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連孝遇到一個第87師的軍官,這個師是他大哥華連誠的老部隊,所以他感到特別的親切,便和這個軍官攀談起來。第87師在抗戰中幾次重建,南京之役後元氣大傷,已不複是當年那支裝備精銳的德械師,但依然作為主力之一被編入遠征軍出征滇西。據這個軍官說,戰前分發物資,本來有上好的美國哢嘰布製服,還有皮鞋、毛襪子、各種罐頭,結果軍需官隻給每人發了六尺黃布。聽說軍需官串通一些長官把軍隊的好物資都倒賣掉了。整個部隊的物資分配從不公開,完全暗箱操作,想得到好東西,就要給長官行賄。

受訓時的美國教官更是毫不客氣地當麵批評國民政府:“一年多了,美國給你們的十多架B-24轟炸機居然沒有一架用於抗戰,沒有向日軍投下一枚炸彈,相反,這些轟炸機竟然被挪用為運輸機,替高官們運輸一些緊俏物資並已經損失了三架!按照貴國軍隊的規章,每個士兵每天有二十四盎司米,一份鹽,一個中國士兵靠這些配額可以很好地維持生活,可事實上士兵們得到的僅僅是一小部分。美國從萬裏之外運來的物資都被你們的軍官倒賣到了黑市,一些戰略物資甚至到了日本人手裏!如果不是為了盡快打敗日本,美國政府決不會和一個如此**的政府合作!”

華連孝聽後羞愧不已,街坊小巷也常聽兒童們唱著流行於大後方的歌謠《你這個壞東西》:“壞東西,壞東西,囤積居奇,抬高物價,擾亂金融,破壞抗戰,都是你。你的罪名和漢奸一樣的。別人在抗戰裏,出錢又出力。隻有你,整天地在錢上打主意……你這個壞東西!真是該槍斃!”

4月,華連孝的學習暫時中斷,他接到命令參加“雪峰山會戰”。

巍巍雪峰山,橫亙於湘西懷化與邵陽之間,是湖南通往黔、滇要道上的一座天然屏障。日軍投入此次會戰的兵力共四個半師團,八萬餘人,指揮官為第20軍司令官阪西一郎中將,意圖摧毀美軍在芷江的空軍基地。而參戰的中國軍隊,是由陸軍總司令何應欽親自指揮的九個軍二十六個師,主力部隊為王耀武所轄的四個軍(空運回國的新6軍即在此列,但未全力參戰日軍即全線潰敗)。盡管中國軍隊占有數量上的絕對優勢,中美空軍掌握著戰場製空權,但日軍似乎並不在乎,去年的一號作戰,他們就是在這種劣勢下達成了作戰目的。

但是,此一時彼一時矣!此時參戰的中國軍隊,雖未全部實現美式化,但和過去相比,無論是輕重武器或是彈藥都極為豐富,訓練水平也有了很大提高,給人以脫胎換骨的感覺。華連孝是負責進行空地、步炮無線電聯絡的技術軍官,他正是掌握了新式裝備的中國軍人的代表,像這樣的無線電聯絡員,前線每個營都配有,可以隨時召喚空中支援。

華連孝一**上見通往前線的公**上運輸車輛川流不息,司機都是大鼻子、藍眼睛的美國大兵,傷病人員可以及時送往後方醫院,給養和彈藥則源源不斷送上來,軍隊士氣很高。芷江機場近在咫尺,參戰的中美空軍有四百架飛機,不時有我軍飛機飛越公**上空,日軍飛機基本絕跡,他感覺完全可以穩操勝券。

他到達前線時已是4月下旬,激戰此時達到**,中美空軍的P-40、P-51戰鬥機、B-25轟炸機日夜出動,輪番轟炸掃射。日軍全線敗退,紛紛逃進山腹密林深處,死守待援。中美空軍窮追猛打,投下大批凝固汽油彈,火趁風勢,風助火威,漫山遍野的大火將日軍燒得焦頭爛額,抱頭鼠竄。

地麵部隊也步步緊縮包圍圈,以數倍於日軍的自動武器和大炮猛轟敵人陣地。據這些長期在國內抗戰的炮兵們說,原來**,炮彈打完後要把炮彈殼留下收集好,用大車運送到後方點數,與所發炮彈數目相符才獲發新的炮彈。現在炮彈充足,頭一百發炮彈還沒打完,第二批又運來了,陣地上炮彈堆積如山。這樣的情形,是抗戰八年中從沒有過的。由於炮打得太多,炮身打到發紅。先是叫人運水來潑,運水不及,炮兵們著急,就把炮管降下來,一齊往炮管上撒尿,都說再打下去,連尿都沒有啦。

日軍在空炮火力的猛烈打擊下,傷亡慘重,隻有夜間才敢活動,糧彈無法接濟,傷員也難以後送,真是叫天不應喊地不靈,隻能憑借著武士道精神垂死掙紮,絕望自殺者尤多。

這次戰役,日軍的表現給華連孝留下了三點深刻印象:衣冠不整、火力羸弱、兵源素質差。

許多日軍穿著掠獲的國民黨軍裝或老百姓衣服,僅憑頭戴的日式尖頂戰鬥帽辨別,連一些軍官的軍裝都打著補丁。日軍許多部隊僅於1944年春最後一次發放新軍衣,曆經征戰之苦,許多人製服磨損得破爛不堪。而日軍使用的武器,許多是繳獲自中國軍隊的捷克式輕機槍和七九式步槍,戰爭初期全軍裝備整齊劃一的景象已不複存在,日軍不得不大量依靠雜牌武器作戰,有的步兵中隊除了刺刀就沒有其它的武器是日製的。有的炮兵部隊使用的還是日俄戰爭保存下來的古董山炮,與中國軍隊新配備的美式榴彈炮根本不是一個時代的產物。

戰役中被俘的日軍有二三百人,這對一貫充滿視死如歸狂熱氣概的日軍來說是個不小的數字,甚至有成群的日俘跪地乞降,真是前所未見,反映了日軍鬥誌嚴重減退。很多俘虜隻是十六七歲的少年,有的俘虜戴著上千度的高度近視鏡,有的人說話嚴重口吃,身體素質極差,連“乙類兵役條件”也達不到。

在戰鬥中,日軍的亡命蠻勁依然未褪去,關根支隊就組織過肉彈炸城牆的“特攻”戰術,但這種狗急跳牆的行徑不能左右最終的戰局。

仗還沒打完,重慶大街小巷已經出現了“慶祝湘西大捷”的大幅標語,社會各界的慰問團敲鑼打鼓趕來慰問部隊,獻花獻匾獻錦旗,忙得不亦樂乎。因為國民黨已確定日期召開四中全會,要在大會上報告大捷,所以這次抗戰史上少有的勝仗不得不草草結束,致使不少被包圍的日軍殘兵漏網逃脫。

對這一結局華連孝雖然不太暢快,但心情還不錯,他原來認為抗戰的勝利還要十年二十年,現在看來沒有那樣遙遠。時隔不過一年,和緬甸的日軍相比,國內的日軍戰鬥力明顯下降。

華連孝心情不錯的另一個原因是他又被頒發了一枚勳章——五等“雲麾勳章”,不到一年就兩次授勳,確實很是風光,晉升中尉也是轉眼之事。他親手開槍打死的鬼子數來數去也不過三四個,官職最大的是密支那一戰中那個鬼子中尉,但他操作無線電引導飛機、大炮轟炸消滅的鬼子兵那可是不計其數了,這就是現代化戰爭的威力所在。

會戰結束後,華連孝告了假回家探親,自從1943年11月飛赴印度受訓,到現在已經在外征戰一年半了,他非常掛念母親和小慧。

回到重慶,華家已經搬進了一間小院,原來的寓所已經出租給了別人,工廠全部停工,隻留下幾個老工人照看破敗的廠房和機器。家裏的仆人也都辭退了,隻留下一個三十年來一直跟隨的本家老仆。但家雖小,卻收拾得幹幹淨淨、井井有條,小小的庭院點綴著盆栽的茉莉花,含苞欲放,清雅宜人。

華母和小慧見華連孝身著被稱為“羅斯福呢”的美式軍服,胸掛戰功勳章,威武不凡,都是喜極而泣。雖然是粗茶淡飯,一家人卻吃得十分香甜。

華連孝說起戰鬥中的驚險,華母緊張得不得了,於是他又改口,大談美國的那些新奇洋玩意兒,美國的卡車,什麽道奇、福特、奇姆西、威力斯……以及那些卡車上裝載著的槍炮彈藥、機器汽油、藥品食物……美國的咖啡巧克力牛肉罐頭等食物他打了個大包帶回來不少。

飯後,華母笑眯眯地把華連孝拉到一邊,誇起了小慧,說她知書**,溫柔賢惠,這個家裏外都是她一人操持。在華家這幾年最艱難的時期,小慧用自己的辛勤和體貼深深打動了華母。華母還說,你們趕緊把婚事辦了吧,我也好早點抱孫子。小慧羞得滿臉通紅,躲進了自己的房間。

華連孝進了房間,挨著小慧坐下。小慧還是把臉捂著,坐開了一點。這對年輕人一起長大,本來親密無間,這時卻有些尷尬。

華連孝輕輕咳嗽一聲,說:“小慧,你也聽到了,阿媽現在可是比我們還急……”

小慧輕聲說:“誰急啊,我才不急呢。”

華連孝微笑著說:“當初我說過,不混出個人樣來我決不回家。現在,你看我算不算凱旋而歸?”說到這裏挺了挺胸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