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燥而少雨雪,讓位於華山北麓以遠的這個冬天更顯得單調而枯燥。

站在高處眺望遠處村落,是一片片的褐黃。黃的土地黃的建築,掩映在灰褐而幹枯的泡桐枝幹中,天地村莊,蒼蒼茫茫,人在其中,渺小得簡直微不足道。能夠讓人感覺到孕育和顯示自然魅力與生機的,是點綴在黃色大地其間的片片冬麥、白色的蔬菜大棚還有這裏那裏的大葉女貞,由於幹旱無雪又少風,白色的塑料大棚上甚至積了厚厚的土垢,讓人直覺會生發一種焦渴感。

蘇睿背了個肩包走在去往格格茶藝的人行道上,走得無精打采心事重重。

看著匆匆往來的人們,似乎許多都似曾相識,可是以前自己對他們從未留意過,而今天,她忽然就在不經意間想認真看一眼了,想留住他們的印象似的,可他們和自己也許毫不相幹的。看著一棵棵像哨兵一樣排列整齊的行道樹也是,自己才來到這個城市打工的時候,這些大葉女貞還是少女般纖細單薄,如今可都長成大姑娘般有模有樣了。它們讓蘇睿不由內心深深慨歎,真是變化太快了,無論時間、世事還有這座城市以及生活其中的人們。這是真正的神速度時代,像是眨眼的工夫,周圍的一切一切就不再是從前的模樣。

發生於一個多月前的“仙都大酒店公關部長失蹤”事件,景區內外一時曾被傳得沸沸揚揚。

雖然有與事件相關的人,為了“協助調查”,前前後後被公安人員請去過好幾位,結果很快也都被送出又各就各位,該幹什麽幹什麽了。就像當初老板金彩玲被公安帶走時交代他們的那樣,“酒店照常營業”。而結果呢,營業雖則“照常”,人們的心境照常卻注定很難。如果是正常的溝通倒也罷了,偏偏酒店是做開門生意賺流水錢的,難免遇到那些促狹的顧客,興許就為著來店裏捎帶消費“好奇心的滿足”,或者幹脆為賣弄自己見聞廣博以尋開心。餐飲間隙,他們喜歡盯問服務小姐一兩句“你們的胡楊部長還在失聯嗎”之類,這種尷尬蘇睿就遇見過,它讓人很不爽很不舒服,而且它就像一種病毒,悄然在員工們中間傳染擴散,讓人們的心情蒙上陰影,生發一種莫名的沮喪鬱悶。

何況,在酒店員工之中,蘇睿與胡楊關係又算是最鐵。

胡楊的失蹤,蘇睿大可以不必再羨慕嫉妒乃至恨她了。可人就是特殊的動物,這特殊大概就表現在有時候的“賤”。想到老同學過去待自己種種的好,她為胡楊悲哀惋惜為她不公。為此,自作一處時,蘇睿每想到動情處會情不自禁潸然淚下,恨不得揪自己的頭發擰自己的腿,為自己既往待胡楊不夠友好的一麵懊惱。

在這個問題上,封明燦和蘇睿的態度頗有不同。封明燦把胡楊的所有可能遭遇的種種不幸統統遷怒於金彩玲。清醒之後的他壓根回避與老板正麵接觸。展示人前的表情也令人心痛,他一改先前的詼諧幽默而多了漠然與冷峻,工作的狀態端直就是一副消極應付的樣子。人們猜想,他之所以還沒有立馬離開仙都大酒店另尋高就,也許就是出於對胡楊的追懷,出於對胡楊的堅守與等待。畢竟,這裏還到處存留著她的氣息。工餘時間封明燦不再去旱滑、登山或黃河衝浪之類,而是躲在自己的房間裏閉門不出。

大家又猜測他也許在專心作詩。“憤怒出詩人”,有此之說。人們有理由期待他的下一部詩集會有更多佳作可圈可點。

時間有長度沒有溫度,它的溫度也許就體現在自然四季的節令更替之中。幹燥的暖冬讓蘇睿覺得時間過得好慢。想來,其實也不過是一種急切期待改變的心理折射而已。

自從胡楊出事以後,員工們內心的忐忑不安是可以想見的,用直白的表述就是:出了這麽大的事,酒店能扛得過去嗎?變故通常會帶來變化,與其遲早要變,不如變得快些幹脆些,如同底層的人期待樓上的人盡快扔下另一隻靴子。可是,一旦變化突然降臨的時候,人們卻還是缺少心理準備表現得愕然失措。

五天前的上午,另一隻靴子終於落地有聲:有身穿製服的司法人員,在一大幫便衣行政人員的簇擁下來到酒店。大家在會客廳簡單進行了禮節性寒暄之後,對方就將一大疊相關文書出示給酒店方麵的代表看。當時,被授權接待的資喆、陰泰平幾個立馬就你看我我看你的傻了眼,陰泰平甚至連虛汗也冒了出來。

原來,這一個多月的時間,雖然關於酒店的桃色新聞到處流布著,酒店也“照常”營業著,而那些與酒店利害相關的人們卻緊張得不行。首先是幾位股東,他們最惶惶。雖然他們的投入加起來也遠占不到總股份的一半,但錢可是自家擔保的,和金彩玲就拚不起。他們擔心仙都若從此一蹶不振損失最慘的怕是他們。可是惶惶歸惶惶,樹根不動樹梢白搖晃。

樹根是銀行,銀行的監管部門。

金彩玲占有的股權中絕大部分係銀行的低息貸款構成。本來,銀行在當初做出這樣的決策時,管理層就有分歧和爭議的。作為企業,銀行有自己的業務操作規程,對自有資金占比不能達標的企業法人,其借貸規模是應該有界限規定的,超越了就是明顯違規。但地方政府的主管首腦或部門有關扶持振興地方經濟等堂而皇之的理由,就算是借口,他們也不能完全棄之不顧。其實大家心照不宣,事情的核心是“權力”的微妙傾斜。在對於仙都的貸款問題上,寇雄成了維持杠杆平衡的核心支撐,他如果坍塌了,多米諾骨牌效應則不可避免。

“車震門”事件發生之後,一開始,作為官場潛規則,寇雄成了政府機關諱莫如深的話題,甚至還有正麵的粉飾。不過很快,隨著寇雄病因病況的明朗化,輿情就變得反向的一麵倒。你抱怨人心不古、人們太勢力都沒有用,反正寇雄其人,因為最初的意外刺激而突發了腦出血導致昏迷,雖經急救蘇醒,生命是暫時沒有問題了,但身體的部分癱瘓以及語言功能的喪失卻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恢複的。醫院的診斷以及躺倒**的事實,等於變相宣告了寇雄政治舞台上的幕布已經落下。

但不管怎麽說,寇雄現在高低算是解脫了。

輿論和責任都不能放過的是仙都的老總金彩玲。

現在,因為“車震門”的兩位故事主角均告缺席,無論現場勘查,還是對相關人員的調查取證均沒有“實質性結果”。尤其是對於金彩玲,她的反偵察能力再次證明了她的精明或刁鑽。對於胡楊所遭遇的事故,她一口咬定為正常工作遭遇了意外;麵對自己與當事人最後一次通話的證據指證,她可以麵不改色反問對方:不錯,我們的談話有涉雙方隱私;還有作為她的老板經理,我鼓勵她積極工作有什麽錯嗎?所以直到目前,無論紀檢監察、刑事司法,對於輿論上對其進行權色交易的指控,他們都顯然缺乏直接的證據,事情很難定性,就隻好陰幹下來。而其實呢,大家心裏明明白白的事實是:道德法庭的缺位。

事情可以陰下,但是責任呢?

世界上的事往往就這樣,就像人的有病。有相當部分的人體內潛伏著這樣那樣的毛病,如果不患感冒或遭遇外傷,她也許就沒事般活得好人似的,甚至有的病也許就自愈了。而一旦受傷或感冒,檢查一下吧,結果就檢查出許多的問題,甚至是致命的問題。更何況,沒出事之前,在知情人看來,仙都大酒店也隻是外表光鮮而已,而其實是它的老總資不抵債。現在出了這麽大的事,尤其關係非常的保護傘寇雄已經那樣了,大家的顧忌沒了,於是仙都大酒店甚至上溯黃河飯店的經營時期,這樣那樣的問題就像麻袋裏的釘子般紛紛拱了出來,什麽一向拖欠和偷漏稅款、對顧客諸多霸王條款、消防安全、食品衛生環保等問題,總之是存在諸多違法經營。

當然,最致命的,還是企業法人的償貸能力遭到質疑。由於銀行和股東們的舉證主張,它直接導致原本由政府的商貿、旅遊等主管部門對酒店“停業整頓”的處罰升級為司法介入的“財產保全”執行。一句話,為保全股東和債權人的合法權益,酒店賬目暫時凍結,資產查封。

自此,金彩玲所要做的,就是配合司法調查等候裁決。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樹倒猢猻散。”這些話不知道是出自誰的金口,但它鐵定是契合了仙都眼下的現實。本來,酒店善後的留守處由司法行政等部門指定的負責人員和本店數名員工組成,但在征詢個人意見時,其中絕大多數人卻都選擇“立即休假”。人們的“門檻”倍清:既然留不留守都是帶薪休假兩月,幹嗎還要留守呢,何況到了年關歲尾,樂得早些回去輕鬆準備過大年,或者還可以尋到別家去打工賺錢,豈不更劃算。

蘇睿選擇了留守。

但是,這幾天她要麽幹脆去轉街,要麽就躲在房間裏,反正她想回避人們紛紛打包離去的場景。

當然,蘇睿今天出來並不是單獨為逛街,因為畢竟有一個對她來說頗為重要又奇特的約會,在街上的格格茶藝等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