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楊來到咖啡屋的時候,封明燦已經在裏麵的一個雅座等她了。胡楊剛進店內,彬彬有禮的服務小姐就熱情地將其引導到茶座,封明燦頗熱情地站起禮讓。胡楊坐下的一霎,心裏又陡生一種莫名的滑稽感,差點讓自己笑到臉上。
封明燦的“紳士風”很自然讓她想起他們在高速路邊初遇的那一幕。
那天,他“脅迫”錢鈞折返一同向自己道歉,在胡楊內心頗覺得有點兒滑稽。
後來她也反思自己,是看書看多了還是社會上反麵教材給自己烙印太深了,以為大凡陌生的男孩子獻殷勤,未必是德行使然必須加以防範。所以當他們在酒店再次相遇並交往,總讓胡楊有種莫名的尷尬。
不錯,隻要環境允許,封明燦的眼神裏從不掩飾對胡楊的好感和追求。
但從胡楊的內心,她真的不想給對方以錯覺。不要說原來自己已有男朋友,即便是目前,關於男友與封明燦,胡楊也沒能將兩者認真掛起鉤來。
老實說,封明燦留給自己的印象不錯,但與前男友的相處經曆給自己的教訓是深刻的。人,是最為複雜的動物,短時間很難琢磨透,所以當她聽見人們私下議論封明燦如何的瀟灑浪漫,或者高深莫測、不可捉摸,她都不置可否地一笑置之。
也許在自己的內心深處,她的確被網絡中一個虛擬的戀人——蝙蝠俠,更牢地羈絆了。這是另一個自己對胡楊的提醒,但她自己不能確定。何況,眼前這個人,也的確是那種很難讓人一下子猜得透,從他始終和老板的愛女交集頻繁、遊山玩水的現狀,也足以證明。
“你,準備喝點什麽?”封明燦拿著一張印製考究的茶飲名錄笑著征詢,頗帶磁性聲音的問話,打斷了胡楊的胡思亂想,心神被拉回到眼前的世界。
“哦,我隨便吧!你點什麽都行,和你的一樣好了。”胡楊感覺到自己講話拖泥帶水。說實在的,前男友是同學友誼的漸進式發展,在一個飯盒裏扒飯菜大家隨便得很。而像現在這樣,單獨和一個男士在考究的茶座裏享受二人世界的溫馨浪漫,人和環境都弄得她極不自然。“我真的什麽都行,其實,有這杯開水就足夠了。”胡楊示意著客服剛剛遞過來的一杯純淨水解釋。她自己甚至都惱火自己回話的牽強別扭。
“那不行,這是人家贈送的。顧客到你仙都大酒店,就喝一杯贈送的白開水,你樂意嗎?”封明燦說話的口氣裏帶著明顯的調侃,同時笑眯眯地看向對麵的胡楊,那目光裏似乎帶有某種特殊的物質,讓它極具殺傷性有極強的穿透力,使胡楊有種被融化的震撼和不自在。封明燦故意打趣過了,就自作主張:“那這樣,就來兩杯藍山咖啡——適當消費,對自己負責,也是對商家和社會貢獻。”接著又再次發出征詢,“你喜歡什麽口味,原味、加濃還是奶味?千萬不要再說‘什麽都行’。”說到最後一句,封明燦故意忍著笑。
“真的,我什麽都行。”胡楊說過了,首先也忍俊不禁地發笑了。
“那就來兩杯原味的。”封明燦對服務生吩咐,轉而問胡楊,“那你平時都喜歡喝什麽飲料呢?”
“飲料?我平時基本是喝茶。這習慣其實也是在大學以後養成的,尤其是看那些為了應付考試不得不看的書籍,為了提神兒就喝點茶。在那之前,我從來是口渴了才弄杯白開水‘牛飲’一氣,否則,就忘了喝水這回事兒,比方現在,剛吃了早餐喝了豆奶,就真的不想喝什麽東西,我並不是客氣。”
“我知道,那你平時都喜歡喝什麽茶呢?”封明燦像是饒有興趣地繼續追問。
“也沒有什麽特殊的喜好,一杯‘陝青’就打發了。至於什麽其他綠茶紅茶金針大紅袍之類,都可以隨機嚐試,但從沒有刻意去品評研究過,更談不上嗜好哪一種。”說至此胡楊故意玩笑問道,“怎麽,你是來考核我的茶道水準不成,那我可肯定是不及格。”
“No,不過是隨便聊,那些我也肯定不及格。說起來,關於茶葉的種植和飲用,是我們中華民族對世界的一大貢獻,但我對此道卻全然外行,反倒對舶來品的咖啡有點興趣。但是,專門邀約請朋友來茶座裏喝,也差不多是有生第一次。”封明燦的回答頗見幾分認真了。
“是嗎?”胡楊故意帶點訝異地笑道,“那你這是何苦呢!這般勞民傷財的,一個樓裏有什麽事兒打個電話或發個信息多方便啊。”
“嗯哼,那可不一樣!有些東西,再先進的通信設備,還是不能轉達。”
說話時,封明燦刻意地盯視著胡楊,繼而進一步闡述理由,“現在,也許我們該有所理解,自古而今市井茶肆自有經久不衰的理由。在茶室裏喝茶,感覺很不同。我想說,第一,它促進溝通。約胡楊經理到這裏飲咖啡,我才知道了你對待飲品的態度。當然,要溝通的信息還遠不止於此。其二,我是想共同踐行一下魯迅先生的一個主張,拿來主義。飲咖啡,這是近些年來才廣泛普及於中華大地的‘舶來品’,我們不能總是以鄉巴佬土包子的心態,故步自封,好歹進這裏品嚐品嚐,也算人生的小嚐試之一。畢竟可以表明我們沒做那種‘探頭探腦不敢入內的孱頭’,也算是對改革開放的一項身體力行!”
聽了封明燦的高論,胡楊故意笑著揶揄道:“好麽,封經理竟把改革開放的宏大主題濃縮在對一杯咖啡的品嚐實踐裏,太精辟也太易行了。照你這麽說,我今天不把這杯咖啡喝下去,著實有些對不住對改革開放這一宏大命題的認識,也喪失了走進咖啡茶座的生命意義。”說著,胡楊就不無誇張地端起侍者剛剛送上的咖啡啜飲起來。
“胡楊經理是國事家事事事用心,我理解。即便眼下在這裏喝杯咖啡也認為是時間空擲或浪費,以致心不在焉。其實,我很想關心一下,關於為老人醫病的費用問題,籌措的情況如何。所以……”說話時,封明燦變得誠懇而認真。
胡楊並不正麵回答,隻帶些無奈的慨歎:“蘇睿這個人真是,什麽都好,可就是愛散播非授權信息。那我也隻好謝謝封經理的關心。”
“在這一點上,蘇睿沒有什麽可指責的。你前幾天對南方的那位素不相識的遊客老太太,出手相助尚且能做到那般出色給力,何況我們是大家在一處做事,誰有困難相互關心是應該的。”
“封經理的特別關照,心意我領了,謝謝,如果封經理沒有別的事,那麽……”胡楊說著就欲站起,想到父親的催問電話,她的心緒就格外忐忑不寧起來。
“我當然‘有別的事情’,”說時,封明燦就從自己的內衣袋裏取出一張卡遞向胡楊,“這是一張銀行卡,內存十萬元,密碼六位數,是我們第一次共同坐在仙都酒店會議室裏開會的日期,我想你現在可以用它解決目前的緊迫問題。”
“這麽多的錢?——你怎麽搞到的!”胡楊沒有立即去接那張卡,她詫異地望向對麵的封明燦,“記得上次你在電話中說過,你的‘全部家當’也可憐得很哪。”
“當然,是我借來的。”封明燦才把話說完,胡楊便在刹那的驚疑之後,果斷地拒絕道:“這錢我不能拿。”
“為什麽?”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因為自己的事讓不相幹的人負債,這不妥。”封明燦見胡楊如此強硬地拒絕,便隻好認真說出自己的一番道理:“你先不要急著拒絕,聽我把話講完。你說我是‘不相幹的人’這不確切,我們畢竟是同事吧!你現在最緊迫的是,趕緊給你的母親籌集手術費用。病是不能耽擱的。我剛才說了,我奉行‘拿來主義’,不管是誰的錢,咱先拿來解決燃眉之急,隨後再還他不就行了嗎?”胡楊見封明燦說得這麽誠懇在理,想了想便說道:“既然你這麽講,那這錢我就暫借。”說著就從手包裏找出紙筆,要寫借據。
“喂喂,你這是做什麽?”封明燦見狀急忙阻止。
“你要是不讓寫借據,那這錢無論如何我是不能拿的。”胡楊固執地堅持道。封明燦一時怔在那裏,隨後便苦笑:“好好,隨你好了,還真沒見你這麽倔強的。”胡楊收起銀行卡,並微笑著將借據遞給封明燦道:“大恩不言謝!”見此,封明燦苦笑地搖搖頭,然後說:“那就不再耽擱你的時間了,我這就去結賬,你趕快回去收拾一下,準備去醫院吧!”
待兩個人走出店門,胡楊的手機忽然響起來,她趕緊接聽,竟是秦陽的,秦陽說自己在仙都酒店她的辦公室等她,如果外麵沒有緊要的事兒讓她趕緊回酒店。胡楊連忙答應著,頗感驚訝,掛了手機,不由訝異地朝封明燦說:“是秦陽哥的電話,他在酒店等我呢!”
“那咱們趕緊回吧!”說著,兩人快步朝酒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