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的記者十分感動,紛紛鼓掌。

第二天清晨,日軍沒有依照慣例朝十連的陣地發動進攻,隻有零星的炮擊。

這一天,上海的多家報紙,如《立報》、《時事新報》、《救亡報》等,均報道了華連誠所部的事跡,並刊登了繳獲武器的照片。第9集團軍立即大量收購這些報紙,把它們分發到各個連,以鼓舞士氣。

十連陣地上,士兵們圍坐在一起,識字的士兵正給大家念著報上的新聞:

“三日來敵軍數番以飛機大炮協助步兵,進攻我×××陣地。我××師忠勇壯士鹹抱赤誠報國之心,麵對絕對優勢之敵,決不示弱,處以沉著,以神秘莫測之行動,予敵以重大殺傷。敵累屍遍野,亦不能越雷池一步。……“……計我壯士苦鬥三日,殲敵三百餘,經我軍在敵屍身畔搜出之信物辨認,確證擊斃之敵方軍官,計有日軍第3師團第5旅團第6聯隊片岡鶴吉大尉、加藤偉男中尉、金子大中雄少尉等軍官。繳獲機步槍,擲彈筒等軍械數百。我亦有數十人殉難。……”

標題是“我死則國生,我生則國死”這句話,副標題是“連長華君,慷慨陳詞,抒發我健兒之心聲”,正文旁並配有華連誠的側麵照。

雖然新聞中報道的戰果免不了有誇大之詞,但士兵們拿著報紙津津樂道,興奮無比,都覺得血沒有白流。當時中國方麵並未得知倉永大佐斃命於此之事,否則更要大大渲染一番了。

華連誠也受到士兵們的熱烈擁戴,新補充來的士兵以前並不認識他,此時全都對這個連長敬佩有加。有消息說師部正準備提升華連長為營長,這個消息立即不脛而走,很快傳遍全連。

當晚,華連誠正在連部油燈下寫日記,忽然一個士兵跑進來:“報告連長,我們抓到一個奸細!”華連誠放下筆,說道:“帶進來!”心裏正納悶,隻見幾個士兵推搡著一個穿便衣的大漢進來。那大漢雙手被電話線反綁,兩眼被黑布蒙上,頭上戴著頂不倫不類的禮帽,不停地掙紮喊冤:“我不是奸細!我是十連的老兵,華連長認得我!”一個士兵扯下黑布,華連誠吃了一驚,隻見這人居然是跟隨符長生一起夜襲匯山碼頭的高克平!

高克平見到華連誠,也是又驚又喜:“連長,可找到你們了,我是高克平!我沒死!我又回來跟著你打鬼子了!”

華連誠叫士兵們給高克平鬆綁,讓他坐在彈藥箱上,問:“你餓不餓?”對旁邊的士兵說:“你們都是新來的,不認得這個高克平,他可是我們十連的一員勇士。”又叫士兵拿了幾個燒餅和一壺水過來。

高克平就著涼水狼吞虎咽一番,一邊述說攻打匯山碼頭的詳情。原來他們一開始打得很順手,連炸了鬼子好幾個倉庫,但鬼子很快展開了反撲圍攻,他們寡不敵眾,隻好邊撤邊打,符長生和他兩個是殿後的。最後時刻,符長生命令他先撤,他不肯,正在爭執時,一顆炮彈在他們身邊爆炸,他暈過去了,醒來後發現自己躺在了後方的傷兵醫院裏。後來才知道,他昏死過後,是被次日進攻的第36師的弟兄救回來的。

一旁的錢才官問:“打匯山碼頭的弟兄們還有誰活著嗎?”

高克平黯然神傷,搖了搖頭。

錢才官又問:“半夜三更的,你怎麽穿身便衣跑到這裏來?哨兵沒一槍崩了你,算你運氣。”

高克平說:“我在傷兵醫院裏氣悶,想早點回來和弟兄們一起打鬼子,可醫院不讓,說傷沒好,其實我傷也好得差不多了,於是就偷了套老百姓的衣服跑了出來。”說著摘下了禮帽,頭上還纏著幾道繃帶。

錢才官繼續追問:“你怎麽知道我們在這裏?為什麽一定要回這裏來?”

當時的國民黨軍隊製度並不完善,普通士兵沒有正規的檔案,所以傷兵痊愈之後可以回到原部隊,也可能不回去,像高克平這樣有豐富戰鬥經驗的,各部隊都會樂意接收。

高克平隱隱感覺錢才官這種盤問含有敵意,分辯說:“今天報紙都登了,‘連長華君’這樣的英雄,除了華連誠連長,還能有哪個姓華的?再說還有照片呢!打聽一下你們的去處,又不是什麽難事。華連長有勇有謀,跟著他賣命值!”

華連誠雖然和高克平認識不久,但對他的軍事素養很是讚賞,此人打仗是把好手,乍見他死裏逃生,本來很為他高興,但見他居然大拍馬屁,又覺得有些蹊蹺,問:“你想回來的原因就這些嗎?”

高克平見華連誠也有懷疑之色,情知馬屁拍錯了地方,漲紅了臉,囁嚅道:“還有原因就是……第87師是王牌師,軍餉高,武器好,又不拖欠傷兵撫恤,不用受雜牌部隊的氣……”

華連誠笑道:“這才是主要原因吧。”喊來季初五:“去,帶高克平換套軍裝,他這身打扮,兵不兵民不民的,像什麽話。”

高克平高興地一個立正,“啪”地行了個軍禮:“是!”

季初五平時常受老兵欺負,高克平卻對他愛護有加,見到高克平後,樂得一把抱住了他,拉他去換好軍裝,說:“高大哥穿上軍裝才叫精神呢。”高克平大笑:“咱這身板,天生就是穿軍裝的料!”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早晨,日軍還是沒多大動靜。十連的弟兄們多少有些鬆懈麻痹,許多人說:“鬼子也就是欺軟怕硬的膿包,怕了老子。”

與這邊戰場的平靜相對的是,幾天來,西方和北方遙遠之處的槍炮聲卻一直沒有停息,濃煙籠罩在天邊,久久不散。

吃早飯的時候,眾人望著西北方向議論紛紛:

“那邊冒煙的地方是月浦?還是羅店?”

“誰知道?不是月浦,就是楊行,羅店太遠,這裏看不到。”

“好像是寶山。”

“聽說這些天羅店一帶打得很激烈。”

“羅店聽說被鬼子占領了。”

“不對,你的消息過時了,現在羅店又被我們奪回來了。”

“你的消息才過時呢,羅店剛剛又失守了。”

華連誠沒有心思和士兵們去猜測這些消息的可靠性,他一直覺得納悶:為什麽今天早上日軍沒有發動進攻呢?他知道,深受武士道精神熏陶的日軍指揮官都有一股不撞南牆不死心的蠻勁,加上素來瞧不起中國軍隊,在這裏吃了虧決不會善罷甘休,一定會在這裏重新找回“皇軍”的臉麵。難道日軍真的放棄了吳淞這個重要的突破口?

午後,日軍卻一反常態,展開進攻了!

首先還是炮火準備,令人吃驚的是,這次炮擊的不再是第一線陣地,而是第二線中國軍隊的集結地,炮擊又猛又準。一時之間,缺乏準備的中國軍隊遭到嚴重損失。

進攻前,日軍官兵集體在天皇頒賜的軍旗前作莊嚴的告別宣誓,同鄉之間相互轉告遺囑,鋼盔下一張張薰黑的臉孔已被怒火扭曲。日軍在吳淞一帶登陸後,受到激烈抵抗,進展緩慢,突入張華浜的日軍也被第87師包圍壓縮至張華浜車站,連日的失利使得他們變得瘋狂起來。

在觀察氣球的指引下,日軍步兵追逐著己方炮火的炸點冒死突擊,機槍手也端著輕機槍參與衝鋒。炮擊剛一結束,日軍就從硝煙中跳了出來,在中國軍隊的哨響聲中便衝到了正向前沿一線運動的中國軍隊跟前。

雙方展開了一場毫無章法的子彈對射和手榴彈對砸。有的人被子彈打飛了腦殼,紅得發紫的腦漿從頭顱了一下子流了出來,有的人被急驟的機槍子彈打得像一灘爛泥般倒下,有的是被子彈和手榴彈削去了肢體,有的人甚至還沒來得及感受到痛苦就倒在了地上,無助的望著身邊的同伴。

華連誠將自來得手槍的木盒結合到槍柄處,開始是以臥姿抵肩雙手持槍打點射,但日軍蜂擁而至,他很快就變為單手持槍,將槍身放平向敵橫掃。

迎麵相對衝擊的雙方士兵打光彈夾中的子彈後,跟本來不及裝填就已經撞在了一起,展開了殊死肉搏。刺刀、大刀、槍托、匕首、手榴彈、工兵鏟、十字鎬……混戰中,拿到什麽,什麽就是武器,整個戰壕裏充滿了刺殺聲、怒罵聲、慘叫聲、骨頭斷裂聲以及斷斷續續的槍聲。

中國軍隊平日的刺殺訓練流於形式,不注重實戰效果,中正式步槍又比三八式步槍短了一截,刺殺技術嫻熟的日軍在白刃戰中明顯占據了上風。成群的日軍士兵端著明晃晃的刺刀集體衝鋒,猶如嗅到血腥的狼群,來勢異常凶猛。眼看陣地就要被突破,左翼陣地保安第1團兩個中隊火速趕到十連陣地,加入了混戰,依靠人數上的優勢,總算打退了這次瘋狂進攻。

十連雖然補充了兩個排,但此時也隻剩下了二十多個人,五個排長死了四個,其中就有吳大水,他死狀極慘,肚子被鬼子的刺刀挑開,白花花的腸子流了一地,手裏還緊緊抓著鬼子的一塊血淋淋的頭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