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樂意。”沈長昭低聲回她,語氣沒什麽特別,但不容拒絕。

餐廳很大,燈光柔和,餐桌另一側還有空位——靠近爸媽,布置得體,甚至還放了雙份碗筷,原本就是為他準備的。

她沒想到,他會放著“貴賓”的位置不坐,反倒走到她這邊來。

這位置靠近廚房,熱氣來得快,時不時還有保姆進進出出。

她每次回來就坐在這個角落,也從沒覺得難堪——因為不在乎。而且沒人會注意,更沒人考慮她的感受。

可現在,有人坐了下來。

坐在她旁邊,像是從滿桌的熱鬧裏,選了她。

洛錦舟拿起筷子的手輕輕頓了一下。

那一刻,有種不知所措的情緒在胸口慢慢發酵,悄無聲息地浮起來,輕輕撞了一下她多年來豎起來的那堵牆。

她沒說話,也沒再勸他,隻默默調整了一下座位,把椅子往旁邊挪了一點點——很小的一點,卻足夠讓他們肩膀之間多了半寸的空隙,讓他也能夠擠進這一片狹小的空間。

飯桌上,沈長昭像往常一樣幫她夾菜、添湯,照顧得很自然。

幾次交談,他總能準確地接上洛父母的話題,順著他們的語氣回應,分寸得體。

“你們現在還住在一起?”洛母問。

“嗯”沈長昭笑著說,“我爸媽也見過錦舟,都很喜歡她。”

洛父點頭:“錦舟這孩子就是又悶又倔,有什麽事都不和我們說。”

“我覺得挺好的,她什麽樣我都喜歡”沈長昭替她說話。

坐在一旁的洛亦南沒怎麽說話,隻是偶爾低頭吃菜。

在大家都安靜下來的時候,突然夾了塊紅燒魚放進姐姐碗裏,說:“姐,這個是你小時候最愛吃的。”

洛錦舟低頭看著那塊魚,手裏的筷子微微頓了一下。

“謝謝”

沒人察覺她的反應,隻有沈長昭察觀察到了那細微的停頓。

她慢慢把魚推到一旁。

沈長昭低聲問:“還好嗎?”

她輕輕搖頭:“沒事。”

整頓飯吃下來,洛錦舟幾乎從沒主動說過一句話。

而她的父母,也對她的沉默毫無反應。

仿佛已經習慣她安靜如影子一般的存在。

注意力也總是很快被弟弟吸引,總是在談論他的學業、未來、興趣、朋友。

沈長昭看著她,忽然理解了她之前為什麽總是才靠近就去立馬退回去。

她不是不想靠近,而是從來沒有被真正靠近過。

飯後,洛錦舟被母親拉到陽台“談心”

沈長昭則坐在沙發上和洛父聊天,耳朵卻豎著,聽著那邊傳來的動靜。

隱隱聽到洛母說了句:“你現在也年紀不小了,做事要有個樣子,人家對你好,你也給點回應,別讓沈家覺得你沒什麽用”

走廊安靜了兩秒。

緊接著是洛錦舟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了出來——

“他們要的是合作,不是討好。”

她頓了頓,又說:“至於有沒有用,沈長昭自己會判斷。”

語氣不輕也不重,但鋒利得剛剛好,把那句“你沒用”原封不動地彈了回去。

洛母像是被噎住了,隔了好幾秒都沒有再說話。

沈長昭也不動聲色地握了握手中的茶杯。

他說不上來,在這棟房子裏,十分的壓抑,哪怕就這樣坐著不動,也感覺像是被鐵鏈鎖住。

離開洛家時,天已經黑了。

洛父母站在門口送他們:“有空常回來啊。”

沈長昭笑著道別。

上車後,洛錦舟一直沒說話。

他開著車,餘光看著她側臉,忽然輕輕握住了她放在膝頭的手。

她愣了一下,下意識想抽開。

可他沒放手,隻是輕聲說:“這裏沒有別人,你可以鬆一口氣了”

那一瞬間,什麽東西突然崩了一角。

她平時壓抑得太好,不聲不響,不爭不搶,連坐哪兒都像提前規劃好,從不越界、不添麻煩,也從不奢望誰能注意到她的情緒。

但這些今天都被沈長昭看見了。

而且還這樣近、這樣柔的,把她藏得好好的那點不堪拉出來,和她一起看。

眼眶忽然發熱。

她沒有哭,也沒出聲,隻是呼吸頓了頓,眼神輕輕垂下。

仿佛一秒內用盡了全部的力氣在壓住翻湧上來的情緒。

指尖不自覺地蜷起。

沈長昭沒有再說話,緩緩把車駛入夜色中。

最近發生了太多事,洛錦舟來不及收拾好自己就立馬又被拉進另一件事中,一件接著一件。

回到家後,洛錦舟換了鞋,默默上樓,像是已經習慣了在任何一場情緒風暴之後,獨自收尾。

房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他站在樓下,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揉了揉眉骨。

她整晚都在隱忍。

從坐下吃飯開始,到應對父母的寒暄,再到她反駁母親的那一刻,他都能看出——她其實快撐不住了。

可她沒有多說一個字。

她從沒提過,自己有個弟弟。

也從沒說過,在她的家庭裏,她是那個“該坐在下席”的人。

他心裏翻著一堆問題,幾次想開口去問,卻在站在樓梯口那一刻,忽然全部咽了回去。

他怕問出口是在她的傷口上又撒一把鹽。

沈長昭走進廚房,倒了一杯熱牛奶,輕輕送到樓梯口。

他沒有敲門,隻把牛奶放在門口,低聲說了一句:“給你倒了一杯熱牛奶放在門口,喝完就早點休息。”

剛轉身,手機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個備注名:【秦蔻】

他下意識皺了皺眉,按下接聽鍵。

“沈總,”電話那頭是清冷幹練的女聲,“下周的海城行程那邊敲定了,時間是周三上午,寰宇的李總會在酒店等您。”

“嗯。”沈長昭淡淡應了聲,“航班定了嗎?”

“定了,到時候我跟您一起過去。”

他回到自己房間,抽了根煙,聲音不鹹不淡:“讓李銘出行程單,明天發給我。”

“好的,沈總。還有一個問題——”秦蔻頓了頓,語氣平靜,“這次的會麵結束後,李總提議一起共進晚餐。您看我方便陪同嗎?”

沈長昭輕輕蹙眉,語氣微頓:“你不是財務線的,晚餐不用你。”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很快應下:“明白了。”

掛斷後,他沒立刻離開,低頭盯著剛剛那條通話記錄。

【秦蔻】——備注才剛剛加上去,前幾天還隻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訊。

這會兒,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像是洛錦舟出來取了那杯牛奶,又慢慢關上門。

他沒回頭,仰頭靠在沙發靠背上,低低歎了一口氣。

腦子很亂,不知道要從哪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