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母親的還很年輕,待人接物也是有禮有節的,不知道做父親的為什麽拋棄了她。兩個人有一個長相甜美的乖巧女兒,今年十一歲。這一家人應該是幸福的。事實上他們也是幸福的,從他們的臉上就看得出對生活的滿足。但是突然有一天,做父親的扔下妻女,跟著別的女人跑了,這件事別說做母親的想不通,旁人看在眼裏也是大惑不解的。
自從改革開放以後,我們這條小街盡出些有傷男女風化的事,都是喜劇,大家茶餘飯後講起來就笑,就樂,仿佛所有的人生都不值得讓人尊重,光讓人發笑。但是這件事大家都笑不出來。
做母親的是刺繡廠的頂級繡工,叫聶小玲。聶小玲擅長繡花鳥,不知道是長期做手繡的緣故,還是她天生的性情,反正她本人就是一幅繡品:安靜,細膩。她從來沒學會大聲地嚷嚷,她與街上的娘們打起交道來總是一臉的惶恐。她是個柔弱溫順的小女人,就像她繡花用的絲線那麽樣。做父親的在銀行工作,姓馬。馬什麽不知道,大家都叫他小馬。小馬是個大學畢業生,神情安詳,眼神堅定。小馬和小玲,兩個人氣息相投,都是靜悄悄的人,晚上常常攜手出去散步。十多年過去,這一幅散步的畫麵已經定格在我們的心上了,不知不覺地滋養著我們的心靈。
事情到底是怎麽發生的,除了當事人以外,別人都搞不清。但我們都記得這一天傍晚,大家坐在門口乘涼,打麻將的,嗑瓜子的,哄逗孩子的,數落家裏事的……這時候小玲和她的女兒攙著手從遠處過來了,有人就和她打招呼:“小玲,你好!和女兒散步啊?小馬今天沒回來啊?”小玲回答:“是啊,散步。”說著就走過去了。她走過去的時候,好像帶著一股冷風,一下子把大家的嘴巴禁住了。這些人以後回憶起當時的情景,都說,是的,小玲那天走過去的時候,確實帶著一股冷風。聽的人不信,那可是七月份的大夏天啊!坐著都朝下滴汗。回憶的人說,我不管七月份還是八月份,反正她的身上散發出一股冷氣。
當時,大家都不說話,不約而同地瞧著她的背影。空氣裏一定在醞釀著一個讓人不安的東西,誰都小心地提防著不安的東西。果然,聶小玲轉過身,語聲細細地說:“小馬和我離婚了!他說再和我一起過下去他就毀了。”
小玲走了好遠,才有一個女人動了動,瓜子殼在她腳下“喀嚓”輕輕一響,把別人嚇了一大跳。
小玲沒了小馬,好像不知道怎麽生活。舉一個例子:她到菜場買青菜,把塑料袋裏的菜拿進來一棵,又拿出去一棵。想想,再拿進來。最後,還是拿出去。菜販子認識她的,就笑她:“沒見過你這樣的,為一棵菜左右拿不定主意,你以前怕不是這樣的?”她認真地告訴這個人:“我現在家裏是兩個人吃飯,少了一個人,我不知道買多少菜才好。”她最想做的事不是買青菜,而是說上麵的這幾句話。
買青菜是這樣,買肉也是這樣。她若是買魚,就得站在魚桶邊上老半天,嘴巴裏嘰嘰咕咕地算計,這條比那條小一點,那邊一條更小……那是個小小的菜場,買賣雙方相處時間長了,大多數都認得。有些不耐煩的多嘴的攤販就把小玲的情況告訴了我們街上的女人們。我們街上的女人再去勸解小玲:“小玲,往後少了一人吃飯,不管買什麽菜,相應少一個人的份就行了。你老是這樣,我們心裏都……”小玲慢悠悠地說:“你們的話我懂。我買菜的時候也在想,少了一個人吃飯,到底要少買多少菜呢?好不容易算清楚,想一想我和小馬以前的情意,說不定他突然回來跟我們一起吃飯了,吃完飯就不走了,又和我們一起過了。這世上的事說不準的,什麽樣的事都會發生的。”這幾句話她要說很長時間,說的時候臉漲得通紅。她說的是真話,真話是叫人傷心的。別人不忍聽,又不忍心一走了之。所以往往她在說著以上這些話,聽的人把頭低了看地上有什麽東西。
女人們聽了她的話,當著她的麵一個勁兒地點頭表示同意,一回身就做鬼臉吐舌頭。過幾天,不知是誰想出一個富有**的主意,叫馮老太和退休的石老師到小馬的銀行去,就算是小玲的父老鄉親找領導討個說法。小玲的情況擺在大家的麵前,她的父母都去世了,她又這麽柔弱,要是瘋了,誰心裏都不好過。
馮老太以前是居委會的主任,她當居委會主任的時候,我們街上的風化情況良好,有她在,別人休想大張旗鼓地搞道德敗壞。她拿過奸,打過負心人的嘴巴,跟蹤過第三者,偷聽過牆壁……照她的話說,她那會兒不知道幫了多少弱男子或弱女子的忙。她還說,現在的居委會隻管忙著搞三產,私設小金庫,哪管老百姓的死活。哪像她,心裏裝著每一個人的影子,就是不能看到弱者受欺淩。所以說,這件任務讓她去執行是很恰當的。石老師用來壯聲氣,他的任務就是在馮老太出現不能應付的情況時,奮勇大叫:“不得了,欺負人啦!”老頭兒以前是教聲樂的,嗓子拉開來,一條街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倆來到小馬的銀行,隨便找了一個工作人員問信,人家告訴他們,小馬出差去了,有事找那位坐在門口的女同誌,她是值班經理。值班經理一聽是這種事,就叫他們去找工會主席。不巧,工會主席出國考察學習去了。因為他們賴著不走,最後是銀行的行長親自接待了他們。
行長坐在寬闊的桌子後麵,人埋在牛皮大轉椅裏,手裏在寫著什麽,與馮老太他們隔著老遠,馮老太打量著他們與行長的距離,這段距離鋪著厚實的地毯,馮老太暗地裏歎了一口氣,這段距離把她鎮住了。她規規矩矩地坐著,行長問她一句,她回答一句。最可笑的是,行長問他們與小玲是什麽關係時,她反而不敢說實話,指指石老師說:“小玲她爸。”指指自己,“小玲媽。”
行長告訴小玲的假爸和假媽,這件事他是知道的,小馬和小玲不是已經離婚了?好說好散嘛。你們說的第三者也是銀行內部的,就在下麵的營業廳裏,既然你們來了,明天就把她調到別的地方去。至於你們說的要討個說法,這件事他不能辦到,聽說小馬和她領了結婚證書了,受國家的法律保護。但是小馬最近表現不佳,本來要提拔他的,這次就免了吧。
馮老太高興得臉上放光,手在下麵激動地握住石老師的手,把石老師搞得驚詫不已。她高興了一陣,又提出要求:“其實我知道小玲的心情,這種懲罰對她來說是毛毛雨……”行長很有水平地打斷她:“沒辦法。你們回去勸勸女兒,叫她要頭腦靈活一點。現在的事全搞不明白,反正老天爺在打瞌睡,下麵就會發生稀奇古怪的事。”
馮老太一言不發,站起來跟著值班經理朝外麵走。走到一樓營業廳時,她沉悶地對值班經理說:“也算來一趟,總得讓我們看看那個女人的樣子,也好讓我們一條心死了。”值班經理悄悄地一拉她的手,手指頭暗地裏一指,“看見了?燙長頭發的,臉上沒肉的那個。”馮老太點點頭:“看見了看見了。”她回過頭問石老師,“你看清楚了?”石老師一說話,空氣就“嗡嗡”響:“看清楚了。這麽一個大活人,又不是一根針。”
出來到外麵,馮老太高興地一拍手,說:“這下我一口氣咽得下了,原來是這麽個醜東西。太醜了太醜了!跟我們小玲沒法比。”老教師這才明白馮老太為什麽叫他看仔細了,他遲鈍地慢吞吞地回想一遍,覺得小馬的那個女人確實長得醜,非常瘦,嘴巴部分像猩猩一樣突出來,不知道她是想笑還是想哭。這樣的瘦人,眼睛應該大的,偏偏是小眼睛,真不知道小馬看上她什麽?
馮老太搖著頭微笑,得意得很,小玲有救了!這件事是她的功勞。回到家,她就去找小玲,握著她的手,滿有把握地對她說:“小玲,我勸你去看看小馬的那個女人。你一看啊,心裏的氣全消了——那個醜,不是一般的醜啊!你是天,她是地;你是鳳凰,她是老鼠。”沒想到小玲抬起眼睛,無精打采地說:“我知道,我見過。他帶回來讓我見過。”馮老太吃驚地問:“啊!有這種事?你有沒有打她兩個耳光?”小玲睜著兩隻空虛的眼睛,定定地看著馮老太的臉,馮老太在說什麽,她好像一句話也聽不到,半天才說:“下雨了,收衣服吧。”
天根本沒下雨,這是小玲的幻覺。
小玲和小馬的女兒叫馬愛玲。她十一歲了,家裏發生的事她一清二楚,憑著她的慧性,家裏還沒發生的事她也有預感。譬如說,自從她父親走後,她預感到母親會發瘋的。在她的觀察下,母親幾乎不吃東西,白天悶頭大睡,夜裏總在轉悠,從抽屜裏翻出一些舊東西,堆在那裏不時地看上幾眼,眼神油亮油亮的,讓人不敢對視。愛玲從來不敢對人說起母親的情況,家裏出了這種事,無論如何是不光彩的。要是街坊鄰居問她媽媽怎樣了,她就回答:“好著呢!”很愛麵子。
這樣沉默地過了一陣,有一天早晨,愛玲正要洗臉,突然想起一件事需要告訴媽媽。原來,再過一個星期,到下星期六的傍晚,就是月全食的日子,老師叫班上愛好天文的同學一起到學校去觀察月全食的過程。愛玲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愛天文,但她是班長,班長理所當然地應該參加這些活動。
愛玲來到媽媽的房間裏,她驚訝地看到,媽媽一反常態地躺在被窩裏呼呼大睡,整齊漂亮的長頭發變了樣子。我敢說你一輩子也看不到有這樣的頭發,它的形狀十分狂亂,有的短至發根,有的長至脖頸,長長短短不說,還剪得坑坑窪窪。枕頭邊放著一把修剪花木的大剪刀,**到處散落著頭發。愛玲看到媽媽的樣子,腿都軟了,站在床邊一步也動不了。她一眼不眨地緊盯著媽媽,害怕她在這個時候醒過來。
還好,聶小玲睡得很香很沉,愛玲也從驚懼中恢複過來,她扔掉手中拿著的洗臉毛巾,像兔子一樣竄了出去,她不再沉默了,她要求救。她竄到外麵的時候,正好是我們街的娘們活動的時候,有鍛煉身體剛回來的,有上菜場去買菜或買完菜回來的,有帶著孩子準備上學的……早晨和晚上,一般都是她們在忙碌,也是她們的天下。愛玲一伸手就攔住了幾個女人,也不看清是誰,馬上跪下了,央求說:“阿姨,阿婆,你們救救我媽吧!”
女人們拉起愛玲,圍著她問了一陣子話,又隨著她回家。她們在聶小玲的床邊商量著話,而聶小玲自始至終地悶頭大睡,好像這一切全與她無關。最後,這些女人們告訴愛玲,她們現在還不能冒險叫醒小玲,因此無法確定她是不是完全瘋了。如果她還沒瘋,那也差不多有點瘋了。當然,隻要她還沒完全瘋,就有辦法搶救。愛玲最好是讓爸爸小馬回來一趟。女人們反複說,隻有小馬,才能救得了小玲。真的隻有小馬,才……
小馬此刻正獨自走在路上,他有車,他的女朋友——不,應該是現任妻子也有車。但是他最近有些想法,願意走著上班。婚禮在即,他對自己的身體特別關心起來,也特別地不自信起來。增強體質還是必要的,走路是最好的鍛煉。他在報攤上買了一份晚報,一邊走一邊看大標題。有一個大標題寫著某月某日將發生月全食的消息。不知道為什麽,他對這條消息很反感,一反感情緒就有些糟,因為情緒有些糟,他馬上想起了現任的妻子,一想起現任的妻子,他的心情就陡然明朗起來。這是他近一年來養成的習慣,每當他情緒不好或者心虛氣弱的時候,他現在的妻子就是他精神的源泉。他很愛她,因為這個女人很堅強,她會一輩子給小馬無窮無盡的力量。就為了這個,不管別人會怎麽評價他們,不管會受到何種懲罰,小馬也是無怨無悔的。
因為有霧,這個早晨聞上去還是很清新的。小馬終於走到單位門口了,他心情不錯,嘴裏哼哼著路邊聽來的一首歌。當他看見愛玲站在銀行門口時,眼睛竟一時認不出她來。他站在愛玲麵前,苦著臉,渾身的不自在。愛玲像成熟的女人一樣冷著臉,討債似的對父親說:“媽快瘋了!你回去救救她吧!”她一副堅決的口氣,容不得小馬跟她討價還價。
這樣小馬就跟著愛玲回去了。一回到這條老街上,他走路的姿勢,他的神態,全像一個偷偷摸摸的賊。這不,他看見有一堆女人聚集在誰家門口,湊在一起好像在說著別的什麽,但他知道她們一定是為他而來的。他捏起拳頭給自己打氣,堅強!堅強!一不留神喊出了口,愛玲就問他:“爸爸,你說什麽?”他老老實實地坦白說:“我叫自己要堅強。”愛玲關心地又問一句:“你是不是不堅強?”他說:“是的,我不太堅強。”愛玲囑咐他:“那你要堅強一點,媽媽還等著你去救呢。”他點點頭,心裏更慌亂了。
到了家門口,小馬突然一把拉住愛玲的手,哭喪著臉對她說:“對不起愛玲,我不進去了。我救不了你媽媽。你要相信我沒撒謊,我真的救不了你媽媽!”愛玲固執地拉住小馬的手,說:“你能救的,我知道。”小馬扒開女兒的手,說:“你還太小,有些事你是不懂的。你媽媽是存心想把她自己逼瘋。她要是瘋了,我這一輩子也毀了。就是你的新媽媽,那麽強的人,也救不了我。”
愛玲看著爸爸離開的背影,無聲地哭了。她小小年紀,已經為父母淚流滿麵了。
小玲呼呼大睡到下午,起來以後神情輕鬆了不少。她坐在**,臉色紅潤,像一個剛醒過來的嬰兒,嘴唇和眼皮都是厚厚的。愛玲坐在她旁邊背書,她一醒來,愛玲就知道了,放下書本看著她。她居然開起了玩笑:“喲,好學生逃課嘛?”
聶小玲起來以後,到門邊去找出一頂遮陽帽,在大鏡子裏照照,不好意思地笑笑,對愛玲說:“你在家裏乖乖的,我到隔壁的理發店把頭發修理好,再去買菜。”愛玲睜大眼睛看著她,她走路的樣子又穩重又輕鬆,像是好了,也許她睡覺的時候上帝說服了她。
聶小玲沒過一會兒就回來了,手裏沒有菜。她搖搖晃晃徑直走到床邊,一頭又倒下去睡了。愛玲從廚房裏出來走到床邊,給媽媽脫掉帽子,露出來的頭發更嚇人,一半沒修,一半卻修理得整整齊齊。愛玲經過這幾天的磨煉,已經很沉著了。媽媽這種樣子回來,她一點也不奇怪,也不想知道是受了別人的刺激還是媽媽自己在折騰。她隻是小聲地懇求著:“媽媽,求求你別瘋!你替我想想,你瘋了我怎麽辦?”小玲一甩手,賭氣說:“不行。你求也沒用,肯定要瘋的。”睡了一陣,她覺得還想說一些話,就坐起來,說:“愛玲,你知道你爸爸為什麽不要我,他嫌我太弱,說和我在一起沒有精神生活,沒有指望……愛玲,我也不想瘋的,我舍不得你。但是一定要瘋的……”
愛玲一個人吃了自己做的晚飯,給馮老太打了一個電話,告訴她媽媽的情況。馮老太說,她們馬上就來。愛玲知道,馮老太說的“她們”,就是一大幫嘰嘰喳喳的女人,她們像一大團雲一樣,蜂擁而來,轉眼即去,不能給她愛玲解決什麽問題,但是她們會解除她臨睡前的緊張不安。愛玲放下電話,心裏很讚許自己,想:我倒是很堅強很能幹啊!不像媽媽。看來以後我不會被人扔掉。她露出小牙齒笑起來,操心了幾天,顴骨突了出來,像一個成熟的小女人了。
馮老太她們來了,正好小玲也醒了。有一個會結絨線的女人馬上回家拿了一頂薄薄的線帽來了,她一邊給小玲戴上,一邊憐惜地說:“你這口氣什麽時候才能消了呢?你什麽時候心裏才剛硬呢?”
小玲坐在**,用正常的語調向她們描述自己的心理狀況,她說現在她什麽也不想,什麽也不計較,不恨別人。但是她知道自己要瘋的,她也想不瘋,可是不成,她是個軟弱的人,她鬥不過心裏的瘋魔。怎麽說呢,她現在跟心裏那個瘋魔隻隔著一根絲線,隻要稍稍朝那邊一晃,她就崩潰了。崩潰多好啊!崩潰比出家當尼姑還好,舒舒服服的。馮老太她們就勸解她,這是命,命是反複無常的,今天這樣,明天那樣。所以你搞不清事情為什麽是這樣,為什麽是那樣。一句話,你決不能瘋,要咬牙撐著,過了這一關就好了。天涯何處無芳草,再說你也知道世事難料,小馬既能莫名其妙地走出去,誰說不會又莫名其妙地走回來?
看來,女人們理想主義的勸解沒起多大的作用,她們走的時候,小玲快速地從**爬下來,跪下了,一字一句地說:“各位好心人,我是個累贅。小馬走掉以後我才知道我是個累贅。以前是他的累贅,現在是大家的累贅。一個累贅是沒臉見別人的。”她是朝著牆跪下的,她的後腦殼上掛著長長短短的頭發,不像是一個人的腦袋。
馮老太走出去就說:“她自己要瘋,誰也攔不住!”
女人們一個個麵色凝重,頗有同感。
愛玲在星期四下午就和老師說,後天她不到學校來看月食了。媽媽身體不好,她要陪媽媽在家裏看月全食。然後她回去對媽媽說,明天晚上八點鍾就是月全食,她要媽媽起來,和她一起在家裏的陽台上觀賞。可憐的小玲,她已經瘦得成了一把骨頭,神智是昏昏糊糊的,說的話有些讓人明白,有些讓人不明白。聽到愛玲的話,她不知道想起了什麽,虛弱地在枕頭上撐起來說:“愛玲,媽答應你。媽到星期六過後再瘋不遲。”
前麵的話是明白的,後麵的話又不通了,但不管怎麽說,她愛女兒的那份心還在。
月全食又叫“天狗吃月亮”。關於這件事,我們這條老街有許多說法,頗為恐怖。譬如說,有些人看了月食以後,眼睛就瞎掉了。在月食之夜,有些精神不好的人就會變成瘋子。張六爺的眼睛本來是好好的,自從看了一次月食就瞎掉了。他到現在還在氣忿忿地到處嚷嚷,花了多少多少錢治眼睛,全都打了水漂。春分他娘就是在月食之夜瘋掉的,還有四眼婆婆,一個解放前的大學生,也是在月食之夜死在了她家的井裏。人家說她是高度近視,一不小心栽進井裏的。但是為什麽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死在月食這天的夜裏呢?聶小玲從小就住在這條街上,她聽說過這些故事。愛玲一走出她的房門,她就一把揪住自己的領子,扳著手指頭十分精明地算開了賬。算來算去拿不定主意,隻得啞著嗓門兒大聲地說出心裏話:“月食之夜,千載難逢。不瘋,對不起我自己……瘋了,對不起女兒!”
這時候,馮老太在菜場裏一邊買菜,一邊和菜販子津津有味地嘮叨後天月全食的事,說著說著,想起了聶小玲,無奈地歎出了一口氣。突然她看到那口氣在臉前變成了一道白煙。這是冬天才會有的現象啊!她嚇了一跳,揉揉眼睛,眼睛有些酸澀,也許是白內障的緣故,才有這種幻覺。不過總的說來,這是不吉祥的,這些不吉祥的現象都和月食有關。她很不高興,菜也不買了,轉身就回家了。打個電話去問愛玲,愛玲說,媽媽精神很好,答應她一起觀賞月食。馮老太嘴裏“哦哦”地應著,看見貓過來扯電話線,順手狠狠打了它一巴掌,貓尖叫一聲竄到了沙發底下。她是從不這樣下狠手的,心裏疼著貓,於是就擱了電話。
愛玲在後來的幾天中,接到了很多電話,都是那些女人們打來的,她們問她媽媽的情況,還再三關照她留意她媽媽的情緒。她們還說,她媽媽會好的,隻要她過了月食那天還是好好的。愛玲不知道那些駭人聽聞的傳說,更不知道別人都心懷鬼胎地瞧著她媽媽。星期五下午,她放學回家的路上,看見了爸爸小馬。他好像心事很重,兩隻手插在褲子口袋裏,低著頭慢吞吞地走路,像一個夢遊的人。愛玲站在馬路對麵看著他,心裏巴望一件事發生,就是讓她爸爸的腳下突然生出一塊大石頭,讓他跌得半死,眼鏡打碎,滿臉鮮血,鞋子跌出去老遠。當然這情景沒有發生。但愛玲還是很高興,至少爸爸在她心裏已經跌過跟頭而且頭破血流了。她一蹦一跳地回家了。
小玲今天起來了,下了廚,飯桌上燒好的菜放得整整齊齊。母女兩人吃完飯,小玲給媽媽在陽台上放了椅子,準備看月全食。昨天的空氣還是熱哄哄,濕答答的,今天卻很爽朗。一絲一絲清風像魚兒穿梭在空氣中,它們的個頭差不多,速度也一樣,開始有一、兩條,後來就多了,有七、八條,它們在小玲的陽台前麵一會兒遊過一條,一會兒遊過一條……小玲開始還伸出手去抓風,後來就收了手,一動不動地溫情地看著天空。隨著夜色漸深,蒼茫夜空裏的物體一個個凸現出來,令人感到一絲寒意。小玲到屋裏去找出帽子套在頭上,依舊坐好一動不動地看著夜空。她發現天空被她從眼睛裏看到心裏了,她的身體正在起著某種減輕重量的變化。今天的夜空與她如此接近,她們是同一種質地的東西,她是小溪,天空是大海,小溪注定要匯入大海。快了,快要與天空融合成一體了。她輕輕地動了一動,有一絲隱隱的害怕,但還是滿腔地期待著。她知道過了今夜就會解脫了,她甚至能提前感受到那種安寧和幸福,她的身體和心一起舒服地搖晃起來。天空溫暖而親切,大大小小的星粒也是她早就認識的,它們中的大多數曾經隱居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如今全部現身,閃耀在她的眼前,滌**她塵世的雜念。
愛玲洗好碗坐在她旁邊。愛玲的期待與媽媽的不同,她聽說月食時月亮會變紅,她想看到天空中一輪紅月高掛是什麽樣的情景。當然,她會感到害怕,但她不會說出來,因為就在這幾天裏她長大了,她要考慮到媽媽的感受,媽媽是她最親近的人。愛玲想到這裏,看看媽媽,滿足地歎了一口氣。
母女倆靜悄悄地坐在陽台上,天空是一個大舞台,她們坐在舞台下麵。
月亮開始變化了,它堅定地不容置疑地慢慢暗淡,慢慢殘缺。它氣勢如虹,執意要變一個天地間最大的戲法;它意誌強悍,漠視眾生;它壓倒一切的排場打破了一開始的秩序,這一來,它成了觀眾,惡意地從空中俯瞰下來,觀察芸芸眾生的姿態。
小玲開始變化了。首先她悄沒聲地把兩隻腳蜷起來放到椅子上,這個姿勢很不舒服,要把兩隻腳放到屁股邊上也是不容易的。幸虧她的腳又細又小,扒在椅子上就跟手指頭差不多。做好了這個姿勢後,她就像一頭煩躁的鳥一樣,伸長了頭頸,死盯著月亮,兩隻眼睛在黑暗中越睜越大。隨著月亮漸漸縮小,她身體裏那根理智的絲線也越繃越緊,眼看著就要斷。她張了張嘴,想喊出些什麽。她聽到天的最遠處傳過來一個聲音,天的聲音告訴她:隻要她一喊叫,就會得到永恒的寧靜。這一刻她心情無比歡暢。
就在同樣的月亮底下,小馬和他的女人攜手走在一條林蔭大道上,他們要到湖邊去,那兒有許多人坐在湖邊的草地上看月食。小馬透過樹葉縫隙看見天空中一個半明半暗的月亮,它馬上就會變成一個沒有光亮的月亮,就像恐怖片裏的鏡頭。小馬想到這裏,就對女人說:“我們到湖邊去坐在什麽地方呢?草地上有潮氣,木凳子和石凳子都被外地人搞得髒兮兮的。”他不說心中的害怕和厭惡,而是找了一個借口。女人呢,回頭瞄他一眼,把他臉上的神情收在眼裏,心裏想了一想,就握緊了小馬的手。她的手大而溫暖,仿佛帶著磁性,一直熨到人的心裏去。平時,隻要她這輕輕這樣一握,小馬的那顆心再煩躁也會安定下來,但是今天他一把甩掉女人的手,尖刻地說:“你這種方式也是可怕的,你們女人都一樣,是無形的劍。”他呲出牙齒,神情大變。那女人低著頭想了一刻,恍然大悟地說:“我知道了,你這樣的男人——什麽樣的女人都會毀了你。”
再說小玲,她終於找到喊叫的對象了,月亮隻剩下了小半個。月亮到那裏去了?月亮就要被天狗吃了,月亮是個可憐的東西,它需要她的保護和愛。小玲渾身上下充滿了勇氣和力量,充滿了無邊無際的愛,在這一刻她是個有主見有信心的女人,她在椅子上一躍而起,無畏地大喊一聲:“救月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