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譜在第二天被大隊來人在草垛中搜了出來,大隊書記喝令水生將宗譜送到大隊,並且還要求二子監送。到這時水生才知道,又是二子這狗日的告了密,丫的,他怎麽就知道宗譜藏在了這裏?

水生真想一拳打過去,將二子的嘴打歪,最好讓他以後不能再說話,荷葉地就安分多了。這也隻是想想而已,在那樣的高壓政策下,再給水生一個膽,他也出不了手。

在送譜的途中,水生用眼睛狠狠瞪了二子一眼,那眼神中似乎在冒火苗……這眼神,讓二子感到了後怕,心中哇涼哇涼,怕水生為這事揍他。

…………

收繳上來的宗譜,被隨意堆放在大隊的一間屋子裏,裏麵還雜七雜八的堆放了一些收繳來的古董和玉器,並沒有嚴格的登記造冊。後來聽說,大隊中有人將一部分古董和玉器帶回了家,私藏了起來,若幹年後,賣上了大價錢,率先蓋起了樓房,這當然是後話了。

水生送宗譜到大隊的時候,被程五子知道了。

程五子有心想留下這部譜頭,就暗暗動了腦筋。

下午,他找文書要來了鑰匙,說是去看看收來了些什麽東西,其實他就是想找個機會,將荷葉地的“譜頭”偷回來。但這要冒很大的風險,程五子深知其中的風險,在沒有想好萬全之策之前,他不可能將“譜頭”帶回去。

事情就那麽巧,就在程五子拿了鑰匙後不久,文書家有人尋了來,說家裏有事,要文書立即回家。

文書想都沒想,就跟著來人匆匆回了家。

鑰匙留在了程五子那裏,這就給他留下了做手腳的空間。

晚上,水生坐在公屋裏生悶氣,荷葉地唯一的一部“譜頭”,居然在他的手裏搞沒了,他感到愧對荷葉地老老少少的信任。可就在這時,程五子來了,見水生黑著一張臉,就知道他還在為宗譜的事,內心在自責。

程五子來此的目的,最初是想勸勸水生不要太難過,但看到他這副模樣後,就臨時改變了主意。

他壓低了聲音笑嗬嗬地對水生說:“水生哥,不要生悶氣了,想不想將譜頭拿回來。”

“拿回來?”水生狐疑地望著程五子。

見水生疑惑,程五子也就不丟圈子了,直接從腰裏掏出了一把鑰匙,在水生麵前晃了晃。

水生心領神會,立即說:“這是那門的鑰匙,你是要我趁黑將‘譜頭’偷回來?”

程五子點了點頭,絕對的心領神會。

兩人趁著夜色,摸到了大隊,開了門,但不敢用任何燈火。

水生根據早上放譜的方位,摸了過去,又用手量了量厚度,確定了這就是他早上放在那裏的宗譜,就一把抱在懷中,神不知鬼不覺溜了回來。

程五子將水生送到了公房的門口,就退了回去。

水生一人將宗譜抱進了公房,立即將門栓上。到這個時候,他的心裏才安定了下來。他點上油燈,重又將宗譜抱在了懷裏死死不放,就像丟失了的小孩,被找回來時,母親抱住不放一樣。

草垛不能藏了,那又藏哪兒呢?

這次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了,就是程昌林也不能告訴他,少一個人知道,就少一分風險。水生的目光在公房裏遊離,目光觸及到了一個生火的火壇,對,就將宗譜藏在火壇中。

於是,水生從懷裏放下宗譜,在箱子裏找出一件大衫子,將宗譜包了,放進了火壇。不一會,他又重將宗譜搬了出來,在火壇的底部和四周墊了些棉絮,再重新將宗譜放了進去,他是怕宗譜受潮會發黴。

這個時候,水生又為難起來,將藏有宗譜的火壇放到哪兒才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呢?他一邊撓著頭,一邊在公房裏尋找合適的地方,可哪兒都讓他不放心。要是時間一長,讓老鼠找上了,做了窩,那還了得,宗譜不就毀了嗎?

最後,水生騰空了一隻箱子,將火壇放了進去。

火壇的四周被他裹得嚴嚴實實。箱子上過鎖後,他才完完全全放下了心。

其實,水生不需要這樣緊張,荷葉地都知道宗譜由於二子的告密被大隊收繳了,沒有人會怪他。現在就更穩妥了,除了程五子知道宗譜在他那兒,沒有第二個人知道,隻要他不說,不露餡,放哪兒都是高枕無憂。

“破四舊”在城裏開展得如火如荼,一浪高過一浪。可在農村,就像一陣大風刮過後,很快就成了小風,微風,直至到了無風。

大隊對宗譜的追繳力度慢了下來,甚至都沒人懷疑過這雜亂的屋子裏會少了一部宗譜。誰有這麽大的膽,敢到大隊來偷宗譜!

水生懸著的一顆心終於落了地,總算沒有辜負荷葉地鄉親們對自己的厚望。

二子做夢都不會想到,被他出賣的最後一部宗譜,被水生和程五子又偷了回來,而且還完好的保存了下來。

臨死之前,水生才將這部他看得很重的宗譜,交給了程昌林。

二子這次什麽都沒撈到,非常失望,於是,心中就有了怨恨,罵大隊的領導瞎了眼,怎麽就不重用他呢!其實,二子不是什麽都沒撈到,他還是有些收獲,程昌林就由於二子的告密,借故打了他一次。他還由於亂說話,被遊了大隊,差點被公社關了起來。

起因是這樣,林副主席和偉大領袖有一張廣為流傳的合影照片,那是在天安門城樓上接見紅衛兵時照的。二子在報紙的頭版上看到了,脫口就說了句:“這林副主席是鷹鉤鼻子,毛主度遲早要吃他的虧。”

可這話剛一出口,就有人衝了過來,劈手就是一個嘴巴,然後惡狠狠地說:

“你敢汙蔑林副主席!”

這還不算,那人還來了個更絕的,順手抓住了二子,將他扭送到了大隊。

林副主席正是如日衝天的時候,黨章裏都寫了,偉大領袖的接班人。好你個程二子,膽子不小,竟敢汙蔑林副主席。

汙蔑林副主席,就是汙蔑偉大領袖……就一根繩子捆了,要送他到公社。

程五子覺得這樣做有些不妥,就提出來讓程二子遊大隊,以警告那些以後亂說話的人。書記覺得這個主意不錯,就讓人解了繩子,要人又找來麵小鑼,要二子拿在手中,派專人押著他遊起了大隊。

二子低了頭,勾著腰,一邊敲鑼,一邊喊:“我有罪,不該汙蔑林副主席。”

“以後,大家不要和我一樣,亂說話了。”

“……”

這一副滑稽相,沿途就有人開起了玩笑:“二子,你喊完後,要刮自己的臉,誰要你亂說話。”

這時的二子,哪裏還敢違背,隻能照著別人說的做。

二子每走進一個村,就重複著敲鑼、高喊、刮臉這三部曲。

眾人聽了這沒頭沒尾的話,又見二子不斷自己刮著自己的臉,又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就紛紛走上前來打聽……一旦弄清了怎麽一回事後,都笑得前仰後趴。

二子的這一圈遊下來,還真有效果,再也沒有人敢亂說話了。

這一次受到的羞辱,二子覺得再也無臉見人,自己又是光棍一人,就死纏爛打的到處托人,在外地找了個寡婦,倒插了過去。

離開了荷葉地,二子很長時間都沒回過荷葉地。

後來,林副主席摔死在蒙古溫都爾汗,還真讓二子言中了。

他是不是有先見之明,該不該給他平反?

水生冒死保護的是譜頭,解放前夕修的一部分草譜,還沒來得及謄印在宗譜上,要是這一部分丟了,以後修譜也是不可能的事,缺了一段。

這部分草譜,居然被膽小怕事的老憨保留了下來,這真是荷葉地的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