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天黑日出日落,循環往複乃至無窮——對庸常的人來說,每一天就是這樣,所謂兩眼一睜忙到熄燈,今天與昨天或明天沒有多少差別或不同。但是對於日子過得精彩、人生過得精致的人們,也許大不相同。

金彩玲一個激靈醒來,天已大亮,看看手機時間顯示,才五點多鍾。

她想再睡一會兒,但翻來覆去卻很難再入睡。

睡不著,幹脆就想事。

想什麽呢,自然是剛才讓自己被驚醒的夢境的具體情境,但她無論怎樣努力,卻也想不清晰了。夢境總是模模糊糊,仿佛去穿越了“百尺峽”“千尺幢”,還是去翻了“老君犁溝”“蒼龍領。”走得她精疲力竭……那些場景既熟悉又似乎陌生,最後仿佛是擔心或害怕一腳踩空,還是實際上已經踏空,就一個激靈把自己驚醒了——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夢境呢?

雖說華山就近在眼前,山上的種種奇絕景象耳熟能詳。可是,真正的體驗,還是崔啟明在部隊時休探親假期間他們一同上過一次,到現在,快三十年了,自己再沒上去過了——似乎是沒時間。

她大把的時間給了她的事業,而她的事業就是做生意賺錢,把企業做大做強。如今,自己領軍的數千萬資產的大酒店開起來了,事業總算有成。

但是,要想在這樣一個酒店賓館林立的著名風景區真正的站穩腳跟並長足發展,談何容易。企業間殘酷激烈的競爭讓你每天都如在激流裏行船,不進則退,進得比別人慢也意味著退。而退得久了那就意味著船將擱淺、甚至傾覆,後果不堪設想。

這也是她在昨天的中層管理的工作會議上向大家強調的理念。事實也正是如此。所以她認真提醒大家務必牢牢抓住當前這次店慶的契機,造足聲勢擴大影響,為下一步企業形象和效益同上台階奠定基礎。

為此,她又特別強調了辦好店慶晚會的意義,說因為我們屆時要邀請諸位股東及市、區有關各方麵領導蒞臨指導工作,這是借此展示酒店軟硬綜合實力的一次大好機會,所以務求成功。

開過了這個會議,金彩玲原本覺得可以先鬆口氣,不料今天一大早醒來,夢境的感覺並不美妙。

她就立馬起床。洗漱間洗漱了,穿戴整齊,她就慣例來到了房間的另一處所在。

顯然,這是一個為專屬用途而裝修出來的套間。裏麵一隻碩大紅漆幾案,上麵有時鮮果品的供奉。幾案的後麵,是同樣顏色的一張與整麵牆壁合為一體的開放型壁龕,壁龕的格間內,或盤腿打坐或垂手站立。居中而慈眉善目盤腿打坐的是佛祖釋迦牟尼,與其並列而坐麵貌特征極具中華臉的清臒老者是老子李聃,而圍繞在他們前後左右的,當然還有趙公元帥、彌勒、觀世音等諸位神佛菩薩。

金彩玲來至房間,開啟電源開關,神佛們的世界便立即這裏那裏燭紅閃亮起來,照得神佛們個個熠熠生輝。她就老練地依照既定程序先焚香跪拜默默禱告一番,再虔敬地行過叩拜之禮後,方才告退而出。

顯然,這是金彩玲獲得精神支持與依賴的神聖所在。就像時下許多商家願意昭彰無誤地將捧著金元寶的財神供奉於殿堂的最顯眼處,金彩玲卻願意將自己的信仰或祈願表達得更精準甚至時尚奢華些。這樣,既不影響她在內心完美實踐了一種特殊溝通表達的滿足,也保障了溝通表達的私密與專屬性。因為說到底,信仰也罷,宗教也罷,它在許多時候的許多人那裏是必須帶有私密性和強烈迷信色彩的。否則的話,會遇到哲學或邏輯上矛盾等諸多麻煩問題。金彩玲略施手段,就幹脆利落地解決了所有不必要的麻煩。所以每一次從這個房間裏麵出來,她都顯得更加淡定與自信。

接下來是早餐。照例是在內套的起坐間裏用,助理高媛已按時在那裏備好:鵪鶉蛋,鮮奶,精致的麵點和小菜。金彩玲挑挑揀揀,足有半個鍾頭才用罷。

金彩玲隻要在酒店用餐,都是助理高媛負責溝通打理。在這方麵,高媛已基本駕輕就熟,金總的飲食完全遵照養生保健的要求,低脂肪高蛋白外加環保蔬菜水果。關於這些,酒店的高廚們個個都是學養極高造詣頗深的行家裏手,不愁拿不出花樣翻新的特餐,隻是金總如今也和許許多多的國人是如出一轍的心態,所謂“有牙的時候沒鍋盔,有了鍋盔沒了牙”。

小的時候窮,想吃沒得吃;現在有的吃了,她吃得卻不得不小心翼翼挑肥揀瘦,因為她如今是尤其在乎飲食保健與形體健美的了。

說起健美,總會讓金彩玲不由自主地聯想到“一本書”,那是一本專門關乎美女與創業的“書”。

那“書”的第一章,說的是有位大美女原在農村生活多年,其實是“待在深閨人不識”。直到有一天她有機會進了城,在一家臨街的餐館做了幫傭,人們——尤其是那些嘴饞眼更饞的男人們就總愛和她找話說。正經話哪裏有那麽多,當然就免不了開玩笑,當著她的麵講葷段子,她也不惱,這就格外令人著迷。加之她人也勤快,嘴巴不僅愛說也會說,於是就愈發討得大家喜歡,來就餐的回頭客人逐漸增多。這樣一來,老板也慧眼識英雄,不僅頻頻給她加薪,還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為她晉職,後來她就不用再做端菜掃地抹桌子的營生了,而是做“招呼”。大致相當於如今的公關部長吧。總之是,她的“公關部長”做得也很到位。那是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前後,國家的改革開放之風吹得正猛,吃喝之風盛行,有身份層次的人到講究的賓館飯店去吃喝,身價等級略遜一籌或普通的百姓則大多選在街邊店解決。要知道,同樣的街邊店,有沒有既漂亮又灑脫的年輕女人在門前招呼,入座率可是有天壤之別的。

那時候,美女還有一個有力的公關條件:她的老公在市政府機關做事,雖然老公也就是個官職平平的股組級的什麽長,但在縣級城市,那也不得了哇。因為中國的老百姓實在是多,大家在改革搞活機製轉軌的背景下,要找各級政府幫忙解決的事也實在太多,人們最老套也最奏效的公關手段就是找和被找的人出去“撮一頓”。一般情況下,問題都可以在酒酣耳熱的“撮”中得到解決。那既然朋友或朋友的朋友們大家都知道她的老公頗肯成人之美,而他的美女老婆就在飯館裏“招呼”著,所以大家就心照不宣,多選去這家飯館去“撮”,也算順水人情順理成章的事。

結果不言而喻,一來二去,這家川菜館的生意就做得相當紅火。那麽按照行規,美女夫婦每月就都有豐厚的提成進賬,那算是他們“混合雙打”

賺到的第一桶金。

接下來的一章很重要,是美女在公關中認識了一位很重要的朋友。用符號表示姑且呼之為C 男,其時C 男在市政府的辦公室裏做著頭兒,人們稱之為C 主任。C 主任個頭不高,但皮膚白皙五官搭配還算差強人意,大體可以彌補了身高上的“短斤缺兩”。尤其他的一雙眼睛總是神氣活現。

在這樣的一雙眼睛的用心注視之下,美女往往都會有像遭了電擊或核能輻射般的震撼感。那時,C 主任也經常帶了一撥又一撥的城裏或鄉下的人們光顧這間川菜館,有時候是C 主任被滿桌的人恭維著喝得昏天黑地,有時候是C 主任夥同其他人千方百計地哄另外的什麽人喝得高興。當然,食客們吃喝得越多美女的感覺會越爽,招呼的熱情也會更高。

終於有一天,在“魔獸大戰”中,美女被怪獸征服,或者正相反——其實這種事勝負的裁判唯有他們自己最知曉。

那是一個傍晚,C 主任又帶了一幫人光顧川菜館,美女當然還是滿麵春風地招呼,一邊連呼“歡迎光臨”,就輕車熟路安排他們坐進最肅靜齊整的裏邊雅座房間,先吩咐後廚師傅盡管把拿手的冷熱菜肴麻溜地準備,又吩咐服務生端直從吧台拿來C 主任平日裏最習慣消費的香煙茶水,為客人一一奉上。美女正要征詢C 主任要喝哪一種酒飲時,C 主任已從吧台的前麵轉過身來,他指了吧台上擺置的幾種酒飲對美女問:“就這幾樣?能不能讓我見識一下你們庫裏還有啥好東西呀。”

“你是誰呀,當然可以。”美女一邊爽快地答應著,就頭前帶路直奔後院的庫房。美女打開倉庫的門,隨手拉亮裏邊的照明,將C 主任往裏邊讓。C 跨進倉庫的門,隻抬眼掃了一下貨架上為數不多的酒水飲品,便隨手將房門反關了,然後就看定了美女滿帶意味地壞笑道:“酒水有啥好看的,你哥我最感冒的是妹妹懷裏揣的這兩隻大鴨梨,天天它們像兩隻活兔子似的在眼前蹦啊躥的,饞死哥了。來,快讓哥嚐嚐。”口裏說著,C 主任不由分說一把將美女摟進懷裏,急不可耐地對其上下其手。

在最初的一刻,美女曾僵住了一般麵無表情,既沒有任何語言表達,也沒有任何肢體的掙紮,是預料之中還是被對方出乎預料的舉動嚇蒙——在她日後的無數次反躬自問中也都沒有明確的定論。總之是,似乎是院子裏有了說話和走動聲,美女才像突然醒來,倉皇忙顧四周,就焦灼提醒對方,大意是說他們的“戲”演得實在不是個地方。結果事情在刹那間的思想之後終於潦草收場。C主任一邊整理自己服飾,同時對美女做指令性安排:“那是這,改天我有空找你。對了,這個BP 機你帶上,有這玩意兒,找人就方便得多。”臨出門的時候,C 主任又回頭叮嚀:“如果你願意,生意為什麽不自己做呢,有我幫你,還怕虧了不成?”

這一天,到如今已過去近二十年了。

在這期間,倉庫裏的場景總難免在美女的腦海裏回放,有時夜半醒來,仿佛有自然界的一聲炸雷訇然響過,令她驚悚駭異;而走進現實,又往往被無奈或慶幸替代。

是的,那個傍晚對美女的人生無論如何都是至關重要的分界。至於是讓她從此沉淪還是再生,她理不清,似乎永遠理不清。哪怕在事後多年,她也唯有遺憾:原來世間之所以紛紜多姿,就因為在上帝的世界裏,天堂或地獄之路從來沒有明確的標識牌。又或者,標識牌總是讓促狹鬼們給弄得七顛八倒混淆不清。

這一二十年裏,世界和中國的變化多麽地大,C 男和美女的變化多麽地大。不錯,C 主任沒有食言,他一直在“幫”她。而且伴隨他的職務地位不斷攀升,能量越來越大,美女的生意也芝麻開花般的節節攀高——先是以自己名義做了幾年街邊店,有C 主任幫忙,顧客盈門何愁利潤不豐?

再過幾年,她幹脆又以獨立法人資格接手承包了原屬市商貿局旗下的國企飯店,那是市委市府兩大院原本的招待所改製而成,生意的種種優勢在那裏明擺著,要做的人爭破頭,多虧C 副市長的鼎力支持與竭力運作,使原本明顯缺乏資質的美女硬是坐上了法人經理的寶座。還有現在的大酒店,美女的自有資金明顯嚴重不足,憑什麽能拿到巨額貸款,成為風景區數一數二的酒店大老板?當然也少不了C 副市長的運籌帷幄與鼎力協調。

誠然,這麽多年走過來,美女除了收獲不菲的利益,越來越優裕的物質生活享受。作為副產品,她也收獲了無情歲月利劍般留在她體膚上的明顯刻痕——曾經最饞男人眼目的歡蹦亂跳活躍於胸前的“兩隻兔子”,如今像被獵人擊斃了般變得鬆弛下垂毫無生機;原來銀盤似的一張顧盼生輝的粉臉光澤不再,代之而招搖的是魚尾紋、法令紋,這紋那紋,橫豎把臉切割得讓人慘不忍睹,直感是歲月風霜的恐怖。

美體工作室的女掌門玄芳向來愛一驚一乍。

她的一聲尖叫把躺在按摩**的金彩玲驚得一個激靈,一下子就把瞌睡蟲嚇跑,正在蒙矓翻閱著的“書本”一下被驚飛。是的,“書本”不過是她記憶之中的意象而已。書本之中的男主人公——當年的寇雄寇副主任,如今早已是手握重權名震地方的寇副市長,而那位當年的大美女,就是如今躺在**靠美容靠化妝掩飾歲月滄桑的金彩玲自己。

玄芳四十多歲,是仙都酒店美體工作室的承包經理兼技術總監。工作室對金彩玲的美容美體服務是全程免費的,當然更是耐心細致的,因為金彩玲是他們的大房東兼總經理。幫她收拾得亮堂滿意,那也是響當當的招牌,廣告的意義多大呀。所以金彩玲每次來,玄芳都是親自出馬披掛上陣,嚴格按照程序,用足用好各類護膚嫩膚美容用品,按摩手法細膩又到位,整個流程下來,再對鏡端詳,幾乎每次都讓金彩玲大有輕鬆爽快煥然一新的愉悅之感。

“哇,金總,您的皮膚真的不是一般般的棒誒!”當下,玄芳一邊抬手揭下金彩玲臉上的麵膜,同時還這樣大呼小叫。等到金彩玲從按摩**坐起來,她就悉心地服侍她坐到妝鏡前的扶手椅上,衝著鏡子裏的金總建議:“效果倍兒棒,我再為您定下妝。然後您上街讓別人猜您年齡,別說五十,就是四十歲往上說,我明天立馬收拾這攤子走人。”

“我還以為,誰說我歲數大,你剁了人家的舌頭呢。”金彩玲似乎一直還沒有從剛才的“書本”裏走出來,一副悒悒寡歡的神情,回複和調侃美容師的誇張讚許,同時聽憑她按照美化構想再對自己的臉蛋做任意的“修理”。

事實上,當金彩玲發表上述感慨的時候,內心是仿佛有滾滾沉雷在隱隱翻湧和咆哮的。

近兩年,尤其近幾個月,對於她,寇雄是越來越難得一見了。

他工作忙應酬多是事實,但是他過去就不忙嗎?他現在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忙嗎?這話隻能去騙三歲娃娃,她金彩玲是可以隨便敷衍了的嗎?

直到前兩月,他的一位最鐵杆的哥兒們下屬在回答金彩玲關於他的行蹤追問時,那遊移不定的眼神讓她確定所謂“他有很重要的應酬”該是什麽意思。不錯,放在別人不懂,她金彩玲懂的。她之所以刻意追問,也不過是試圖印證一下有關本市的地下緋聞謠傳或自己的猜測罷了。

“我不是醋壇子。甚至,為他寇雄也犯不上做醋壇子。不過……這樣的被別人像丟抹布似的甩,有點窩囊。尤其是,難道一個女人這麽快就可以從昨天的大美女一下子跌到人老珠黃的不堪境地裏去嗎?”無論如何,以這樣的方式結尾,在金彩玲的生命篇章中,她是絕不甘心情願的。所以,在這一天臨出門的時候,她給玄芳留下話:“直到店慶的這段時間,我都不準備外出,爭取每天到你這裏來‘上班’。”驚得玄芳倒張嘴瞪眼的一時不知該怎麽回答,心裏哀歎:“‘額’的乖乖,這是動了哪根筋?您倒是豁出自己的臉蛋來了,難不成讓我賠得當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