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注定是個不眠之夜。
西嶽山莊的一間大套房裏,淩晨一點多了,側牆的裝飾燈光依然閃亮著。寬大的電視熒光屏上正上演美國超強演員陣容的懸疑連續劇《紙牌屋》。
觀眾隻有一個丁秦陽,斜倚在寬大的沙發上看得津津有味。
鼎盛公司的管理們像快速反應部隊,簡短的新聞發布會開過之後,三五分鍾的事,就言簡意賅地把胡楊個人休整問題工作設想問題簡單溝通過後,當即便班師回府了。蠻人性化蠻符合效率觀念,胡楊自然沒得說。
畢竟,此時此刻,她心裏也像長滿了草一樣,因為早有一大幫原來的好友同事們在自己的房間裏等著她呢。
現在,絕大部分的來訪者終於都走了。起坐間中央闊大的茶幾內外橫七豎八陳列的空酒瓶像是剛剛經曆過一場炮戰後丟下的彈殼兒,無聲地說明著這裏剛剛經曆了怎樣場麵壯烈的飲酒大戰。是戰鬥就有犧牲,這次倒得最壯烈的該算蘇睿。但蘇睿直到被胡楊強拉去裏邊房間洗熱水澡,還在死命地掙紮,說自己根本沒醉,說:“不就是幾瓶啤酒嗎?靠!就是單獨再來幾瓶二百年窖藏西鳳,也喝不倒姑奶奶,人高興喝多少都不醉。”
剛才,在房曉輝、陰泰平等最後一波訪客離去的時候,蘇睿卻笑嘻嘻捧了酒杯似乎喝得興正濃,說自己還沒喝好得繼續喝。胡楊看一眼秦陽,便隨即朝房曉輝幾個笑道:“你們剛剛不是還將我的軍說,新酒店人員任用一律要公開公平競爭上崗,任何人,即便是我的未來嫂子也不得耍特權。
但現在的酒呢?我作為未來的小姑子是不是應該優待她一下?”這樣,大家才嘻嘻哈哈地紛紛告辭離去了。
屋裏終於隻剩下三個人,蘇睿不再笑,真的拽過整瓶的酒又一口接一口地喝起。喝著喝著眼淚卻捉對兒地流淌起來,弄得胡楊秦陽兩人不由麵麵相覷。秦陽就附身討好地說:“好老天,這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啊,剛才我就提醒你過量了,沒醉你哭哪門子?”說著奪過酒瓶自己故意滿愜意地喝下一口,得意地笑著示意對方,“沒醉的感覺才真的好極了。”
“你說我哭哪門子,我就是覺得自己太悲催。”蘇睿接過胡楊遞過的紙巾揩淚,一邊狠狠朝對麵的秦陽反駁,“憑什麽,你們都知道她的下落就瞞我一個人?人家都快憋瘋了,也快後悔死了,因為最後看她走出酒店的那一刻,我還在吃她的醋、嫉妒她。所以她如果永遠失蹤下去,我的心就永遠像別著一把刀子,那滋味你們所有人都不會理解……”蘇睿近似號啕起來,她捽過幾案上的半瓶酒還要喝,被胡楊奪下了,胡楊的眼中也泛出潮濕,她故意負氣地搶白蘇睿:“跟你解釋N 遍M 遍了,根本不是刻意瞞你一個人,總之是先前因為所謂案件審理,後來是所謂商業機密,我也是迫不得已。所以除了秦陽哥和我爸……真的。你說我們都怎麽啦,作為成年的社會人反而更脆弱了?記得高中那會兒,我們不也總是相互妒忌,動不動對掐對罵甚至還幾天互不理睬,結果還不總是很快放下,大家繼續做最好的朋友!好了,就現在,讓我們一起回到中學生時代,一個蓮蓬頭下去泡熱水澡吧。”胡楊說罷,將電視遙控器遞與秦陽,示意他揀自己最喜歡的節目欣賞。然後就不由分說拉起蘇睿進了洗浴間。
凱文·史派西真不愧是美國老牌的演藝精英,他的表演把一個流氓惡棍政客菲朗西斯把握得出神入化入木三分,秦陽正看得津津有味,卻聽得洗浴間方向發出一陣怪怪的響聲,趕緊搶步過去敲門,朝裏麵大聲驚問,咋的啦,你們?過了一會兒,才傳出胡楊的高聲告訴:“門沒鎖。”秦陽小心翼翼擰開把手,探頭望去,靜靜的,整個洗浴間被乳白色的氣體充斥著,闊大的多功能浴缸裏飄動著厚厚一層乳白的泡沫,上麵僅露出浴帽掩蔽下都緊閉了雙眸的兩張臉,在水汽縈繞和紅外暖光的映照下,恰似兩朵芙蓉在愜意地隨波**漾。
“惡作劇呀你倆?遠比當學生時候膽大能作!”聽見秦陽狠狠地用東北腔斥責著“啪”地又關上了房門走開,她們就立馬嘻哈壞笑著從水中跳出。
原來,兩人剛才在浴缸裏確實打鬥了一番,先是蘇睿覺得如果不收拾一下胡楊自己的窩囊氣就出不來,所以她隻等胡楊也進了浴缸就猛地拿水撩她潑她,然後捶她掐她。胡楊也不是白給的,瞅準機會就奮力反擊,結果兩人一時就在水裏撲騰開了。好在秦陽過問及時,胡楊聽見拍門聲,趕緊做休戰手勢,率先把自己沉進水裏……最後,等到兩個人終於舒舒服服地洗浴完畢出來,見躺在外間沙發上的秦陽已經胡亂裹條棉被睡著了,她們便也回到裏間的大**躺下。這時,胡楊看見已經麻利躺下的蘇睿將雙手疊於腦後,卻把一雙白骨精般的眼睛滴溜溜追逐著自己瞧。她便故意引而不發的宣告:“有什麽要問的抓緊時間啊,別給我假裝玩深沉了,我知道你有很多話等著問,不然不會故意賴著不走,害得秦陽哥也隻好舍命陪君子。”
“如果你不想把懸疑劇上演到底的話,也該要聞播報進行時了吧?關於轟動一時的‘車震門’,它的真相到底如何,由於那位男主角的失語,想象力豐富的華山市民,於坊間可流傳著多種版本,有的版本還滿驚悚震撼的,我現在可謂近水樓台——沒別的,得聽你親口說。”蘇睿刻意坐起靠於枕上,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
“怎麽說呢,‘暖冬無雪又少風,不堪回首霾霧中’吧。”胡楊也拎了靠枕靠坐了,故意吟詩開場,似乎意在強調那場事故的自然背景。
“等等,”故事講到中途,蘇睿突然抓過胡楊的手,仔細地端詳過那條頗像條小蜈蚣樣的疤痕不禁亦莊亦諧地評判一番,“要叫我說,這色狼市長也忒膽小點兒,咋看見血就被嚇個半死呢;而你,胡楊,要自殺也忒外行了點兒,據我所知,腕兒不是這種割法的。”
“早知你對此道這麽在行,我是不是該提前請你培訓一下的?拿別人的悲催當喜劇評論是不是有點太冷血呀你?”胡楊毫不客氣地抽回自己的手。
“其實我是客觀評價而已,好吧,就算冷血,sorry,後來呢?請繼續。”
“什麽‘後來’,你當神話故事聽啊?”胡楊將自己身體躺進舒適的被子裏,似乎如此才可以讓自己平靜地回眸那個讓她驚心動魄的夜晚,“其實在當時,令你最恐怖的更多也許是**下的侵犯威脅以及由此構造的齷齪氛圍,並非人們想象的那般源自對抗與血腥。在他允許我打那個電話的時候,極速操作,我先給秦陽哥發了條短信,內容是‘我遇狼若不歸照顧我爸黑奔回程國道南竹林’。”講到此,胡楊刻意將臉朝向蘇睿強調,“你可別輕看這條短信,實踐證明它太重要了。事實上它是我在汽車下了國道那一刻就開始醞釀的。我想自己的人生也許就此斃了,可是我得把老爸的晚年有所托付,再者是要爭取最好的可能,盡量交代清事發的方位,以爭取救援。所以,我沒有拒絕色狼送過來的飲料,等我將喝剩的那隻易拉罐投出去,從聲音裏我就判斷不遠處那黑乎乎的一帶是印象中的竹林。後來,秦陽哥告訴我,這‘竹林’的提示可讓他爭取了不少時間。”胡楊停下來取出手袋裏的紙巾遞與蘇睿。
蘇睿一邊揩著不知什麽時候溢出的眼淚,欣慰又有點難為情地笑罵道:“靠,素質就是素質,快趕上福爾摩斯,要換一般的女孩兒早慌神了。”
“其實我也好不到哪裏去,現在有時也難免做噩夢。”沉默片刻,胡楊才繼續講下去,“當時,也許我自己也被自己的血給嚇暈了。等蘇醒來的時候,天都亮了。是在一間簡樸而潔淨的屋子裏,發現手用紗布層層包裹著,跟前隻有秦陽哥和一個上點年紀的女道士。想起之前發生的事,我悲催得失控幾至號啕。一旁的秦陽卻在狠狠地罵我傻,並警告以後無論什麽時候都不能再幹傻事。而那位道姑師傅則連連安慰說沒事,沒事的了,幸虧發現救治得及時,過幾天就會沒事的了。說來那位道姑的確是個很不錯的老人。和她同住的幾天,不僅生活上處處關照,得空還給我做思想工作。
她說,你既然連死都不怕,還怕活著的磕磕絆絆嗎?人來到世上走一遭不容易,惡俗不堪的事誰都可能遇到,即使遭遇一百次,還要第一百零一次站起來,那才更活出大寫的‘人’的滋味兒呢。何況,你遭遇的結果,不過是惡俗自取不堪罷了。”
說至此,胡楊接過蘇睿遞過的水杯啜了一口茶,又繼續道:“傷果然沒多久就沒事的了。既然得活下去就還得想活下去的轍。我把手機聯係人的頁麵反複瀏覽之後,也許是神仙或上帝在有意幫我,最後終於我就把目標鎖定在範先生的手機號上。”
“且慢,我的腦子快跟不上趟了。”蘇睿突然換個姿勢,截住胡楊的話核實道,“你說的就是去年秋天帶他老媽還有老婆孩子入住咱酒店的那位範先生,也就是昨天晚上你們那位總代理講的煽情故事裏提到的那個配角?”
“是。”胡楊故作認真地用食指輕點一下蘇睿的唇,“記住,不要隨便打斷別人的說話,這是培訓先生課程中講的人們在交流中必須注意的一個社交禮儀細節。”
“靠,閨蜜應該是例外。還有,我早該猜出你該是經過什麽魔鬼培訓了,戴的墨鏡超大超萌,文胸一定更換為加墊的大一個罩杯,高跟兒鞋七公分變成十二公分,一折騰竟把我都唬得一愣一愣的——不過我提醒你,崴了腳可就慘。請繼續你的‘說話’,一般不再打斷。”蘇睿一副滿不在乎。
“謝謝,你的好意我心領。不過你得承認,有些時尚它確實代表某種潮流,作為現代企業管理人,你本身的外包裝是否講究時尚,事實上也在做著服務水準的無聲廣告。當然,要防範表裏不一外強中幹或者叫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沒道理嗎?還有,至於你的特殊化,別以為拿你沒辦法,你遲早會領教,老總和小姑子都不是好惹的角色!”胡楊做出一副狠巴巴的樣子,然後才繼續,“當初,我想我不過是出於禮貌,接受範先生夫婦善意誠摯的提議就互記了聯絡號碼的,怎麽也沒有想到有一天真的會電話聯係。但我不得不試一試,因為照常識或秦陽哥反饋的信息看,所謂的‘車震門’的負麵傳聞已在社會上鬧得沸沸揚揚,我想自己也許很難再回仙都或這個城市存活下去了。結果你想得到,其實是一再出乎我的意料,範先生的電話打過之後沒超過幾天,我就做夢般被鼎盛公司下屬的一個部門招聘去做文員了;文員的椅子才坐了不到半個月,又接人事部通知,去總部設在海南的一個培訓基地接受為期兩個月名為‘現代企業管理’的培訓班;這不,培訓還沒結束,又被通知馬上回來立即投入新酒店的競標事宜。說起來,這幾個月我像在坐過山車,忽下忽上地有時夢中也讓人眩暈。”
“也算應了俗語說的‘現世現報,好人好報’。”蘇睿淡定地評論道。
“萬分榮幸,終於被你稱作‘好人’,沒什麽別的,一對一訪談就到此結束?”胡楊將眼睛閉起,做出困乏要睡的姿態。蘇睿確顯然不想就此罷休。
“可我覺得,那個範先生還有他們公司的CEO 們,無論是對企業兼並還是對人才的網羅,信息的掌控比狗鼻子都靈,抓商機出手迅捷比狼還霸氣十足。好好的一個仙都大酒店,就這麽轉眼被他們一口吞了,想想真不知道該跟他們握手還是該扇他們耳光。”頓了一下,蘇睿又補充,“忘了,現在該說是‘你們’。”
“感情不能代替規則。弱肉強食畢竟是市場經濟通則。改革開放都這麽多年了,人家通過市場公開公平的招投標,拿到哪裏都說得通。不像有些人,人前企業家的光環耀人眼目,背後的發家史卻見不得人,一旦遇到市場風浪,見光死!我以老同學的身份奉勸你,‘識時務者為俊傑,良禽擇木而棲’吧,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胡楊說完將後背對了蘇睿,示意自己真的要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