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天色漸暗。

一車人剛剛離開農場沒多久,洛錦舟靠著車窗坐著,頭微微偏向一側,睫毛輕輕顫著。

沈長昭餘光瞥了一眼。

她已經睡著了。

一路的顛簸似乎沒對她造成任何困擾,眉眼平和,呼吸均勻,像是一朵陷入沉眠的白茶花。

他下意識把空調調小了兩度,收回目光時,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洛錦舟這一覺睡得很沉。

到把沈父母送回老宅時,她也沒醒,隻是在車停下來的時候皺了下眉,然後又繼續靠著窗。

沈母看著她,輕聲說:“這孩子累壞了。”

沈長昭嗯了一聲,取下自己的外套蓋在她身上。

回到別墅的時候已經快九點,沈長昭把車停進車庫,熄火前看了一眼副駕駛。

她還沒醒。

車內的燈光打下來,她側臉的輪廓清晰幹淨,唇色淡淡的,像被月色抿過。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她回答他那句話:“不是這樣也可以,但如果是這樣,那就更好了。”

不知道為什麽,此刻的車廂裏,有點像她說的“這樣”。

有一點安靜,有一點溫度,不說話也不尷尬。

像是……家。

他伸出手,在她肩頭輕輕碰了碰:“錦舟。”

她眼睛立刻睜開,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一樣。

“到家了?”她語氣清醒得讓他一愣。

“你是裝睡的?”他笑著打趣。

“不是。”她解開安全帶,動作利落,“睡得有點淺。”

沈長昭挑了下眉:“怕我趁機圖謀不軌?”

洛錦舟沒接話,打開車門走了下去,冷淡得像是昨晚那碗牛奶從沒送來過,今天的事也沒經曆過一樣。

她去車後備箱拿東西,舅舅裝了一整箱的農家蔬菜和一些自醃的臘肉幹貨,塞得滿滿的。

“你都困得睡著了,還想著幹活?”他攔住她,毫不猶豫的奪過她手裏的東西,“這時候要學會依賴別人”他說著,順手合關閉後備箱,“不然你會累死。”

洛錦舟愣了愣,看著他把箱子拎得穩穩當當,沒再說什麽,隻是一言不發地跟在身後。

進屋後,沈長昭將東西一一搬進廚房,動作熟練地把蔬菜分門別類塞進冰箱,幹貨分好放進儲物櫃。

洛錦舟站在一旁,什麽都不用做。

她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廚房的光打在他肩上,輪廓幹淨,動作自然。

那一刻,她忽然感覺很舒服。

像是回到某個熟悉又溫暖的地方。

可是這種感覺隻停留了一瞬。

下一秒,這種情緒就被抽離。

“人要常勞動。”她腦海裏回響起奶奶常說的話,“偷懶是壞習慣。”

她走過去,伸手想幫忙,剛碰到一個袋子,就被沈長昭扣住了手腕。

“別動。”

她一怔。

他有些無奈:“我說過了,這種時候你不需要證明你很能幹。”

洛錦舟看著他,沒有反駁。

沈長昭輕輕鬆開手,扶著她的肩膀把人往外推了一步:“你現在的任務是去洗澡,早點睡。別管這些。”

她站在原地沒動,他像是看穿她的不自在,語氣溫和了些:“我還挺擅長做這些事的,交給我。”

她沒再堅持,轉身上樓。

樓梯上傳來她漸遠的腳步聲,沈長昭看著她的背影,眼神微微收緊。

她總是這樣。

明明都困得睜不開眼了,還習慣性地告訴自己不能停下來。

就像有什麽東西,一直在逼她往前。

他收拾完廚房,走回客廳,路過那條她剛剛站過的地板,腳步緩了緩。

她跟別人不一樣。

至少李清越不是這樣。

他猛然意識到自己在想李清越。

沈長昭站在原地,擰起眉,低聲罵了句。

“有病。”

上樓之後,洛錦舟洗了個澡,頭發還沒吹幹就靠在床頭坐了一會兒。

屋子很安靜,隻有窗外偶爾吹進來的風,掀動紗簾。

她今天笑得有點多,以至於此刻安靜下來,反倒覺得有些空。

她不是不喜歡那樣的氛圍,她甚至很羨慕。可她也知道,那樣的生活,不屬於她。

哪怕隻是短暫靠近,也會讓她忍不住提醒自己:“不要沉迷。”

她吹幹頭發,關了燈上床。

樓下沒有聲音,沈長昭大概也回房了。

可是沈長昭沒回房。

他坐在客廳,手機擱在腿上,電視開著,但沒開聲音。

屏幕裏光影變換,他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想起她剛醒來的樣子,清醒得像訓練過。又想起她提東西那一瞬眼底的猶豫。

那不是想幫忙,是一種……習慣性的行為。

就像是她從來都沒想過,有人會替她承擔。

他低頭,手機屏幕一亮,是個沒備注的號碼發來一條消息:

【你明天還回公司嗎?】

他沒理,反手把手機扔到一旁。

目光落在廚房方向。冰箱門已經合好,台麵收拾得幹幹淨淨。

她什麽都沒碰。

他忽然想起以前在學校,和李清越一起打掃衛生,她就會把講台上的粉筆,板擦,書架上的閱讀雜誌碼得整整齊齊,規矩得像是賓館裏的陳列。

可那時他覺得很體貼。

現在,他隻覺得有點空。

不一樣。

那種不一樣,讓他莫名煩躁。

他起身,走上樓,推開房門時,屋裏一片安靜。

這兩天一直住在老宅,和她住在一起,推開門就是她身上的味道,可現在回家了,兩個人各自有各自的房間,雖然隻有一牆之隔,但自己的這間主臥空****的。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輕手輕腳地走進浴室洗漱。

客房裏,洛錦舟並沒有睡著。

她聽見那邊傳來的的聲音,雖然小的幾乎聽不見,可夜晚裏,所有的動靜都會被無限放大。

這幾天太放縱了,和他們也走得太近。她太清楚分寸,也太清楚自己不能越界。

就像她小時候總被提醒:女孩子要有分寸,不能黏人,不能貪圖,不能沉溺。

她翻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心跳卻還沒慢下來,像是在回味今天在農場見過的,吃過的。

另一邊,已經躺在**的沈長昭,有些疲憊地望著天花板。

他本以為這場合約隻是一種權宜之計。

一開始,是因為她像李清越——那種冷、靜、帶著距離感的樣子,讓他有了可以繼續執念的空間。

那次生日宴會上,李清越的刻意冷落,讓他心裏的期待突然落空。那種“被拋下”的感覺令他下意識地抓住了洛錦舟。

他以為自己隻是轉移,是用一個“看起來像”的人來填補“得不到”的位置。

可現在,不一樣了。

洛錦舟清醒,疏離,甚至很多時候都懶得搭理他。

可偏偏是這種距離感,讓他越來越在意。

她不追問、不黏人、不乞求,不像李清越那樣帶著溫柔的克製。她像是另一個極端,冷得真實,卻也讓人沉溺。

他腦子裏突然冒出個念頭。

——自己是不是背叛了李清越?

就算李清越從沒喜歡過他,可自己這麽多年始終是愛著她的。

但現在,他又喜歡上洛錦舟嗎?

沈長昭翻了個身,眉頭擰緊,像是要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他不敢回答。

因為一旦承認,意味著他不是深情,是見異思遷。

哪怕那個人,從沒真正屬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