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公聽了夫人的話,不覺呆了一呆。原來召公還有母親幽薑,召公因為怕她受了驚恐,所以沒有讓她知道今天的事情,依然安坐內室。當時召公被夫人一言提醒,心裏十分為難起來,暗想我若把太子獻出,便不忠不義;若不把太子獻出,人民一定進來搜索,那時不但太子還是不能保全,而且要累母親受到驚恐,豈不是不忠之外,還要加上不孝?進退兩難,如何是好?心裏這般打算,眼睛便不住前後左右張望。一眼瞧見自己的兒子,年齡身材和太子不差多少,驀地計上心來,挫了一挫牙齒,眼裏滾出兩行熱淚,便揮手告訴衛士說:“你且出去和農民們說,叫他們不要這般嚷鬧,容我從長計議,把太子交給他們好了。”衛士答應一聲,連忙出去。召公便叫太子快把外麵衣服脫下,頭上的冠巾也除了下來,同時叫兒子把身上衣冠脫下給太子穿戴,然後指著太子衣冠,含淚對兒子說道:“現在事在兩難,不是為父我不慈,實在別無其他辦法,隻得把你來代替太子,交給人民。你可快快把這衣冠穿上。”一麵說著,一麵淚珠簌簌掉下。召公夫人一聽這話,真是晴天霹靂,幾乎暈了過去,拉住兒子失聲大哭起來。召公連忙搖手,說:“你不要這般大哭,風聲走漏,禍事不小。”夫人哽咽著吞聲飲泣,勉強止住悲哀,顫抖著兩隻手幫著兒子把太子衣冠穿上。封建時代本來提倡“三綱主義”,那“三綱”是: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為臣、為子、為妻的對於為君、為父、為夫的都隻有盲目地服從,不許反抗。召公隻知有君,寧願犧牲自己的愛子;他的夫人和兒子也隻知有夫、有父,不知有自己,竟不敢有絲毫反抗的表示。那時太子覺得讓別人替自己去死,似乎有一點說不過去,但是被召公連連催促,也就隻得照辦。剛剛把衣冠換好,衛士又喘籲籲地跑進來了,說:“他們不肯再等了,說我們欺騙他們,白等了許多時間,一定要衝進來……”話還沒有說完,早聽得喧嘩的聲音,雜著各種乒乒乓乓敲打的聲音,混成一片。許多衛士都被擠得一直退到門內。人民紛紛擠進門來,一麵擠,一麵喊,說:“這可怪不了我們,我們隻好來搜了。我們也知道你們有你們的難處,你們自然不敢把昏君的兒子交給我們,怕昏君和你們算賬。那麽,等我們自己來動手好了。”大家七嘴八舌地紛紛叫喊著。一麵叫,一麵擠。頃刻之間,由門外擠到門內,又由堂下陸續擠上堂來。召公看見情形已經十分緊促,忙叫夫人和太子急急避開,自己走出堂來,揮手叫衛士不要抵抗。無奈人多聲雜,誰也聽不見召公說的話。這時,幾個擠上堂的人民已經瞥見房內有一個穿著太子衣冠的人。大家發一聲喊,搶進房去。召公的兒子早已嚇得呆若木雞,被幾個農民橫拖直拽,捉出房來。召公慌忙上前攔住,大聲說道:“你們聽我一句話,太子是無罪的,你們不可殺害他……”一麵說,一麵舍命來阻擋。怎當得人民都紛紛湧上堂來?許多衛士也夾在中間,搶上堂來衛護“太子”。就在雙方拚命搶奪之下,撞撞跌跌,那些人民已經抓到了人,如何肯放鬆了手?大家一麵打,一麵搶,一陣亂戳亂砍,登時把個假太子打得鮮血滿地,自然就一命嗚呼。許多人民方才一哄而散,隻剩了狼藉滿地的血跡和假太子直挺挺的屍體。
召公看見兒子已經身死,不免痛哭一場,隻怕機關走泄,勉強遏製著悲哀,吩咐買棺盛殮,依禮安葬。從此太子便住在召公家裏,冒充召公的兒子。
這次農民起義,雖然一時憤激把厲王趕走,但是並沒有完密的計劃,以致被厲王逃去,又在混亂場合裏錯殺了假太子。大家散出召公家,還自以為怨氣已經發泄,三三五五地陸續散去,回到田野,依然耕田種地,照舊工作。他們缺乏領導和組織,完全把勝利果實拋掉不管,讓它落到貴族手中。
且說農民散去之後,城裏各位公卿大夫方才敢開了大門,漸漸聚集朝堂,討論善後事宜。太子年齡本來幼小,不能管理國政。召公也不敢說出太子真正蹤跡。又因厲王還活著,也不便另立新王。商量一番,國事總得有人負責。大家決定,仍由周、召二人暫時管理。重要政事,由六卿合議。先維持一時,再看情形。這種政體稱為“共和”。實際上也不過是幾個貴族執政,並不是什麽真正的民主。
周、召二公共同商酌,把厲王許多暴虐的刑法都改掉了,還把許多加重的租稅也都減少,恢複了以前的標準。現在沒有天子,減少了許多耗費。周、召兩人雖然主政,有事也是和公卿大家商量,比較開明一點,不會像厲王那般專製。一切事情也比較顧到人民的利益。所以這次農民起義,雖然不曾把周朝推翻,但在當時情形之下,也算是很大的勝利了。
不久,凡伯回到鎬京,聽得許多消息,便去訪問周、召二人,商量厲王回京的事情。兩人都認為現在民怨未平,不是回來的時候;若是匆促回來,可能引起人民第二次大起義,那時後悔無及。還不如先在彘暫時住下,等待機會。凡伯已經聽見許多人民咒罵的話,也知道無法接厲王回來,隻得回去報告。從此厲王長期住在彘地。那地方本是汾水旁邊小邑,因此周人便稱厲王為汾王。汾王到了這般地步,所有天子的享受一概失去,每年隻是由周、召送來一些衣服器用,維持生活,回想過去的富貴尊榮,宛如一場春夢。他鬱鬱地過了十四年光陰,一病而亡。
這時候,共和已經十四年,周、召二人商量,太子靖年齡已長,可以繼位為王,隻是還有許多窒礙,恐怕民心不服。兩人商量結果,便利用那時社會上的迷信,想出了一條妙計來。那時正值大旱人民叫苦連天。周、召便故意命卜人卜問一卦,究竟為何上天動怒,要罰人民這般受苦。卜人奉命,薰沐占卦,占畢,便說:“按這卦的卦象,現在大旱,乃是汾王為祟。”周公假意失驚地說:“汾王得罪人民,自取其禍,為何還要為祟?”卜人說:“汾王雖然暴虐,已經居彘十四年,永遠失去了天子地位,也足以抵消他一人的過失了。周家曆代先王並無罪惡,何至因為汾王一人便弄到少祭缺祀?因此汾王心有不甘,要求立他兒子為王,使周的祖先仍能享受祭祀。”周、召兩人聽了,便說:“這事情十分重大,我們得商量商量。”卜人收了龜甲退出。周、召便對許多公卿商議說:“卜兆既然這般,我們不能不遵從天意,訪尋汾王太子,以免旱到無可收拾的地步。”公卿向來服從周、召,並無異說。周、召便吩咐各官吏預備天子登基的一切禮節。這消息不消半天便傳遍了各處。人民雖然憤恨厲王,但是事情已經隔了十幾年,厲王也已身死,現在給可怕的大旱壓迫得喘不過氣,隻求快快下雨,自然沒有必要反對。周、召等了幾天,看看人民方麵並沒有什麽反響,方才敢由召公家裏接來太子靖,讓他正式登位,做了天子,是為周宣王。
宣王經過了許多艱難,知道人民的力量是不可輕視的,一切政務依照周、召兩人在十四年共和時代的辦法,兢兢業業,小心管理。又有周定公、召穆公左右輔佐,倒也平安無事。許多周時公卿貴族,一向看慣厲王專製行為,現在見宣王這般恭謹,就紛紛讚美他,說他是中興賢主,歌頌了許多好話。其實宣王也不過是一個中等材料,可以做好的事,也可以做壞的事。幸虧那時君臣上下都由這次農民起義中得到教訓,大家不敢小覷了群眾力量,有了許多賢臣輔佐,使宣王博得了一個好聲名。
周自從厲王失德,各地諸侯多不來朝貢,現在看見宣王認真管理國事,大家都又尊敬周室,依舊朝貢,隻有距離周比較遠一點的地方仍是不服。宣王和周、召二公商量,分別遣兵征伐各地。那時西方的西戎十分強悍,勇力出眾,又逼近鎬京,必得才武過人的勇將方能抵敵。宣王和眾臣商量一番,大家舉薦秦國的秦仲。他是非子的曾孫,生長於西方,和西戎累代互相爭戰,勇敢可用。宣王便封秦仲為大夫,命他出征西戎。秦仲一向雖然襲封秦君,因為地方偏僻,文化落後。現在做了周的大夫,有車有馬,也有音樂,也有奴仆,享用居住登時煊赫許多,風光十倍。人民紛紛奔走相告,都覺得麵上有了光彩,便作了詩歌來歌唱。秦仲自己當然更為得意,立刻點齊兵馬,和西戎大戰一場。無奈西戎剽悍成風,雖然秦仲十分出力,也隻拚個旗鼓相當。彼此有勝有敗,一進一退地成了相持的局麵。
西方既然付托秦仲,北方的獫狁也是強悍好戰,直逼鎬京。宣王沒奈何又和周、召二公商議,派了尹吉甫前往征伐獫狁。這時候正是六月大暑的天氣,本來也想等到秋涼禾黍收成清楚,再議出兵,隻為獫狁進兵十分神速,已經到了涇水旁邊,不能耽擱。尹吉甫受了王命,帶領兵馬,冒暑出征,便把家中一切囑咐妻子小心在意,特別是前妻的兒子伯奇年齡已長,有什麽事情,加意照應。他妻子聽見吉甫出征,心裏十分高興,麵上卻裝作憂愁模樣,再三叮囑吉甫一路小心。至於伯奇,她自然會和親生一般看待,不必吉甫掛心。談話未畢,伯奇走進房來,一聽吉甫要去征伐獫狁,便請求帶他同去。吉甫搖頭說:“你年齡還輕,不知戰場上的事情,隻在家中好好服侍母親,教導幼弟伯邽,便是孝順,不必跟了我去。”伯奇再三請求,吉甫隻是不肯。吉甫妻子也說:“戰陣太危險了,伯奇跟去,我也不放心,還是在家好。”伯奇無奈,隻得流淚送了父親出征。
尹吉甫統率三軍,直抵涇陽,和獫狁交戰。獫狁一路擄掠禾黍婦女已經不少,遇著周軍,無心戀戰,打了一場,便即退走。尹吉甫麾軍追逐,把獫狁搶去的婦女貨物截獲許多,一直趕到太原地方,獫狁才遠遠逃去。吉甫計算追趕不上,方才奏凱回鎬。宣王見吉甫全勝回來,十分喜悅,便設宴犒勞,許多公卿都紛紛道賀。吉甫領宴,開懷暢飲,謝恩回家。到了家中,卻見妻子愁眉淚睫,好像有無限委屈的模樣,心中不解。當時問知家中一切平安,伯奇和伯邽都照常日一般見了父親,問安道乏,便也不曾問及。到了晚上,一家人眾都已安歇,吉甫這才問妻子道:“你今天什麽緣故,像受了誰的委屈?”妻子歎了一口氣說:“為人不要做繼妻,做了繼妻什麽話都不能說。你叫我怎麽說呢?就算沒有事吧。”吉甫聽得話中有話,一定逼著要她說。她依然不肯說。吉甫道:“我明白了,一定是伯奇忤逆不孝,是嗎?”妻子說:“不,他倒沒有。”吉甫更加不明白,一定要問個清楚,他妻子這才說:“你一定這樣追問,我也說不出來。說出來,你也不會相信。明天你自己到台上看看,就知道了。”吉甫再問,她一句話也不說了。吉甫滿腹狐疑,雖然知道一定是伯奇有什麽不孝的地方,但想起來伯奇一向尊重父親和繼母,對幼弟也十分友愛,又不像會有怎樣不孝的事情,使得後母這般生氣。這一夜,尹吉甫悶在心中,不能安睡。次日,妻子果然和吉甫走上後園台上,觀賞園中花木。吉甫記起昨夜言語,便問妻子:“這台上有什麽可觀的,你昨天叫我來看?”妻子說:“你隻站在台上,我去園裏遊玩,你就可以知道我為什麽憤怒了。”吉甫點頭答應,他妻子便下台去了。
尹吉甫這個妻子是一個極有心計的女人。她一下了台,便叫人去叫伯奇,一麵由房內取出預先藏下的黃蜂兩隻,把蜂針剪去,藏在袖裏。然後分花拂柳地姍姍到後園來,故意走到吉甫可以望見的地方,徘徊細步。過了一會,伯奇果然來了,一見後母,便向前叫聲:“母親。”後母點頭答應,忽然失驚地“啊呀!”一聲,舉起袖來,袖口裏兩頭黃蜂擺撲不止。伯奇一見也慌了說:“母親,快抖抖袖子,袖裏有黃蜂。”後母說:“你快,快,快幫我捉去,它會刺人的。”說著花容失色,好像驚得手足無措的樣子。伯奇這時候來不及考慮,連忙伸手到後母袖裏去捉黃蜂。後母卻又裝作驚唬得顫抖的模樣,連忙反把袖子舉起,黃蜂便倒掉進去。伯奇捉不到黃蜂,隻得一手拉住後母袖子,一手伸進袖裏去捉,好容易才把黃蜂捉住,摔在地上,一腳踏死。正當他捉蜂的時候,尹吉甫在台上遠遠觀望,隻見伯奇竟然拉住後母,並且伸手到後母的袖裏,不覺勃然大怒,氣得根根胡子都直豎起來,立刻奔到自己房裏,抓了一把寶刀,凶狠狠地趕了出來望著伯奇便砍。伯奇不知父親為何這般動怒,急急躲了開去。正要啟問原因,吉甫已經又舉起刀,一麵大聲喝罵,一麵揮刀猛砍。伯奇隻怕自己萬一被父親砍死,隻得飛跑逃走。吉甫追了一段,究竟年老,不如伯奇跑得快,眼見他跑得遠了,隻得恨恨地回到家裏,掛上寶刀。隻見妻子哭得滿臉淚痕,好像帶雨梨花,十分嬌媚。尹吉甫歎了一口氣說:“真想不到這個孽子竟敢這般大膽,要不是親眼看見,誰也不會相信。現在他也不用想再見我的麵了,要是回來,我一定把他一刀兩斷。”一麵說,一麵撫慰妻子不必氣惱。他妻子哭了多時,方才收淚,帶領了幼子伯邽在吉甫身邊獻殷勤。
伯奇跑到野外,回頭一看,父親並沒有追來,方才敢站定了腳。細想父親昨天剛剛到家,今天為何便這般大怒,一定是聽了誰的言語。現在既然父親不容,無家可歸,走到別處,也是無法棲止,不如幹脆投水自殺,免得父親動手。想定了,便向水邊走來。封建時代,孝親是最重要的道德。不孝的人,連社會上都沒有人看得起他,當他一個禽獸。所以,伯奇一經觸惱父親,便覺得生不如死。走了不遠,隻見前麵一片江水,伯奇滿懷冤苦,無心細看,隻站在岸邊,流下兩行眼淚來,怔怔地望著水,望了一會,迷迷惘惘地雙腳一跳,跳下水去。卻不料水邊苔藻很多,糾纏聯結,和一個大網相似。伯奇跳入水中,恰巧給苔藻兜住,半沉半浮。附近還有漁人,瞥眼望見伯奇跳水自盡,大家喊叫起來,紛紛趕來相救。不多時,大家七手八腳把他拉抬上了漁舟,隻見伯奇兩眼泛白,就先讓他吐出清水。這些漁人都過慣了水上生涯,對於拯救落水的方法,自然十分嫻熟。伯奇落水時間不久,被他們盡力施救一番,便嘔出許多水來,漸漸臉色轉了,兩眼微開。大家都說:“好了,好了,已經不要緊了。”一個老年漁人便說:“你這人年紀輕輕,為何這般沒出息尋短見?看你衣衫楚楚,不像饑寒所迫。到底是什麽緣故,可說出來,大家替你想法。”伯奇見問,淚如雨下。想起這事情是不能說的,說出來,對父親麵上不大好看。想了一會,隻得道謝漁人拯救的大恩,卻不肯把尋死原因說出。漁人再三動問,伯奇總不肯說。大家見他一定不說,隻得罷了。伯奇渾身濕水,怯弱無力。漁人們便留他暫住舟上,借些幹衣給他換了,弄些熱水給他喝下,大家方才陸續散去。伯奇本來無家可歸,難得漁人們這般仁愛,心中十分感激。隻是一想到父親剛才情形,便覺心如刀割。歇了一會,天色已晚,漁舟上炊煙四起,漁婦抱了嬰兒,大家笑言啞啞,十分快樂。伯奇觸景傷心,覺得人家都有天倫樂趣,隻有他身負奇冤,有家難返。漸漸月輪東上,照得波光澄澈,如同琉璃世界,悄寂無聲。伯奇當這般幽淒境界,不覺悲從中來,情不自禁,便縱聲唱了一首歌,把心裏的悲哀抑鬱完全發泄出來。真個唱得幽幽咽咽,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十分淒楚可憐。漁人大家都屏息聽了一會,個個都覺得非常感動。不由自主,許多人都三三五五地唱了起來。伯奇恐怕被他們看出行藏,睡了一夜,便托辭身子已經恢複,再三道謝,別了漁人,依然上岸,自己另覓生活去了。
轉眼暮春三月,桃紅柳綠,一派暄妍氣象。一天,周宣王朝罷無事,便對公卿說道:“一向因為獫狁、西戎侵擾,日夜不安,未曾和諸卿歡敘。現在幸賴諸卿出力,西戎、獫狁相繼平定。正好趁著明媚春光,出外遊玩一番,君臣同樂,豈不是好?”群臣同聲領旨。宣王便吩咐輕車簡從,和諸公卿一同到了郊外觀賞春景。正是芳草如茵、柳綿似絮的時節,近郊一帶農田,秧針插水,風景十分清幽。宣王和公卿們且行且賞,不覺到了一條清溪旁邊,幾個漁人正在溪邊打魚,一麵撒網,一麵歌唱。歌聲清越抑揚,宣王不覺駐足細聽,聽出歌裏全是思慕父親的話,悲淒慕戀,如同失母孤雛一般啾啾唧唧,又好像有什麽說不出的痛苦,希望父親明白自己的冤抑。聽了一會,心裏十分感動,便問公卿道:“諸卿聽見這歌嗎?這歌完全是一個孝子的口吻,才得這樣入情入理。想不到這裏有這般好歌。”群臣回答道:“君王說得是,這歌太好了。不知什麽人編的。”宣王便命小臣去叫漁人來,查問這歌是誰作的。漁人叩頭奏道:“幾個月以前,有一個年輕人掉下水去,大家把他救起。他醒了以後,作了這歌。大家喜愛這歌,便互相傳了下來。”宣王點頭道:“這作歌的人一定是一個受了冤抑的兒子。據他歌裏口氣,這人一定是孝順的兒子。你們知道他在哪裏嗎?”漁人答道:“小民不知。小民也是轉學來的。”宣王聽了,命漁人退去。又遊玩了一會,也就回宮,公卿個個散出。隻有尹吉甫聽得漁人唱歌的聲調,極像伯奇口氣,本就覺得心裏十分難過,又聽得歌裏句句思念父親,表明自己冤抑,更加一陣酸楚。後來聽得宣王再三說是孝順兒子受了冤抑,又聽漁人說是一個投水青年作的,他斷定這歌一定就是伯奇所作,伯奇一定是受了冤抑。但是在眾人中間不好說出,呆呆地跟定宣王,一直到了宣王回宮,方才一人踽踽涼涼地回到家裏。越想越傷心,隻怕伯奇真個自殺。但是伯奇若是冤抑,那麽妻子的話就靠不住了。究竟是誰的錯呢?尹吉甫想來想去,委決不下,便暗暗探查究竟。俗語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吉甫的後妻陷害伯奇,也算做得十分機密的了,但也仍有走漏之時。吉甫趁妻子不在的時候,喚過侍妾,細細盤問。問來問去,便有那看不過眼的人把實在情形說出。尹吉甫聽了這一氣非同小可,才知道自己上了後妻的當,幾乎把兒子害死。這種惡婦,豈可留她活在世上?要是留她活著,伯奇即使回來,也要再受她的毒害。當時打定主意,使喚妻子到後園看花,一麵拿了弓箭。到了後園,遣散侍女,方才放下臉來,責問她為何用了毒計陷害伯奇。後妻一聽機關已泄,無法掩飾。尹吉甫便彎弓綽箭,把她一箭射死。看清她真的活不成了,吉甫才故意大聲狂喊,引得侍女紛紛跑來。吉甫說是剛才要射一隻飛鳥,不想誤射了夫人。侍女們明知有些蹊蹺,誰敢多話?便草草地殯殮埋葬了夫人。尹吉甫這才專心專意訪尋伯奇,不多幾日,訪尋著了。吉甫親去野外把他接回,父子重逢,說不盡又悲又喜。伯奇看待伯邽依然和從前一般,十分友愛。後來吉甫死後,大夫爵位自然仍由伯奇承襲。
且說宣王看見西、北兩方都已安定,隻有南方的荊蠻和東方的夷還未全服,便派了大夫方叔去南方征討荊蠻。那荊蠻乃是南方荊州一帶的蠻族,自恃地方險阻,不肯來貢,經過方叔討伐以後,才算屈服。東方的夷散布淮水流域,民族眾多,宣王命召穆公率師出征淮南的夷,大獲全勝,奏凱歸來。後來宣王又親自出征淮北的徐夷,也獲得了勝利。這時候東南西北部都得到捷報,宣王自然十分高興,趁這機會在東都大會諸侯。諸侯見周的政治清明,勢力強大,也都恭順服從。宣王便在東都大大覽獵一番,一半是檢閱車馬,一半是宣示武力。大覽已畢,宣王命人鑿取山石,雕琢石鼓十個,上麵各刻詩句,記載蒐獵的盛典。這十個石鼓一直流傳到今日,還保存在北京,成為罕有的國寶。
東都大會以後,周的勢力可算圓滿無缺。但是好景不長,偏偏警報傳來,那一向倚為西方長城的勇將秦仲,竟被西戎殺得大敗,連秦仲本人也被西戎殺死。西方各戎族趁這機會,紛紛向內侵占,西北一帶處處告急。宣王因秦仲為國亡身,降旨召見他的五個兒子,賜給他們士兵七千人,命他們去征討西戎,為父報仇。這五個兒子中間最長的便承襲了秦仲的職位,仍做了周的大夫,稱為秦莊公。他帶領了四個兄弟,和西戎舍死忘生地爭戰了幾陣,竟然被他奪回許多土地。後來莊公年老,要立長子世父為太子,世父說:“西戎殺了我的祖父,我非報了祖父的仇,才敢自己登位。”便把太子的位置讓給弟弟秦襄公,自己帶了兵出生入死去和西戎拚命大戰。戰到後來,被西戎生擒了去。但是西戎卻不敢殺他,大家商量說:“他是這樣不怕死,殺了他,秦一定更和我們作對。還不如把他送還秦,和秦講和。”商量定了,派人和襄公商議。這時襄公已經登位為君,想念哥哥世父,隻得允許西戎講和,把世父接了回來。像這般樸質無華、文化落後的秦國,倒是一家忠義孝友,和表麵雍容揖讓、暗裏篡弑竊奪的所謂禮樂文明的東方各國諸侯比較起來,真不可同日而語。
不多幾年,召穆公、周定公一班老臣相繼謝世,宣王又認為天下已經太平,漸漸不似從前那般謹慎,政事便弛緩下來。
卻說一日宣王早朝,大宗伯出班啟奏:“現在春初時候,應該舉行藉田大典,請旨在哪一天舉行,臣好命有司預備。”宣王聽了,心中猶豫。原來周家極重農田,天子也有一千畝的地要種上稻穀,用來祭祀祖先。每年春初,由天子親自下田推動犁耙三下,表示這田是天子親自種的,然後再由農人耕種。這雖然隻是形式,也可以表明重視農事的意思。同時,每個諸侯也都有百畝的地舉行這種藉田的典禮。現在宣王因為年紀漸老,覺得下田推犁很是厭煩,不願舉行,便向宗伯支吾道:“寡人這幾天身體疲乏,今年的藉田典禮暫行停止。”一言才出,便有一班臣下進諫,無奈宣王隻是不聽。忽然報說魯侯來朝,宣王就命宗伯去辦理魯侯朝見的事。
這個魯侯是魯武公敖,即位多年,夫人生有一子名括,不幸夫人病死,繼室又生一子名戲。按理說,武公應該立括為太子才是,無奈括自小性質魯鈍,言語笨拙,又兼生得容貌不揚,武公心中不甚喜愛。偏偏次子戲又生得一表人才,自小聰明伶俐,哥哥括和他相比,真是天差地別。可惜戲生為次子,無法立為繼嗣。武公因此心中悶悶不樂,把立太子這件事延擱下來。過了幾年,後宮也生了幾個公子,繼室夫人又生了一個公子名稱。但是算來算去,都占不去長子括的地位,他既是嫡出,又是最長,立起太子來,絕對不能立別人。一日,武公朝罷無事。括、戲同來見父,武公便和他兩人談論政事。括唯唯諾諾,好像全無主意。回頭問戲,戲卻對答如流,頭頭是道。武公因此加倍愛戲,暗想魯國將來如立括為君,恐怕他不會管理國政,豈不危險?但是越次立戲,不但國人不服,也怕天子責問。偏偏戲又是繼室所生,外人不知括無才,一定以為是做父親的偏心。這個問題把魯武公弄得一籌莫展。看看又過幾時,武公年紀漸老,自料不能長久在世,這急切的問題還沒有解決,不免長籲短歎。身邊一個臣下窺出武公心意,便獻計說:“主公隻消帶兩個公子,一同朝見周天子,把這內中苦情奏上天子。天子一見兩個公子言行舉止,自然明白。若得天子旨意,封了二公子為魯太子,哪怕國人不服!”武公聽了大喜,果然便命有司卜日,帶了兩子來朝周王。當下周天子依照禮節,接見魯侯。朝禮已畢,次日便是燕見。這“燕見”是一種聯絡感情的宴會,和莊嚴的朝禮不同。宴中可以隨意談話,不像朝禮那般拘束。當時宣王看見武公須發蒼蒼,便問:“叔父高年跋涉,一路辛苦。現在公子幾人?已立太子沒有?”武公乘機啟奏:“臣有子括、戲二人,現在已經帶來,願我王召見。倘蒙王恩,在二人中間擇一立為太子,使臣將來死後,有人繼位服務國家,實是萬分榮幸。”宣王聽畢,心中微微知意,暗想魯侯未立太子,自然應立長子,何必帶來請旨,更何必帶了兩個叫我選擇?明是其中有為難的事情,魯侯自己無法解決,才想請天子的命令來壓服國人。如此說來,魯侯意在次子,一定無疑。想畢,便說:“叔父既已帶來,可即命他們來見。”武公謝恩,立刻吩咐身邊侍臣出外喚進括、戲,一前一後,進入王宮,依禮叩見。宣王展眼一看,隻見一個形容粗俗,身材矮矬;一個神采奕奕,眉目清朗。雖然穿著一色衣裳,美醜大不相同。便啟口喚他們進前,細問年齡名字。公子括初見天子,內心懼怯,呐呐不能回答。公子戲舉止從容,應對明白。比較之下,果然勝過乃兄十倍。宣王看了,心中徹底明白,暗想:我本意一父之子,未必相差過遠,還想或許是魯侯偏愛,現在看這般情形,括的才幹的確遠不如戲。這般愚笨,如何能做國君?若立他為太子,一定把魯國弄得一塌糊塗。看來魯侯也是無法可想,才來請我決斷。他又說不得,我隻好替他解決困難。想了一會,便故意提出幾個問題,分別問兩個兄弟。可憐公子括是個老實人,如何回答得出?隻急得滿頭是汗,戰戰兢兢。公子戲卻不慌不忙,款款回答,句句清楚,語語中聽。這時候別說宣王,連旁邊左右也都覺得這兩個兄弟相差過遠。當時宣王看了一會,便笑對武公道:“這兩個公子都很不差,隻是聰明才幹,似乎戲還勝一籌。叔父意下如何?”武公奏道:“臣因為立嗣是國家根本,深恐兒子不才,有負天子分封的寄托,所以不能決斷。”宣王道:“立嗣本例,應該立長。但是魯國是東方諸侯的首長,做國君的必須才德兼優,方能上奉社稷,下撫人民。寡人意思,不妨立賢,便立戲為太子。未知叔父的意思如何?”武公聽了,正合心意,登時跪下謝恩。不想旁邊轉上一位大夫,叩頭諫道:“不可,不可。先王封建諸侯,君位承襲,定有常例。嫡妻無子,方許立庶出兒子中年齡最長的。年齡相同,方許立賢能的。現在魯侯不但有嫡,而且年長。公子戲雖然賢能,不合立賢的例。君王以天子的旨意來變更封建的常例,萬一魯國不服,不聽王命,要遵先王常法,難道說魯不對?豈不是我王的旨意不行嗎?即使魯國服了,將來各國都紛紛立起少子來,我王又怎麽去責備他們?這樣,必至造成大亂。”宣王一看,原來是仲山甫。聽他所說十分有理,無奈已經允許立戲,又不忍魯武公失望,便道:“先王常法,自然應該遵守。這次立戲,是出於寡人的特旨,和他人不同,各國不得為例。”仲山甫叩頭力諫,宣王隻是不聽。魯武公帶了兩子回國,宣布天子旨意,立戲為太子,國人自然不敢說話。回國不久,武公便即病死。戲嗣位為侯,是為魯懿公。公子括向來老實,倒也罷了。不想他的兒子伯禦年齡雖小,卻有心眼,見父親的侯位平白給叔叔搶去,心裏不甘。過了幾年,公子括病死。伯禦承襲父親大夫之職,更加怏怏,便勾結了國內幾個貴族,趁懿公出遊時候,買了勇士,刺死懿公,由伯禦繼位為君。報上周王,周王查知懿公乃是被弑,勃然大怒,便親率六師征伐魯國。魯人不能抵禦,隻得將伯禦獻出,把弑君的罪完全推在伯禦身上。宣王殺了伯禦,查問魯國還有何人可立。仲山甫推薦懿公的弟弟公子稱,賢明有才。宣王本愛懿公,一聽是懿公胞弟,便允許立他為魯侯,是為魯孝公。魯國這場大亂才算完結。從此,封建製度下君位必須傳給嫡長子的定例被打破了,各國更加兄爭弟奪,暴露出封建製度無可補救的弱點。
這時候宣王已在位多年,天下無事,漸漸不免貪懶怕勞。一天,恰值大雪,氣候寒冷,宣王在宮裏和美人飲酒取樂,不覺酩酊大醉,一直睡到天明,還不曾醒。左右看見上朝時候已到,隻得喚醒宣王,草草梳洗,出外接見臣下,商量朝政。原來那時天子上朝,照例是五更三點、天色初動的時候,到了天明,就太晏(1)了。宣王一上朝堂,看見許多公卿已等候多時,不免心裏慚愧。朝罷回宮,忽然薑後的傅姆前來朝見。那時定例,凡是王後夫人都有傅姆,由年高有德的婦女擔任,傅姆在王後夫人左右,輔佐一切,傳達言語,好像女管家一般。宣王一見薑後傅姆,心中便有些明白,暗想薑後素來端莊賢淑,不苟言笑,今天派來傅姆,一定因為我晏朝的緣故,又來規諫。當時查問傅姆有什麽事情,傅姆叩頭奏道:“王後薑氏差遣妾來傳達言語。王後因為無才無德,不能整肅宮廷,以致君王貪戀女色,失禮晏朝。這都是王後沒有管束宮人的緣故。現在君王假使愛好女色,將來一定會喜歡奢侈。一喜歡奢侈,便一定會窮極方法去尋求快樂。這就是各種禍亂發生的原因。歸根到底,禍亂是由於王後不會管理宮廷的緣故,這豈不是一件大罪嗎?現在王後已經脫卸了王後的簪珥衣裳,在永巷等待君王的旨意定罪。”
原來古代王宮內有一道專門幽禁犯罪的後妃宮人的長巷叫作“永巷”,薑後為了感動宣王,便像犯罪的宮女一般打扮,在永巷待罪。
宣王一聽傅姆言語,慚愧得滿臉通紅,連忙說:“這是寡人的失德,是我自己不小心,造成這般過失,並不是王後的錯,她怎麽可以這般地自己貶抑?你快去請王後出來,依然穿上王後的服飾,還住在王後的宮裏。寡人以後再也不敢這般疏忽,玩視國政。”再三安慰,傅姆方才退去,前往永巷請出薑後。這樣一來,不但宣王不敢晏起,連滿宮美女都不敢任意趨奉,以免自討沒趣。宣王有了這般賢內助,早朝晏罷,不敢偷懶,倒得了勤政愛民的美名。
這時候,西方的各戎族漸漸強大,屢次侵擾周的邊地。宣王隻得下令出兵討伐條戎,下旨命晉國出兵助戰。這晉國是唐叔虞的後代,改唐國為晉國,算是周的同姓至親。因為住在西北地方,接近戎狄,地僻人稀,勤儉耐苦。這時晉穆侯在位,便帶了兵馬,隨了周軍和條戎大戰。不料條戎非常厲害,周、晉兩軍都被殺得大敗。穆侯回到本國,恰巧夫人薑氏生了一位太子。穆侯因為戰事失利,滿懷不樂,便把太子取名為仇,意思是要報複敵人。一麵厲兵秣馬,打算再去和戎拚命。過了一年,果然又接到周天子命令,起兵討伐薑戎。穆侯連忙點起兵馬,重複出師。此時穆侯夫人又已懷孕,穆侯也不在意,催趲人馬,急急啟行。到了千畝(在現在山西省介休縣(2))地方,遠遠望見前麵煙塵大起,喊殺連天,知是周軍和戎人對敵,連忙催兵上前夾攻。這時候周軍已被戎人殺得大敗,拋戈丟甲,望後飛逃。戎人擄獲甚多,正在得意,不料斜刺裏殺出晉國的生力軍來,一個個如熊似虎,勇氣百倍。戎人抵敵不住,隻得敗走。穆侯追殺一陣,方才收兵。周軍雖然大敗,卻幸得晉兵來援,救回了許多俘虜軍器,宣王著實慰勞穆侯一番。因為周軍已經不能成軍,隻得各自回國。穆侯這次奏凱歸來,心中十分高興。進入宮裏,夫人歡笑相迎,訴說又生一個兒子。穆侯喜上加喜,忙抱來一看,隻見小孩額廣鼻高,天庭飽滿,不由心花怒放。問知還等穆侯回來取名,穆侯不假思索,脫口說道:“這次我全師大勝,成功歸來,可把這孩子名為成師,作為這次戰功的紀念。”自此這孩子便名為成師。晉大夫師服聽見了孩子的名字,十分詫異,說:“太子名仇,太子的弟弟名成師,一好一壞,相差千裏。這雖然是一件小事,但是不免使小人生心,將來太子一定地位不穩。”師服這般議論,自然有許多人笑他多心。後來穆侯病死,穆侯的弟弟殤叔果然把太子逐去,自己篡了侯位。太子仇逃到國外,過了三年,又糾集舊臣,回到晉國把殤叔殺了,接位為君,是為晉文侯。文侯才幹很好,和弟弟成師也很友愛,國內暫時無事,按下不表。
且說周宣王自千畝敗回,士卒死亡不少,一路心灰意懶,走到鎬京附近,天色薄暮,忽見前麵有一群小兒拍手歌唱。宣王聽得所唱的歌,隱隱約約是兩句話:“檿弧萁服,實亡周國。”
檿是一種山桑,用山桑木造成的弓就叫檿弧。萁是一種草,用萁草編成箭袋就叫萁服。周的時候,男子注重射箭的技能。凡男子生下三日,門上便懸掛一張弓弧,作為生男的記號。男孩稍長,便教他射箭。所以周時男子人人會射,所需用的弓箭自然極多。這山桑萁草價廉工省,童子學射,十分經濟,所以造的人很多。當時宣王聽了,心中老大不自在,便命左右捉拿小兒來問這歌的來源。左右奉命上前捕捉,眾小兒一時驚散,隻捉得一個跑得慢的前來。宣王問道:“此歌是何人教的?”幼兒答道:“這歌是一個女童所唱,不知名字。”宣王想了一會,便命幼兒退去,以後不許再唱。回到宮中,悶悶不樂。次日上朝,命禁止製造檿弓萁服,犯者重辦。一時人民不知端的,所買檿弓萁服都被沒收。許多鄉間做好弓服抱來城裏販賣的人,走到城門,便被門卒查獲,弓服沒收之外,還得受一頓鞭打。
一日,宣王退朝,到薑後宮中閑坐。忽見一個宮女進來報告,說後宮有一個年老宮女生了一個女嬰。薑後十分詫異,忙召老宮女前來,問她何時懷孕。老宮女奏道:“妾自先王時候入宮。先王曾經開啟一隻木櫃,其中據說藏有夏代的龍漦,一不小心,把龍漦失手打翻,流在地上。妾那時年才十二,自不小心,誤踏龍漦,滑了一跤。自此肚裏便好像結有一塊,至今已經四十多年,夜來忽然腹痛,今晨產下一個女嬰,並無別情。”薑後聽了,心中不信,說:“這完全一派妖言,豈有此理。看你產後虛弱,姑且免究。女嬰來曆既然不明,可即拋棄,不得撫養。”說畢斥退宮女,吩咐宮人把女嬰拋棄野外。宮人奉命,用了一件舊衣包了女嬰,拋在野外樹下,回宮複命。
恰巧有兩個鄉民夫婦造了檿弓萁服,拿到城裏來賣。剛剛走到城門,門卒看見,便喝道:“兀那鄉民,膽敢違禁私賣檿弧萁服,快快拿下。”兩人慌忙撇下弓服,飛跑逃走。走了一會,回頭看看,門卒沒有追來,方才放慢腳步,找個樹根坐下喘息。忽然一眼瞥見樹下有一個包裹,留心一看,內中包著一個女嬰,還是活的。夫婦商議,把這女嬰拾去撫養,也是好事。便把呱呱女嬰抱起,兩人一同逃走。因為不知門卒究竟為何捉他們,不敢回去,便逃去褒國(現在陝西省沔縣(3))地方居住。暫且不表。
宣王到了鎬京,計算這次出兵損失太多,一時無法再舉,便想把太原人民數目查點一番,準備將來抽調壯丁,補充隊伍。這種清查戶口的辦法,古時候叫作“料民”。大夫仲山甫諫道:“人民原有鄉遂製度,隻消一查,便很清楚。何必這般小題大做,從頭清點。太原逼近戎族,人民受到驚擾,反給了戎族入侵的機會。”宣王這時候年紀已老,對於臣下進諫,往往固執於自己的見解,一點不聽。對於仲山甫的話,自然也是置之不理。這種態度和剛剛即位時候的謙虛,已經大不相同。偏偏一班老成臣下都已身故,宣王就更加剛愎自用。那時有個大夫杜伯,為了一件很小的事情觸怒宣王,要將他斬首。大夫左儒是杜伯的好友,連忙出來諫阻,宣王更加動怒,便斥責左儒說:“你隻知有友,不知有君,是何道理?”左儒回答說:“君有理,臣應該順君。友有理,臣應該從友。現在杜伯沒有罪,不應該殺。臣寧死不能順王殺杜伯。”宣王發怒道:“我偏殺杜伯,你待如何?”左儒道:“臣願與杜伯同死。”宣王說:“我偏不殺你,看你如何同死?”說畢便叱左右把杜伯殺了。左儒回家後又氣又憤,便也自刎而亡。
宣王因為一時憤怒,殺了杜伯。過了一會,內心也覺得懊悔;又聽得左儒自殺,更覺得暗暗內疚。他漸漸精神恍惚,寢食不安,成了怔忡的病症。過了幾時,稍稍平安,便想出外遊獵,下令卜人卜日,預備車馬,率領公卿武士,到郊外射獵一番。那天天色晴朗,萬裏無雲。各將士要博宣王喜悅,個個逞勝爭強,刀槍並舉,毛血紛飛。正在獵得熱鬧時候,忽然宣王在車上大叫一聲,往後便倒。嚇得隨從左右,膽裂魂飛。慌忙扶住宣王,傳令罷獵,急急回宮,送入薑後宮中休息。無奈宣王年紀已老,服藥無效,不多幾天,便即崩逝。群臣依禮舉哀,奉太子宮涅即位,是為周幽王。薑後因為悲哀過甚,不久也便病亡。
幽王即位,立王後薑氏,她是申侯之女,稱為申後;又立長子宜臼為太子。一日,幽王視朝,虢公奏道:“褒國久不進貢,請旨訓飭。”幽王道:“諸侯玩忽職貢,便應出兵討伐。可派遣勇將,克日征討褒國。”虢公退下。
幽王對於國家政事全不在意,隻覺得宮裏缺少年輕美女,鬱鬱不樂,又和虢公商量。那虢公名石父,是個諂諛之徒。當下對幽王奏道:“先王享國日久,春秋已高。所用侍女都已年紀老大。君王登位,正應該另選美人,以供使喚。現在容臣下令各國訪求美女,進貢前來。”幽王聽了,心中大悅。虢石父便派人四出訪求美人。此時仲山甫等都已告老不在朝廷,也無人出言勸止。
褒國一聞幽王派兵來討,十分恐慌,忽然又聽說有旨訪尋美人,連忙派人向民間尋求美色。恰好那個賣檿弧萁服的夫婦所拾得的女子,已經長成,生得膚如凝脂,眼如秋水,一鄉人民,無不交口稱讚。褒國便用重金買得此女,另外再尋了九個美女,湊成十名,送與幽王,請求赦罪。幽王收到美女,也就罷兵,把十名美女收入後宮,以供使喚。一日,幽王退朝,到後宮遊玩。遍看各國貢來的美人,並無合意的出色人才。看了一番,有一個宮女捧上一杯美酒。原來上古時代,還不知道用茶,全是以酒解渴。幽王接過酒杯,忽見那捧杯的手,又纖又嫩,如同春蔥一般,潔白可愛,不覺抬頭向宮女一望。哪知不望猶可,一望之下,頓然眼光繚亂,隻覺得一種奪目的光豔把全身精神吸住,怔怔地呆了一會,便問這宮女是哪國貢來的。宮女奏道:“妾是褒國姒姓之女,去年進貢入宮。”幽王懊悔說:“怎麽去年入宮,我竟沒有看見?”便立刻把褒姒帶入宮中,寵幸無比,把滿宮後妃一概看得和敝屣一般。每日隻和褒姒飲酒取樂,國政完全不理,任憑虢石父一班小人招權納賄,譖害忠良,弄得人民叫苦連天。這褒姒原來便是當年被拋棄了的女嬰,如今一朝得寵,平地登天。幽王隻要褒姒歡喜,一切享用盡量奢侈,向各國征取寶貨財用,日夜川流不息,各國莫不厭苦怨恨。那時有一首民間流行的詩歌,專詠幽王貪得無厭,名為《菀柳》。那詩借了上帝來比喻幽王,它說:
有菀者柳,(茂盛的楊柳,)
不尚息焉。(行路的人難道不想去休息一下嗬!)
上帝甚蹈,(上帝是喜怒無常的,)
無自暱焉。(不要自己去親近他嗬!)
俾予靖之,(假使我來理他,)
後予極焉。(將來就要加罪到我的身上嗬!)
有菀者柳,(茂盛的楊柳,)
不尚愒焉。(行路的人難道不想去歇腳嗬!)
上帝甚蹈,(上帝是喜怒無常的,)
無自瘵焉。(不要自己去找苦吃嗬!)
俾予靖之,(假使我來理他,)
後予邁焉。(將來就要把我流放到遠的地方嗬!)
有鳥高飛,(高飛的鳥兒,)
亦傅於天。(最高也不過飛到了天。)
彼人之心,(那個人的心,)
於何其臻。(不知道要高到哪裏去?)
曷予靖之,(我怎麽敢理他?)
居以凶矜。(怕他會趕我到凶險的地方去。)
其時東方有一個譚國(現在山東省曆城縣(4))地方,是個很小的子爵國家,和各國一同受周的壓迫。一年到頭,貢獻不絕,弄得民窮財盡,衣履不周。譚大夫把貢品送到周的鎬京,一看鎬京一班貪官汙吏,衣服鮮華,起居闊綽。對於譚國貢來的物品,不是嫌少,就是嫌壞,百般挑剔。譚大夫忍氣吞聲,勉強賠著笑臉,再三央告,好容易才讓他們把貢品收下。他們卻又限他下次進貢的日期分量,必須十全十美,如限趕到。譚大夫肚子幾乎氣破,暗想我譚國千辛萬苦,向小民壓榨血汗,將貢品送到這裏,卻被你們這班小人看得不值半文。你們不過是一點不勞動、沒有功績的流氓小子,一朝得誌,這樣放肆。一路回去,真是越想越氣,便作了一首《大東》的詩來自傷自歎,並且把東方人民的痛苦敘述出來。它說:
……
小東大東,(大大小小的東方國家,)
杼軸其空。(布匹全給拿光了,隻剩下空空的機杼。)
糾糾葛屨,(夏天穿的粗粗葛布的鞋子,)
可以履霜。(到降霜時候還穿著走。)
佻佻公子,(孤孤單單的公子,)
行彼周行。(這般衣履不周地到周去進貢。)
既往既來,(把所有的都搜刮去了,也不見半點回禮,)
使我心疚。(使我心裏傷痛得很。)
……
東人之子,(東方人的兒子,)
職勞不來。(辛苦得要死,沒有得到半點慰問。)
西人之子,(西方人的兒子,)
粲粲衣服。(穿著漂漂亮亮的衣服。)
舟人之子,(劃船人的兒子,)
熊羆是裘。(穿著厚厚的熊羆皮袍。)
私人之子,(私人的兒子,)
百僚是試。(享受著高官厚祿。)
或以其酒,(我們送上甜美的酒,)
不以其漿。(不當作水漿看待。)
鞙鞙佩璲,(我們送上長長的佩玉,)
不以其長。(還嫌它太短。)
維天有漢,(天上的銀河,)
監亦有光。(也有一點兒光亮。)(可是看不見我們的委屈。)
跂彼織女,(那織女的星,)
終日七襄。(一個白天也移過七個時辰。)(自卯至酉。)
雖則七襄,(雖然移了七個時辰,)
不成報章。(也沒有織出布來。)
睆彼牽牛,(明煜煜的牽牛星,)
不以服箱。(也不會駕車。)
東有啟明,(東方有啟明星,)
西有長庚。(西方有長庚星。)
有捄天畢,(還有長長像網的畢星,)
載施之行。(都不過擺擺樣子。)
維南有箕,(南方有箕星,)
不可以簸揚。(也不會簸揚米穀。)
維北有鬥,(北方有鬥星,)
不可以挹酒漿。(也不會挹舀酒和漿。)
維南有箕,(南方有箕星,)
載翕其舌。(隻會貪饞地舐著舌頭。)
維北有鬥,(北方有鬥星,)
西柄之揭。(隻會伸出向西的柄。)(好舀取東方人民的血汗。)
它以天上的星比喻周昏庸貪汙的官吏,他們隻懂得搜刮人民,卻不會做一點事。由這首詩裏麵,可以看見東方各國已經被周剝削到無法生存的地步。政治腐敗到這般樣子,周的統治權已經岌岌不可終日了。幽王還不知死活,一味貪酒好色,漸漸每日都在醉鄉。醉的時候,語言顛倒,喜怒無常,小人就趁這機會做起弊來,政治更加黑暗。一時風氣所趨,人人都喝得爛醉如泥,拋棄了正經工作不做,上下紊亂,人民生活十分困苦,個個怨恨。這種酗酒的風氣,簡直和商紂末期的朝歌一般。
卻說那時的衛國,自從康叔受封後,極力改革商代酗酒惡習,人民風氣大變,傳了八代,到了釐侯在位。釐侯的太子名餘,不幸早死,諡為共伯。由弟弟武公和接了釐侯的位。武公謙恭好學,極得國人的愛戴,因為幽王貪酒,特地寫了一篇《賓之初筵》的詩,描寫酗酒的害處,希望幽王覺悟。但是幽王一點也不采納。
不久,褒姒生了一子,取名伯服。幽王愛如珍寶,凡是褒姒所喜歡的事情,無不千依百順,隻少不曾把天上月亮拿了下來。褒姒喜歡撕裂繒帛的聲音,幽王特地命人每天進貢一百匹繒帛,使有力氣的宮女撕裂給褒姒聽。但是褒姒雖然受到幽王百般寵待,卻從不曾有過笑容。幽王覺得十分奇怪,再三問褒姒不笑的原因。褒姒隻說生平不曾笑過。幽王說:“以你如此容貌,若是笑一笑,一定要增加無限嬌媚。無論如何,我必要設法使你發笑。”於是用了無數方法來博取褒姒的歡心,褒姒卻依然不曾喜笑顏開。申後看見幽王這般顛倒迷惑,自然不免怨恨,褒姒便對幽王譖訴了申後許多言語。幽王正在寵愛褒姒的時候,便不分皂白地把申後廢了,立褒姒為後;又把太子宜臼也廢了,立伯服為太子。這時候滿朝公卿都是阿順諂諛的人,隻有司徒鄭桓公,名友,是厲王的少子、宣王的幼弟,封在鄭國(在河南省鄭州市)為伯,為人正直,苦諫再三,無奈幽王分毫不聽。申後退居後宮,讓褒姒正位為後。太子宜臼被廢後,恐怕幽王還要殺他,便逃奔母舅申侯的國土(現在河南省南陽市)去了。幽王反認為宜臼不知認罪改過,應該重重懲戒一番,便派了人去申國索取宜臼,一麵攜帶褒姒到驪山遊玩。
那驪山(現在陝西省臨潼縣(5))在鎬京的東邊,蜿蜒曲折,和藍田山(在陝西省藍田縣地方)相接,是鎬京鄰近的第一座名山。山上重巒疊嶂,鬆柏參天,風景十分幽靜美麗。山邊有溫泉湧出,一脈溶溶,自然暖熱。這帶地方本是驪戎居住的所在,所以名為驪山;現在周已經把驪戎趕走,在驪山上蓋了精致的離宮,倚岩建築,碧瓦朱甍,雕欄繡柱,雖然不及鎬京宮殿的宏偉,卻也小巧玲瓏,別饒韻致。前麵蓋有一座高台,登台四望,周圍山景,全收眼底。朝霞夕照,春樹秋花,真是觀之不盡。當日幽王因為在宮中享盡榮華,生活過得膩了,要換個環境,遊山玩水,娛目爽心,便帶了褒姒到了驪山宮裏,登台飲酒。這潑藍罨綠的嵐色山光果然比金絲鳥籠般的宮禁賞心悅目得多。當下一麵飲酒,一麵談笑,指點著野樹山花,品紅評綠。正說得高興時候,褒姒忽然指著山上一座台墩模樣的東西,問道:“這是什麽?”幽王笑道:“愛卿如何不識?這是烽燧。”褒姒聽了,還不明白。幽王便說:“這烽燧在外寇來侵的時候,一點著,近地諸侯一見烽煙,便即帶兵來救。”褒姒這才懂得烽燧的用處。幽王一見褒姒不識烽燧,忽然想到宮裏萬般奇巧褒姒都已見過,隻有烽燧還沒有看見,一則要討好褒姒,二則要賣弄自己的權力,便暗暗命人把烽燧燃點起來。
原來周都鎬京,一向迫近戎狄,自從太王以來,一直和各族戎狄爭戰不休。為了安全起見,便選擇了在最近的驪山上安設烽燧。那烽燧是用狼糞雜了燃料,在山頂上築成高高的圓柱模樣,遇有緊急軍事,舉火點著,狼糞被燒,發出一股濃煙,直衝霄漢,任多大狂風,絕吹不散。附近各地諸侯一見狼煙衝天,便知有敵人來犯,急急催兵前來,合力抵拒。驪山有了這種設備,鎬京就可以安如泰山。當時幽王隻圖褒姒歡喜,不顧利害,左右侍臣也沒有遠見之人,不加諫阻。便即傳令出去,把山上許多烽燧盡數點起。一時狼煙四起,直衝天際。王畿附近各諸侯忽見半空烽煙亂竄,知道鎬京告急,連忙點齊兵馬,掛劍提刀,馬不及鞍,人不及甲,急急排開隊伍,如飛地奔馳前來。霎時,旌旗亂颭,戰鼓齊鳴,漫山遍野,湧到了無數的軍隊。到了驪山,卻見一輪明月,萬籟無聲,隻有一派笙歌,抑揚婉轉,台上燈燭輝煌,幽王和褒姒淺斟低酌,對坐飲酒,哪有半個敵兵形影?各諸侯又驚又怪,忐忑不定。幽王已經派了小臣下來傳旨說:“天子因為烽燧久設不用,恐怕大家怠忽,故特意試舉一次。各諸侯跋涉遠來,可即回去休息。”各諸侯聽了,麵麵相覷,作聲不得。隻得卷旗息鼓,個個回去。
褒姒看見烽煙一起,果然來了許多軍馬,一頃刻之間,招之便來,揮之即去,匆匆忙忙,並無一事,不覺掩口大笑。幽王在褒姒麵前顯示了自己威權的強大,又博得褒姒一笑,不由狂喜,說道:“愛卿一笑,果然百媚橫生,添得十分顏色,這都是烽火的力量。今天驪山之遊,真是不虛此行。”便歡歡喜喜在驪山遊玩了幾天,才回到鎬京。鄭桓公知道幽王舉烽戲弄諸侯,大驚,連忙進諫道:“先王設置烽燧,原為預備不虞。現在無故舉烽,失去信用。萬一有事,如何是好?”幽王笑道:“天下太平,何用烽燧!叔父未免過慮。”竟然不聽鄭伯的話,從此不時去驪山遊玩,高興時候,便燃點烽燧作樂。
不久,派去申國的使臣回來,報告說:“申侯不肯把廢太子交出。”幽王大怒,便和虢石父商議,要起兵討伐申國。忽然又聽得探子報告,申侯派人聘問西戎。幽王道:“申侯不肯交出宜臼,又和西戎來往,必有逆謀。”虢石父道:“申侯謀逆,反形未露。今可召集諸侯大會,申侯一定前來赴會,等他到來,便擒下監禁,要他獻出宜臼,不怕他不獻出。”幽王大悅道:“此計大妙。”便下了命令,第二年春間召集諸侯在太室大會。
太室就是嵩山(在河南省登封縣),地點適中,各地諸侯到會的道路都不太遠。那時東方各國已經被周搜刮得皮骨僅存,又不敢不來到會。因為周封建各國,每國都不過百裏左右的地方,兵力自然有限;而周天子自己的王畿已經有千裏方圓,還可派遣各國隨同出兵。強弱不齊,各國自然畏懼。到了太室,幽王見申侯公然不來,又看出各諸侯表麵從命,內心不服,便命令舉行歃血的盟誓典禮。由鄭桓公為首,定期同盟。
這種盟的禮節,是殺一頭牛,把血盛在盤裏。預先做好一張誓書,上麵寫好應當怎樣同心服從天子。由在會的諸侯共同看過,讀過一遍,放在牛的身上。然後每人按照次序大小,將手指蘸了盤裏牛血,抹在自己唇上,稱為歃血。意思是,誰要違背了這誓書上麵的話,誰就要和這頭牛一般。在上古迷信神權的時代,這種盟誓的儀式的確有著無上的束縛權力。天子和諸侯是不平等的,所以命鄭桓公做個主盟,因為他既是王子,又是周的卿士,可以代表周天子的一方麵。
當時諸侯畏懼周幽王的勢力,勉強同盟了,陸續散去。隻有戎狄們,本來周看他們不起,一向不曾叫他們參加盟會,這次幽王因為恐怕戎狄不服,特地允許他們參加。他們卻又推辭說:不熟禮節,不願歃血。幽王隻得由他。等到大會完畢,幽王方才宣布說:“申侯不來到會,顯有不臣之心,應該討伐。”說畢,派虢石父率領軍隊出征申國。
申侯聽見幽王召集太室大會,知道一經到會,一定被幽王扣留,因此不敢赴會,暗中卻派人打聽消息。探子探知幽王討伐申國的命令,連忙飛報申侯得知。申侯大驚,慌忙聚集群臣,商量計策。大家都說天子這般無道,要想免禍,除非把太子獻出。但是太子無罪,獻出情有不忍。勢難兩全,無法可想。申侯道:“太子與我有甥舅之親,我不能獻出太子。王師若來,隻有盡力抵抗。隻是兵力薄弱,不能不借助外人。鄰近各國,兵微將寡,隻有西戎素來剽悍,可以為援。我意欲借兵西戎,大夫以為如何?”群臣聽了,都說:“此計大妙。”又有一個臣下獻計說:“主公既然有借兵西戎的意思,不如和西戎一起進攻鎬京。如能得勝,可請求天子廢黜褒姒、伯服,仍恢複王後、太子位號。此乃不世之功,豈但免禍而已?”申侯一則畏懼幽王暴虐,二則牽於太子甥舅私情,隻得聽了這個臣下的建議,派人齎了重幣到西方犬戎借兵。犬戎本來和周有世仇,累代相攻,接到申侯禮幣,自然欣諾,便率領戎兵,由申侯引導,一直進攻鎬京。
幽王由太室回來,正要和褒姒再到驪山遊玩,忽然聞報申侯和犬戎興兵殺奔鎬京,連忙傳令速速點兵抵禦,一麵派遣使者到各國征兵。還未準備清楚,犬戎已經撲到鎬京附近。原來幽王多年玩忽政事,隻知飲酒娛樂,軍隊腐敗不堪。虢石父等一班小人,又隻知欺壓百姓,全不管整軍修器。到了要用的時候,不是刀鏽,就是槍鈍,旌旗破爛,車輪朽壞。真個去打申國,也不免要吃敗仗,何況還要抵禦凶悍的犬戎?當時鄭桓公看了這般情形,隻急得搓手頓足。一麵派人飛速到自己鄭國,催太子掘突速速發全國的兵前來勤王;一麵忙令驪山舉起烽火,召齊附近各國諸侯軍隊,一同抵禦犬戎。誰知各諸侯因為幽王屢次舉烽,並無外寇,這次看見烽煙,認為又是幽王要討褒姒歡喜和他們開的玩笑,都不去召兵備馬,如同沒有看見一般。鄭桓公等了許多時間,救兵不到。虢石父一班奸佞,這時候性命要緊,隻顧縮在家裏發抖,一應守城事情,全推在鄭桓公身上。鄭桓公隻得啟奏幽王道:“犬戎頃刻便要到了,若是坐等他來,把鎬京包圍起來,那就太危險了。臣請帶兵出外,迎頭痛擊一場。若能把犬戎打退,便可以轉危為安。”幽王此時心裏十分恐慌,隻怕鄭伯帶兵出城,城裏越加空虛,便阻止道:“現在城裏全靠叔父守城,豈可離城外出?不如隻在城內堅守,救兵自會來到。”鄭伯無奈,隻得在城內巡邏,一麵又派人再去驪山舉烽。任他烽煙衝破半空,各諸侯依然認為幽王是有意和他們再開一次玩笑,都不理睬。
不多時,犬戎兵到,一聲呐喊,把鎬京團團圍住,狠狠攻了一陣城。鄭桓公在城內相機對付,一會上城,一會下城,趕得手忙腳亂,勉強支撐一天。怎禁得犬戎來勢凶猛,守城軍士又因為幽王昏暗,糧餉一向被小人克扣,怨恨已久,都是懶洋洋的,無精打采,一點也不起勁。鄭伯巡到東門時候,天色已經薄暮,西門軍士便隨意離開崗位。一眨眼間,城堞已經被犬戎爬上。霎時喊聲大震,城樓火起。犬戎殺了把門兵卒,搶進城門,一路亂殺亂搶。登時滿城鼎沸,人民哭聲震天動地。鄭伯在東門望見西邊城樓火起,知道城破,連忙趕到宮中,正逢幽王和褒姒、伯服慌作一團,走投無路。鄭伯急急保護三人出了宮門,隻見滿街都是逃難人民,男啼女哭,擁擠難行。望見北門沒有火光,忙催趲車馬向北逃走,好容易殺出北門,衝開一條血路,一直向驪山逃去。
犬戎殺入鎬京,大燒大搶。殺到王宮,發一聲喊,踏了進去,擄掠無數珍寶美女。又把庫藏打開,也搬取一空。犬戎主還不足意,查點不見幽王,連忙派兵追趕。這時候鄭桓公正護衛著幽王前行,黑暗中兵士陸續逃散,隻剩百餘人左右。忽見後麵火把無數,喊聲大震。鄭伯知是追兵來到,慌忙啟奏幽正道:“請我王速速前行,臣當拚一死斷後。”幽王此時驚慌無措,一句話也說不出,褒姒隻有摟著伯服哭泣。鄭桓公別過幽王,自己綽槍回馬,迎住犬戎追兵大戰。鄭伯雖然英勇,無奈犬戎兵馬越來越多,將鄭伯團團圍住,亂槍攢刺,頃刻陣亡。一麵犬戎分兵往前追趕幽王,幽王隨從士卒一時驚散,隻剩下幽王、褒姒、伯服三人,嚇得癱在車上。犬戎一見幽王衣服,知道是周天子,便不問皂白,一刀砍死。由褒姒手中抓過伯服,也給他一刀。隻留下褒姒一人,擄去獻給犬戎主。
這時候,三百年來繁華無比的鎬京,隻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到處是熊熊火光,照得滿天通紅,全城化成一片焦土。可憐曆代人民血汗積累的精華,盡數付之一炬。自從周武王滅商到犬戎焚掠鎬京,共計三百五十一年。正是:百年建國談何易,一笑亡邦事不難。
(1) 閩語,太遲的意思。
(2) 今介休市。
(3) 今勉縣。
(4) 今濟南市曆城區。
(5) 今西安市臨潼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