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村隻是咕噥了一句:“是這樣啊,明白了。”
根據大本營的指示,中國派遣軍將從廣闊的中國大陸收縮兵力,在確保平津、上海、南京、武漢等主要城市和主要交通幹線的前提下,將主力集中於沿海一線迎擊美軍可能的登陸,其中,與遼東半島、朝鮮半島隔海相望的山東半島,既可得到關東軍的支援,又可與日本本土的防禦力量相互呼應,被視為日軍在中國關內的最重要防地之一。
於是,竹崎被任命擔任駐濟南的第43軍作戰參謀。第43軍剛剛成立於這年的3月13日,該軍的任務是成為山東半島抗擊美軍登陸的指揮機關。軍司令官由原第59師團的師團長細川忠康中將擔任,久保滿雄少將為軍參謀長。該軍的主力為第59師團,另編有獨立混成第5、9旅團(第9旅團5月調歸華北方麵軍直轄,另調入第9、11、12獨立警備隊)、獨立步兵第1旅團。
據悉在歐洲戰事結束後,美軍可能調派一個空降師在山東日照一帶登陸。竹崎製定的作戰方案大體構想是:首先以野戰堅決阻擊美軍登陸及設立海空軍基地,一旦美軍站穩腳跟並挺進內陸,則進行使美軍付出重大傷亡代價的遊擊戰,盡一切可能拖住美軍,以減輕本土作戰的壓力。此時的日軍缺重武器、缺構築工事的鋼材水泥、缺交通工具……幾乎什麽物資都缺,因此,竹崎無奈地強調,在戰鬥中,要以黑夜和雨霧等惡劣氣象為掩護,要充分發揚大和魂,以肉搏、自爆、撞擊、挺進入斬等極端方式血戰到底。
在大陸進行持久遊擊戰,對日軍而言是一個新的戰術課題,在日軍戰史上無先例可循。竹崎想到了宿敵八**軍。此時,他已不是把八**當作對手,而是把八**當作老師研究他們的作戰理念和訣竅。因為八**是遊擊戰的老手,依靠遊擊戰術和日軍長期周旋,深得其中的精髓。
隻是,他要麵臨的困難太多了。
竹崎曾一直認為,皇軍的鬥誌和士氣可以完全信賴,這是日本最大的優勢,然而,到了1945年,連這種優勢也在消失。山東日軍分散駐防,據點日夜遭到襲擾,隨著戰局不利和日本國內生活困苦的消息流傳,軍營中蔓延著厭戰、怯戰情緒,夜深之時常有人思鄉哭泣,酗酒、鬥毆者不在少數,還有人認駐地的中國人作幹爹,甚至發生過集體嘩變的案例,這要在過去簡直不可想象!
部隊士氣下降,戰鬥力也有難以為繼的跡象。戰爭拖到現今,侵華日軍已不能奢望從日本國內補給物資,隻有靠“以戰養戰”,可是對華北的資源又不能有效掌控利用,運輸線屢遭破壞,每年都發動搶糧戰役,但依然不能保持華北的糧倉。因此,在華北作戰的這些師團、旅團,長期陷於八**軍的糾纏苦鬥,消耗得不到補充,肥的拖瘦,瘦的拖垮,野戰能力普遍弱化,難以勝任未來的對美作戰。
一切都像是最終失敗的前兆。但是,竹崎依然在盡一切努力挽救頹勢,拖著一條瘸腿四處視察部隊和戰況。他要求日軍發揚“更生”精神,原計劃用一年的被服用兩年,兩天的糧食吃三天,收繳偽軍的槍支彈藥自用,並提出嚴肅軍紀的四點要求:一,態度嚴正,以作萬民之儀表;二,對時局之真相,須有正確認識,並深藏真勇於內心,避免輕薄、浮浪行為;三,縱酒高歌,豪言壯語,實為懦怯者之悲鳴,應默默做到內具信心,外揚武威;四,斷絕**、邪念的士氣頹廢之源,厲行訓練。
竹崎早就意識到,八**軍成功的遊擊戰和他們的群眾工作密不可分,因此,他也製定出了相應的規章。就這樣,在此後的掃**中出現了奇怪的一幕幕:日軍每到一處都跟老鄉說:“皇軍和治安軍不打老百姓,專打八**軍”;到駐防地後打掃衛生,說話慢聲細氣,出發時也有“紀律檢查小組”,挨門挨戶問老鄉:“丟東西了嗎?有犯紀律的嗎?”如查出違紀的,便當著老百姓的麵予以處罰;搜出躲藏在莊稼地裏的老百姓,不但不打不罵,日本兵還像個三孫子似的,把老人扶上牲口送回村裏,日本軍官則一個勁地往嚇得大哭的孩子嘴裏塞糖塊;平時村裏死了人,還裝模作樣地去吊喪,知道誰家生活困難,還帶著米麵去“慰問”;組織舞獅子、踩高蹺、放電影等文藝活動,欺騙老百姓來看,借機進行宣傳:“皇軍是保護老百姓利益的”;派醫療隊下鄉,為老鄉“治病”;征來的民夫,不但要讓他們吃飽飯,而且工地要燒開水,以免喝生水害病,完事後按約付給工錢……竹崎的做法說穿了不過是兩個字:一是狠,二是韌——一個人、一個人地爭取,一個村莊、一個村莊地爭奪。他在1943年總結《肅正建設之意見》時就有這麽幹的設想,隻是沒付諸行動就被調到南洋作戰,盡管現在是亡羊補牢,但總比不補好。山東作為未來抗擊美軍的日軍根據地,必須確保“治安鞏固”。
竹崎認為,中國地廣人多,欲征服中國,必先征服中國之人心,這個道理自古皆然,當年蒙元、滿清一統天下,都非常重視拉攏和依靠漢人的力量,今天的日本,要成功重演以小搏大,也必須遵循這麽一個道理。
4月29日是天長節,是日本政府為慶祝裕仁天皇生日而設立的重大節日。這天,竹崎忠誌正在白溝縣城視察防務,白溝與陽山根據地毗鄰,自從龔汝棠對**黨大開殺戒後,竹崎便對八**軍可能采取的報複行動十分警惕,這個縣城已重新進駐了一個日軍中隊,中隊長是森岡好江大尉。森岡好江原是第36師團的一名小隊長,四年前曾率敢死隊登上老鴰嶺後山懸崖奇襲暫7旅,後來在太行山上的“挺進入斬”行動也有他的份兒。1943年秋第36師團開赴太平洋戰場,在進駐巴布亞新幾內亞的薩爾米島時,他所乘的運輸船遭美機空襲焚毀,他被大火嚴重燒傷,未向美軍放一槍便退出了現役。雖然森岡的命保住了,但留下了滿臉的傷疤,麵目十分駭人。1945年春森岡被再次征召入伍,分配至駐山東的獨立混成第5旅團。竹崎在第43軍的軍部見到新征軍官名單中有森岡好江,知道他的驍勇善戰,便將他召來擔任白溝縣城的守備隊長。
竹崎帶著森岡查完幾個據點後回到設在孫家大院的隊部,發現裏麵有兩位軍官正在等著他,這兩人都是老朋友了,一個是陸軍士官學校預科的同期生、戰車專家角屋光市,一個是三年前一起乘坐飛機偵察黃河一線渡口的飛行員上杉勝夫,兩人這段時間都在青島。這天,他們隨同運送補給的卡車來到白溝,特意來向竹崎告別的,因為他們很快就要離開中國了。
這一天為慶祝天長節,當地漢奸組織老百姓給縣城的日軍中隊送來了一百斤白麵,五十隻雞,四十斤魚,六十斤牛肉,二十斤香油。日軍廚子靠著這些,加上角屋和上杉帶來的一點海產品,為軍官們做了一頓難得豐盛的晚餐,有烏賊生魚片、醃山榆菜、海苔、燒柴魚、味增湯等日式料理,還有奶油燉雞、咖哩牛肉等西式菜肴。
竹崎、森岡、角屋和上杉團團圍坐,四人推杯換盞,痛飲清酒,暢所欲言。他們內心很清楚,像這樣的晚餐今後沒有多少機會了。
即使是飛行員出身的上杉勝夫,也是多日不知肉味。飛行員的夥食一向優厚,以前的主食是三明治和壽司,喝的是好茶、葡萄酒和高級乳酸飲料,此外還配發巧克力和優質的糖果。但到最近,主食已經變成了拌著醬油和醬菜的大麥飯。
上杉是個老資格飛行員了,飛過包括偵察機在內的多種機型,太平洋戰爭爆發後,駕駛陸航的隼式戰鬥機在菲律賓擊落美軍P-38、P-47戰鬥機各一架,自己也被擊落了一次,負傷後從陸軍退役,去年年底再次應征,加入了海軍的神風特攻隊,擔任飛行教官,這次來到山東,是為了考察作為神風部隊二線基地的青島機場。此時衝繩快要失守了,美軍下一個登陸地點很可能是日本九州島,日本海軍正在考慮用自殺飛機從中國沿海機場起飛,配合本土起飛的機群多方位攻擊進入東海和黃海的美軍艦隊的計劃。
幾人談來談去,話題自然還是集中在日本的國運上。
森岡好江對本土作戰充滿信心:“日本不同於新幾內亞或者是瓜達爾卡納爾,有全體國民作為堅強後盾,本土的地形對於防禦方也極為有利,這次我軍將占有足夠的優勢。隻要美軍在南九州登陸,全日本的抵抗情緒就會被激發,一億日本民眾將緊緊團結起來,集結所有的資源和人力,那時的部隊戰鬥狀態是可以指望的!”
上杉勝夫微微搖頭,他前不久回國,了解國內的情況。他沉痛地說起上個月美軍B-29機群對東京的大轟炸,投下的幾千噸燃燒彈將大半個首都夷平,十萬人被燒死,隅田川漂滿如木炭一樣黑的焦屍,明治劇院內窒息而死的屍體層疊有兩米高,空襲後大風刮起的不是塵土而是人的骨灰……而日本的高射炮和戰鬥機對B-29這種“超級空中堡壘”幾乎無可奈何!
聽到這地獄般的情景,眾人一時呆住了。
上杉說:“國內經濟崩潰,交通癱瘓,軍隊建設也相當糟糕,雖說要征召一百五十萬新兵,但裝備方麵,輕機槍隻能滿足四分之一的要求,步槍隻能滿足一半,很多師團靠削竹槍充數,重武器就更不用說了。更要命的是很多久經戰陣的部隊都在南方全體玉碎了,連帶那些有經驗的士官和軍官全沒有保留下來,沒有這樣的人作骨幹,這些新部隊還有什麽戰鬥力呢?不過是烏合之眾罷了。由於沒有鋼筋和混凝土,許多抗登陸的工事隨時可能自己崩塌……”
森岡像鬥架的公雞,大聲說:“不要老講這種泄氣的話!一旦國家不複存在,那麽作為依附國家而存在的軍人也沒有苟活下去的必要,而應該為帝國英勇獻身來換取整個民族的日後複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