人強硬起來了,她剛才說什麽來?“請你把那張紙條撕掉!”當然他可以馬上把紙條撕毀,但不是在這種情形之下。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昂著頭,一臉凜然,像一個有錢有勢的人那樣底氣十足。她憑什麽這樣?她是個什麽人自己應該知道。換句話說,她就是不知道自己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也應該知道在這時候表達這種情緒是可笑的。

他加重口氣重複了一遍:“你說說理由。”

梅洛水以從來沒有過的堅強說道:

“沒有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