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 宮中各處明燈如晝。
秦騖和扶容站在宮道上,頭頂是明亮的宮燈,牆外時不時還傳來宮人們的說笑聲。
扶容把自己這陣子得來的賞賜全部裝在一個小布包裏, 遞給秦騖:“這是五殿下在教坊為我娘親花的錢,我如今湊齊了,還給五殿下。”
秦騖就站在他麵前, 麵色鐵青, 一言不發。
扶容在他的威壓下, 忍不住後退一步, 但將小布包遞給秦騖的手, 卻始終不曾放下。
“多謝五殿下幫我娘親,還有五殿下耗費的心力究竟值多少錢, 我一時半會兒湊不齊, 五殿下也沒有說出個具體的數目, 所以要過一陣子才能全部還給五殿下。”
秦騖在空氣中握了一下拳頭, 骨節摩擦,發出咯咯的聲音。
他送東西,扶容不要。
他找了各種借口, 甚至可以把金錠分給從前他最看不起的兄弟, 可扶容還是不要。
扶容反倒要把錢還給他,要同他劃清關係。
秦騖目光陰鷙,看著扶容。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開了口,嗓音低啞:“我還幫你殺了扶玉,買.凶.殺.人的錢, 你要不要也結一下?”
扶容膽子小, 秦騖篤定, 這件事情他不敢應承。
可是扶容捏緊了手裏的小布包,鼓起勇氣,點了點頭:“好啊。”
他說得輕,卻十分清楚。
秦騖沒有想到,扶容現在連殺人這樣的事情,都能答應得雲淡風輕的。
昭陽殿數月,扶容越來越不一樣了。
忽然有一種巨大的失落感朝秦騖襲來,仿佛有什麽東西正在迅速脫離他的掌控。
他越是想要抓緊,扶容便逃脫得越快。
秦騖忽然想起,前世也是這樣。
那天晚上,他威脅扶容,說要把他送回冷宮。
扶容也是這樣,和往常一樣,卻又無比堅定地點了點頭,輕輕地應了一聲:“好啊。”
從那天晚上,他開始失去扶容。
秦騖猛地抬起頭,握住扶容的手腕,生怕他再一次從自己眼前逃脫。
扶容把小布包往前遞了遞,遮擋住他像要吃人的視線,聲音也有些顫抖,但還是努力大聲起來:“五殿下!”
秦騖耳邊“嗡”的一聲,他回過神,喉結上下滾了滾,鬆開手。
他想了想,從扶容手裏接過那個小布包。
扶容鬆了口氣,行了個禮,準備退走:“五殿下,奴……”
“扶容。”秦騖盯著他,在扶容抬起頭要同他對上目光的時候,卻低下了頭,
他拆開那個小布包:“你不是要算賬嗎?算清楚,萬一……少了說不清。”
“是。”扶容在原地站定,靜靜地看著他拆開小布包。
裏麵裝著的,是扶容年節得來的各宮年賞,很多碎銀子。
貴人們賞賜他的佩飾,他不敢隨便送人,怕以後說不清楚。
秦騖把銀兩點清楚,隨後把自己準備金錠遞給扶容:“這是九華殿的年賞,還有我給那些兄弟的年節賀禮,你拿回去。”
秦騖想清楚了,扶容給他一大包碎銀子,秦騖還給他兩塊金錠。
算來算去,還是他給扶容的多,他不吃虧。
扶容卻後退一步,並不敢接:“金錠貴重,請五殿下不要為難奴,讓九華殿的宮人送過來吧。”
秦騖冷笑一聲:“為難你?我給你送錢是為難你?太子給你送錢,六皇子給你送錢,怎麽不是為難你?”
扶容想了想:“我不曾侍奉過五殿下,受之有愧。”
“行,那你現在過來侍奉我,就當是還我了。”
扶容臉色一白,秦騖這話,可以說是胡攪蠻纏了。
他先前還能耐著性子哄騙,耐不住性子了,就恐嚇威脅,這樣胡攪蠻纏,還是第一次。
或許,這表明,秦騖的耐心已經到了極限。
秦騖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陷在一個古怪的閉環裏。
扶容不肯要他的東西,說自己沒侍奉過他,可是扶容又不肯做他的伴讀。
他想送的東西送不出去,想和扶容說的話永遠說不出口,扶容永遠也回不到他身邊,他這陣子就在這裏麵打轉,直到失去耐心。
忽然,牆外傳來宮人們真真切切的笑聲,扶容和秦騖都回過神。
秦騖抓住扶容的手,把小布包裏的銀兩全部塞進扶容的手裏。
“我不用你還錢。”
笑話,他拿扶容的錢,那他變成什麽人了?
秦騖隻拿走了外麵那個小布包,一塊藍色的布:“這個給我,就算你還清了。”
扶容自然不肯,伸手要把東西給拿回來:“五殿下,我給你的是銀子,不是……”
這時,秦騖朝扶容身後望了一眼,仿佛看見了誰。
扶容順著他的目光往後看去。
是太子殿下。
“扶容,怎麽去了這麽久?你在跟誰說話?”
扶容嚇了一跳,連忙往邊上退了幾步,把手裏的銀兩收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秦騖忽然從喉嚨裏笑了一聲,扶容就這麽害怕被太子看見,生怕被太子誤會什麽。
扶容向他行禮:“太子殿下。”
秦昭大步走上前,看見站在扶容身後的人是秦騖,麵色一沉:“五皇子,你找扶容做什麽?”
秦騖麵不改色:“拿了點年節賀禮,想分給你們,正好撞見扶容,讓他幫我拿進去。”
秦昭上前,牽住扶容的手,將扶容拉到自己身後:“若是準備了賀禮,派九華殿的宮人送過來,或是你親自來昭陽殿,我們兄弟一同守歲,豈不更好?”
秦騖沒有回答,陰惻惻的目光瞧著兩個人交握的雙手,又順著向上,看看扶容的臉。
扶容沒有覺得哪裏不對,反倒覺得有了靠山,比剛才更加有了精神。
他正低著頭,用另一隻手整理自己的衣袖,把那些銀子藏好,不讓太子發現。
秦昭道:“扶容年紀小,不太懂得這些事情,往後你若有事,直接來找孤便是了。”
秦騖沒有回答,隻是瞧著扶容。
秦昭又道:“孤已經同父皇說過了,九華殿是缺幾個伴讀,等過了年,讓掖庭再給你挑幾個。”
扶容聽見這話,眼睛一亮,抬起頭看看太子。
原來太子殿下還記得他的小事,竟然還跟陛下提了。
這下好了,秦騖有了新的伴讀,應該就不會再來纏著他了。
秦騖淡淡道:“不必,若是要挑,讓六皇子挑吧,我不挑,我隻要扶容。”
秦昭道:“你心思不必這麽重。孤知道,你纏著扶容,無非是爭強好勝,覺著阿暄搶走了你的……”
秦騖表情陰沉:“你懂什麽?”
他不是爭強好勝,也不是覺得六皇子搶走了他的東西。
他是喜歡扶容!喜歡扶容!
秦昭什麽都不懂,還在這兒胡亂說教,他是擺大哥的架子擺上癮了。
秦騖最後看了一眼扶容,從衣袖中扯出那個小布包的一角,朝他晃了晃。
像是在炫耀什麽,或者是在宣告什麽。
扶容看見布料一角,臉色變了變,隨後躲到太子身後,緊緊地拉著太子的手。
秦騖轉身離去,背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正好這時,去文淵殿拿銅壺和箭矢的小太監跑著回來了:“扶容,我拿回來了!”
小太監小跑上前,這才發現,太子也在。
他連忙停下腳步:“太子殿下。”
“嗯。”秦昭微微頷首,溫聲道,“你們互相說一聲,往後別讓扶容一個人在外麵。”
小太監疑惑地抬起頭,很快就應了:“是。”
扶容小聲道:“沒關係,奴自己也可以處理好的。”
秦昭笑了笑,握了一下他的手:“你的手被他嚇得冰涼。”
秦昭的手幹燥溫暖,幾乎能將他的手整個兒包裹起來,像冬日裏的暖手爐一樣。
冷風吹著,扶容自覺逾矩,連忙把手收回來。
他轉過頭,從小太監手裏接過銅壺和箭矢:“我來拿吧。”
秦昭給小太監封了一個大紅包,便打發他下去了。
小太監快步跑走,秦昭和扶容一前一後走在宮道上。
宮道兩邊都點著宮燈,扶容歪了歪腦袋,看著身材挺拔的太子的影子被投在宮牆上。
忽然,秦昭停下腳步。
扶容瞧著他的影子,有些沒反應過來,差點兒撞上他:“殿下?”
秦昭回過頭,低聲問道:“扶容,我問你,你同五皇子還有沒有其他事情沒跟我說?”
太子心細,看出來了。
扶容一激靈,連忙搖了搖頭:“沒有了。”
秦昭正色道:“你不同孤說,孤怎麽幫你?”
扶容仍舊搖了搖頭:“太子殿下已經幫了我很多了,不能再讓太子殿下幫我了。”
秦昭語氣嚴肅:“孤可以幫你,為什麽不要孤幫你?”
“嗯……”扶容朝他笑了笑,隻能裝傻糊弄過去,“殿下是個大好人,我也是個差不多的伴讀。但是,掖庭沒有規矩,伴讀的所有事情都要讓殿下知道,而且……我是六殿下的伴讀,太子殿下和我隔著輩兒呢。”
他是鐵了心不肯告訴秦昭。
秦昭看著他樂嗬嗬的表情,隻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你和我隔著什麽輩兒?你是阿暄的伴讀,不還是我挑的你?”
扶容笑了笑:“奴卑賤之人,不值得殿下為奴傷神。”
他把懷裏的銅壺往上抱了抱:“快回去吧,幾位殿下肯定等急了。”
扶容才走出去一步,忽然想起掖庭教過他的規矩,他不能走在主子前麵。
於是扶容又後退一步,退回來了:“太子殿下先請。”
秦昭歎了口氣,定定地對他道:“你不願意說便罷了,但你不要總是妄自菲薄,你不是卑賤之人。”
扶容點點頭:“奴知道了。”
秦昭和扶容回到昭陽殿。
二、三、六,三位皇子排排坐在簷下,等得久了,表情哀怨。
“大哥,你和扶容在外麵偷偷玩什麽呢?”
“我們等了快一年了。”
扶容連忙把東西都擺好,把箭矢遞給六皇子:“殿下。”
六皇子癟了癟嘴,接過箭矢,招呼兄弟們:“來玩來玩。”
殿下們玩投壺,扶容便在一邊侍奉著,擺好點心和茶水。
忽然秦昭朝他招了招手:“扶容。”
“來了。”扶容小跑上前。
秦昭把自己的暖手爐遞給他:“你拿著,不方便。”
“是。”扶容接過暖手爐,站在旁邊,乖乖地看著太子投壺。
玩了一半,太子遙遙領先,另外三個皇子對視一眼,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他們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六皇子道:“大哥平日不是總讓著我們嗎?今日這是怎麽了?”
二皇子想了想,壓低聲音道:“可能是……宮宴上大哥被父皇訓斥了,心裏不舒坦。”
六皇子回頭看看自家大哥,秦昭正教扶容玩投壺,唇角微微勾起。
六皇子轉回頭:“你放屁,他笑著呢,哪裏不舒坦了?”
三皇子弱弱道:“那大約是……新年博個好彩頭罷?”
“我不管,我不玩了,我根本沒得玩!”
六皇子抱著箭囊,蹲在一邊。
不知道過了多久,宮牆外傳來宮人唱和的聲音。
除夕夜宮中沒有宵禁,徹夜宴飲,赴宴的文武百官、皇室諸人,秉燭夜遊,唱和《新年詞》,是一直以來的慣例。
隻是方才宮宴上,老皇帝心中不爽,早早地就宣布了散席,眾人也不知道今年還有沒有這一條。
此時臨近子時,興慶殿的那些方士們都出來了,宮人們自然也出來了。
原本昏昏欲睡的六皇子聽見唱和的聲音,一下子來了精神,噌的一下站起來,踩著走廊欄杆,把上邊掛著的燈籠給摘下來。
他從欄杆上跳下來,跳進庭院裏:“扶容,走,我們也去玩。”
扶容回過頭,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六皇子拉走了。
六皇子拉著扶容跑出昭陽殿,跟上宮人們的隊伍。
邊上有點吵,六皇子便附在扶容耳邊,對他說:“我們去城樓上!那兒好玩!”
扶容也朗聲應道:“好!”
秦昭連忙跟上他們。
宮人們捧著蠟燭,在各宮夜遊唱和,遠遠望去,宛如一條明亮的燭龍,無比壯觀。
六皇子拉著扶容,同看守宮門的禁軍統領打了聲招呼:“劉將軍,我們上去看看。”
禁軍統領抱了抱拳:“殿下請便。”
扶容看見禁軍統領,卻忽然白了臉色。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就又被六皇子拉走了。
登上宮門城樓,六皇子興致勃勃地指著宮中。
“扶容,那邊是昭陽殿,再往北是文淵殿。”
扶容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有些勉強地笑了笑。
他記掛著方才見到的那位禁軍統領。
前世,秦騖發動宮變的時候,他來幫秦騖開宮門。
當時……就是這位禁軍統領守宮門。
他被禁軍統領發現了,統領沒有想到他不要命地往宮門衝,驚慌失措,下令朝他放箭。
然後……
禁軍統領就被宮門外的秦騖一箭射死,跌下城樓,直直地摔在了扶容麵前。
扶容當時勉強回過神,繼續往前跑,去開宮門。
但是,禁軍統領從城樓上摔下來,歪著脖子,死不瞑目看著他,身下還緩緩淌出鮮血的場景,卻永遠留在了扶容心裏。
扶容說不出自己對他的死是什麽感受。
打仗,自然會死人。
可是這個人,是因為他死的。
他想殺死扶容,秦騖殺死了他。
扶容說不清楚。
今日再見,扶容隻覺得心裏悶悶的難受。
扶容忽然想,要是前世自己沒有去幫秦騖開宮門,那就好了。
後來秦騖自己也說,他根本就沒有指望扶容能把宮門打開,讓他來開宮門,不過是隨口哄他一句,逗他玩兒,秦騖也沒想到他真的會過來,後來還訓了他一頓。
結果扶容笨笨的,分不清玩笑話和真心話,自己就跑去了。
扶容想,要是他當時聽出來那是玩笑話就好了,這樣他就不用看見死人了。
耳邊六皇子的聲音忽然離得很遠,扶容有些恍惚。
這時,秦騖就站在城樓台階上。
陰影正好擋住了他,沒有人看得見他,他正好看得見扶容。
他同樣想到了前世宮變的時候。
宮變的前一天晚上,秋風涼涼的,他把扶容按在窗外的竹榻上,使勁嚇唬他。
他含著扶容的耳垂,陰惻惻地對他說:“我若敗了,你就成了小寡夫,到時候他們把你抓起來,倒吊在房梁上,問你都知道些什麽。”
扶容倒在竹枕上,冷汗沾濕了頭發,粘在頸側。他大著膽子,握住秦騖的手:“殿下放心,奴不說……”
秦騖笑了一下,反手捏著他的手指把玩:“你怕不是還沒被吊起來,就哭哭啼啼的,連今晚沒了幾次,都招得幹幹淨淨。”
扶容搖搖頭:“不說……”
後來,扶容就在秦騖捏著他的手指,給他介紹“針刺刑”的時候,又累又怕地暈過去了。
秦騖捏捏他的手指:“有那麽怕當小寡夫嗎?這麽怕我死,那你明天來給我開宮門,知道宮門朝哪兒開嗎?有力氣跑嗎?”
秦騖把他從竹榻上撈起來,抱回房去:“先把這個門開開。”
隻是一句玩笑話,秦騖說完就忘了。
扶容記住了,還以為是約定。
第二日,秦騖騎著馬,率領三千死士在宮門外。
扶容果然來了,來幫他開宮門。
城樓上亂箭齊發,秦騖有些急了,踩著馬鐙,從馬背上站起來,挽弓射箭,一箭一箭射死城樓上的弓箭手。
第一箭便殺死了禁軍統領。
城門打開後,秦騖憋著一肚子火,也沒理扶容,徑直騎馬去追出逃的老皇帝,後來才折返回來找扶容。
扶容想要他誇,可是他沒有誇扶容,反倒訓了他一頓,讓他以後別亂跑。
扶容垂著眼睛,點了點頭,輕輕地應了一聲:“知道了。”
秦騖忽然有些後悔。
自己當時究竟是為什麽,不肯誇扶容呢?
因為那時,他在宮門外,扶容在宮門裏,他看不見扶容,他生怕扶容死了。
他怕自己誇了扶容,扶容會飄飄然,往後再做這些凶險的事情。
他一開始喜歡讓扶容為他做事,因為扶容喜歡他,他要試試,扶容到底有多喜歡他,喜歡到底能不能當飯吃,能不能當錢花。
當扶容證明了自己很喜歡他,喜歡也可以當飯吃、當錢花之後,秦騖忽然就不喜歡讓扶容去做事了,他怕扶容出事。
時至今日,秦騖忽然開始懷念冷宮裏的那五年。
就算對他來說,那是最屈辱的數十年。
他其實好喜歡扶容,從自己沒有察覺的時候,他關在心裏的那條瘋狗就開始用狂吠表達喜歡了。
城樓上下,扶容和秦騖想著同一件事。
忽然,兩個人耳邊同時炸開“嘭嘭”聲。
秦騖尚未回過神,還以為自己身在宮變戰場,猛地往台階上邁了一步,想要把扶容給拉回來。
扶容也以為出了什麽要緊事,連忙抬起頭。
下一刻,燦爛的紅光映在扶容麵上。
滿天焰火綻開。
原來不是打仗。
扶容鬆了口氣,瞧著滿天的焰火,很快就被吸引走了,也沒有看見台階上的秦騖。
現在不是打仗,他也不是秦騖的伴讀,他再也不會幫秦騖打開宮門了。
扶容雙手搭在城牆上,抬頭看著滿天焰火,這樣想著,眼睛被焰火映照得亮晶晶的。
秦騖站在台階上,瞧著他被火光照亮的側臉。
沒多久,秦昭就擋住了他的視線。
秦昭捧著一盞小小的花燈,走到扶容身邊,好巧不巧,正好擋住了秦騖的視線。
秦昭用自己的手帕折了一個小托盤,裏麵托著一支短短的紅燭,燭淚滴在手帕上,不會燙傷手。
秦昭很細心。
扶容朝秦昭笑了一下,大約是說了一聲:“謝謝殿下。”
秦騖又往前走了一步。
不知道過了多久,焰火放完了,扶容和殿下們也準備回去了。
六皇子打了個哈欠,抱著扶容的手臂,被扶容拖著往前走。
扶容一手托著小花燈,一手扶著六皇子,有些顧不過來。
秦昭便幫他把六皇子接過來:“阿暄,大哥扶你走。”
六皇子一激靈,跳下台階跑遠了。
扶容雙手捧著小花燈,從城樓上走下去。
秦騖閃身,靠著城牆,站在陰影裏。
手中紅燭光,扶容仿佛察覺到了什麽,經過秦騖身邊的時候,稍稍偏過頭,朝黑暗中瞥了一眼。
秦騖便被這一眼定在原地,不敢動作。
扶容幹淨得像天上來的小仙童,目光純粹。
他心裏的那條瘋狗忽然有些踟躕。
秦騖想,如果當時,扶容打開了宮門,他誇了扶容一句。
扶容會不會,也像現在對秦昭這樣,朝他甜甜地笑一下,說一聲“謝謝殿下”?
一定會的。
可是他沒有,他沒有誇扶容。
倘若他現在把扶容搶回來,天天誇他,扶容會不會回心轉意?
他已經想好,把扶容搶回來,要怎麽對扶容好了。
現在隻差一件事情,那就是把扶容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