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滾動巨大的輪子,咯嚓咯嚓,將他們帶向家鄉。

桑柔環臂靠著,將臉撇向車窗,夜裏的車窗像一麵大鏡子,清晰地映著車廂裏的每個人。韓陌言坐她對麵,眼睛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她輕抿著唇,似乎很疲倦,閉上眼睛,惟有她自己才知道此刻感受到他灼熱的注視,一顆心如這火車輪子,咯嚓咯嚓的……

可言什麽都沒說,朝他們各看幾眼,閉上眼睛徑自睡覺。

三個人揣了不同的心思,桑柔隱隱感覺到這次可言變了許多,比較沉默不像以前那樣活潑樂觀,猜測大約跟李青揚脫不了關係,可能暗戀的心又碰軟釘子了吧……這樣想著,她也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天際泛白,他們一起出了火車站,搭了輛的士回到家中。

桑柔兩眼幹澀,還沒清醒,回到久違的房間倒頭就睡,桑媽媽嘀咕了幾句,將她幫行李包收起來。

還是自己的被窩舒服,她閉上眼睛,卻發現自己意識越發清醒,眼前先是浮過原哲的臉,緊接著又交疊出韓陌言的臉,後來怎麽都揮之不去,搞得她隻能一骨碌自**坐起來,忿忿地瞪著窗外。

那日他約她見麵,她硬著心說“他們倆已經結束了”,其實心還在疼痛,雖然原哲對她很好,可是,當韓陌言出現的時候,那種失落與淡淡的心酸還是揮之不去。或許,很多的初戀都充滿苦澀,要忘記和徹底擺脫怎麽會那麽難呢?

當天晚上,韓陌言和可言過來吃飯,桑柔一點準備都沒有,怔怔地坐在飯桌上。桑媽媽一臉親切的笑容,說:“小柔啊,還沒睡清醒嗎?陌言上次寒假沒回來,這次啊,媽媽特意做了好吃的,讓你們一起嚐嚐。”

“媽……”桑柔嘟嘟嘴,一眼看明白了媽媽的意圖。如果是以前,韓陌言跟自己坐一起吃飯,她定會興奮不已,可是現在她的心情說不出的複雜,甚至不知道該怎麽麵對他。

韓陌言笑著說:“好久沒吃阿姨做的菜了,在學校時老掛念著呢。”

“嗬嗬,那你今天就多吃點,你要喜歡啊,這個暑假想來吃就來,別客氣啊。”有人捧自己的場,桑媽媽別提多高興。

桑柔皺起眉頭瞥了韓陌言一眼,連歎氣都省略在腹中。她拿起湯匙舀了一大碗湯,顧自喝起來。

韓陌言看著她,笑容溫柔:“怎麽?小柔不歡迎我來嗎?”

桑柔沒想到他會直接點到自己的名,差點嗆倒:“咳……是來吃我媽做的菜,關我什麽事。”

“你這孩子,怎麽幾個月不見變成這副德行?陌言哪得罪你了?”桑媽媽狐疑地目光在他們臉上兜了一圈,見韓陌言笑容自若正溫柔地凝視著自己的女兒,眼睛亮了起來:“小柔,你跟可言、陌言都在北京,離得近,媽媽才放心。你看陌言大哥多有出息,這個暑假有時間就多跟著多學習學習。”

桑柔抬眼,正好對上韓陌言密實的目光,像一張網罩下來,搞得她心莫名慌了一下:“媽,我都已經上大學了!才回來第一天,你就開始叨念,煩不煩啊!”

“我這還是不是為你好嗎?成天這麽任性,讓陌言看笑話了。”

可言終於笑嘻嘻開口:“阿姨,我們學的專業和我哥完全不一樣,大哥也教不了我們什麽的,而且我放暑假了隻想輕鬆玩玩呢,小柔可以陪我。”

桑媽媽又看了桑柔幾眼:“你們兩個女孩子自己玩嗎?如果要出去什麽的,還是帶上你大哥好,這樣安全,我們大人也比較放心。”

桑柔緊握著湯匙,無奈地喝一口湯,看來媽媽是正式開始要撮合自己與韓陌言了。

她該怎麽辦?她的心……還有原哲……

這個暑假,天氣炎熱,讓人心情煩悶,就像太陽下一直趕路的人,特別容易產生眩暈,當人走到陰涼處,隻感覺眼前一片漆黑,難以辨別方向。

桑柔覺得天上金色燦爛的陽光刹時被烏雲遮住,讓她的心不知道是熱還是涼。

*

如果感情需要用緣分做支撐點,那麽連桑柔自己也分不清自己與誰的緣分多一點。她窩在房間坐在書桌前,拿著中學時代數學課上的圓規,反反複複地劃著一個個圓,那些圓或大或小,有相交有相隔,當看到兩個有著共同圓心的黑色軌跡時,她突然握緊圓規,重重地吸了口氣。

那一個個圓竟然交替著變成韓陌言與原哲的臉,一會之後又變成同一雙眼睛。

噢,不!絕對不該是同一雙眼睛,有區別的,不一樣的!她搖搖頭,腦子卻越來越混亂,仿佛這些日子本就牽扯不清的線頭到此刻全都攪到了一塊,再也理不清源頭。

“噢,真TMD要瘋了!早知道就算上大學也不該想著談戀愛!”桑柔極不斯文地自桌旁暴跳起來,將手中圓規甩了出去,赤著雙腳走到窗前,一手將窗簾拉開。迎麵的不是清新的空氣,而是足以將人烤成熱餅一般的烈日,目光無意識看向隔壁屬於韓陌言的大陽台,她又皺起眉頭嘀咕咒罵了幾句。

“小柔,你這是去哪?”桑媽媽見穿著一條牛仔短褲,簡單白色T恤的女兒正在玄關處彎腰係鞋帶,尤其是她頭上還戴著一頂白色的鴨舌帽,心中更加疑惑。

桑柔將門關得怦怦作響,落下兩個字:“鍛煉!”

“鍛煉?”桑媽媽呢喃了下,陡地睜大眼睛,這丫頭不是中暑發燒了吧?夏日炎炎下午兩點鍾,她竟然出門鍛煉?

“你給我回來,小柔——”桑媽媽拉長的聲音響在樓梯口,電梯已鐺地一聲關上,桑柔不見人影。

桑柔沒有搭公交車,隻是緩慢地頂著太陽慢跑著,其實腦子裏什麽都沒想,隻想用這樣消耗體力的活兒讓自己思緒變得更加遲鈍就好。汗水沿著臉頰流落,無視於偶爾投來的好奇目光,她大口大口喘著氣,感覺自己是掙紮在沙漠邊緣的人,口幹舌躁幾乎就要渴死。

手往褲袋裏一摸,才發現自己什麽都沒帶就跑了出來。沒有帶手機,沒有帶鑰匙,當指尖摸到一樣圓扁的硬物時,烏黑的眼珠子才跟頭頂太陽一樣閃亮起來。

一元錢硬幣足夠她買一瓶礦泉水了。二十分鍾之後,桑柔置身於本市二中的校園裏。沿著熟悉的林蔭道,她奔到操場水龍頭旁洗了把臉,才慢慢地找到一處陰涼地坐了下來。鳴蟬在樹上拚命地嘶吼,遠遠的天邊有一絲涼風透出大樹茂密的枝椏吹進來。一個白色T恤的女孩子,靜坐在陰涼的台階上,目光投想對麵的籃球場。

她記得那片操場曾經是自己的快樂園地,她記得每天放學後都喜歡約幾個女同學一起打打籃球,雖然技術不怎麽樣,興致卻是空前地高。可惜韓陌言因為高三衝刺,運動場上很少有他的身影,而她每次碰到他都非常注意自己是不是滿身大汗,免得給他留下“臭”丫頭的印象……

想著想著,籃球場變成了如茵的草地,正是E大的足球場,足球場旁邊也有八個籃球場地,而原哲結實挺拔的身形便在眼前奔跑。看起來斯文的他一到運動場上變得分外勇猛,渾身緊繃的肌肉畜藏著一股讓人吃驚的爆發力,這都是她做他女朋友之後才了解到的一麵。

桑柔喜歡他奔跑著的樣子,帥氣活力又像個無畏的騎士,與隊友搶球時微微眯起的黑眸不經意迸發出銳利的光芒,仔細盯著他看,她時常會有一種危險的錯覺——這哪是一個溫柔斯文的男人啊,分明是一隻裝善良的豹子……

她突然發現自己好想他,好想給他打個電話或發個信息,告訴他——她今天真的有很想他。

可惜一時衝動沒帶電話,桑柔泱泱地撇起唇。一會後站起身伸了伸腰,終於感覺心裏舒暢不少,拍拍屁股大步流星朝校外走去。遠遠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貌似高中的某位孜孜不倦育人為本的老學究,她連忙閃到一棵大樹後,直到對方走過才走出來露出笑容。

大樹為證,今天的她回母校可不是拜訪老師的,所以就原諒她偶爾一次做不肖之徒吧。

*

桑柔當走到自己家小區門口,便看到韓陌言高挺的身影立在保安室旁。她下意識想躲過,韓陌言正好抬頭看到了她。

“你可算回來了,等你好久。”他笑著朝她走來。

桑柔不知道該笑還是該皺眉,好不容易疏散了一下心中悶氣,怎麽還沒踏進家門又遇到這讓人心煩的根源。

“你在等我?”

韓陌言笑著點頭,露出潔白的牙齒,深邃的五官在夕陽下依舊那麽耀眼。桑柔連忙低頭,想壓住心底陡起的慌亂,抬腿就要進門。胳膊被他一手拉住,力道不重卻很牢固。

“我們談談。”他簡單明了地說。

桑柔掙紮了一下:“我們沒什麽好的,我要回家了。”

“我倒覺得我們有很多事需要好好溝通。”他一邊說一邊看了眼進出小區的鄰居,不時對他們回以禮貌的微笑。

“我不需要。”

“小柔,還在跟我賭氣嗎?”他放軟了聲音,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她被陽光曬得緋紅的麵頰。

“我沒生氣,我真累了。”桑柔覺得自己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她愛他愛了那麽久,分裂的傷痕的確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撫平,而她目前還不覺得自己可以跟他好好談。一隻帶著溫熱的東西塞住她的手中,她低頭一看,是自己的手機。

“怎麽在你這?”

“我去找你,阿姨說你奇奇怪怪地出門了。我答應找到你會及時告訴她,我電話在充電沒帶,所以阿姨讓我帶上你的方便聯絡。”他耐心地解釋著。桑柔狐疑地看了看手機,隻先窄窄的屏幕上顯示“1條新消息”,署名是一個“哲”字,時間是一個小時前。

韓陌言皺起眉頭:“小柔,你那是什麽眼光,懷疑我偷看你的隱私麽?”

桑柔下意識地搖頭:“當然不是。”隻是突然感覺到這人的確蠻君子的,其實看到上麵顯示是原哲發來的信息,他一定非常想看吧,他可以看完刪除什麽的,不過他什麽也沒動。

“小柔,我都等你一個多小時了,難道真不跟我談談?”他的聲音顯得很誠摯。

一時間,心不由控製地軟了起來:“其實也沒什麽好談的,既然你要談,那就談談吧。”

*

說是交談溝通,還不如說是韓陌言的獨白。肯德基餐廳裏,桑柔一直咬著可樂的吸管,沒怎麽出聲,隻是偶爾將目光移到他臉上看一眼。

人的情感是最沒有規律可言的東西,有時候讓人迷茫,迷茫中好個容易找到一個出口,才堅定方向要往前走,又出現另一條道路**著你。桑柔從來都知道“美麗校園愛情”的結局往往是一場廊橋遺夢,很多戀人在拍拖時情深意中,而一旦出了校園門便分道揚鑣,各奔東西。因為社會就是這麽個現實的東西,如果你想在青春時期隻享受單純的戀愛,那就沒什麽顧忌可以自由進軍“校園愛情”行列,如果你想付出愛的背後有一個美麗的結局……那就正視現實吧。

“小柔,我真的很喜歡你。”

“小柔,你不覺得我們應該珍惜嗎?答應我,給我一次機會。”

“小柔……他就那麽好嗎?你真能就這樣放下我?”

“你明知道我對你的感情……我所愛的女孩隻有你啊!”

耳邊不斷傳來韓陌言低沉深情的話語,這是桑柔曾經在夢中渴望多少次出現的情景。她不想虛偽否認自己此時內心的激動與泛過的絲絲喜悅,這些日子捆擾著她夜不安寢的不僅僅是“愛情”兩個字。

無疑,原哲是優秀的,出類拔萃的,跟原哲接觸越多,就越為他那份與身俱來的優越與優雅著迷。這種著迷卻讓人心驚,他身邊不時出現的愛慕他的出色女孩也讓人不安,自信的桑柔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變成了灰姑娘。然而,聽故事的人往往隻注意到灰姑娘最後被王子親吻的那一幕,以為那便是愛情的全部。可是,誰又體會到灰姑娘蹲在灶坑前的自卑,灰姑娘穿著華麗站在舞會中的忐忑無措,甚至最後當她成為王妃要麵對的種種困難……

桑柔吸盡最後一口可樂,抬起眼來。迷茫矛盾的目光與韓陌言灼熱渴盼的眼睛對視,她抿了抿唇終於開口:“對不起,陌言,我暫時不能給你答複。”

夕陽將他們並行的身影拉得很長。這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景色,他們都住在這個城市,他們家庭情況都彼此了解,桑柔皺起眉頭,無法想象此時南京城中,那個叫原哲的男子正在做什麽?

愛情,她是期待結果的,看不到結果的愛情,她會害怕,會迷茫……這個結果若放在現實中來衡量,是否韓陌言會更加合適一些?

桑柔低著頭繼續往前走,韓陌言看她一眼,終究忍不住伸手拉住她的,見她微微掙紮了一下便握得更緊,仿佛永遠都不願意放開。

*

這個夜晚,這個暑假,桑柔的心是亂的,無法給任何人答複,包括自己。就像一個不斷旋轉的圓,轉的圈多了,連自己都迷失了方向。

感情,對誰都有,誰重誰輕?她不知道……事到如今,唯一後悔的是——不該在沒有與韓陌言做出了結的時候,就匆忙投入原哲的懷抱,還是她自己主動的。已經不大記得當時是怎樣一種複雜的心態,是被那段傷心的吵架氣得失去理智?想報複韓陌言?還是僅僅因為當時無法看到原哲被別的女孩搶走……

“桑柔,你果然是笨蛋!”她拿起書敲下自己的頭,又想起原哲好多次瞧著自己的額頭笑罵“桑柔,笨蛋!”,她躺在**閉起雙眼,心中有抓不住的甜蜜與苦澀劃過。

*

暑假一個多月,桑柔過得並不輕鬆,最主要的壓力源自然還是韓陌言。他似乎打定主意,一心要追回她,所以不僅桑媽媽、韓媽媽有意撮合,連平日沉穩不動如山的桑爸爸也在開始刻意為他們製造機會。

桑柔陷入了苦惱,麵對韓陌言心裏忐忑,想起原哲卻是心虛。原哲會每天晚上發短信給她,有問候,有關懷,字裏行間透著不容忽視的淡淡思念,她是想他的,可是……她回短信時總有些猶豫,心裏矛盾而複雜。

陌言不客氣地成為桑家常客,兩家人這陣子似乎格外親密起來,有幾次都是約了一起出去吃飯,就像有什麽喜慶似的。

這天傍晚,桑爸爸在客廳看都市新聞,桑柔在廚房幫媽媽打下手,母女倆有一句沒一句閑聊著。忽然,桑柔停下洗菜,輕輕問:“媽,你真那麽喜歡韓陌言?”

桑媽媽看她一眼,一邊咚咚咚地切著辣椒,一邊說:“陌言有多優秀你不用媽多說了吧?我常羨慕你美雲阿姨,竟然有個這麽出色的兒子。”那口氣裏透露著毫不掩飾欣賞與羨慕。

桑柔感覺自尊心小小受損,撇撇唇:“你這個女兒也不差啊,幹嗎羨慕美雲阿姨?”

桑媽媽接口說:“所以我才希望你能和陌言好好發展啊!這樣的男孩子能做我的女婿多好,他將來會是個好老公的。”

“媽!”桑柔提高了音量,引得客廳的桑爸爸不禁回頭望了一眼廚房。“媽,你說哪去了?什麽老公……韓陌言真那麽好嗎?我看比他優秀的男孩子多的是……”曾經,韓陌言在她心目中確實是完美的化身,少女的希冀全由他而起,但賀嘉美事件後,她不禁開始思考兩人的性格與處事原則。近日,她想了好多,若說優秀,原哲絕不在他之下,但是媽媽不認識原哲,在她眼裏,隻有韓陌言才是塊稀世珍寶。

桑媽媽皺起眉頭:“你不相信媽媽的眼光?陌言孝敬長輩,有毅力,有責任感,人還帥氣,媽媽認識這麽多男孩子,沒一個比得上陌言的,何況,你不是一直很喜歡他嗎?”

“我……我是喜歡他,可是你也用不著急著出賣女兒吧?”桑柔無奈地發現,媽媽已徹底為韓陌言收服了。

“什麽出賣?真難聽。別以為你那點小心思,媽媽看不出來。你能考上E大,難道不是陌言給的動力?何況正因為你是寶貝女兒,媽媽才希望你能找個好老公啊!”桑媽媽一副了解的樣子,主意堅定。

“媽,我才十八,你別急著搞推銷。”桑柔無力反駁媽媽的話,咬咬唇,用力地將一棵上海青扯斷,懊惱地想,不知道原哲和韓陌言放在一起,媽媽到底會選誰?

“十八還小嗎?媽媽又不是老古板,等你畢業也有二十二了,陌言出國進修個兩三年,算算時間剛好可以結婚。”桑媽媽開始憧憬。結婚?他要出國進修?……桑柔不禁將青菜扯得更用力,低哼道:“媽可真是高瞻遠矚,深謀遠慮!這個年代已經是戀愛自由,婚姻自由,你說自己不古板,怎麽我感覺是要包辦婚姻呢?”

桑媽媽停下切菜,奇怪地看著她:“小柔,說實話,從你滿了十八歲,媽媽就開始把你當大人了。我過的橋比你走的路還多,自己的女兒自己更是清楚。我知道你喜歡陌言很久了,可是現在倒是陌言變得熱情,反而是你奇奇怪怪。相信媽媽,陌言勤奮上進,將來會有出息的,女人這輩子最重要的事就是找個好依靠。”

桑柔從來沒覺得媽媽是個思想開明的人,大學前還嚴厲叮囑她不準跟男生走近,難道大學後真如此自由?十八歲後真代表長大了?都說在父母眼中,孩子永遠長不大,為什麽自己媽媽卻不一樣?沉默了一會,她抬起頭:“媽,如果有跟陌言一樣優秀,家庭條件還很好的男孩子也對我好呢?。”

桑媽媽敏感地捕捉到她眼中浮現的異樣情愫,停下切菜,看著她:“小柔,告訴媽媽,你是不是在學校認識其他男孩子了?”

原哲的音容笑貌立刻閃過腦海,她看著手中的青菜,擰開水龍頭,掩飾地笑道:“學校那麽多男生,你女兒又不醜,追的人多著呢,一個個條件都不差啊……”桑媽媽盯著她的笑,似要看進她的眼睛裏,害桑柔心頭頓時咯噠跳頓了一下。

“小柔。”桑媽媽突然神情變得有些嚴肅,又有些歎息,“媽媽雖然沒念過多少書,但是也聽說過大學是年輕人自由戀愛的殿堂,有多少條件好的男孩子追你,媽媽不管,但是媽媽要求你一個女孩子要潔身自愛,約束好自己。而且,你最好離那些條件好的男生遠點,像陌言這樣跟桑家門當戶對的才適合發展。”

門當戶對?桑柔皺起眉,莫名感覺到沉重。雖沒親口問過,但好象有聽人說,原哲出生優越,父母做什麽來的?反正家裏條件很好,似乎比自己家好得多……

“媽……都什麽年代了,還門當戶對,門當戶對真的很重要嗎?”

桑媽媽點了點頭,聲音低了下來:“女人這一生最重要的是要挑對人,如果挑錯了要後悔一輩子的。小柔,可能你還不明白,金龜婿人人想要,但真的要到了卻並不輕鬆。”

“媽。”察覺媽媽話裏的歎息,桑柔朝廚房外麵看了一眼,“媽,你和爸爸當初是怎麽在一起的?那時候沒有什麽門當戶對,你嫁給爸,不曾後悔過吧?”

“哪個時代不講究門第啊?媽媽出生農村,你爸爸好歹是城鎮戶口、國家糧,你不知道那個年代日子過得苦,一般人家每天隻能吃紅薯當飯,有稀飯吃就不錯了。不過,政府每月會給國家糧的人發點米……那時候,我嫁你爸,人人都說是好福氣,攀上了高門。”桑媽媽眉頭皺得緊,“現在哪有什麽國家糧?農村戶口還是城鎮戶口也沒什麽重要了,可是……你也看到了,你大伯、叔叔他們骨子就保留著那個思想,不喜歡媽媽,其實壓根就是打心眼裏瞧不起農村人。”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每次說到複雜的家庭關係,桑媽媽總是咬牙切齒,好多次埋怨當初不該為了個“國家糧”而結婚。

“原來,這也叫門不當戶不對啊!”桑柔靜靜地聽完,想對媽媽笑卻笑不出來,心口被一塊突如其來的大石,壓得沉沉的。

“說來說去,家庭條件接近的男女在一起才合適,門第觀念說白了就是思想觀念在作祟。咱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媽媽可沒想過要個闊親家,免得到時候你受氣。”桑媽媽這番話說得嚴肅認真,“小柔,媽媽可跟你說好了,陌言是個好對象,家庭也是知根知底,你要跟他發展,爸媽都很支持。你也別怪媽媽使勁撮合,你如果真不喜歡他了,大人也不會勉強。”

桑柔無意識地扯著菜,等她回過神發現一棵棵嫩綠的上海青,被她撕成了一片片。

原來,十八歲真已長大,原來長大要麵對這麽多現實的問題,讓人無法逃避。若她是開放隨性的女孩,便可以盡情揮霍青春,盡情談場戀愛,管他什麽結果,痛痛快快戀一場便不枉此生。可是,媽媽說的話那樣深刻,那樣實在,讓她猛然正視自己的內心,才發現原來她桑柔如果愛上某個人,就會非常渴望得到結果——能夠一生相守永遠幸福的結果。

幸福……桑柔不禁微微揚起嘴角,想起南京那個嗬護她,照顧她的男孩,他的眼睛非常漂亮,漆黑深邃的瞳眸中總是閃動堅定的溫柔,令人心頭溫暖。

幸福,該就是那樣子的吧?可是,愛情是精神,是理想;婚姻卻是現實,是生活。

原哲與她之間,多了道媽媽所說的“門不當戶不對”,更重要的是,她愛他嗎?愛到非要執著與他得到一個結果嗎?對陌言的感覺水裏來,火裏去,有苦有愁也有痛;而原哲……一直是淡淡的暖,像春風像旭日,輕輕柔柔,淡淡的……

什麽樣的感覺才是愛?她能不能不去想結果?

這一次,桑柔是真真正正困惑迷茫得想要瘋了!

*

南京,原家別墅。

原哲將衣服一件件疊進皮箱,拍了拍,拉上拉鏈。明天的機票回北京,事實上,他已經迫不及待要看到桑柔了。這個暑假,讓他飽嚐思念之苦,每晚準時給她發短信問候,實在忍不住也會撥個電話過去,聽聽她的聲音。

噢,老天,是否每個陷入愛情的人都會如此?總之,冷靜自持的原哲內心常困惑,每每想到與桑柔的相處,既甜蜜又不安。

“小哲,收拾好了麽?下樓吃飯了。”敲門的是原哲母親張雅琴,即使在家裏,她也喜歡穿著合體的套裝,盤著精致的發型,年過四十,眼角隻有幾條淡淡的細紋,看起來高雅端莊,極富成熟女性的風韻。不可否認,原哲有個漂亮能幹的母親,自小到大,母親對他愛有多少,期望就有多少。

原哲將皮箱放置牆角,轉身應著:“馬上去。”

張雅琴走近,注視著兒子:“小哲,你真決定了?那個女孩子就有那麽好,值得讓你為她放棄這次機會?”她看起來問得溫和,口吻裏隱隱包含著某種質疑。她看過原哲存在手機裏的照片,照片裏的桑柔正笑得燦爛,眼睛明亮,卻透露著一股屬於個性的倔傲。這樣的女孩子……

“媽……”原哲無奈地將手搭在母親肩頭,肯定地點頭,“你已經問很多遍了,我想我也表達得很清楚了。留學以後還有再去,可是如果錯過了小柔,我會後悔一生。”

張雅琴仍不願相信,一心想出國深造的兒子,真會為一個女人而甘願放棄理想,讓父母失望。她抬起下巴,不放棄地勸說:“你可要考慮清楚,這次學位是好不容易才申請下來的,簽證也辦得不易……”

“媽。”原哲打斷她,笑著拍拍她的肩,“別說了,下去吃飯吧,明天我要回學校了。”

“小哲……你爸爸不會同意的。他知道你明天要走,今晚特意回來吃飯,你如果一會要告訴他,可要做好心理準備。”張雅琴歎口氣,心情有些矛盾。

原哲抿了抿唇,沒有做聲。

在中國房價高居不下的年代,原家住的是四百多平的別墅。一家之長原柏林是市委正處級別,政府本來有分福利房,因為按政策,處級以上的幹部都可以分到複式套房。不過,張雅琴所經營的公司效益很好,他們家幹脆賣了那套複式房,直接改換了別墅。

二樓的餐廳裝潢得很有情調,壁燈打開,與懸頂的吊燈互相輝映,頗有幾分中西合璧的味道。這是一家生活很講究的人,在原家工作多年的李嫂已將飯菜都端上桌麵,原柏林就坐在餐桌旁,等著母子倆下樓。

“爸。”原哲走下旋轉式白色樓梯,穿過寬敞的客廳,直直朝餐桌走去。張雅琴隨後下樓,眼神有些複雜。

平時夫妻倆應酬都多,這一個多月,兒子回來,他們對外麵的應酬則是能推就推,盡量在家吃飯。原哲有這樣關心自己的父母,從來都是心存感激,隻想將來盡一切努力孝敬他們,但是這個晚上,他首次感覺到與爸爸之間有著不可逾越的鴻溝。

沒吃幾口飯,張雅琴輕聲地說:“小哲想先暫時不去美國,在北京念完大四才……”

“什麽?”原柏林一後放下筷子,目光直接落在原哲臉上,原來慈祥的神色有些嚴肅,“為什麽?”

原哲也放下筷子,不畏不閃地對上父親眼睛,道:“原因我已經跟媽說了,媽說尊重我自己的意見。爸爸要反對嗎?”

原柏林看了張雅琴一眼,口氣是習慣性的威嚴:“我要聽真實原因。”他是軍人出生,從政多年,察言觀色的本領不弱,見這對母子神色有異,他幾乎立刻地猜測了好幾個原因。

原哲悄悄吸了口氣,他知道這是父親說話的方式,單刀直入,直切重點。不過,他真有些歉然,“爸,我不想瞞你。如果我說,我是為了一個女孩子,你會接受嗎?”

張雅琴想不到兒子也會直接說出理由,她原本想委婉地找個其他借口……噢,她怎麽忘了,原哲表麵溫和,性子卻如他父親一樣堅硬固執呢!

原柏林不可思議地盯著兒子,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為了一個女孩子?”見原哲毫不猶豫地點頭後,他陡然抬高了聲音,軍人的氣魄不怒而威,“你不是開玩笑的吧?什麽時候在大學談女朋友了?還是一個阻擋你前途的女朋友!”

“爸!”原哲突然站起身,聽出了父親口中的諷刺。其實他與父親關係不錯,成長中也受父親影響很大,骨子裏隱藏的冷硬倔勁都來自於父親的基因,可是,思想上,他與尊敬的父親卻時常有著隔閡,比如說現在。

“小柔從沒有要阻擋我什麽,她是個好女孩子,是我自己願意為她留下。”

原柏林也站起來,高大的身材氣勢逼人,“我兒子做得可真偉大!你難道忘記了父母的教育?一個男人首先要學會負責,對自己、對家人,隻有努力提高自身素質,將來才能對這個社會負責。”

“我知道,爸爸。”原哲吸了口氣,這也是他敬佩父親的地方,永遠站在比常人高一等的角度去培養人,可是,他也有自己的考量。

“如今你卻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女孩子,舍得將父母對你的付出和期望置之一旁,你這樣是對家人負責嗎?”原柏林臉色嚴肅。張雅琴忙拉拉兒子,勸道:“好了好了,明天小哲就要回學校了,今天不能好好吃頓晚餐麽?這件事我們坐下來再談。”

原哲注視著父親,聲音低沉下來,有著屬於男人的堅定,“爸,請你不要這樣說小柔。我從來沒想過要放棄學業,辜負你們,我也有自己的理想,對事業對家庭。美國我還是會去的!我隻是……”他的口氣裏突然有了抹請求,猶豫地看了張雅琴一眼,“我想,能否申請兩個學位,讓我跟她一起去?”

張雅琴開了口:“小哲,你以為申請斯坦福的容易麽?你雖然很優秀,但美國那邊考核準則非常嚴格,我還是跟你爸托人費了好多勁,才通過那邊的資格審核。別怪媽媽說得直,那個桑柔好在哪?家境平凡,長得也一般,等你學業有成了,要找比她條件好十倍的都有……”

“媽!現在是二十一世紀了,你還要拿家庭條件來看人麽?小柔就算什麽都不好,你兒子也已經愛上了她。”

愛?小哲竟然說他“愛”那個桑柔?他是真的完全被她收服了……張雅琴不禁受到了不小的刺激,第一次,兒子為了另一個女子這樣對父母對立,她有些擔憂,道:“小哲,任何時代門當戶對都很重要,出生和成長環境直接影響一個人的個性和思想。媽媽不是瞧不起人家,而是媽媽很明白,你自小生活的世界跟她有太多差別,你怎麽能確定這份愛情將來會有幸福的結果?”

當原哲看見父母眼中的失望,有些慚愧,微微低頭:“媽,我真的很抱歉,但是我現在不想離開她,我想幸福的結果都是努力付出得來的。前途雖然重要,但能碰到一個我願意與她相守的女孩子,我不能就這樣放棄!”

原柏林臉色變得難看,“看來你心意已決,突然告訴我有了要相守的對象,卻忘記考慮父母的心意!”他深深看了兒子一眼,利落地坐下拿起筷子,張雅琴和原哲微微吃驚,隻聽原柏林的話語鏗鏘有力地傳出:“好!年輕人總是分不清現實與理想,別說父母不民主。美國那邊我會想辦法推遲半年,你可以去體驗一下什麽叫現實的愛情與生活。半年後,你必須去美國!”

“爸……”

“好了,快吃飯吧,菜都涼了。”張雅琴拉兒子坐下。母子倆看了眼原柏林的臉色,知道此事再說也無法改變他的決定。

飯後,原哲默默地回到自己房間,躺在**,心潮起伏。看著手機裏存著的桑柔的照片,出神了半晌,輕輕道:“生活可以創造,可以通過努力去改變,愛情呢?愛情是否也可以去創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