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昭陽殿。

六皇子枕著手臂,平躺在床榻上,瞧著頭頂的帳子。

扶容側臥在他身邊守夜, 垂著眼睛。

他在想,原來秦騖的眼睛真的是墨綠色的, 他之前鼓起勇氣問秦騖, 秦騖還說他是被弄暈了,看錯了。

直至今日, 他才從六皇子口中,聽見這一樁皇室密辛。

或許他從來就不了解秦騖, 他與秦騖也從未交心。

所幸這一世,他和秦騖是兩條道上的人了,不過是偶爾聽旁人說一嘴的關係。

這時,六皇子忽然開了口:“扶容, 你說父皇真會把五哥從冷宮裏接出來嗎?”

扶容想了想, 搖搖頭:“應當不會的。”

扶容不知道前世有沒有天石和祭祀的事情, 或許有,但是秦騖應該想辦法脫身了, 他是最會算計的人,不會白白挨鞭子。

六皇子頓了頓, 輕聲道:“若是把五哥接出來,讓方士們做場法事, 大雪就能停下, 那就好了。”

扶容微微抬眼:“殿下不是不信這些怪力亂神之事嗎?”

六皇子小聲道:“隻是因為大哥不信,我才不信的。”他的聲音愈發小了:“大哥最近實在是太累了, 五哥能出把力, 自然也是好的。”

扶容很快就垂下眼睛, 點了點頭:“嗯,也是。”

反正這些都不是他能左右的事情。

扶容輕聲道:“殿下快睡吧,明日還要上課。”

“好。”

六皇子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扶容瞧著他沒再看自己,才舒了口氣,鬆開自己緊緊攥著被角的手。

他舉起手,在黑暗裏看了一眼。他掐得用力,指甲嵌在手心裏,現在鬆開了,按下去還有點疼。

扶容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麽這麽緊張。

或許是害怕六皇子看出他和秦騖有些淵源,或許是六皇子說的那個故事太過離奇,又或許是……

隻要聽見秦騖的名字,他就忍不住緊張、害怕,甚至恐懼。

許多種古怪的情感在他的心髒裏膨脹擠壓,弄得他喘不過氣來。

前世整整五年,今生不過十五日,他還沒有完全放下,更做不到波瀾不驚、若無其事。

扶容緩了一會兒,慢慢地回過神。

他回頭看看,確認六皇子沒有被自己吵到,才閉上眼睛,準備小睡一會兒。

六皇子睡著了就很安靜,沒什麽事情一般不喊人,但扶容也不敢睡太熟,他得時不時醒過來看一看。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六皇子睡前跟他說了秦騖的事情,他一閉上眼睛,眼前就忍不住浮現出秦騖的那雙眼睛。

墨綠色的,像狼一樣,銳利陰鷙,在夜裏也發著幽幽的光。

有許多次,扶容都瑟縮地臣服在秦騖的目光下。

扶容抓著被角,往被子裏縮了縮,被子蓋住了他的下半張臉。

可是,不論他怎麽躲,秦騖還是緊緊地盯著他,那是一種勢在必得的目光。

扶容總覺得,隻要他睜開眼睛,他就會發現自己還在冷宮裏。

扶容躲在被子裏,發著抖,終於忍無可忍,猛地睜開眼睛,兩隻手伸出被子,在空氣中揮了一下。

走開!

他咬著牙,環顧四周,確認自己還在昭陽殿。

扶容不願再想見秦騖,就這樣睜著眼睛,保持警惕,熬了一夜。

*

第二日清晨。

扶容差點兒就睡過頭了。

六皇子比他還早醒來,在侍奉的宮人們進來之前,連忙把他推醒:“扶容,快起來了,扶容?”

“啊?”扶容從夢中驚醒,迅速回過神,抱著被子,翻下床榻。

守夜的宮人自然是不能和主子一起、在床榻上睡的,他是因為六皇子破例允許,才能上去。

為免閑話,他總是在其他人進來之前就翻到地上。

扶容昨天晚上熬了一夜,沒怎麽睡,今天早上才迷迷糊糊地眯了一會兒,差點就睡過了。

扶容剛翻到地上,差點磕了腦袋,下一刻,宮人們就捧著東西進來了。

還好沒被發現。

扶容抱著被子,從地上爬起來,回自己房間去收拾收拾。

他換了身衣裳,梳好頭發,提著書箱,在正殿門前等候。

沒一會兒,六皇子也出來了。

“走吧。”六皇子跟他說了一聲,便抬腳朝文淵殿的方向走去。

天上還在下雪,料想外麵的雪災應該更嚴重了,太子也更忙了。

六皇子的心情不好,扶容也就沒敢和他閑聊。

扶容提著書箱,才走出昭陽殿,忽然,不遠處傳來一陣吵鬧的聲音。

“五殿下!五殿下!”

“天石指向正是五殿下!”

“陛下有旨,有請五殿下!”

一群方士叫嚷著,從宮道上跑過,他們穿著素白衣袍,像是一場大雪,急哄哄地朝著冷宮的方向奔去。

六皇子回過頭,問扶容:“他們是在喊五哥嗎?”

扶容點了點頭:“是。”

想來,應當是老皇帝下旨,讓人把秦騖接出來,要祈福了。

“我們過去看看。”六皇子抬腳就跟著他們往冷宮的方向跑。

扶容還沒反應過來,六皇子就已經跑沒影了,他隻能提著書箱跟上去。

可他不想去冷宮那邊。

扶容一邊勉強跟上,一邊勸他:“殿下,馬上就要上課了,先回去吧。”

六皇子卻道:“沒事,我就過去看看,看看五哥到底是不是綠眼睛。”

扶容沒辦法,隻能跟上他。

*

六皇子不太認得冷宮的路,還走了幾條錯路。

等他到達冷宮門前時,冷宮已經被方士們圍得水泄不通了。

六皇子站在外麵,什麽也看不見。

扶容隻看了一眼,輕聲勸道:“殿下,反正看不清楚,還是先回去吧?”

六皇子正色道:“我就想看看他的眼睛到底是不是綠色的,要真是綠色的,他就能幫上大哥的忙了。”

扶容沒辦法,隻能低下頭去,陪著六皇子在冷宮外麵站著。

六皇子一心記掛著太子的事情,也沒有在意他,隻是踮著腳朝裏麵張望。

不知道過了多久,隻聽見冷宮的門嘎吱一聲響。

老皇子最信任的張天師從裏麵走出來,朗聲宣布:“五殿下正是碧眼!請五殿下移步興慶宮麵聖!”

一眾方士俯身叩首,朗聲道:“請五殿下興慶宮麵聖!”

六皇子扯了扯扶容的衣袖:“扶容,快幫我看看,我看不清。”

扶容下意識抬起了頭。

正巧這時,秦騖從冷宮裏走了出來。

自從重生,扶容和他隻見過一次麵。

就是那次在雪地裏,扶容來掖庭拿錢,秦騖忽然從冷宮裏出來,問他為什麽不肯做他的伴讀。

後來扶容鼓起勇氣,留下一句狠話就逃走了。

這次見麵之後,扶容就再也沒來過冷宮。

即使如此,即使再害怕,再畏懼,扶容最熟悉的還是秦騖。

扶容在人群之中,第一眼看到的還是秦騖。

秦騖身形高大,不同於宮裏精細養出來的皇子,他擁有的是一種粗獷的高大,被雜米石子磨礪出來的淩厲。

秦騖隻穿著一身暗色的單衣,站在冷宮門前,像是一頭蓄勢待發的狼。他身上的衣裳,和陰暗的冷宮是一個顏色,像是狼的皮毛。

和扶容一樣,秦騖隻熟悉扶容。

他剛推開門,還沒邁出門檻,就聞到了熟悉的氣息。

秦騖微微抬眼,鷹隼一般銳利的目光穿過眾人,準準地落在扶容臉上。

扶容站在人群最外麵,本該是離得最遠的地方,可秦騖還是一眼就看到了他。

秦騖沒有想到扶容會在外麵。

也是,扶容總是這樣,沒什麽心眼,對誰都很好。

他和扶容這一世隻見過一麵,扶容還記得他,聽說他要去擋災,還特意過來看看。

扶容還是太心軟了。

秦騖笑了一聲,拿出一柄紙傘,撐開傘,擋住簷外的碎雪。

扶容瞧見他手上的紙傘,整個人都不好了。

那是他的傘!

上次他匆匆逃走,忘了帶上自己的傘,沒想到秦騖留下來了,還當著他的麵拿出來了。

難不成冷宮裏連一把傘都沒有嗎?

扶容不自覺後退半步,拽了拽六皇子的衣袖。

他輕聲對六皇子道:“殿下,我們走吧,要來不及了。”

六皇子低聲問他:“你看清楚他的眼睛了嗎?”

扶容連忙點點頭:“看清楚了,是綠色的。”

六皇子道:“真的嗎?我再看看。”

“殿下,走吧。”扶容抬眼,看見秦騖已經朝他們這邊走來了,“我……我想走了……”

他有些緊張,直接牽住六皇子的手,想把他給拉走。

忽然,秦騖仿佛察覺到了什麽,腳步一頓,麵上笑意陡然消失,周身氣勢立即冷了下來。

下一刻,扶容牽著六皇子的手,六皇子挪了一下腳步,跟著他一起跑了。

“走吧。”

兩個同歲的小少年快步跑走,衣擺飛起,糾纏在一起,場景無比和諧。

原本是扶容拉著六皇子,可是六皇子跑得更快些,很快跑到扶容前麵,變成他牽著扶容跑了。

“快!”

秦騖就站在原地,方士們在他耳邊吵吵鬧鬧,說著一些胡話,很是吵鬧。

秦騖麵色陰沉,目光陰鷙,緊緊地盯著他們離開的背影。

好麽,原來扶容不是來看他的。

扶容是陪著六皇子過來看熱鬧的。

“五殿下,這邊請。”

“五殿下,陛下還等著殿下呢。”

秦騖捏緊了手裏的紙傘,瞧著扶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宮道拐角那邊,才抬起腳,在眾人的簇擁下,離開了冷宮。

一群方士圍著他,將他送進興慶殿。

老皇帝已經在殿中等候多時了,一見到他,便朝他揚了揚下巴,用渾濁的聲音端起架子:“我兒來了?”

秦騖抬起頭,用那雙狼一般的眼睛瞧著他。

秦騖想起前世,宮變那天夜裏,他手執長刀,輕騎快馬,追上出逃的老皇帝。

手起刀落,老皇帝便被他一刀砍翻在地,滾在地上,像一灘爛肉。

後來他讓隨行士兵把老皇帝的腰帶解下來,拴在馬尾巴上。

他則騎著馬,拖著老皇帝的屍首,慢悠悠地走回宣政殿去。

在回去的路上,他瞧見扶容,扶容剛開了宮門,不知道該去哪裏,像一隻偷了油的小老鼠,在宮道上哧溜一下跑過去。

秦騖騎著馬追上扶容,把他拎到馬背上,緊緊地摟著他,同他一起在整個皇宮裏繞了一圈,共享這一份難得的勝利。

懷裏抱著扶容,身後拖著仇人的屍體。

那是秦騖最誌得意滿的一天。

老皇帝繼續發號施令:“今年大雪,朕焦頭爛額,天降奇石,幾位天師都說,這石頭可能和你有點關係,朕讓他們接你出來,你配合天師們,做一場擋災法事。”

可能是老皇帝也覺得,讓一個從未見過麵的兒子去受鞭刑擋災,有點兒不厚道。

他想了想,又道:“你放心,朕會吩咐太醫院預備好。法事以後,你也不用再回冷宮去了,去皇子所那兒,和兄弟們一起住吧。”

老皇帝不知道,自己在秦騖眼裏,已經變成了一個死人。

秦騖用那雙狼一樣的眼睛瞧著他,老皇帝不由地往後躲了躲。

下一刻,秦騖麵無表情,俯身行禮:“臣遵旨。”

皇子所,離扶容更近了一步。

秦騖可以忍受。

*

翌日,方士們準備好了一切。

老皇帝遵照上天旨意,將一雙墨綠色眼睛的五皇子秦騖送入登天台,舉行法事。

法事之前,方士們親親熱熱地簇擁著秦騖,對他說:“殿下放心,我等會小心行事,絕不會傷著殿下的。”

“陛下特意開恩,五殿下不必去衣受刑,可以穿著衣裳,也留了一些體麵。”

“謝罪於天神,不是什麽難堪的事情,五殿下不必煩心。”

秦騖一言不發,隻是走進登天台,在高大的神像前站好。

他身後還跪著六十三個罪人,都是從監牢裏提出來的。

算上秦騖,一共是六十四個。

大雪成災,這是上天對罪人的懲罰,朝廷養著這些人也是費力氣,不如把他們都抓過來,用來做法事。

打死了就算了,若是沒打死,那也算是功德一件,洗清了罪孽,就可以釋放出獄了。

這是幾百年來流傳下來的規矩。

而且這次,皇子都和他們一起,他們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方士們念著咒,撒著符水,提起浸在冷水裏、用香草裝點的鞭子,在空中揮了一下,啪的一聲響,清脆悅耳。

一鞭下去,幾乎所有人都忍不住哀嚎出聲,撲在地上打滾。

隻有秦騖站在神像麵前,連身形都不曾晃動一下,仿佛那一鞭打了空,並沒有打在他的背上。

秦騖穿著暗色的衣裳,一點兒血跡也看不出來。

他抬眼瞧著那尊神態悲憫的神像,想到前世自己也曾無數次站在這座神像前,給它供奉一些金銀珠寶,威逼利誘、恐嚇要挾它把扶容還給自己。

神像沒有辦到他要求的事情,他就把神像推下高台,砸了個稀爛。

扶容很相信神佛,秦騖不信。

但秦騖知道,大雪會在什麽時候停下。

他站直了,等著能夠離扶容近一些的那天到來。

*

太子對擋災的事情頗為不滿,但最終也沒有說什麽。

為了賑災的事情,他已經和父皇起了嫌隙,他心裏清楚,他不能再忤逆父皇了。

他隻能盡力救災。

或許真的是上天顯靈,在秦騖進入登天台的第三天,大雪終於停了。

這天早晨,扶容正陪著六皇子上課,忽然聽見外麵傳來歡呼聲。

宮人們統統丟下手裏的活計,跑到院子裏,歡天喜地地喊起來:“雪停了!雪停了!”

文淵殿的幾位皇子也丟下書卷,朝窗外看去。

果然,大雪停了,窗外陰雲漸漸散開。

六皇子最為欣喜,晃了晃扶容的胳膊:“雪停了!扶容,雪停了!”

扶容笑著點了點頭:“嗯。”

雪停了,太子殿下就不用再操勞了。

教導幾位皇子的柳先生也放下書冊,舒了口氣,捋著胡子,滿意地點了點頭:“好,好啊,天無絕人之路。”

一整個上午,六皇子都時不時朝窗外望一眼,生怕天上又下起雪來。

所幸天隨人願,接下來天氣晴朗,日光和煦,曬化了多日來的積雪,仿佛這幾日都不會在下雪了。

宮中原本壓抑的氣氛也緩和許多,柳先生給皇子們放了假,下午便不用再來念書了。

中午,太子殿下便過來了。

秦昭看起來有些憔悴,他這幾日都在忙著賑災,沒吃好沒睡好,眼底一片青黑,看著便十分疲倦。

六皇子拉著他,兄弟二人一起吃了一頓午飯。

六皇子隨口道:“哥,祈福好像還挺有用的,五哥才進去第三天,雪就……”

秦昭麵色沉了沉,打斷了他的話,語氣有些不悅:“阿暄,子不語怪力亂神,祈福若是真的有用,為何早些時候都無用?不過是巧合罷了。”

六皇子低下頭,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秦昭歎了口氣,給他夾了點菜:“雪雖然停了,還有許多事情要善後,又豈是一場祈福就能夠化解的?”

他頓了頓:“況且,鞭刑罪人,太不人道,一場法事做下來,往往要打死好幾十個人,那些人原本罪不至死,如今被打死了,家裏人還要千恩萬謝地叩拜,說被天神收去,是天大的榮耀。”

秦昭放下筷子,低聲道:“真不知道父皇養著的那群人,是方士,還是劊子手。”

六皇子嚇了一跳,連忙喊了一聲,打斷了他:“大哥,你嚐嚐……嚐嚐這道菜,還挺好吃的。”

秦昭也覺得自己有些失態,朝他笑了笑:“大哥隨口說的,阿暄別放在心上。”

“嗯。”六皇子用力地點了點頭,給他夾菜。

用過午飯,六皇子便留太子在他這兒歇一會兒。

他拽著秦昭的衣袖:“大哥肯定好幾天都沒休息了,如今雪停了,大哥也就不用著急回去了,在我這兒睡個午覺吧,我看著大哥休息,不然總是不放心。”

秦昭沒辦法,隻好點了點頭:“好,就歇一會兒。”

六皇子高高興興地親自鋪床,又吩咐扶容:“扶容,伺候大哥寬衣。”

“是。”扶容轉頭看向秦昭,喚了一聲,“太子殿下。”

秦昭繞到屏風後麵:“我自己來吧。”

兩個人隔著屏風說話。

秦昭道:“孤這幾日都不得閑來昭陽殿,阿暄事情多,麻煩你照顧他了。”

扶容恭恭敬敬地答道:“這是奴應該做的。”

“阿暄同孤說了,孤不在他身邊,他總是沒主意,多虧你時時陪在他身邊,晚上也陪他一塊兒睡,否則他早就自己把自己嚇壞了。”

“六殿下言重了。”

秦昭披著一件寬大的外衫,從屏風後麵走出來,垂眼看他:“不用這麽客氣,你也辛苦了,我記得你喜歡吃小廚房做的綠豆糕,讓他們給你做一點,就說是我想吃的。”

扶容點了點頭:“是,多謝殿下。”

秦昭朝他笑了一下,就走進了裏間。

六皇子便拉著扶容,去外麵玩兒。

*

傍晚時分。

確認不再下雪之後,秦騖才被準許離開登天台。

他站在登天台上,俯看皇宮諸殿。

三日來,受不住擋災,被打死的罪人屍首,一具一具從他麵前被抬走。

秦騖撐著扶容的紙傘,穿著暗色的衣裳,披著一件玄色的大氅。

多虧了老皇帝安排的太醫精心照料,他背後的鞭傷已然結痂,就算血跡洇在衣裳上,也完全看不出來。

隻是氣味有點兒重。

秦騖想,他現在去看扶容,扶容害怕他,應該不會靠得太近,那他也就聞不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那麽他還算得體。

隻是看一眼,沒關係的。

原本對他親親熱熱的方士們完成了差事,便對他這個煞星避之不及。他在登天台上站了一會兒,才有宮人迎上前。

“五殿下,五殿下,好消息,陛下賜居皇子所九華殿,殿下往後都不必再回冷宮了。”

秦騖隻瞧了一眼,便鎖定了皇子所的方向。

他抬腳,邁下台階,朝皇子所的方向走去。

*

連日陰雲散開,宮中氣氛一掃陰鬱,也輕鬆了不少。

秦昭在昭陽殿中午睡,一時卸下了擔子,竟然一覺睡到了傍晚。

殿中昏暗,他起了身,隱約聽見外麵傳來笑聲,想了想,便下了榻,隨手抓起一件衣裳披上,朝殿外走去。

宮殿前的空地上,他的幾個弟弟都在。

他們正玩投壺。

麵前擺著銅壺,二皇子與三皇子正玩著。

六皇子一手拿著箭,一手拉著扶容:“扶容,你來試試嘛,我教你,沒事的,別怕輸。”

二皇子道:“阿暄,快點吧,到你了。”

六皇子回頭應了一聲:“來了來了,等一下!”

秦昭攏著手,站在簷下,輕輕地笑了一聲:“扶容,你別怕,孤教你。”

扶容回過頭,秦昭攏了攏衣裳,走下台階:“孤教你。”

正巧這時,新遷入皇子所的秦騖從門前路過。

秦騖一身玄衣,被背上的血液浸得愈發烏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