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商家,為了炒作的需要,簡直是無孔不入、無所不用其極了。

說起來,在這片古老的國土上,尤其是像華山市這樣深受儒、釋、道洇染深刻的小城市,基督教尚屬於遲到的跨洋舶來宗教。在普通民眾心目中,不要說深奧的基督教義,就是關於“聖誕”,到底是指哪位聖者的誕生,聖誕老人從什麽位置出來要送給什麽樣的人禮物……諸如此類,許多人也未必了然。但這並不影響近些年每逢這樣的節日到來,許多人就以前所未有的**投入。大街上的櫥窗裏——聖誕樹、魔袋禮盒、“雪花”、聖誕帽等一樣不少,早早就擺列出來;關於平安夜聖誕節的商業炒作之紅火熱鬧就是明證。

這不,還在前十幾天,鑫源大廈為了全場商家的利潤預期,當然也為了重新裝潢過的餐廳開張慶典,就借“平安夜”的名目,將招徠顧客的彩頁廣告到處散發。彩頁上的廣告詞也足夠震撼:平安夜,大廈全場六折優惠酬賓,憑購物發票於五樓大廳“樂翻天”抽獎兌獎。屆時,將有西式餐飲、聖誕老人白雪公主大頭兒子小頭爸爸光頭強熊大熊二鋼鐵俠們共同助您休閑娛樂,獎品不見不散!任你玩兒個夠樂翻天。就這樣,整個華山市,凡有自來水飲的地方,不用擔心他們流行消費的宣傳會落空。因為據說大城市的媒體商家也都在幫大廈裏的同業們紛紛在炒作這個節日,在這個地方這樣的炒作也不算新鮮。

華山市的人們也怕自己落伍,況且大家也總要找個玩兒的借口、玩的去處吧。

早前幾天,遲欣榮的小妹就曾向她建議:她們的門店前,按慣例也早該有聖誕節的裝飾布置以烘托節日的氣氛了。但遲欣榮一直是心不在焉地答應,卻沒有行動。

外麵的天空有些陰沉,遲欣榮眼下的心情遠比外邊的天空還沉悶。

現在,她就佇立在自己居室裏茫然望著窗外,閃現的遠近街景都變成幻化不定的一張臉:它一會兒是那個施了粉黛風韻猶存卻冷笑的金彩玲,一會兒像白骨精現形般凶煞惡狠頤指氣使的金彩玲,每一個都讓她的心一次次地抽緊、倉皇恐怖。

幾天前,遲欣榮從那個堂皇的大酒店金彩玲的房間走出來的時候,她似乎是騰雲駕霧般飄搖著回到自己的咖啡屋,她真記不清自己是怎麽走回來的了。現在讓她滿腦子揮之不去的,也許就剩下了這些——關於那個向自己施暴的女人富於變幻的麵孔影像般疊映。但這已足夠讓她回味無窮乃至終生。現在,陷進無盡幽怨中的她,無論如何認真,她想不透看不清的是:金彩玲咬牙切齒地罵自己為“小三、二奶”,這些在當下許多傳媒中閃現頻率頗高、眾人皆以為不齒的名詞都標簽一般,明明白白地貼到自己的頭上了。

但遲欣榮感到冤枉。

似乎自從這一天才突然清醒意識到這標簽於自己的嚴重性。不能不讓她混沌、茫然:與有婦之夫同居,或貪圖對方錢財,或仰慕對方權勢,或許幹脆是因為情色。可是,自己和崔啟明,這其中無論哪一項似乎都模糊不清。她和崔啟明的相識相戀乃至苟且組合的過程,就那麽一碗溫吞水、一把陰陽火,順其自然糊裏糊塗,將最原始的欲望與生存現實的需求互補調和,就像不負責任畫家的信筆塗鴉,然後就有了他們共同的兒子小寶——誰知道呢。如今的年月,能夠自封或他封權威專家的人,怕也難以準確判斷哪一對兒鴛鴦的真情或假意。大眾眼中最流行的分野是一紙婚書或煩瑣的一套婚禮程式,在許多人看來,不也輕如鴻毛了嗎?何況,世上就有這麽一種人,他們的性情,就如同他們的麵目和表情:輪廓不清,特點不明,情感隨波逐流,結果也就不難想象。

遲欣榮就屬於這一類。

如果是想象力再稍微豐富一點、思維行為再果決一點的女人,應該從對“情夫”的性格認知中,大致可以評估到自己這場信馬由韁、隨遇而安式的同居生涯的後果,特別是在自己已經麵對麵領教了金彩玲的“教訓”

之後,應該在惶悚羞憤之餘清醒地判斷出“情夫”會有什麽樣的作為,從而比較理性地確定自己應該采取的行為。

但是遲欣榮目前所采取的行動卻隻有兩個字:等待。或者準確地說,是絕望中的等待。

遲欣榮仿佛強烈感覺到自己已經疲憊不堪。人生的路之於她,似乎溝坎太多。就像之前她向崔啟明傾訴的那樣,如今是拚爹的年代,生在山裏的貧困農家夠倒黴,別人上了大學可以找到工作,自己大學畢業,偏偏卻接連遭到生存和婚姻的挫折。就像一個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抓到一根稻草爬上了岸……但是,崔啟明的突然失聯,金彩玲的冷酷暴虐,仿佛一下子又讓她跌進了更深的冰水之中,因為孩子,如今的境況遠比兩年前更糟。

她感覺前麵是無盡的黑暗,再沒有勇氣往岸上爬了。

堂妹和兒子小寶從外麵回來了,還帶回了幾個包裝盒讓她過目,裏邊都是關於聖誕節的門店裝飾品,兒子小寶的頭上已經戴著一頂怪模怪樣的聖誕帽……現在,遲欣榮每根神經差不多都繃在自己前不久遭遇的結果上。

看了這些東西,她隻慘淡地點頭支吾表示認可,一切讓堂妹去收拾打理。

就是兒子小寶來到自己的跟前,撒嬌地拽著衣角喊她,她也隻是木然地轉身拍拍孩子的頭哄他:“聽話,別鬧,爸爸沒事就好,我們要乖乖地等爸爸的電話。”

不錯,自打從仙都大酒店回到自己的咖啡屋,遲欣榮一刻也沒有離開她的手機。現在,作為唯一的希冀和自己所能做的,就是等待崔啟明的電話。

然而,在崔啟明的家裏,似乎沒有人特別關注外麵天氣的陰晴雨雪,這個家庭裏的氣氛近幾天來也充斥詭異的緊張,男主人崔啟明似乎是染發了遠比中毒後遺症更糟糕的情緒狀況。本來呢,張皇失措、六神無主,是老婆金彩玲震怒後此君的慣常表現。如今,他更像獵人圍堵下的一隻兔子,貌似鎮定老實,實則戰戰兢兢、魂不守舍。手機雖然早充好了電,但當時他就像個乖娃娃般隨即交由老婆保管了,金彩玲示意他接聽的他才乖乖接聽。

莉莉不明就裏,晚飯的時候,居然還嘰嘰呱呱地要邀請父母和她一塊兒去鑫源大廈過浪漫的平安夜,沒人回應。飯後臨出門,沒心沒肺的她再次發出動員:“聽說大廈今晚的‘平安夜·樂翻天’活動蠻有意思的,我們一起去吧!”

女兒的提議當即遭到金彩玲的嚴詞拒絕。她說:“去什麽去,我沒時間去樂,誰有精氣神誰陪你去吧。”崔啟明就把頭搖得撥浪鼓似的迎合老婆的話,說:“你媽不去我也不去。”結果弄得莉莉隻好噘著嘴巴獨自出門。

胡楊和封明燦,本已約好晚上找個清淨的地方說說話的。結果晚飯才過,接到秦陽的電話邀請,說是去鑫源大廈湊湊熱鬧,看看到底是怎麽個情形。胡楊想了一下,覺得這倒是把封明燦和秦陽相互正式介紹的一個好機會,就欣然同意了。秦陽呢,本來不是“彩頁”那類東西忽悠動的。但是,他經不住柳燕的攛掇,這件事柳燕早已在他耳邊聒噪了多少回,說是一定碰碰聖誕老人禮物的運氣。還有一層,是秦陽受了胡大鵬的暗示與托付,白天他在和胡大鵬的閑聊中得知,胡楊前兩天回過家,可能是帶著心事走的。因為她回家的時候,楊博正好在這裏。聽胡大爺如此支吾,秦陽立馬就明白是怎麽回事兒,於是滿口應承,說你放心好了,胡楊會想通的。

所以這個晚上要去“樂翻天”,在秦陽頗有點“舍命陪君子”的意思。

卻說這天晚上的鑫源大廈,還果真有點兒熱鬧的景象,尤其五樓大廳,原本是麵對顧客和客服的自助餐廳,經過裝修裝潢,格局大為改觀:還在大廳的門外,就聽見頗具歡快色彩的流行歌曲悠揚地回**。進得大廳,最搶眼的是對麵的牆上,居然高低錯落地裝飾著幾幅中外名畫,歐洲文藝複興時期與“聖誕”有關的一幅拉斐爾的藝術傑作《美麗的女園丁》竟榮列其中,畢竟也算和這個節日活動的主題沾點邊。幾百平方米的大廳裏,極具魔幻色彩的燈光這裏那裏閃耀;彩色的氣球,鮮豔的花束綠葉,一串串地這裏那裏垂下;周邊則是嶄新的磨砂玻璃隔間,裏麵是四人雙雙對坐同樣煥然一新的餐桌椅;男女的青年客服人員,也全是戴著聖誕帽的天使或大頭兒子小頭爸爸光頭強孫悟空之類的麵具,讓人一看之下就特想發笑。

胡楊和封明燦進得大廳的時候,幾乎每個玻璃隔間裏都燃起了水光蠟燭,點點燭光與大廳上方迷離閃爍的燈光輝映,讓人頗覺得有點喜慶玄幻色彩。像所有的熱賣場一樣,這裏也到處是人來人往摩肩接踵。大廳一角的兌獎處,已排起長長的隊伍。大多是和他們差不多年紀的青年或孩童,大家要在這裏抽獎兌獎,喝咖啡,吃西餐,喝果酒青啤紮啤。隻要你願意,還可以縱情假麵的歌舞通宵達旦。

胡楊們正踟躕著按照秦陽手機裏的指引張望那些玻璃隔間,卻見秦陽柳燕兩個各自舉了麵具正從不遠處一個隔間裏高高地揚起雙臂朝他們打招呼,忙笑著奔了過去。

“耶!兩位經理部長一起出來,我猜今天——你們肯定該有重要的新聞發布吧?”四個人在裏邊才坐定下來,柳燕一邊忙著幫胡楊們打開包裝,取出裏麵的“豬八戒”麵具往她頭上戴,一邊嘰嘰呱呱地開起對方的玩笑。

“你猜得有道理,具體想聽哪方麵呢?”封明燦一邊和秦陽握著手,同時熱情回應柳燕。

“當然是關於你們兩位的——特殊關係啦!”

“沒什麽特殊,我們是男女朋友!滿意了吧?”封明燦說著,看了看對麵的胡楊,一臉開心得意。然後指了丁秦陽和自己的女友解釋:“據我所知,你們的關係不是兄妹勝過兄妹。所以,當了大哥哥的麵,就不能再打埋伏,對不對。”

“對對對,祝賀你們。”聽他這樣告白,又看胡楊一臉幸福的樣子,秦陽由衷的高興,連忙這般響應。柳燕則連忙用掌聲附和。

隔間裏一時歡聲笑語。秦陽就向胡楊和封明燦征詢道:“這麽說今天可的確是個非常值得樂一樂的日子,除了卡上提供的吃喝,你們還想來點什麽,盡管說。我可是準備額外再來點洋貨表示表示。”說著,他就打手勢請服務生過來詢問說:“你們外邊吧台上擺著的那瓶俄羅斯香檳,如果不是擺設,就請給我們拿一瓶來。”

估量洋酒的價格不菲,胡楊和封明燦急欲阻攔,秦陽卻興奮地執意堅持:“我是大哥,今天聽我的。之前一點思想準備沒有,你們總得讓我有點祝賀的表示吧!”柳燕也極力表示讚成,兩個人隻好作罷。

“喂!全場六折。要是買東西今天買還是很劃算,幸運的話還能抽到獎品,你們不想下去看看嗎?”大家喝著香檳,吃過餐盤裏的水果沙拉、西式餐點,才說了幾句家常,柳燕就耐不住了。她聽見大廳裏人群中時而爆發出哄笑或尖叫,還有越發熱鬧起來的歌舞聲,顯然心癢起來,就這樣的啟發大家。

“我們沒有購買計劃,如果你有想法,不妨先去偵察偵察看。”胡楊最了解她的心思,於是這樣笑回道。柳燕就不客氣,她像個燕子一般,特地又將麵具戴上,朝大家做個鬼臉就跑了出去。在這幾個人裏麵,柳燕這天晚上真是個最活躍的分子。一會兒,她隨著外邊的一幫年輕人熱舞普及全球的《小蘋果》,然後再擠到抽獎的人群裏去賭自己的運氣,再去青少年的圈子裏參與一把套環的“釣魚”遊戲,大概是一個人玩終覺無聊,等她再回到玻璃隔間中來,就直接附到秦陽的耳邊嘀咕說:“人家封經理和胡部長有好多悄悄話要說呢,怎麽你當起燈泡沒完了,我們購物場去看看咋樣?

我給你看中了一條細羊絨圍脖,你戴上也許更帥。”聽她這樣聒噪,秦陽就有點不好意思地朝對麵的兩位笑道,“那行,你們隨便去參與什麽唱唱跳跳的也好,我們去樓下看看……”不等他的話說完,就被柳燕連拉帶拽地朝廳外走去了。

留下的封明燦和胡楊兩個人,相顧愕然,在這樣嘈雜熱鬧的環境裏,能嘮什麽悄悄話呢。還好,這時候大廳裏正好又響起了悠揚樂曲聲,居然是門德爾鬆為海涅《乘著歌聲的翅膀》譜曲,也許瞬間他們都想到了其中的歌詞,於是對視會心一笑,便相攜了走進核心地帶翩翩舞起灑脫飄逸的“華爾茲”。

也許,剛才的《小蘋果》之類舞得的人們的確有些乏了,也許,圓舞曲在這裏並不太普羅大眾,跳的人並不多。也許更是因為封明燦和胡楊兩個人的相貌和舞姿都足以構成視覺衝擊震撼,大家不約而同地做起看客,可以感覺到人們目光的焦聚與欣賞。但就在這時,有一對舞伴兒似乎是刻意滑到了他們的近前。盡管這對舞伴兒都戴著麵具,但是從女孩的體貌特征上注定讓胡楊們覺得“似曾相識”。正彷徨猶疑間,那女孩兒就在舞步戛然而止的瞬間,直直地站定在了兩人的麵前。

“怎麽回事,能解釋一下嗎?你電話裏不是說,今天晚上還有十分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出來的嗎?”女孩兒扯下了臉上的“白雪公主”麵具,朝向封明燦高聲地質問道。

不用說,是崔莉莉。

崔莉莉以這樣的形式和姿態出現在麵前,一時讓封明燦和胡楊都驚愣了一下。尤其是封明燦,麵對莉莉的質問,麵上毫無疑問是經曆了瞬間的陰晴轉換,但他還是很快就恢複了平和自然的微笑:“是啊!和女朋友約會,這還不算‘重要的事情’嗎?”說時,他將拉著胡楊的手示意般地向莉莉抬了抬補充說,“而且大家作為朋友,我們希望得到你的祝福。”

“No ! No ! No !你,你們把別人當作傻瓜,統統是忘恩負義的家夥!

太不夠意思了吧?”說罷,莉莉滿臉的憤怒和委屈,不顧身後的胡楊呼喚自己的名字,拉起身後那位一直呆愣地站在一旁的男士的手,不顧一切地向廳外跑去。

這隻是刹那間的事,大廳裏熙熙攘攘,並沒有太多人注意。胡楊和封明燦呆呆地站在那裏足有幾秒鍾。封明燦無奈地搖搖頭,攬住胡楊的肩頭,帶點遺憾地安慰道:“這是遲早的事——我們還是走吧。這裏實在嘈雜。”

說罷,兩個人默默朝廳外走去。

大街上,高低遠近的照明和霓虹的光芒交織輝映,似乎比白天裏冬日的太陽更給力。終於起風了,大葉女貞的枝葉在風的吹動下投影搖曳,讓行人的身影都變得飄忽不定光怪陸離。

在胡楊的提議下,兩個人決定步行返回酒店。

不用說,莉莉在跳舞中的攪局,還有質問與憤慨,都讓兩個人大為掃興。他們於人行道上一步一步地慢慢朝仙都酒店的方向走,有好一會兒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今天是平安夜……但似乎令人遺憾……”在街角的轉彎處,封明燦終於忍不住這樣打破了沉默。

“莉莉的做法固然有她的不妥,但是我似乎覺得,你好像頗有欠她什麽……”胡楊遲疑地這樣說著就掙脫了封明燦的手,站定在那裏,將眼睛認真地看向對方。

“我欠她什麽?……當然,莉莉這個女孩,我承認她還算單純善良。

但這是兩碼事。”封明燦將雙手叉在腰間,眉頭掠過一絲無奈,“你不覺得她的第一句話就問得……很失水準嗎?老實說,有時候她像她的母親一樣,不可理喻。”

“誒,說話就事論事好嗎,幹什麽搞株連哪?”胡楊為行人讓過路,幹脆站到街牆的一邊,帶點兒不依不饒的口氣回問封明燦,“你承認有欠於她,不屬絕對隱私吧,能分享嗎?”

“不屬於——但不是現在,相信時間會解決一切。”

“那麽你說她‘單純善良’呢,這是不是就意味著感情容易被他人利用而受到傷害?”

“難不成你認為,我是在玩腳踏兩隻船的曖昧遊戲?”封明燦固執地抓過胡楊的一隻手緊緊地攥在自己的手裏,“不是的,至少在我這方麵絕對不是的。我們在一起很多次,但我們從來就沒有談論過愛與不愛的事。當然,我不否認她的單純善良一麵,所以我隻把與她的交往及其善意的惡作劇看作是友誼或過火的玩笑而已。”封明燦也看定胡楊,平靜地發表自己的議論。

“那你應該明確地告訴她,至少該明確地暗示她,誤會就不會有這麽大……”

“那,是不是也有些強人所難?——如果一個男孩動輒向與之表達友好的女孩明確告訴或暗示‘我不愛你,我另有所愛’,別人難道沒有理由認為他是瘋子神經病嗎?如果有人這樣要求你,你會認為是合理的嗎?”

封明燦說話時將一雙在夜光下依然顯得深邃、明亮的目光柔情地凝視著胡楊。

“你真討厭!”胡楊一時有點無話可說,過了一會兒才繼續道,“大概正像某位著名作家說的,詩人隻能曆史的、遠遠地去看——神聖、優雅、超然、智慧,是他們的代名詞,但他不能是鄰居。當然,也不適合做男友。”

“否則——他就變得俗了、庸了、滿身的缺點毛病了。”封明燦認真的附和,“而且我敢斷定,最後一句是你加上去的。”胡楊曬出一抹壞笑表示默認,隨即又認真補充說:“你雖然還不至於那麽‘慘’,但是把網上和現實的你疊合在一起的確讓人覺得有些怪怪的。”

“超然與庸俗若能完美結合絕非易事,像米蘭·昆德拉所說的,‘像上帝一樣思考,像平民一樣生活。’我們怕是不易做到。現實有時很醜很殘酷,往往逼得平民隻能像平民那樣思考。”封明燦將自己的圍脖取下來圍在胡楊的脖子上,征詢說,“風還是很厲害,也許要下雪,我們回吧?”

兩人在繼續向前走的時候,還是胡楊又想起什麽,突然站住,認真地向對方問道:“對了,今天上午你在短信上告訴我,晚上要約我出來,說有非常重要的事相告。怎麽,你沒忘吧?

“哦,沒忘,其實——也並非怎麽‘非常重要’,隻是在我看來有些突兀罷了。”封明燦也站定那裏,有些局促和支吾地笑回道,“就是,我的母親和姐姐,她們最近要到這裏來看我。所以,屆時我必須把你正式介紹給她們。怎麽,你不覺得這信息對於我們頗具轟動嗎?”

“你姐姐!我怎麽從沒聽你談起過呀?”胡楊的確有些驚訝。

“是啊,我向你談起過我的父母嗎?都還沒有來得及呢。不過,像所有的父母一樣,他們都對我的個人的婚戀事宜時刻在高度關注著,這是不必懷疑的。所以我才說這信息來得突然啊!”

“不知道怎麽回事,我倒覺得更有點緊張。”胡楊半真半假的坦率笑道,“難怪俗話有說‘醜媳婦怕見公婆’呢。”

“嗨,你也有怕的事情,”封明燦攬過對方的肩拍了拍,“一切有我,你把心擱在肚子裏。況且,你是超級大美女呀!應該不缺自信的。我之所以告訴你,就是讓你有個思想準備罷了。”聽封明燦這樣的安慰,胡楊便心怡地依偎在他的胸前,爽朗地笑回:“那就是說,關於這件事也可以安下心來了!今天是平安夜,這最好。”這樣說著,胡楊的心緒竟真的像當下風清氣朗的夜空般清爽起來。將男友的臂膀傍緊些,繼而評論道:“其實呢,我覺得世上有些事,你把它看作是事兒它就成了事兒,讓你想讓你心神不寧,甚至鑽牛角尖兒苦惱自己。但如果你不把它當事兒或換一個角度去想,它就不是事兒了,也用不著去瞎琢磨,心境也就隨之天寬地闊了。”胡楊想到自己這兩天家裏的“巨變”,就莫名的委屈、煩躁。但秦陽哥剛才傳遞給自己的信息很有暗示性。他說,最近楊博到胡大爺那裏去幫忙,讓他的心弦鬆下來不少,這樣,他就用不著多牽掛老人的孤獨無助……那麽現在,再想到這件事,自己的心境確實就大有改觀,覺得父親和楊博他們的做法自有他的道理。大家如果相互理解了,這件事就不再成為事兒。

“還有剛才的‘Waltz’——我們現在不妨再《乘著歌聲的翅膀》繼續街舞一番。”封明燦說著,兩隻溫熱的大手就愛撫地捧起了胡楊的頭,將自己的雙唇湊近前去,雖然弄得胡楊幾乎窒息,但她沒有拒絕。

激吻之後,兩個人的負麵情緒幾乎**然無存,他們跳躍跑動暢快地深呼吸,忘情地朝河漢繁星還有浩渺的夜空下的遠山飛吻……直到雙雙被執勤的公務人員阻擋,他們才發現,前麵的人行道已被警用隔離帶圍擋起來,有穿了帶有明顯反光標誌服的警務人員正奔來跑去地忙碌著。用心看時,才發現來往的行人多有駐足在隔離帶外旁觀,人們好奇、驚異地在交頭接耳。

常識告訴他們,在現實生活和媒體報道裏,關於車輛肇事、涉黃賭毒等較大刑事突發案件差不多都是這樣,辦案人員處警第一步,就是隔離保護現場。再說,剛剛的熱吻刺激,讓兩個人的特別**尚在體內沸騰,絕對抵消了像其他路人的那般好奇。他們就見怪不怪,牽手繞道迅速穿越馬路。

所謂世事難料。

盡管在此之前,封明燦曾將自己在大堂值班時特別邂逅遲欣榮的前後情形告訴過胡楊,當時讓胡楊也不免感到驚異蹊蹺。但兩個人最後的分析結論還是樂觀的。認為醫生對遲欣榮身份的猜測,究竟也還是一種揣測而已,再說把這種事兒往崔啟明這種人身上掛,似乎也有些離譜。所以這樣的分析之後,兩個人也就把這件事放下了,根本沒往心裏去,而眼下的情形其實竟與這件事後續結果大有關聯。

看見了前麵不遠處仙都大酒店的巨大霓虹招牌,燈光迷離閃爍耀人眼目。兩個熱戀的人心有靈犀,於是不約而同地又放緩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