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莽周原狐鼪尋故寢
滔滔漢水魚鱉葬雄師
周成王在成周大會諸侯,是周初一件極大的典禮。在這個會上,把各國諸侯按著公、侯、伯、子、男五等的封爵,依照次序排列。爵位越高的諸侯,天子封給他的地方也越大,他進貢的東西也越多,自然這國的國君所穿的和所吃的一切東西也都更加奢華。以下的卿、大夫、士、平民,也都分成無數不同的等級。任何等級對於在他上麵的等級都該服從,天子就踞著最高的地位,統治著整個天下。這就是封建製度下等級社會的情形。
周公總結了許多年流傳下來的繁碎禮節,來維持統治階級的尊嚴。一切衣服器具、交際往來都有極細極密的禮儀製度,所以那時有一句話說:“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可見禮製儀節之多了。統治階級脫離了勞動,把精力和時間用在這般繁碎的禮節上;那從事生產的農、工們卻又沒有工夫去研究禮節,而且還在實際生活中受了禮節的限製和損害。因此,封建社會的禮是完全脫離了群眾的、為統治階級所利用的工具和裝飾品。
當時成周大會已畢,成王把夏禹所鑄的九鼎搬到洛邑來,自己仍回到鎬京,留下周公在洛邑管理一切。周公恐怕成王年少不免偷懶愛舒服,便作了一篇《無逸》,教訓成王。叫他要知道農民的艱難辛苦,要學習以前商代幾個賢王和周的文王那般克勤克儉不貪安逸,懂得怎樣愛護人民,才可以長久享受王位;不勞動愛享受的王,永遠不會有好結果的。又作了一篇《七月》的詩,述說從前公劉住在豳地方,怎樣耕種農田,怎樣辛苦締造國家,讓成王知道這樣偉大的事業是由農民勞動得來的,要十分勤勞,才配保守祖先的基業。這《無逸》和《七月》都是周公作品裏麵最精彩的,它表現出周公對民間疾苦的了解和純樸真實的文風。
周公又幫成王製定了周的官製。最大的官是太師、太傅、太保,叫作“三公”,是專門輔佐天子講論國家政策的;以下是少師、少傅、少保,叫作“三孤”;再下來就是“六卿”:塚宰管人事,可以進退百官;司徒管地方行政;宗伯管禮樂;司馬管兵馬;司寇管刑法;司空管工程建設。這六卿各有許多屬下的官吏。現在有一部書叫作《周禮》,記載周的各官十分詳細。有人說這部書就是周公寫的,有的人說不是。
這時候通貨的需用也多了,太公望便製定了九府圜法。“九府”是管理錢財的九個機關,“圜”是圓形方孔的錢。自從九府圜法施行以後,貝殼便漸漸被廢止,隻用布帛金錢來做交易的媒介了。那時因為布類是人民喜愛的日用品,常常做交易的媒介,所以把錢的名字也叫作“布”。有的鑄成刀子的模樣,也叫作“刀”。現在還有許多周時候用的布和刀遺留下來。
周到了這個時候,真是如日初升,十分興旺。充滿了家族觀念的周公,可算十分圓滿地達成了他的願望。他盡了平生的能力推行封建製度,一步一步地鞏固了周的統治權。到了晚年,回到豐的地方,周公得了病,病勢漸漸沉重,將要死的時候,告訴他的幾個兒子說:“我要是死了,你們一定要把我埋葬在成周地方,表示我不敢離開王的旁邊。”說完這最後的囑咐,便咽了氣。
成王接到周公去世的報告,回想起周公以前種種功勞,十分悲傷。的確,在武王去世的時候,商剛剛滅亡不久,三監、武庚、徐、奄各國都在蠢蠢欲動,成王又不過是十幾歲的小孩子,懂得什麽?虧得周公仗著他的政治才能和謀國忠勤,撲滅了許多敵人;用了封建製度,把姬姓諸侯散布天下,作為骨幹;用了宗法製度,把各國和他的子孫緊緊地連在一塊,像骨幹上附著筋肉;再用鄉遂製度,把民眾組織起來,像細胞一般,包著筋骨;最後,還有禮法像血液般流遍全身,使各方麵都受它的支配。周天子就像腦神經一般地在鎬京指揮一切;洛邑更好比心髒,踞在身體的中央,來統轄各地的貢獻和朝見。這樣嚴密的封建製度,使姬姓一家享有八百年天下,成為我國曆史上最長久的朝代,保存和發揚了人民所創造的燦爛輝煌的文化。這在姬姓家族方麵來說,周公的確是一位忠臣孝子,何況他還把這樣完美的天下雙手送還成王呢!成王在周公去世時候,當然要竭力想法來報答他了。
當時成王含悲對群臣說:“周公功勞這般大,又是我的親叔父,我怎麽敢當周公是我的臣下?應該把他埋葬在我祖父文王的墓邊才對。他是文王的兒子呀!他完成了文王、武王的偉大事業,應該葬在文王、武王旁邊。”說著回想到當初自己輕信流言,以為周公想要篡奪王位,感到無限內疚。其實周公那時就真個做了周王,也不算什麽,現在早證實了他當初並沒有這心,自己反而覺得十二分慚愧,十二分地對不起周公。想起他居東的時候,想起他給自己送來《鴟鴞》詩的時候,心裏真是又酸楚,又悔恨,決心要用最隆重甚至是天子的禮來報答他,便把周公也諡作“文”,稱為周文公,並用了最隆重的典禮把他埋葬在畢原地方周文王的墓旁。
原來周代有一種禮,叫作“諡”。在上古時候,無論帝王都隻有名字生前死後都用同一名字。到了後來,便覺得稱呼已死的王不大方便。祭的時候直叫他名字,似乎不太客氣了。所以商的時候,就用每個王的死日的天幹來稱呼他,不再叫他的名,表示恭敬。自從上甲微以後,一直這樣地稱呼著。如果都是甲日死,就改變甲上的一個字來分別,像上甲、孔甲、祖甲等。到了周時候,更加嚴格地分出了等級,件件事情都要增加禮貌和文彩,覺得天子的名字也得加上好聽的飾詞才好。所以周公就做了諡法,在每個天子死後就給他一個代名,這代名是根據他生前為人的好壞來定的。譬如武王,因為他有滅商的武功,在他死後,諡他為武,後人就不叫他為周王發,而叫他作周武王了。文王因為發揚文化,諡他為文,後人就不叫他周姬昌,而叫他作周文王了。現在成王因為周公對於文化也有莫大的貢獻,所以也諡他為文。後來諡法漸漸推廣,各國諸侯也都有了諡,甚至大夫也有諡。這種諡法一直流傳應用了幾千年,成了特殊階級的記號。到了辛亥革命,才跟著清朝一同消滅。
至於周公所埋葬的地方,就是現在陝西省西安市西北的鹹陽原,這地方就是周時候的畢原,是一個寬闊平坦而又幹燥的高原,東西長二百多裏,南北寬十幾裏。過去這上麵是一片茫茫黃土,滿目荒涼。無數狐狸鼯鼪跳踉出沒在長得和人一般高的蓬蒿亂草中間。一個人影也沒有,隻有黯然無光的日色照在累累荒塚上麵。其中有一座不大規則的長方形土堆,大約三丈高,前麵一個巨大石碑,刻著“周文王陵”四個大字。陵後是周武王陵,再後一點往東北就是周公的墓,大小也差不多,墓前也有一個石碑,刻著“元聖周公之墓”六個大字,是後人立的。鄰近還有周成王和他子孫許多王的陵墓。
且說成王隆重地埋葬了周公以後,憶念他替周家創造基業的功勞,便在每年夏天六月的時候,用了祭天子的禮在太廟祭祀文王的同時也祭祀周公,稱為配享;並且準許魯國用祭天子的禮節和音樂,來祭周公的廟。周公長子伯禽世世子孫襲位做了魯侯。周公的第二個兒子君陳也做了周的卿士,管理東都成周的事情。以後君陳子孫世世留在周,永遠做周的卿士,享受周公的采邑,也稱為周公。又封周公其餘六個兒子,做六個小國的國君,以報答周公的功勞。封建時代的統治者,就是以這種世世受封、永遠襲職的方法來獎勵有功的臣下。
太公望不久也死了。隻有召公幫著成王,在興盛安定的時代裏做了三十多年的天子,一切依照周公定好的規則去做。召公也竭力勸誡成王要勤政重農,倒也太平無事。
一天,正值盛夏時候,天氣晴朗,成王久居宮中也覺煩熱,偶然動了遊興,便和召公一同到野外遊玩。一行車馬出了熱鬧都城,心目便清爽了許多,漸漸綠樹四合,蟬聲斷續地高唱著。前麵一個很高的陵阿,芳草紛披,野花亂發,成王便下了車駕,步登陵上,居高臨下,眼界十分寬敞。隻見四圍都是連綿不斷的青翠樹林,桑麻遍野,一望青青,不覺煩熱全消,遍身涼爽。陵阿旁邊生了許多不知名字的香草,也有正在開花,也有已經結實,綠葉參差,翠條婀娜,一顆顆紫的紅的草實,像珍珠一般,錯落掩映。清風徐來,五色交顫,有趣得很。賞玩了一會,信步徐行,走到一處拐彎地方,正是這陵的屈曲所在,恰巧對麵吹來一陣南風,涼颼颼地由曲折的地方回旋宛轉著吹來,拂過了陵阿一帶的蘅芷香草,雜著一絲絲芳馨的氣味,似蘭似麝,別有一股說不出的清香,吹得個個肌涼神爽。成王不覺讚道:“好風!好風!這樣一個好所在,真該作一首詩才好。”這位召公奭詩才敏捷,思想清靈,登時便作了一首《卷阿》的詩,朗誦了出來,音調和諧,美到不能形容,詞句又十分壯麗,並且在歌頌裏麵含著規誡的意思。成王和許多從遊的公卿屏息凝聽了一番,個個都讚不絕口,傾心佩服。召公是這般一位有才有德的人,所以他能夠在周公死後幫助成王,把周王的地位弄得安如泰山。
過了幾年,成王抱病,垂危的時候,自己知道即將不起,便勉強扶病召見了召公、畢公們,囑咐他們要好好地輔佐世子釗,遵依文王、武王遺留下的教訓,勤儉愛民。這篇言語由史官記載下來,名為《顧命》。後世把帝王臨終囑咐的話稱為“顧命”,就是這個緣故。
成王囑咐了顧命以後,第二天就死了。召公因為周公攝政時候受到管、蔡的猜疑,自己便不願依例攝政,馬上迎接世子釗即位,是為周康王,公卿大臣都按禮朝見。從此,天子諒陰三年由塚宰攝政的製度就廢止了。
召公又輔佐了康王許多年,方才病死。他的壽年很高,所以古代彝器銘文裏每有“召公壽”一類的祝詞。康王也賜他諡為召康公,也由長子世世襲封為燕國的國君。次子留在周,世世做周的卿士,也稱為召公。和周公後代一般,永遠地輔佐周天子,管理周的政事。
康王時代也是周十分興旺的時候,據說那時刑法差不多都不必用,因為沒有犯罪的人。這樣的太平時代由成王到康王,大約有四十年光景,後人稱它為“成康之治”。它是封建社會所最崇拜、最歌頌的“黃金時代”。
康王死後,兒子昭王瑕即位。他是一位聰明秀美的少年,又當周全盛時代,八方獻貢,萬國來朝,正是封建極盛的時候。他便整頓武力,發揚文化,把周的勢力一步一步地往外發展。特別是南方一帶,還有不少蠻族,不曾服從周的命令。昭王命將出征,先後討平許多小國,自己也常常禦駕親征。那時南方小國都是地小人寡,怎當得周的兵力?自然所到成功,兵威大振。一連討平了大大小小共計二十六國之多,武功煊赫,彪炳一時。四方各國無不震恐,可算得十分誌得意滿。
周到了這時候,真是興旺到了極點,也就是說封建的製度達到成功巔峰。但是這種製度是由剝削人民來達到鞏固上層統治的目的。當它初起代替奴隸社會的時候,因為它是比較進步的,所以受到人民歡迎,等到它自己剝削麵目暴露以後,也就要走上沒落的道路。
且說魯國自從伯禽受封以來,因為是周公後代,周天子恩禮極隆,比起其他國家,都顯得風光體麵。又蒙賜用天子禮樂來祭周公,而且周天子身邊第一位親信的卿士就是周公次子的後代,骨肉相連,親密無比,曆代魯侯都十分安富尊榮。周昭王時代,魯國正是幽公在位。幽公有個弟弟名叫公子沸,在魯國做了一個大夫。
封建社會裏等級區分是十分嚴密的,大夫享用穿戴和諸侯大不相同,一點也不能通融,就和諸侯對於天子一般,絲毫不能含混。公子沸和幽公雖是同胞兄弟,自小同坐同行,一到幽公做了太子,一切衣服禮節就比公子沸高貴許多。這位公子沸賦性剛強,心中常常不平,但是上有父母,隻好敢怒不敢言。後來幽公做了魯君,更加相差得遠。每次朝見,和群臣一起行禮,他心中怏怏不樂,便生了篡位的念頭。
幽公即位不久,便到鎬京朝見周王。公子沸要求跟同前往,幽公允許了。一路上各國聽見魯侯來到,個個禮敬有加。到了鎬京,周天子接見賜享,禮節十分隆重。公子沸看見幽公這般體麵,自己如同跟班仆人一般,又羨慕,又氣恨,決計要把哥哥地位搶來。從此以後,公子沸不惜重金結交勇士,隻等機會到來。
過了許多年,果然被公子沸找到一個機會,暗暗派了勇士把幽公刺死,自己立為魯侯,假說幽公是得了暴病身死,來瞞哄眾人。周昭王雖然也聽到一點閑話,卻因為公子沸已經立作魯侯,不願戳穿他的內幕,也就含糊過去。從此,周朝封建的麵具被揭破,禮教再也不能阻止人們的爭權奪利。先前以為分清等級可以阻止野心,現在卻變成**人們去實行搶奪的美餌。
昭王在位多年,各國進貢的珍奇寶物,自然不少。單說有個很遠的國,進貢了兩名美人,一名延娟,一名延娛,都生得窈窕纖柔,能歌善舞。昭王十分寵愛,常常使她倆在身旁輪流揮扇,左右服侍。那時周天子春秋已經很高,國事都是周公、召公幫同料理。各國倒也循規蹈矩,依例朝貢,隻有南方楚國都在丹陽(湖北省秭歸縣),倚恃路遠,常常不到。昭王便下令克期出兵,討伐楚國。
那楚國原是鬻熊的子孫,在南方也算強國,鄰近各小國都很怕他。自從昭王滅了南方許多小國,陸續把地方封給姬姓,做了諸侯。楚的黨羽越來越少,心中本就不十分高興。那時,諸侯中間,習慣是以姬姓為貴,一切禮節都得先讓姬姓。楚是姓羋的,算來和周異姓。許多姬姓國家,按照習慣,自然都看不起楚。楚更加懷恨,因此便不願來周朝貢。
昭王剛剛決定出兵,周公和召公便來諫阻說:“楚國路遠民貧,所貢不過一點土產,無甚用處,不值得輕動大兵,遠涉漢水去攻伐它。望王收回用兵的命令,先派使者前去曉諭楚國。若能使楚國知道它的罪,不是省許多事嗎?”
原來周封建的製度,越近的諸侯,地位越高,貢獻的東西也越多。越遠的諸侯,地位越低,貢獻也越少。楚既然是南方很遠地方,所以隻封他做子爵,是五等爵裏麵的第四等。他進貢的東西不過是一種三角形的茅草,名喚菁茅,出產在長江淮水一帶,算是楚國土產。不過表示一點進貢的意思,並沒有什麽價值。周收到了菁茅,既不能吃又不能穿,毫無用處。但是封建時代,對於祖宗祭禮,十分重視,各國進來貢品都得獻上祖廟,表示敬意。凡是祭祀用得著的東西,就算是有價值。菁茅既是遠方貢品,好歹要派它一個用場。因此,便規定祭祀用的酒醴,必須用菁茅濾清酒渣,使它清澈。這樣,菁茅一經派上用途,便成了祭禮上的物品,身價登時增了十倍。但是說穿了,實在是可有可無的東西,所以周、召二公不願為了它興兵動眾。
昭王聽了二公的話,想了一番,便說:“我出兵原不為菁茅小物。想我周自從文、武開基,成、康繼位以來,萬國來朝,八方進貢,封建子弟遍及遠近各地。曆代用兵都是去征服不順我周命令的國家,並不為圖謀它的進貢物品。現在楚雖然是一個很小很小的國,所貢的菁茅也並沒有什麽了不起的價值,可是楚的祖先鬻熊是文王時候的賢者,傳到鬻熊的後代熊繹,受了成王封爵,和我周關係不淺,要是楚還敢違抗我周的命令,周就不用想叫南方其他國家服從了。況且我屢次征討南方,滅了許多小國,建了許多姬姓的國。地方初定,也應該常常巡狩,大振兵威,使得南方各國畏威懷德,各姬姓國家也好放手做事。”
周、召二公聽見昭王的話,覺得也有道理,不敢再諫。昭王便命二公管理國事,另派祭公、辛伯和一幹文武跟了禦駕一同出征楚國。那祭公乃是周公的後代子孫,辛伯名喚餘靡,武勇多力,身材魁梧,長臂善射,甚得昭王的寵信。延娟、延娛兩個美人和幾名侍女也隨從左右服侍。
到了吉期,昭王乘了戎輅,虎賁勇士前後簇擁。六軍將士都頂盔掛甲,隊伍分明。金鼓喧天,旌旗蔽日,浩浩****地離了鎬京。周、召二公率領百官送得昭王出發,便回京代理政務,不在話下。
且說昭王離了鎬京,往南進發,登山渡水,曉行夜宿,不覺到了漢水附近,早有各小國前來迎接,個個進上服用飲食的貢品。昭王召見各國諸侯,查問南方情形,各諸侯對答的話大都差不多,都是說南方種族複雜,各族的風俗習慣多不相同,那個楚國自恃強盛,國雖不大,卻自尊自大,看不起鄰近各國,也不甘和各國來往。近來聽說居然在國內私自稱起王來,各國不明情形,怕他蠻橫,不敢明白責問。昭王聽畢,便命人去召楚子來朝,一麵整備軍容,涉過漢水,往楚國行進。
那時漢水一帶,樹木茂盛,人跡很少。一路上亂石崎嶇,蛇虺出沒,蓬蓬的茅蒿高到膝蓋以上,軍隊前進十分困難。因為那裏都是未經開辟的荒廢山地,所以很難耕種,也沒有人居住。軍隊尋覓路徑,找了半天,毫無道路,隻得砍倒叢木,刈去蓬蒿,一步一步地開辟進去。幸虧人多手眾,還勉強地開出一條路來。走了一天,不過十幾裏路,看看天色將黑,祭公便指揮軍士砍木紮營,就在荒地上搭起篷幕,暫過一宵。
昭王在帳裏悶悶不樂,延娛點起燭來,左右侍婢個個執起一支,照得帳中明如白日,延娟抱琴彈了一會。昭王勉強啟顏,吃過晚膳,便即安寢。這一夜,昭王翻來覆去不能入睡。剛剛合眼,忽然聽得前麵好像有什麽騷擾喧嘩的聲音,又複驚醒。隻見延娟、延娛都在旁邊陪侍,聽了一會,聲音又似乎漸漸平息,便又蒙矓睡去。
次日天明,昭王查問昨夜為何喧擾。左右奏說:“昨夜三更時候,不知什麽野獸在黑暗中衝進來,把軍士咬死幾個,以致全軍驚起,追逐了一會,野獸逃入樹林裏麵去了。”昭王聽了,心裏更加不樂,隻得吩咐再行前進。前軍兵士輪流在前麵開路,一步一步地走。今天一路上樹木更加繁密,枝柯交錯,虯結不解,好像一望無際的青翠帳幕,仰麵看不見天,有時由樹葉縫隙漏下一二絲的日影,照見模糊的路,簡直和走在山洞裏一般。
走了一會,前麵軍士忽然大喊起來,昭王急急查問是何原因。原來前麵樹上蟠結著一條大蛇,斑斕五色,鱗甲閃閃發光,吐著紅焰般的舌頭,阻著前進的路。軍士們從來沒有見過這般大蛇,不敢前進。昭王隻得命將戎輅停下,暫緩前進,命辛伯上前觀看,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辛餘靡奉命走到前麵,抬頭一看,果然前麵遠遠有一條大蛇,頭如笆鬥,身似銅柱,伸出一丈左右的前身,晃頭播腦地向空中伸縮振**,好像正在找尋食物。後半身蟠在樹上,不知有多少丈長。那種凶惡模樣,果然十分可怕。辛餘靡沉吟一會,便吩咐軍士暫緩進前,便到昭王駕前詳細啟奏,並且說:“以臣看來,這一帶地方,低濕陰鬱,蛇蟲太多,實在不便進軍。這般毒蟲所住,瘴癘一定厲害,我王不宜輕履險地,還是另外覓路前行為宜。臣已經命令前軍暫時停止前進,等候旨意定奪。”昭王搖搖頭說:“你的話固然也有道理。但是我們既然已經發現了這個大蛇,自應把它除去,你可命軍士奮勇向前,為民除害。殺死大蛇的,重重有賞。”
辛餘靡領了旨意,調齊弓弩手,萬箭齊發,如飛蝗一般,往前麵射去。可怪那蛇並不逃避,箭到時候方才把蛇頭一縮,又猛力向前一躥,隻聽得一片稀裏嘩啦的聲音,樹枝樹葉紛紛亂墜,一眨眼間,早已不知那蛇竄到哪裏去了。
辛餘靡看見大蛇已走,隻得回去複旨。昭王覺得沒有多大意思,使命多派軍士哨探前麵有沒有平坦的路,一麵仍然前進。
走過了一片密密的樹林,前麵稍稍開曠一點,卻又崎嶇不平,十分難走。昭王戎輅很不容易通過。辛餘靡跳下車來,雙手推著車輪,慢慢地前進。正在用力的時候,忽然前麵軍隊又喊起來。辛餘靡恐怕遇見埋伏,忙把昭王戎輅推到一個比較平坦地方,左右虎賁簇擁著保護,一麵查問前麵碰著什麽事故。
原來前麵軍隊正在進行時候,突然由山石後邊躥出一群野兕來。那群野兕頭上的角銳利無比,身上皮革比鋼鐵還要堅固,並且力大如虎,毫不畏人。一衝出來,就向軍隊亂衝亂撞,那隻銳角和利刃一般,把軍士撞得肚破腸流,死傷無數。許多軍士忙忙綽槍掄斧和野兕打成一片,所以喧噪起來。
昭王聞得前麵又碰著野獸,好不煩惱。辛餘靡便自告奮勇,再到前麵觀看,果然看見那群野兕正在狼奔豕突地狂衝亂撞,軍士們的箭矢射在它們身上,立刻便落在地下,分毫不能傷損它們,冷不防給它們撞了過來,卻撞翻了許多人,都給兕角撞得血肉紛飛,腦漿迸出,好不悲慘。並且後麵又源源不絕地奔來無數野兕,漫山遍野,滔滔不絕。辛餘靡一看這般情形,知道事情重大,忙約退軍士,站齊腳步,吩咐大家準備利斧,一起向前亂砍,隻消把為首的野兕砍倒,就有辦法。自己也掄起利斧,直望為首的野兕砍去。原來這種野兕是群居的,一向出外都是最大的野兕帶頭,同行同止,絕不反顧。這天那帶頭的老兕和軍隊衝突起來,後麵野兕不能前進,都昂頭怒吼,聲音十分淒厲,陵穀回聲,隆隆不絕。那老兕益發拚命往前撞去,恰好辛餘靡一利斧砍了下來,正中老兕頭上。兕皮本是堅強如鐵,急切砍不進去,饒是辛餘靡天生神力,也隻把頭皮砍裂。可是斧頭下來時候,有千鈞之重,震得老兕頭昏腦痛,踉蹌倒退,兩隻前腳按在地下,口中發出極淒厲的呻吟聲音。辛餘靡更不耽擱,連忙舉起利斧盡生平力量再向老兕砍去,登時應手打倒,頭骨粉碎,死在地下。後麵野兕立刻湧了上來,軍士紛紛舉起利斧亂砍一陣,又打死了許多。無奈後麵野兕絲毫不怕,仍然拚命向前撞來,死了一個,又來一個。還虧它們是按著次序上前,山路又窄,無法同時衝來,否則軍士更要吃虧。這樣奮勇地爭鬥了許多時間,野兕砍死了不少,軍士受傷的也有許多。那野兕身軀龐大,倒在地上隆起像一個小山,把雙方爭鬥的地方隔了起來。那些野兕隻在那邊狂叫亂吼,卻不再往前麵衝進。這邊軍士也隻在喘著氣看望,把守住不讓野兕前進。這樣相持了一會,看看天色已晚。辛餘靡看這樣情形,要想前進,大約無望,便回去啟奏昭王,暫且在附近尋個平坦地方,駐駕一宵,明天再說。
昭王沿途遇到許多不如意的事,心中滿懷不樂,偏偏所駐的地方正是亂山中間,叢林密莽,蔽日參天。一到夜間,猿啼虎嘯,四處都是怪聲,覺得周圍陰森森的,冷清得可怕。雖然帶有許多軍馬,警備得十分森嚴,還是提心吊膽。他不由暗暗懊悔,不該貪取近路,一意孤行,由這條僻靜沒有走過的路前進。現在進退不得,如何是好?到了天明,軍士來報昨夜那群野兕已經不知走到哪裏去了,隻剩下已死和重傷的野兕,堆在前麵路上。昭王便命將野兕開膛剝皮,預備作甲,兕肉煮熟來犒賞將士。正在開剝時候,探路軍士回來,報告說:“楚子已經派有使者前來,說是楚子本人因為抱病,不能前來接駕,貢品菁茅即日便送上,請周王赦罪。”祭公趁這機會勸昭王班師回去,昭王也就允許,仍由漢水渡過,巡狩了幾個國家,便回到鎬京。周、召二公接駕,昭王進入王宮,休息了幾天,依然重理國政。因為辛餘靡武力過人,授他車右之職。
昭王這次出兵,並未成功,心中悶悶不樂,隻是不好明說,滿想楚子來朝也就罷了。不料楚子不但不曾入朝,連區區菁茅也不貢來。昭王更加動怒,想再去征伐,又因上次得到教訓,隻得忍住。過了兩年,楚的朝貢依然如同石沉大海,杳無消息。昭王實在不能再忍,便又召集公卿,商議起兵伐楚。
周、召二公極口勸諫。昭王隻說上次因為貪抄近路,以致崎嶇難行,這次進兵應該仍由曆年巡狩大路,便不至像上次那樣。群臣諫了一番,昭王隻是不聽。仍命周、召輔佐太子滿留守國都,管理政事。祭公、辛伯照舊從行。到了出征的日期,昭王又率了親征軍隊,帶了延娟、延娛起行。走到漢水,昭王命前軍拘集船隻過渡。全軍渡畢,昭王便命將船隻盡數鑿沉,說:“此次南征,不得全勝,決不回來。你等看這船隻,可以知道我的決心。”左右眾軍一齊高呼“萬歲”!簇擁了昭王,依然浩浩****地向南進發,直向楚國而來。
楚子一聽昭王又興了六軍來到,知道這番可不好惹,連忙派人送上許多翠羽、明珠、象牙、鹿角,卑辭厚禮,請求赦罪。昭王便移軍向南進行,一麵命楚子親來朝見。楚子隻得到了昭王軍中,叩頭認罪,願意替昭王做向導,到南方巡狩,以贖罪愆。昭王準他請求,便帶了楚子、隨侯(隨國在湖北省隨縣)和南方諸侯,一同到雲夢澤中,大獵一番。
那雲夢乃是長江中段一個極大的澤藪,包括地方甚多。當周時候,全澤大約有千裏大小。後來漸漸淤淺,人民在湖澤的周圍種起田來,選擇越縮越小。現在洞庭湖就是當年雲夢澤的一部分,可想當初雲夢之大了。那時地曠人稀,雲夢澤裏奇禽異獸,無所不有,樹木連綿不斷,怪石亂草,野卉仙葩,都是不知名字的,實在是一個絕好的獵場。當時昭王親率六軍,在雲夢追禽逐獸,大蒐一場,一半是搜采野味,犒賞六軍,一半是宣示兵威,誇強耀武。楚子和各諸侯都陪奉昭王,觀看盛會。獵完了,捉獲的野味堆積如山,昭王便分賞將士和各諸侯。休兵三日,重新沿著雲夢往南巡狩。南方本來隻知楚是強國,現在看見楚子尚且畢恭畢敬地執戈前導,又且軍容壯盛,盔甲鮮華,不由又驚又羨,都紛紛前來進貢朝賀,一路絡繹不絕,好不風光。這樣威武煊赫,巡行了許多地方,說不盡勝水名山,蠻花犵鳥,景物新奇,岩泉幽怪。昭王這才心胸開暢,躊躇滿誌,覺得這番巡狩真是不虛。
看看巡到雲夢南端,湘水流域,晴波瀲灩,一碧無際,叢叢葭葦,瑟瑟隨風。湘水旁邊有一座高山,風景十分幽秀,岩穀靈奇,壁立萬仞,峭險無比。山上綠苔如繡,斑剝成文,滑不容手。山旁一條瀑布,像銀河倒掛一般瀉了下去,噴玉飛珠,聲如雷吼,瀉到山下,分成了數十道細瀑,(左钅右從)(左钅右從)錚錚,清脆可聽,真如八音交奏,十分悅耳。一直流到山旁不遠的地方,匯成一個方圓百畝的清潭,碧沉沉的,一望無底。有時微風一吹,水麵漾起一陣陣微微皺紋,好像魚鱗閃閃,金光燦爛,耀眼生纈。昭王率同各諸侯上山賞玩了一番,查問土人,知道這潭乃是湘水最深的地方,自古相傳是沒有底的。昭王十分稱賞,說:“這地方景致這般地好,我真是不虛此行。夠了,就再有美景也未必比它更好了,我就由此地回駕吧!”群臣奉旨,在山上歇了一宵,便回師返駕。
後人因為這山是周昭王到過的,便取名昭山,這潭便也取名昭潭。它既然是湘水最深的所在,後人便把這地方叫作湘潭,就是現在湖南省的湘潭。
且說昭王由昭山返駕回北,各諸侯送了一程,便分頭辭別回國。昭王依然取路由漢水回都。到了漢水一看,靜****的,一隻船也沒有,這才記起上次已經把船隻盡數鑿沉。但是現在是不能不渡,便派了軍士去上下遊搜捉船隻。軍士去了一會,空手回來,報說漢水附近並無船隻,隻有一些貧民在水邊居住。
祭公便命召來貧民,問他們船隻停泊的地方。貧民們回答說:“我們不曉得,隻知道船隻已經都鑿沉了。你們要船隻,你們自己去造吧!”祭公聽了,不覺大怒,說:“這是王的命令,你們都是王的臣民,怎敢如此無禮!這樣說來,可見你們不是沒有船,都是存心把船藏匿起來了。現在限你們三天,速速招集沿江船隻,渡王過江,重重有賞。要是膽敢違命,哼!有你們好看!”
那些貧民彼此互相看了一看,什麽話也不說。祭公一見他們神氣,更加相信他們是有船不借,便命軍士押下他們,叫他們帶路去搜船隻,搜不到船,便著落在他們身上,非搜到不可。貧民聽見,狠狠地對祭公瞪了一眼,依然一言不發,跟著軍士走了。
過了三天,軍士報上祭公,船隻已經尋到。祭公便奏上昭王,全軍上船渡江。昭王這次回來,心中暢快,對著清波如鏡的漢水,覺得胸次開廓,便和延娟、延娛倚窗賞玩。一會進上晚膳,兩個美人輪流敬酒。望著水天一色的遠遠地方,微微露出一輪皓月,漸漸上升。回看南岸,也已杳茫不見,隻有無數大小船隻,首尾相銜,在中流容與緩行,旌旗閃閃,如同蛟龍戲水一般。正在欣賞軍容的時候,忽然聽見一聲驚呼,接著是喧嘩騷擾的聲音,從前前後後各船裏紛亂地發出,那整整齊齊的船隻也立刻晃**不定,快慢參差起來。昭王不知是什麽緣故,正要傳旨查問。突然一陣狂呼亂嚷,全船鼎沸,隻聽得一片嘈雜,夾著“船漏了,船漏了!”的聲音。宮奴侍婢,個個驚惶失色。延娟、延娛也都抖顫著上前啟奏:“船漏水了,請我王換一條船避水。”昭王還未站起,早聽得“砰訇”一聲,艙裏突然湧進大量的水來,大家都站不住腳。轉眼間,船底裂開,船便往水底沉下。正在這個時候,辛餘靡由後麵船上一躍而過,連忙向船中奔進,口中大叫:“我王在哪裏?”昭王剛說一聲“在這裏……”一語未終,船板早已欹下,隻聽撲咚咚的聲音,連續不絕,全船人眾和昭王、辛餘靡都跌下水去。
這時候,各船不約而同,船板都先先後後散開,水湧進去,祭公和許多兵馬也都完全落到江中。原來漢水旁邊的人民憤恨昭王屢次拘用他們的船隻,船隻又被鑿壞沉江,所以這次故意用了膠水黏合船板,不用釘子。船隻走到半路,膠水受了江水泡浸漸漸溶解,船便自然散開。以致六軍將士完全被水淹沒,隻有一部分抱住船板,漂流遇救,或是懂得水性的,逃得性命。
卻說延娟、延娛兩個美人,一見情形不妙,便急急上前扶住昭王,一麵竭力呼喊。無奈船已下沉,她兩個纖柔弱質,能有多大力氣,隻能拚命拉著昭王。延娟伸手抓住船舷,張開櫻口狂呼:“王在這裏,快來……”一言未畢,一浪湧來,登時打昏過去。延娛被水波一掃,也拉不住手,載沉載浮地漂去了。隻有辛餘靡究竟力大,雖然翻落江中,仍然掙紮著向昭王泅來。這時候,各船紛紛沉下,落水的將士不計其數,滿江沉的沉、浮的浮,都是半死不活掙紮求生的人。波浪衝擊,重重疊疊,還夾著旌旗、軍器、馬匹、器具,蓋滿了水麵。辛餘靡撥開一個,又是一個,眼看昭王就在前麵落水,卻隻是泅不過去,等到泅到昭王落水的地方,早已不見昭王蹤跡。辛餘靡知道一定是給波浪衝去,便拚命遊泳尋找。幸得昭王衣服是天子服裝,容易辨認。泅了一會,畢竟給他發現。便急急一把撈住,一麵拚命遊到一塊船板旁邊,一手抓住船板。喘了喘氣,把昭王放在船板上麵。這時昭王早已一暝不視,氣絕身死。辛餘靡看著茫茫江水,死屍蔽江而下,自己雖然力氣不小,但是要想帶著昭王遊到岸上,實在也沒有把握。隻得再鼓起氣力,一手扶住昭王,竭力往前遊去。這時明月當空,夜景十分淒涼。當日如虎如貔英雄蓋世的軍隊,頃刻之間隻落得無聲無息地充了魚鱉的食物。漢水滔滔,好像替他們嗚咽啜泣似的。
辛餘靡遊了一會,覺得氣力不佳,夜氣漸漸寒冷,肚子也餓了,勉強拚命掙紮著向前遊去,一隻手推著上麵躺著昭王的船板,抗拒著一陣陣浪頭。好容易才遊到一塊沙灘上麵,又經許多時間,才慢慢挨到了岸邊。天色已經漸漸發白,岸邊陸續爬上了幾個幸逃生命的人,有的給波浪衝上岸,有的靠著抓住浮木,零零落落爬上岸來。大家都是遍體淋漓,缺衣少履。辛餘靡上了岸,忙招集諸人,草草把昭王盛殮起來,運送回鎬,一麵派人先行飛報周、召二公知道。
周、召接到昭王沉江的消息,宛如晴天霹靂,驚得手足無措。兩人商議,這件事太重大了,要是張揚出去,未免震動人心,並且對於周天子的顏麵也太過不去。隻得囑咐報信的人,切不可走漏消息。一麵由召公輔佐太子滿鎮守鎬京,周公帶了一群人眾去迎接昭王靈柩,一路隻說是昭王得病身死,把沉江的事隻字不提,也不向各國報告。一直等到回了鎬京,方才由太子滿舉哀嗣位為王,是為周穆王。對外把昭王淹死的事瞞得鐵桶一般,不讓諸侯知道,自然也無法查究膠船的人。但是隨行將士泅水得脫的,總不免會把這件事漏了出來,因此也漸漸被人知道。至於祭公,早已和大多數軍士一同淹死,連屍首也沒有找著。
穆王嗣位時候,已經五十歲了。因為辛餘靡有功,重重賞賜以報他的勞苦,祭公的職位也由他兒子謀父承襲。這時候,昭王雖然沉江身死,但是周的表麵架子還是不曾坍台,諸侯也依然尊奉穆王命令,所以穆王仍是很有聲勢的天子。雖然昭王的事情使穆王得到一點教訓,無奈他自小所見所聞都是興隆旺盛的氣象,看慣父親那般氣蓋天下的雄豪威武舉動,以為做了天子都是應該這樣,自己將來登位,一定要繼續父親的事業,把整個天下都運在自己掌中,才不負心中誌願。這種思想已經根深蒂固,現在五十歲了,如何能輕易改得過來?不但不能改,並且還覺得自己這般老大年齡剛剛得到王位,人生幾何,要不趁早轟轟烈烈地建立一番事業,豈不白白做了一朝天子?因此他打定主意,要巡行所有地方,一則擴展勢力,二則玩水遊山,必須普天下都走遍,才趁了心。
這時候,他先把內政整頓一番,任命君牙做大司徒,又任命伯冏做太仆正。各種政事都很用心地管理,到了內政已經很安定的時候,他就開始打算巡狩天下。剛巧那時有個北唐地方(山西省太原市)進貢了一匹名馬,日行千裏,穆王大為高興,誇羨不止。自然就有許多會獻媚討好的臣下,紛紛搜尋名馬來獻。不多時,便得了八匹最好的駿馬,都是追風逐電,天下無比的名駒,一名赤驥,一名飛黃,一名白義,一名華騮,一名(左馬右錄)耳,一名(左馬右咼)(左馬右俞),一名渠黃,一名盜驪,穆王用這八匹駿馬駕車,渡水登山,如履平地。那時有個造父,是蜚廉的六世孫子,生來勇力過人,極會駕馭馬匹,無論怎樣頑劣的馬,到他手中,都能駕馭得十分服帖,因此大受穆王的寵愛,命他禦車,駕了八駿,遊曆各處。周都鎬京本來偏在西邊,由鎬京到東邊各地,路程相當地遠,穆王巡狩時候,自然還算稱心。隻是由鎬京到西邊地方就不過一些戎族,向來也不知道有多少遠近。穆王便想要向西發展,也要巡狩幾千裏,把鎬京造成全國的中心,向周圍擴大,才滿足心意。
那時有一個戎族,居住在周的西邊。因為過去常常騷擾周的邊地,周人對他們十分厭惡,便給他們加上一個難聽的名字,叫作“犬戎”。穆王既然有心西征,便想借著犬戎不來朝貢的名義,去征討他們。主意已定,次日登朝,便和公卿說道:“叵耐犬戎膽敢久不進貢,目無天子,非得大大征討不可,我的意思欲親率六軍,出征西方,宣示周的兵力,讓西方各地畏懼服從,諸卿以為如何?”
穆王說畢,早有一位卿士出班啟奏道:“不可,不可,我王要征討犬戎,實在不合從前的習慣。以臣所見,不可出兵。”穆王一看,原來是祭公謀父。他父親祭公跟隨了昭王南征,沉在漢水,謀父襲封了祭公之爵,現在朝廷任職。穆王因為他父親為了國事喪命,對於謀父很是優待。當時穆王聽見謀父出言勸止,便問道:“犬戎氏不來朝貢,罪有應得,為何不合征伐?”祭公謀父叩頭奏道:“先王封建各國,各有應守的本職。接近我周的周圍諸侯,便應該按月來貢。遠一點的,隻應該按年來貢。犬戎氏是最遠的國,隻需一代一次朝貢。上次犬戎國君接位時候,已經按禮前來朝貢過了,現在忽然要他再來朝貢,豈不是我們無理了嗎?先王的製度,遠人不至,不過用文字告語,讓他們自己明白有罪,自然會來。要是告語他以後,他還是不來,就得我們自己檢點檢點,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增修自己的道德,不要讓人民去很遠的地方打仗。現在我王要征討犬戎,臣以為不合先王的法度。”
穆王聽了,心中十分不悅,但是祭公的話光明正大,無言可駁,便默然不應,散朝回宮。次日,依然命令整備軍馬,卜定吉日,親征犬戎。不多時,到了出征的日期,穆王親禦戎裝,率領六師,向西出發。犬戎聞得穆王禦駕親征,慌忙聚集戎眾,商量迎敵方法。那時戎人的首長都稱作王,大大小小有許多戎王,都是勇力出眾,性情強悍。隻是軍裝武器沒有周的精美,也沒有考究射箭舞刀的技術和行軍布陣的韜略,完全倚恃蠻力。當時大家分散,各備刀槍,等到周軍一到,便跳躍向前,奮力砍戳一陣。不想周的軍隊乃是用車居前,車上的人比犬戎徒步的兵高了許多。遠遠一見犬戎,便射出一陣利箭,射倒許多戎兵,然後放馬追趕。馬快車輕,一會便追上了,把戎人包圍起來,奮勇廝殺。周人雖然力氣不如犬戎,舞刀掄槍的解數卻十分靈巧。戎人措手不及,殺得大敗虧輸,被周軍捉去了五個戎王和無數戎人。這時候,犬戎君無奈,隻得派人求和,獻上四頭白鹿、四頭白狼,請求罷戰。原來狼鹿白色的很少,所以白鹿、白狼都算是貴重的東西。
穆王準他求和,便把犬戎全族搬到太原(山西省太原縣(1))地方,以免他盤踞舊地,騷擾不寧,然後奏凱回京。一路鞭敲金鐙,人唱凱歌,正在十分得意時候,忽然流星探馬,報告緊急消息:東方的徐國(在安徽省泗縣)率領了東方的九夷前來攻周,已經兵到河上。
原來徐國本來姓贏,在泅水旁邊立國,地方五百裏,是個很大的國家。穆王西征的時候,徐子趁了這機會自稱為偃王,率領了九夷前來攻周。穆王接到消息,深恐敵人深入內地,忙命造父駕了八駿急急回京。造父奉命,施展駕馭妙技,禦了穆王長驅回國。果然八駿腳不沾塵,風馳電掣一般,隻見兩旁樹木紛紛倒退,耳旁呼呼風響,宛如騰雲駕霧,迅速無比。次日便已到達鎬京,立刻點起兵馬,往東和徐交戰。一麵派人去南方楚國,命楚子即刻出兵,去襲徐國後路。
楚子接到穆王旨意,正合心懷。他本來就羨慕東方饒富,隻恐出兵爭奪,有犯周的規矩,現在周王命他出兵,好不快樂,立刻傾全國兵馬,親自率軍往東進發,直搗徐國國都。徐子正和九夷出征,國內空虛,怎當得如狼似虎的楚兵?登時紛紛潰退,往北逃走。徐子在前方聞得消息,無心戀戰,也就慌忙撤兵回來。周兵在後追逐不舍,楚兵也奮勇夾攻。結果,這位夢想統治天下的徐偃王,隻落得國亡身死。他以為是因為他的武力不夠,所以失敗。在他將要被殺的時候,還歎了口氣說:“我隻倚賴文德,而不講究武力,所以弄到今天的地步。”
穆王討平徐國的結果,東方得到了一時安寧,卻把楚養成一個更強的國家。因為造父有功,穆王便把趙城(山西省洪洞縣)封給了他,從此造父的子孫就姓了趙。
穆王休息一時,雄心未已,仍想再往西方巡狩。那時有個盛國獻來一個美人盛姬,容貌十分美麗,穆王非常寵愛,為她築了一座華美的台,名喚“重璧之台”。穆王巡幸各處,也都帶了盛姬同去遊玩。這時候各國進貢的奇珍異寶不可勝數,奇巧的工匠也有許多。單說其中有一個工人名喚偃師,是遠方一個小國獻來的。穆王召見他,問他有什麽奇能。偃師說:“臣所會的千變萬化,完全由王的意思,要做什麽,就做什麽。現在臣已經造了一點東西,請王先看一看。”穆王說:“那麽,你明天帶來我看。”偃師領旨退下。到了第二天,偃師果然又來朝見,穆王召他進來。隻見偃師帶了一個年輕人一同進來,朝見穆王。叩見禮畢,穆王問偃師道:“這人是誰?你帶他來幹嗎?”偃師叩頭奏道:“這個就是臣造的能歌善舞的人。”穆王聽了大為詫異,仔細一看,這人走進來的時候,一同行走,一同跪拜,一同行禮,竟是個活生生的人,哪裏是假?左右宮女也都睜著眼睛,直瞪瞪地看著,莫名其妙。隻見偃師又奏道:“這人歌舞很有可觀,臣請命他獻呈一番。”說畢,走到這人旁邊,伸手在他臉下嘴邊摸了兩下,這人便應聲唱起歌來,婉轉清脆,如同黃鶯弄舌一般,嚦嚦嚶嚶,十分悅耳。抑揚柔曼,繚繞不斷,比起平日歌姬所唱還要好聽。穆王不覺拊掌稱善,便喚盛姬和幾個美人一同前來聽他歌唱。唱了一會,偃師又把他的手拉了一下。這人便舉起袖子,舞了起來,翻身轉步,回麵折腰,非常靈巧活潑,如同楊柳迎風,落花回雪。那身段和姿勢變化萬方,美妙無比。穆王和美人們都看得呆了。正看得高興的時候,那人忽然向著盛姬送了一個媚眼,又偷偷用手招了一下。穆王見了這般模樣,不禁大發雷霆,立刻叱令左右,把偃師拿下,問他為何膽敢帶這般無禮的人到來宮裏,將他碎屍萬段也不足抵償欺君之罪。左右同聲領旨,便向前來捉偃師。偃師嚇得魂不附體,連忙一手揪住這人,來不及開口分辯,便用另一隻手把那人衣服扯下。身體分散,登時狼藉滿地,並不見分毫鮮血,卻原來都是木頭、皮革、白粉、膠漆造成的。
這時候,大家更驚呆了,詫怪得好像做夢一般。穆王迷惑著叫偃師把這些東西拿過來仔細觀看,又叫他一一拚接起來,再細細地看。這些東西都是一件不能少的,少了一件,不是腳不能走,就是嘴不能動。必須統統拚合起來,才能和活的人一般無二。穆王這才笑了起來,說:“真是太巧了,你竟然會造出這般巧的東西。”就留下偃師來,重用了他。
這個故事似乎很不可靠,在那麽早的時候不可能就有這樣完備的機器人。這不過是一種寓言,表示統治階級是怎樣地多疑善妒,替他們服務,是毫無安全保障的。
且說盛姬窈窕多姿,得到穆王眷愛。不料美人薄命,有一天,穆王帶她到一個大澤裏射獵遊玩,遇見了許多野獸,各將士奮勇追逐,不覺天晚,穆王便留在澤中過夜。到了夜深,氣候寒冷,盛姬體質嬌弱,便感冒風寒,得了疾病。穆王十分憐惜,雖已在半路,隻得載她回去,剛剛到了重璧之台,盛姬已經香消玉殞。穆王因為寵愛她的緣故,把她的喪禮辦得十分豐備,和王後一般。想到她的時候,還常常傷心流淚。
過了幾時,穆王畢竟踐行了他的誌願,做了一次中國曆史傳說中有名的西征。這個有名的故事,說穆王由造父為禦,駕了八駿,帶了七萃之士,向西啟行。那七萃之士是穆王選拔的七隊勇士,個個都是英勇出眾武藝過人的。還帶了許多金寶,預備沿途賞賜之用。走了不多幾日,到了漳水(在河南省安陽縣)。渡過了漳水,再向北一直到了鈃山(現在太行山)。這鈃山自南至北,蜿蜒不斷,奇峰插天,險怪萬狀。穆王和七萃勇士到了山下,仰望山勢這般嵯峨,商量該怎樣走過。正在疑難時候,忽然彤雲密布,雨雪紛紛,山嶺布滿了皓皓的雪花,好像白玉琢成,冷峭淒清,行人斷絕。穆王對大眾說:“這般雪景,實在可算奇絕。既然到了這裏,不可不欣賞一番。你們都是武力超群的人,這山這樣險峭,野獸一定很多。趁這雪景,行獵一回,豈不一舉兩得。”七萃勇士齊聲歡呼:“願從天子行獵。”穆王便驅車在山陂尋覓野獸,七萃勇士前後奔走,兜捕一番,果然趕出不少野狐山獐之類,捉獲了許多美味。這還不算,最可喜的在追趕野獸時候,無意地闖進了一條山穀,雖然崎嶇不平,卻能走出鈃山,不須由山頂去爬。大家都歡喜得高呼“萬歲”,便由這條路橫越了鈃山。這條路是什麽?就是現在的井陘。
穆王過了井陘,往北依了滹沱河一直向西北走去。這時候氣候寒冷,草木凋萎,滹沱河上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蜿蜒一線,如同玉帶一般。穆王率了七萃勇士,犯著凜冽的朔風,長征千裏。旌旗在北風裏麵獵獵地吹著,和嘚嘚的馬蹄聲音互相應和,成了自然的進行曲。
走了幾天,便到了太原地方。犬戎前來迎接,預備了美酒為穆王洗塵。這地方野獸更多,休息了一天,便由犬戎引導,讓七萃勇士在當地大獵了一番。北方的獸都是長毛的,豐厚暖和,做起皮裘來,十分溫軟。獵了一天,天色又陰暗下來,犬戎知道又要下雪了,便罷獵回去。果然一夜北風大起,平明,雪花成片地紛飛滿天,把世界妝成爛銀一片,分不出高低山水。穆王雖然穿得很是溫厚,也覺寒氣逼人,不便起行,便吩咐隨從人眾,更番休息,烤火取暖。這一歇便歇了有一個月光景,漸漸地雪霽天青,眼見天氣好轉,這地方也玩膩了,方才再向西北行進。一直到了西隃(山西省雁門關),隻見兩麵山峰對立,峭拔萬仞,真是雁飛不到,隻有當中一條路,盤旋曲折,崎嶇難走。造父控著八駿,緩轡前進,七萃勇士前後簇擁,徐徐地出了西隃。這邊的風景和太原又不相同,茫茫一片,都是黃沙白草,好像無邊無際,分不出南北東西。但是穆王長征的雄心並不為它所阻,仍然縱轡向西,走了幾天便到了河套地方。一路上雖然人煙稀少,卻也有幾處不怕寒冷的勇敢人民住在這裏,以他們百折不回的意誌,和大自然鬥爭。現在忽然看見穆王這一隊探險人馬,千乘萬騎來到這般冷僻地方,他們自然十分歡迎,都把他們最好的財產如豹皮良馬之類,拿出來送禮。穆王當然笑納,看見他們有這般美好的皮,便知道這裏的野獸一定豐美。一路上食物正在缺少,趁這機會,又率同七萃勇士大獵一場,果然得到許多貴重野獸,還有白狐玄貉,都是中原地方難得的東西。穆王十分高興,吩咐把許多野獸的皮剝下,做了皮衣禦寒。肉都拿來臘幹了,作為一路糧食。又把那玄貉白狐的肉煮熟來祭河神,表示感謝的意思。穆王便在河邊大犒眾人,大家都吃得十分醉飽。歇了兩天,又開始西征,到了陽紆山(大約是大青山)。這是河套附近一座大山,蜿蜒不斷,山高河闊,氣勢十分宏大。穆王看到這般莊嚴偉麗的錦繡河山,感到中國委實太大了,便在陽紆山附近的燕然山上召集附近各國,舉行了朝會的典禮。之後又親自舉行了祭河的禮,把白璧和牛馬豬羊都沉在河裏,作為祭禮。
祭過了河,穆王便又西行,越過了河套,一直向西進發。一路上經過了許多的崇山峻嶺,跟著河流到了西北的積石山(在青海省),再過去便是昆侖山了。這積石山乃是在黃河的河源附近,高峻無比,半山以上都是極大石塊疊積成的,所以名為“積石”。山頂終年積著白皚皚的冰雪,亙古不化。氣候寒冷,便是穿著很厚衣裘也擋不住冷氣。穆王到了這個地方,看見層層岩嶺,越走越高,好像置身半天,高寒清曠,隔絕塵寰,不覺內心感動,歎口氣說:“這般峻拔的地方,實在不容易走到的。我對於人民並沒有什麽功德,卻這般遊玩取樂。為了自己一時高興,到這樣遠的地方來,後世的人一定要數說我的過失吧!”七萃勇士裏麵有個會說話的便答應說:“天子何必這樣謙遜呢?隻要天下人人都有飯吃,都有衣穿,百官執事,個個都能盡了本分,不求快樂,自然快樂。這是和老百姓一同快樂,有什麽要緊呢!”穆王聽了,覺得這人說的話十分中聽,不禁大喜,便由身上解下左邊佩的一塊玉來賜給這個勇士。
積石山是這樣的高,又沒有泥土樹木,隻是磊磊大石,好像要滾下來,險得可怕。穆王便不想登上山頂,隻在山邊黃河源頭附近地方玩了一回。居民看見穆王來到,便獻上一百壺的美酒,禦禦寒氣。穆王和勇士們都飲了酒,仍然向昆侖山進發。
昆侖山乃是一座極高的山。據古人相傳,以前黃帝曾經到過這山,山上還有黃帝住過的宮室。大禹治水,也曾由昆侖山、積石山疏導過黃河河源。這時候穆王當然不肯放過這有名的古跡,所以寧可不上積石山,卻不能不登昆侖山。好在八駿神健無比,竄嶺越崖,不怕蹉跌。便卜了吉日,專誠上山,遊覽黃帝的宮室,還備齊犧牲來祭昆侖山的山神。
昆侖山和積石山一般,十分險峻,山頂全是極大的石塊累積著,沒有什麽樹林草木,隻有清澈瑩明的冰雪和冰川留下的遺跡,好像堆瓊琢玉一般,一望晶瑩潔白。可是離了昆侖不遠的地方,卻有一個珠澤,大約三十裏方圓,碧冽清澄,周圍長滿了許多蒲葦蒹葭,隨風披拂,參差可愛。水裏還有無數大大小小遊魚,唼喋往來。穆王祭罷昆侖山,下到珠澤附近,賞玩風景,看見遊魚這般地多,一時興發,命取釣具來,就在珠澤上麵釣魚作樂。澤邊原有土人居住,一見穆王帶領許多人馬,服飾鮮華,聲勢煊赫,詢知是周天子禦駕出遊,忙由首領前來朝見,獻上白玉十方、美酒十壇、牛羊三千頭、馬三百匹。穆王問他這裏地方情形。土人奏說:“這個澤向來出有明珠,圓瑩鮮潔,所以名為“珠澤”。這座昆侖山一帶附近地方都出極好美玉,一直到達舂山,所出的寶玉天下無比。白的賽過羊脂,紅的勝如鮮血,黃的像蒸熟的栗子,綠的如鮮潤的樹葉,小的不過幾寸大小,大的有千斤重量,真個是人間寶庫,世上仙都。舂山的氣候,溫和潤澤,草木十分茂盛,珍禽奇獸,不計其數。不但是物產豐富的地方,也是天下有名的最高的山。”穆王聽了,高興起來,說:“我久聞昆侖出玉,隻因路遠,未曾來玩,想不到物產還這般豐富。我必須再往西走,到極西的地方看看。”便把昆侖山下大約一百裏地方封給這個土人的首領做一個小國君,命他看守黃帝的宮室,並且看守舂山的寶物,賜他金環朱帶和黃牛許多頭,然後又向舂山前進。
舂山就是現在的蔥嶺(2)地方,是中國各山脈的發源地,山上鬱鬱蔥蔥,生了許多的蔥,所以名為“蔥嶺”,上古時候喚作舂山。上麵奇花異草,馥鬱芳香,都是中國少見的珍貴植物。氣候果然溫和無風,無數五彩珍禽,翩翩飛舞,或啄花籽,或銜果實,都逍遙自得地在山上遨遊。還有毛片斑斕的奇獸,不知名字,也棲息山上,自飲自食。因為這山很少人到,所以鳥獸都想不到有人來捕捉它們。它們看見人來,也不懂得逃走,仍然很隨便地遊玩。穆王看見這些鳥獸如此馴良,心裏十分愛惜,便囑咐隨從人眾不要加害它們。隻一路賞玩山景,注意細看各種鳥獸行動。隻見形形色色的怪獸奇禽都自然鳴叫著各種聲音,隨便飲啄著清泉佳果。滿山長著瑤草瓊花,婀娜隨風,芬芳沁肺。紅紫爭妍,黃白鬥豔,五彩紛披,和錦繡一般,鋪滿了每個角落。穆王命造父按轡徐徐行走,恣意賞鑒這美妙的仙景。走了許多時間,才登到舂山的頂上,冰雪凝積得和白玉一般,山石卻又潔白得和冰雪一樣。穆王到了這種境界,真不知道自己是在天上,還是人間,是個神仙,還是凡人!舉目四望,隻見群峰堆玉,萬嶺罨雲,白茫茫一片似蒸氣氤氳,辨不出東西南北。在這搓棉堆絮當中,迷迷糊糊地隱約看出幾個雪團似的山尖圍繞在前後左右。這才相信舂山真是個萬山之王,高峻出眾。賞玩了一會,因為地勢太高了,不宜久留,便仍回下山去。一路上收取了許多奇花寶樹的種子,打算帶回去種。隻是許多珍禽異獸,無法帶走。有跟來的土人知道的說:“這地方名叫縣圃,是百鳥百獸居住的地方。許多鳥獸,有的固然馴良,有的卻也厲害,不可小看了它們。”穆王便命勇士留心防護,注意看去,果然熊羆豺狼、白虎赤豹、野馬山羊、野牛野豕,樣樣俱全。還有許多不知名字的動物,也都十分活潑。正在看的時候,忽然覺得一陣風聲,來得十分緊急。抬頭一看,半空飛來一隻極大的黑鳥,兩翅張開來,好像要把天遮去半邊似的,眨眨眼之間,早已呼的一聲伸下一隻大爪,就地上抓起一頭鹿來,騰空去了。穆王和許多勇士都措手不及,目瞪口呆。直到這鳥飛出一段路程,才看清原來是一頭極大的青雕,要想用箭去射,已經來不及了。土人說:“這是很平常的事。像這樣的青雕,這裏很多。還有白色的叫作白鳥,也是嘴尖得像鐵鉤一般,爪銳得像白刃一樣。野獸碰著它,就不用想活,不管豬羊都要吃的。野獸裏麵也有會吃虎豹的,模樣卻一點也不凶狠。”穆王說:“這樣地方太奇妙了,我應當留下一點紀念。”便命巧匠刻了一塊石銘,記載了這次來遊的事跡,留在縣圃上麵,作為紀念。
銘刻好了,穆王便又繼續西征,還要去看許多奇奇怪怪的東西,決心要走到極西為止。正是:欲將車轍周天下,先逞雄心到海西。
(1) 今太原市。
(2) 今帕米爾高原一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