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個豆秧嫂再也沒去過的地下石洞裏,師傅身上蓋著豆秧嫂的衣服,永遠睡在了那個地下石洞裏。豆秧嫂心中永遠不會忘記,她人生親身曆經的這個真實和令他至今迷惘、驚悚得她時常從夢中驚醒的那一刻。那一刻經曆,讓豆秧嫂的人生,彌漫著一種不為人知的罪惡感。時過境遷,那一刻如今已變成了一個,令她永生難以忘懷和刻骨銘心的曾經記憶——
師傅勸說豆秧嫂拋開一切,和他一同走出這片河套和大山,在下一個,同樣有山有水的水利地質勘探工地,一同開始新的生活。師傅還說,他們相親相愛的故事,一定會得到大家的讚同和祝福的。
當時豆秧嫂羞紅了臉,顯得有些突然和不解地對師傅低聲囁嚅著說:“兩人好就這樣好下去唄,心中有比什麽都重要,幹嘛非要翻山跨河地去折騰呀……那樣做,我就更對不起……”
聽著豆秧嫂這番發至心底的話語,悲慟絕望到了極點的師傅,一下子冷靜下來,他像一下子從一場美好曼妙的夢境中陡然醒來,用一雙不甘甚至充滿乞求的眼睛,死死盯著豆秧嫂,那雙美麗得如同山間清泉一樣清澈透明的眼睛,心中千頭萬緒,欲語又止。師傅突然十分陌生地感覺到,眼前的豆秧嫂,恍然間變得模糊冷漠起來,曾經姣好媚人的豆秧嫂,不知心中在什麽時候,裝有那麽多令他陌生和不解的東西。是不是自己太一廂情願,太一意孤行,太自作多情……師傅最後帶著諸多的遺憾,懇求豆秧嫂在他死後,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她們之間的事情和屍體的下落。豆秧嫂聽後,接連向後退怯了幾步,又氣又惱地狠了狠心,然後在顫抖、哽噎中,幾乎是在一聲聲絕望的尖喊叫中,答應了師傅人生的最後請求……
水庫大壩一側由紅色花崗岩鋪就而成的廣場上,一座造型雄偉氣勢的河套水庫建設紀念碑,巍然屹立在群山映衫環抱的蒼穹之下,雄偉之中烘托出莊重肅穆的氛圍,舉目望去,不由得令人心中肅然起敬。那是太子河河套勘探施工工地,這座大型水庫,在成千上萬人含辛茹苦、流血犧牲、艱苦奮鬥和拚搏奉獻中,經過近六個年頭之久,艱苦卓絕建設竣工後,為參加水庫會戰建設中犧牲的勞動者們,豎立起的一座屹立於天地間的不朽豐碑。在長長的刻有水庫建設犧牲者名字的碑身上,豆秧嫂的那個長得侏儒醜陋的男人的名字,也醒目地鏤刻在其中。
大壩合壟會戰是在一個夜裏。星光匯合著燈光,人聲交匯在建設工地的喧嘩,各種機械在運轉,各種運輸車輛在奔馳,萬餘名建設者,堅守在各自的崗位上揮汗忙碌。會戰指揮部的高音喇叭裏,伴隨著樣板戲的背景音樂,正鏗鏘有力地播發一篇篇,反映水庫大壩建設中,一個個可歌可泣的英雄人物,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催人奮進的英雄事跡稿件。
豆秧嫂男人為了加班,多掙些錢給心愛的女兒買一份像樣的生日禮物,已經連班三天。他疲憊不堪地堅守在水泥砂漿倒料槽旁,麵對一車車接踵而來,濕漉漉、髒兮兮的料車,手腳並用地忙碌著,已顯得有些力不從心,渾身上下糊滿了層層水泥漿,像一個隨時被風幹的水泥人。由於過度勞累和精神恍惚,在交班前的十幾分鍾裏,他沒來得及避開一輛疾駛倒行的泥漿車,被實實地頂撞在泥漿灌鐵籠上……
豆秧嫂發瘋了般地趕過來時,男人正處回光返照瞬間的清醒之際。豆秧嫂的男人一反常態,很像個男人似的拉著豆秧嫂的手,對她說了一串,讓豆秧嫂聽後震驚不已,感到他是在向她複述多年前就在心中打好了的一份腹稿:為了你哥的婚姻,拿你和我家換親,委屈你了……女兒是我們的……帶好女兒,一定要找到他……
我淚眼朦朧地跟隨著,步履仍像當年一樣輕盈敏捷的豆秧嫂,來到太子河對岸,當年縣水文觀測站與河套勘探施工工地之間曾經隔水相望,如今已是波光漣漣,水波浩淼的庫區邊緣時,一個由山芍藥、野百合、山牡丹等多種山花和藤蔓編織而成的,好大好大的一個大花環,正散發著陣陣濃鬱襲人的馨香,靜靜地漂浮在光潔如鏡的庫區水麵上。在庫區一處清澈見底的水下,便是師傅至今仍棲息安歇的那個,當年他毅然決然了斷了生命的地下石洞,如今它已和那片,讓我時時魂牽夢繞的偌大河套施工工地,一同被水波浩淼如煙的偌大庫區所淹沒、所遮掩和吞噬。
眼前這個碩大無比的花環,是今年剛剛考取了武漢大學水利工程係的豆秧嫂的女兒晶晶,敬獻給自己從未見過麵的生身父親的深情禮物。當我驚愕不已地從豆秧嫂手中。接過她女兒晶晶照片的一瞬間,師傅那副輪廓清晰,生動赫然的音容笑貌,立刻活靈活現般地展現在我的麵前。
看著看著,我的眼眶濕潤了。照片上的晶晶,不隻是肌膚相親的產物,她是兩情相悅、共同書寫在青山綠水間,生死相戀的生命見證。
師傅是在二十多年前,從豆秧嫂麵前,帶著種種遺憾,聽著冥冥中的一聲聲呼喚,空落悲戚地愴然絕望而去。一個那麽陽剛,那麽熱愛生活的人,最終竟然在自己追求美好人生和向往未來的過程中,心甘情願地墜入萬劫不複的深淵。其實,就是今天站在當時師傅個人置身的處境和角度,來設身處地地思忖一番,也不能不說師傅當時的“決絕與衝動”,是一種最好的釋然和解脫。作為一腔熱血的男人,師傅的血性和勇氣是任何人所不能比擬和超越的。
我想:如果今天師傅真的水下有知,他真的應該感到由衷的欣慰和慰藉。他當年在太子河河套施工勘探工地,與之相識、相愛,眷戀至今的豆秧嫂,雖然在他生命最後的時光裏,沒有給他一個令他欣喜和愜意的應允。但是,作為一個有血有肉、有意和有情懷的可愛純樸善良的山村女人——豆秧嫂,在與她分離後的每一個日日夜夜裏,攜著歲月輪回的滄桑之聲,給了他一個錚錚誓言般、擲地有聲地承諾與踐行——那個同樣鍾情他、眷戀他、思念他的豆秧嫂,一直在和他們的女兒,在這片山清水秀的地方,與他隔水不隔心地共同生活著、牽掛著、憧憬著、向往著。師傅在親人一樣的深情緬懷與眷念中,與他身前身後那一峰峰毗連相擁的萬仞群山,以及他置身的這片浩瀚百裏的深情碧水,同朝共夕,同享季節中的春花與秋實,共沐天地間的日精與月華,共享人世間淳厚綿延的天倫之樂。
皓月當空,河風輕**。當一輪皎潔如銀盤般的明月,把璀璨耀眼的銀輝灑滿庫區百裏水麵時,我和豆秧嫂一同撐篙,有力擺渡水文觀測站,當年那條小船,一點點地駛向庫區中央。伴隨著節奏清晰,接連不斷親吻船底、清亮悅耳的水聲,在朦朧醉人的月色中,我和豆秧嫂一同去找回,當年太子河河套勘探施工工地上,那曾經的一樁樁、一件件,我們曾經擁有過的人生經曆和歲月遺痕。我在內心,感慨萬分地深知:我們曾經擁有過的人生經曆,和那些令人眷戀和回味的曾經歲月,一定會在我們的回望與追思中,會比眼前的種種景致更顯清晰和親切;記憶中曾經的美好與過往,永遠都會比現實中的真情實景要美好醉人得多,永遠會在記憶的河流之中,地久天長,直至永遠……
月上中天,銀輝璀璨。在如水似霧的月光中,我和豆秧嫂撐篙駕船,向更深的庫區水域前行。記憶中,前方庫區水下,就是當年那片太子河偌大河套勘探施工工地——我們那代人,曾經揮灑青春熱血,和人生美好時光的見證。
那裏有師傅和我們共同的人生經曆與記憶……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