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厄修拉從一個小女孩漸漸成長為成熟女孩的這一時期,一個必須對自己負責任的陰影逐漸在她的心頭聚集起來。她不停地認識真實的自我,認識到在一片不可分割的迷茫之中,她是一個單獨存在的個體,她需要工作,需要成就。但是她感到有些不安和害怕。為什麽,噢,為什麽一個人要長大?為什麽一個人要經曆生活的重擔和承擔令人麻木的責任?她要從一無一切、孤單無助的條件下,使自己變成一個什麽人物呢?怎麽變?怎麽做?要在這一片朦朧的道路之中選定一個方向!何去何從?如何邁出第一步,這些事情對她而言,都是一個謎。更何況,一個人又怎麽也許不直接麵對生活?一個人必須負起生活中應有的責任,這實在是一件令人心情沉重的事。
宗教是她世界中的一半,一個既光明又快樂的世界,在那個世界中生存,她可以和小矮人一起爬樹,像耶穌的門徒一樣搖搖擺擺地在海麵上行走,像上帝一樣把一塊麵包分作一萬份,讓一萬人高高興興地吃一頓美餐,完全擺脫現實,成為一段故事、一個童話、一個幻境,這一切不管別人如何鑒定,但至少有一個人完全知道那不是真實的——對我們眼前的生活環境來說不是真實的。在我們所知道的這生活的限度之內,根本不也許有一塊麵包可以使一萬人吃飽那種事。這姑娘的思想現在已漸漸成熟,她清楚地以為,任何一件一個人在自己的生活中無法體會的事,對她來說都不也許是現實的。
因此,那個古老的雙重生活:一方麵是那個有人、有火車、有責任和各種報道的工作世界,另一方麵則是那個純粹真理和神秘生活的周日世界,在水上行走,上帝的臉麵使人眼瞎,追隨著一根雲柱跨越過沙漠,看到叢林劈啪燃燒卻看不見燒毀的周日的世界——這個古老的從來沒有人懷疑過的雙重生活忽然間被彼此分離了。工作日世界戰勝了周日世界,周日世界不是真實的世界,至少並不實際存在過。而一個人卻得依靠行動而活著。沒有休息日的世界跟我們實際生活無關,她自己,厄修拉·布萊文必須知道怎樣來應付工作日的生活。她的身體必須是屬於工作日的身體,受到人們的尊重。她的心靈必須具有工作日的價值,憑借人世的知識來對它加以評價鑒定。
是的,一個人必須設法度過他工作日的每一天,行動和工作,一個人完全有需要來選擇自己的行動和自己的事業。做什麽都必須對這個世界負責任。不,一個人還不僅僅要對這個世界負責,更要對自己負責。那個周日的世界在她心中還留下有某些令人煩惱和疑惑的影響。周日的生活本身還有些殘留在她的心靈當中,它使她對那個現在正日益消失的幻境世界保持著某種神秘聯係。一個人如何能和他們完全否定的東西保持相關性呢?她現在的任務是學會如何去度過周日的生活。
如何去做,這是當前的最主要的問題。何去何從,如何實現真實的自我價值?一個人如果不是他自己,就隻是一個能回答一半問題的人。當一個人隻不過是一件不確信的似是而非的東西時,好像天空中的風一樣,說不清、摸不著,到處飄**,他如何才能實現自己,才能弄清關於他自己的問題呢?
她轉向那虛幻的世界,那裏曾傳出一些遙遠不可及的話語,像看不見的微風微波一樣在她的血液中流動,她又聽到了那些古老的故事,她否認那個幻境,因為她需要成為一個工作日的人,對她而言,一切幻境隻不過是空虛的,對於任何話語她隻需要知道它在工作日中的意義就滿足了。
那幻境的確曾講過一些話。但任何話需要具有工作日的意義,因為一切的話隻是工作日世界的產物。讓它們現在說吧,讓它們用工作日特有的詞匯講出屬於它們的語言。那幻境本身也應該用工作日的詞匯加以解釋。
“要變賣你一切一切的,分給窮人,”在一個周日的早晨她聽人說。這話顯然格外清晰,在星期一早晨聽來也再清楚不過了。她走下山坡,走去車站,準備上學的時候,她心裏還一直在想著這句清晰的話。
“要變賣你一切一切的,分給窮人。” 她能允許這樣做嗎?她能允許賣掉她的鑲著珍珠的梳子和鏡子,她的耳環、她的銀蠟台、她的可愛的小項鏈,然後穿得像惠裏家的人一樣破破爛爛的嗎?像對她來講所謂的“窮人”一樣,不洗不梳,破爛不堪嗎?答案是她不願意。
這個星期一的清晨,她簡直是在苦難的邊緣掙紮。因為她的確不知道該怎麽做,該如何做,但她又絕對不會按照聖經上講的那樣去做。她不願意變得很窮——真正一個錢沒有,像惠裏家的人一樣無聊地活著,醜陋不堪,隨時受到別人的憐憫。這情況她連想都不願想。
“要變賣你一切一切的,分給窮人。”在實際生活中,一個人不也許像這樣做。這一切使她感到多麽苦惱和心煩啊!
你也不也許真的遞過另一邊臉去。特利撒曾經恨恨地打過厄修拉一耳光。厄修拉一時沉醉於基督徒的謙虛,不聲不響又把她的另一邊臉遞過去。特利撒以為這是一種肆意地挑戰,一怒之下在那邊臉上又狠狠地給了她一耳光。這時厄修拉懷著無比憤怒的心情,獨自低著頭走開了。但是,不安和難以忍受的羞恥折磨著她,一直到她又一次和特利撒發生吵架,推搡著她妹妹的頭,幾乎把她的頭給撞碎了,她的憤怒才最終平息了下來。
“這算是給你一點教訓。”她咬牙切齒恨恨地說。
她走開的時候雖然很不像一個基督徒,可是那時刻她卻心安理得了。
基督徒的這種謙恭在多數情況下實在讓人覺得有些可笑和下流。但厄修拉另外一個極端,忽然也感到無比厭煩。
“我討厭惠裏家裏的每一個人,我願意他們全都立即死掉。我的父親為什麽就這樣把我丟下不管,使得我們落魄地過著非人的生活。誰也看不起我們,他為什麽不能更有出息些?如果給我一個機會選擇父親,他就應該是威廉·布萊文子爵,那我就應該是厄修拉小姐!我有什麽罪惡使我變得如此貧窮,像一個蛆蟲一樣在小胡同裏爬行著?假如我能完完全全享受我的權力,我可以穿著一身獵裝,騎在高大的馬匹上,後麵跟著侍從,我將在一家農舍的門口停下來,對那個抱著孩子走出來的農村婦人,問她身體不好的丈夫現在如何了。接著從馬上彎下腰,伸手拍拍那孩子像亂麻一樣的頭。從我的絲織錢包裏掏出一個先令給她和孩子,並下令讓人從我的官府裏把有營養的食物送到這個婦人家和村子裏去。”
她就這樣驕傲地騎著馬到處遊行。有的時候。她衝進熊熊烈火之中,救出一個無人關心的孩子,或者鑽進運河的閘門下麵,把一條腿忽然抽筋的男孩子救出來,或者她像閃電一樣從一匹奔馬的腳下救出一個還不能能走路的嬰兒。當然,這一切都是在她的不切實際的想象中進行的。到了最後,她忽然又強烈地向往著那周日的世界。當她在那天早晨從科西澤走下山的時候,看到伊爾科斯頓在它的山頂上散發出淡藍色的青煙的時,那遙遠的語句又在她內心中響開了: “耶路撒冷啊!耶路撒冷啊!……我多麽願意聚集你的兒女,好像母雞把小雞聚集在翅膀底下,你們卻不願意——”
她對基督的熱情,渴望被聚集在那溫暖翅膀底下的心願,現在又燃燒起來,但是這情況怎能適用於工作日的世界呢?這話除了說基督應當把她像母親抱著孩子一樣摟抱在懷裏之外,還能有什麽其他的意義呢?啊,基督,啊,那個可以把她擁抱在自己的懷裏,讓她因而拋棄一切一切的那個男人!啊,應當為她提供一個隱藏之所,讓她獲得男人的赤熱胸膛!這熱情的渴望使她的每根神經都強烈地抖動了起來。
她自己也迷迷糊糊地懂得,基督的含義並非僅限於此。知道他所說的耶路撒冷是想象世界中的一個神秘地方,那地方在日常生活的世界中根本不存在。在想象中,他摟抱在懷裏的不是房屋和工廠,不是房產主和工廠工人和勞苦人民,而是一些在日常生活中不占有任何地位,同時是從未被日常生活的眼睛或手看得見或觸摸到的東西。
然而她卻必須通過日常生活來體會這些事物——她需要這樣,因為她的全部生活都是一種工作日的生活,到目前為止,全部都是這樣子。因而他一定把她的身體全部抱在他的懷裏,那是一個強壯的具有寬大胸懷的男人,他的心髒正不停地跳動著,那裏充滿了她期望得到的生命的溫暖,那奔流著熱血的力量。所以,她願意躺臥在一個“人子”的胸懷之中。然而她在心靈深處感到很羞愧,非常羞愧。如果基督要她在幻境世界回答,她卻隻能按照日常生活的事實作出回應。這是一種出賣的行為,把現實世界和幻覺世界混淆了。因此她對自己那種宗教方麵的狂熱感到羞愧,生怕有人會識破。
那年早春,在舅父的農莊上,羔羊在稻草棚子裏誕生時,男人們守著一隻狗和一盞提燈在一起守夜時,她常常把日常生活和幻覺世界胡亂混淆在一起。那個時候,她再一次感到耶穌就在那一帶的村子裏。啊,他一定會將這些羊羔抱在懷裏的!啊,她就是那隻羊羔。
次日清晨,沿著籬笆外麵的胡同走著時,她再次聽到了母羊的叫聲,於是就知道了一定有幾隻小羊羔閃耀著嶄新的生命,搖晃著身體來到了人間。她看到它們低下頭去,用鼻子亂拱著什麽,摸索到母羊的**邊去尋找**,而那母羊卻嚴肅地把頭轉向另一邊,若無其事地用鼻子噴著粗氣。它們現在在吃奶了,修長的腿在喜悅中顫抖著,它們伸長了脖子,新生的身體在輕輕地抖動著,接受那和血一樣熱的美味的奶汁。啊,這福氣。這無邊的欣喜!她簡直無法強迫自己離開這裏去學校去。那在**下拱動著的五彩小鼻子,那無比幸福和自由的小生命站在羊媽媽身邊,歡快地吸吮著她的乳汁,羊媽媽一動不動,之後這母親安詳地走開了。
耶穌——幻覺世界——日常生活世界,一切在幸福和痛苦的混亂中不可分割地混淆在一起了。這不可割舍的混亂簡直是一種痛苦。耶穌,在對她這個並非幻境的人對話!而她卻迎合了這種聖靈的語言,並進一步挑起了她自己的情欲。這使她感到萬分羞恥,在她自己心靈中產生的物質世界和精神世界的混亂,使她很難受。她依據當前的欲望在回答著聖靈的呼喚。
“凡勞苦擔重擔的人,可以到我這裏來,我就讓你們得到安息”。
這是她暫時的答案。她多麽願意能回應來自於基督的召喚。她多麽願意真正走到他的身邊,把頭枕在他的胸膛裏,讓他像撫摸一個孩子一樣地撫摸她,使她能夠感受到安慰,得到從未有過的重視!整個這段時間,她一直為混亂的宗教情結而苦惱,願意耶穌對她充滿柔情的愛,接受她蘊含著情欲的貢獻,給予她帶有情欲的回報。接下來幾個星期,她一直沉浸在這種令人陶醉的思考中。
但這段時間,她知道自己是不誠實的。她渴望以耶穌的熱情使自己肉體上獲得滿足。她現在是如此不知所措,頭腦混亂不堪。她怎樣才能使自己擺脫呢?
她恨自己,恨不得把自己踩在腳下毀滅掉怎樣才能獲得解脫呢?她痛恨宗教助長了她的混亂情緒。她咒罵一切。她願意變得除了對當前的需要和滿足之外,對什麽都冷酷無情,麻木不仁,毫無興趣。她有一種對耶穌的敬仰,但隻是為了滿足她個人的柔情,以其作為工具以挑起自己的熱情,但最後讓她感到無比苦惱。世界上本沒有什麽耶穌,沒有什麽感傷的柔情,因此她非常痛恨這種難為情的狀態,厭惡感傷的柔情。
這期間,年輕的克裏斯本斯基來到了這裏。那時她隻有十六歲,已長成一個苗條而美麗的少女,平時少言寡語,有時偶爾又能像過去一樣毫無保留地暢所欲言,使你覺得她似乎要把她心裏話全講出來。事實上,她隻不過是要在外人麵前為自己的心靈偽裝一個假象而以。她非常敏感,隨時感到苦惱萬分,為了掩飾自己,她常常裝出一副對什麽都不在乎的樣子。
她有著不時發作的**和有限的苦惱,對生活簡直感到了無生趣。她老是把自己的心靈抓在手中,帶著渴望的心情在等待著某一個人,但是,在整個這段時間裏,她心靈最深處,卻又總有一種孩子氣般的反感。她想著她可以愛一切的人,也應該相信一切的人。可是,因為她根本不能愛自己,或者說服自己信任自己。她像是與一條蛇,或一隻被限製自由的小鳥一樣,不能相信任何人。她的時而的反感和仇恨,與她愛的衝動相比,更加難以克製。
她就像這樣生活著,過著沒有靈魂和創造力,以及未形成真正自我的陰暗的混亂生活。
一天晚上,她抱著自己的頭在客廳裏看書時,忽然聽到廚房裏有陌生生人說話的聲音。激動的心情立即便她從冷漠中驚醒過來,豎著耳朵小心傾聽。她仍然趴著,躲在一個隱蔽的角落,驚慌地向外探望著,但不願被人發現。
廚房裏傳來兩個生人的講話,一個柔和而熱忱,似乎掩飾著一種熾熱的柔情,另一個人說話很快,似乎行雲流水一般。厄修拉緊張地坐在地上,出神之餘徹底忘了她的學習。她一直認真聽著那傳來的聲音,盡管沒有在意到說的是些什麽內容。
第一個說話的是湯姆舅舅。她很熟悉他那用以掩蓋他靈魂的天真的熱情。另一個說話的是誰呢?他講話是那麽輕快,似乎其中夾雜著火一樣的節奏。她意識到另一個說話的聲音似乎在催促她趕快前去。
“我記得您的,”那年輕人說,“黑色的頭發和白淨的臉,我從第一次見到您就記住了您樣子。”
布萊文太太又是羞怯又是快樂地大笑起來。“你那時還是個一頭卷發的小家夥。”她說道。
“是嗎?是的,我知道他們對我的一頭卷發都很感興趣。”
大家大笑一場,但是隨之沉默下來。
“我記得你當時是很規矩的孩子。”她父親說。
“噢!我有留你們過夜嗎?我那會兒隻要見誰來都要留他們過夜的。我相信我媽媽對這事一定苦惱極了。”
大家又笑了一陣。厄修拉站起身來,她必須要出去了。
聽到門響,一切的人都轉身過來。那姑娘頓時感到一陣不好意思,在門口徘徊了一會兒。她需要讓人看起來非常漂亮,因為她不懂得怎麽端著自己的肩膀,在門口思考的時候,她顯出了一副非常動人的態度。金色的頭發紮在脖子後麵,猶豫不決的棕黃色眼睛閃閃發光。在她身邊的客廳裏,柔和的燈光照射在書架上。她裝作非常自然地向她的舅舅走去,他輕輕地吻了她,熱情地跟她講話,盡量表示出和她很友好親密的聯係,但同時讓人清晰地清楚,他其實是不感興趣的。
她急於想對那個陌生人轉過身去。他靠後幾步站在那裏等待著,這個年輕人長有一雙灰色而又明亮的眼睛,一雙不到關鍵的時刻絕不肯作出任何明確決定的眼睛。
他那半出神的等待態度讓她有些激動,她像一個過於興奮的孩子把手遞給他的時候,忍不住大笑了起來。他使勁捏住她的手,鞠了一躬,同時非常仔細地觀察著她。她感到很滿足——她的整個人馬上活了過來。
“你還沒有見過克裏斯本斯基先生,厄修拉。”耳邊傳來舅父親切的聲音。她帶著在生人麵前常有的羞怯抬起頭來,好像要說自己認識他,但卻隻是激動地笑了幾聲。
微微激動的情緒使他的眼神顯得有些慌亂,之前那種冷淡的端詳現在變得急於要與她接近了。這個年輕人現在剛剛隻有二十一歲。身材修長,柔軟的棕色頭發,保持著德國人的樣式,從前麵一直向後梳著。
“你要在這兒要呆多久?”她問道。
“我有一個月的假,”他說,轉身向湯姆·布萊文望去。“可是有幾個地方我必須得去跑跑——先在這兒待一陣,然後在那兒待一陣。” 這使她意識到了外在世界的強烈氣息。她似乎坐在一個小山上,迷迷糊糊地感受到整個世界都在她的腳下。
“誰給了你這一個月的假?”她問。
“我是個工程師——在軍隊裏工作。”
“噢!”她高興地答應了一聲。
“我們打擾你學習了吧?”她的舅父湯姆說。
“沒有。”她連忙回答說。克裏斯本斯基大笑起來。
“相信她不會在意的。”她父親說。父親看透了女兒的心思。
“你喜歡上學嗎?”克裏斯本斯基轉過身去詢問道。他是依據他自己的情況提出問題的。
“部分東西我很喜歡,”厄修拉說,“我喜歡拉丁文和法文——還喜歡語法。”
他注視著她,聚精會神在她的身上,接著他搖了搖頭。“我不大喜歡學習,”他說,“他們說軍隊裏一切有頭腦的人都集中在工程技術部門。我想那正是我去幹那一行的原因——這樣我就可以沾別人的光,算是一個有頭腦的人吧。”
他似乎開玩笑又似乎很懊悔地這麽說。她馬上對他非常在意。這使她很感興趣,不論他是否有頭腦,反正讓人很感興趣。他直爽的性格,自主的行動,都讓她產生好感。她感受到他的生命正朝著她在移動。
“我不以為頭腦很重要。”她說。
“那麽什麽東西重要呢?”她舅父半嘲笑半譏諷輕蔑地問。
她轉過身去。
“我以為是勇氣”。
“哪方麵的勇氣?”她舅父問道。
“任何方麵的。”
湯姆·布萊文尖聲笑了笑。母親和父親傾聽著,一聲不響地坐在那裏。克裏斯本斯基等待著,她講這些話是為了他。
“什麽事都做就等於什麽也沒幹。”她舅父大笑著說。
這時候她完完全全對他產生反感了。
“她自己並不是言出必行,”她父親說,同時活動一下了身子,把一隻腿搭在另一隻腿上。
“她有勇氣幹的事還真不多。”
可是她不樂意再講話了。克裏斯本斯基安詳地坐著、等待著。他的臉不是很勻稱,顯得有些扁平,誇張點說簡直有點難看,鼻子比普通人要大,可是眼睛卻很明亮,出奇的清澈,他的棕色的頭發像絨線一樣濃密而柔軟,蓄著一撮小胡子,皮膚白皙,體態修長,樣子引人注目。坐在他旁邊,她的舅父湯姆顯得很差勁,父親看上去更顯得不整潔。然而,他卻使她想到了她父親,隻是這年輕人顯得更纖巧一些,似乎散發著光澤。可他的臉某種程度上講可以說是難看的。
在有關他個人的生活方麵,他看上去什麽也不願意多講,似乎他沒有任何問題,也不也許再有任何改變,他就是現在的他。在他身上有一種使她非常感興趣的一切聽天由命的感受。他絕不會主動去對別人證明他是一個怎樣的人。對於他自己的生命,別人看著像個什麽樣子,那就算是個什麽樣子吧。它甘願處於這種獨立狀態,絕不想為自己對任何人作任何解釋,也不表示任何抱歉。所以他好像早已經有一種根本無法改變的性格,堅絕不要求在自己能夠單獨存活之前,在與別人建立起一些聯係之前,受到他人的幹擾。
這種情況對於厄修拉具有很大的魅力。她過去所習慣的都是一些沒有明確主見的人,他們每次受到一種顯著的影響,好像變成了一個新人。她舅父湯姆總多少有點像是遵循著別人的意見在做人。因而,誰也不知湯姆舅舅究竟是個什麽樣子。你所曉得的僅是外表上多少有點兒古板的、一種流動著的使人沒法讚同的形象。但是,如果讓克裏斯本斯基樂意做什麽就做什麽,讓他盡量曝光自己,他的一切行為也時常是出於自己的一種責任感,他不允許有人向他提出質疑,他的獨立狀態是根本無法改變的。
因而,厄修拉覺得他這個人實在了不起。他身心健康,對什麽事都有非常明晰的看法,全都自己做主,也僅僅依靠自己。她在心裏說,這才是一個上等人,天生具有貴族的個性。
於是她馬上就使他作了她夢中的主人公。這是一位上帝的兒子,他看到了人的女兒,並且覺得她們很美。他並不是亞當的兒子。亞當僅曉得一味服從,亞當並不是被人拉扯地趕出了自己的出生地,而且自從那兒以後,人類不就一直像個乞丐一般到處在尋找自己的生存嗎?但是,安東·克裏斯本斯基就堅絕不會禱告。他掌握全部,但其實也就隻管他自己,此外其他的也不管。別人也不也許真正地給予他什麽,也不也許從他那兒拿走什麽。他的靈魂是屹然獨立的。
她清楚她母親與父親都非常尊重他。現在家裏的情況發生改變了。有人到他們家來做客。隻要有一次三個天使來到亞伯拉罕的門口,與他打招呼,與他一起吃飯,並在他家待下來,等到他們離去時,他們家從此便會變得非常富有了 。
一天,她被邀請前往沼澤農莊做客。那兩個男人還未回來。從窗口望出去,她看到一輛輕便馬車奔了過來,克裏斯本斯基從車上躍了下來。她見到他先把身縮成一團,然後跳下車,正對著趕車的舅父大笑一聲,緊跟著他就朝著她,並向屋裏走來。而他顯得一點都沒有拘束,一切的一切都被充分外露。仿佛他自己在清晰、高貴的氣氛中是完全獨立的,非常沉靜,這一切好像早已命中注定似的。他這種完全依靠自己命運的態度顯得非常散漫,甚至有些頹廢,幾乎很少有大手大腳的動作,當他坐下的時候,懶洋洋的,全身都放鬆了。
“對不起,我們來晚了一點。”他說。
“你們上哪兒去了?”
“我們到德比去看我父親的一個朋友了。”
“誰?”如此直率地提出問題並要求得到清晰的回答,這對她來說是一種非常不同尋常的經曆。她知道對這個人她是完全可以這樣做的。
“噢,他也是一個牧師——他是我的保護人——一個保護人。” 厄修拉早已知道克裏斯本斯基是一個孤兒。
“你的家在哪呢?”她問道。
“我的家?——我自己也說不清。我非常喜歡那位上校——赫伯恩上校,此外還有我的那幾位姑媽,可是我以為我真正的家應該是在部隊。”
“你願意這樣完全獨立地生活嗎?” 他栗色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了一會兒,因為他正在思考問題,所以他並沒有看見她。
“我想是很喜歡的,”他說,“你瞧瞧我父親——噢,他始終也沒能夠完全適應這裏的環境。他要——我也不知道他究竟要什麽——可總而言之,日子非常不好過。還有我的母親——我隨時都想到她對我的確好得過分了。——我的母親!另外我上學是那麽早。但我不得不說,外在世界相對牧師們的生活圈子對我而言要自然很多——我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麽。”
“你有時會有那種像一隻小鳥被風刮得迷失方向的感受嗎?”她好奇地問道,完全是挪用她剛剛學到的一句話。
“不,不。我以為一切事情都稱心如意。”
他越來越讓她體會到那龐大的世界、廣大人群與他們之間的距離。而這一切有如花香能招引蜜蜂一樣**著她,但它也使她非常痛苦。
這時剛好是夏天,她隻穿著一件棉布上衣。當他第三次看到她的時候,她已穿上了一件非常漂亮的藍色和白色條紋相間的衣服,衣服上還配有白色的領子,還戴著一頂白色的帽子。這與她金黃色的紅潤臉色顯得非常相配。“你穿著這身衣服,我看著實在是再漂亮不過了。”他說,把頭微微斜靠在一邊站在那裏,用一種似乎帶有研究和批判的口吻欣賞著她。
一種新的生活忽然使她心神激**。她第一次深深地愛上了她自己的一個幻想的影子,仿佛看到了自己映射在他的眼中的那個纖巧的影子。她必須使自己做到和它完全一樣,她必須非常漂亮。她的思想很快就又轉到穿衣服的問題上。她唯一的熱情就是讓自己的外表顯得更加漂亮。而她的家裏人全都帶著驚羨的眼光看著厄修拉這種突然間的轉變。她變得非常文雅了,穿著那身她親自做的非常合適的棉布上衣,戴上她按她自己想法編製的翻邊帽子,看起來真是文靜至極了。忽然她有了一種靈感。
當厄修拉跟他談話的時候,他顯得懶洋洋似的,安安平靜坐在她姥姥的搖椅裏,非常懶散地前一下後一下地逐漸搖著。
“你不會很窮吧,你窮嗎?”她說。
“你說沒有錢嗎?每年我大約有一百五十鎊的收入——所以你可以說我窮,也可以說我很富有。而實際上,我是非常窮的了。”
“但你以後會掙錢的。”
“我以後會拿到我的工資,現在我就有薪水。我已拿到委任狀了,這樣一來,我又可以領到一百五十鎊。”
“你以後還能夠掙更多的錢,對吧?”
“十年之後,我每年將能掙到二百多鎊。但如果我隻能依靠我的工資生活,我將始終都非常窮的。”
“你會在乎嗎?”
“對於窮在意不在意?現在不在意――不特別在意,但以後我也許會在意的。人們——那些軍官們都對我特別好。赫伯恩上校對我非常感興趣——我以為他是一個非常有錢的人。”
厄修拉突然感到一陣心寒,他準備將自己賣掉嗎?
“赫伯恩上校結過婚沒?”
“結過了——有兩個女兒。”
可是她的自豪情緒不容許她去擔心赫伯恩上校的女兒是否想要嫁給他。
他們沉默了許久。科德倫闖了進來。這時克裏斯本斯基仍然懶洋洋地在搖動著他的搖椅。
“你那個樣子看起來可真貪婪。”科德倫說。
“我確實非常貪婪。”他回答說。
“你看起來真是軟弱無力。”她說。
“我就是非常軟弱無力。”他回答說。
“你不能停止下來嗎?”科德倫詢問道。
“不行——這是永恒的運動。”
“看你那樣子,仿佛全身都沒有骨頭似的。”
“那剛好是我最喜歡的一種感受。”
“我對你的這種趣味一點兒也不欣賞。”
“對我來講真是太不幸運了。”
他依然搖著他的搖椅。
科德倫在他身後坐下來,當他朝後搖的時候,她用兩根指頭捏住他的一綹頭發,因而等他再繼續往前搖過去的時候,她使勁兒拽住了他。但他顯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屋裏現在僅有搖椅緩緩壓在地板上的聲響。科德倫沉默不語,仿佛隻螃蟹似的。每次等他搖過來一回就握住他的一綹頭發。厄修拉紅著臉非常不安地坐在那兒。她看到他皺了皺眉頭,有點兒惱火了。
最終他猶如一根脫鉤的彈簧,忽然蹦了起來,站在壁爐前。“真是活見鬼,為什麽我不能搖一會兒?”他凶惡地非常不耐煩地詢問道。
這樣他仿佛一根彈簧似的從貪婪狀態中突然跳了起來,使厄修拉覺得他非常可愛。他很氣惱地站在壁爐邊的地毯上,雙眼裏露出憤恨的光芒。
科德倫仍與她平日一樣溫和地大笑著。
“男人是從不坐在搖椅上搖擺的。”她說。
“女孩從不應該揪男人的頭發的。”他說。
科德倫又放聲大笑了。
厄修拉感到非常好像地坐在那兒,但是她在等待著。他曉得厄修拉在等待著他。這令他的血立即沸騰起來。他必須得到她身邊去,聽任她的呼喚。
有一次,他駕著輕便馬車帶她到德比去。他屬於那種冒冒失失的工兵。他們在一家小旅店吃了午飯,然後又去逛商場,他們看每樣東西都很高興。他在一個書攤上幫她買了一本《呼嘯山莊》。後來他們發現了一個小遊藝場,她說:“我父親曾經時常帶我去那坐搖船。”
“你喜歡坐嗎?”他詢問道。
“哦,那真是太有意思了。”她說。
“你想此刻再去試一試嗎?”
“非常樂意,”她說,盡管她還有點兒害怕。但是,能夠去做一件不同於往常的使人激動的事,對她總是有很大**力的。
他立馬到售票處去付了錢,而後扶著她走上去。現在他除了觀察他眼前所做的事以外,仿佛將世界上一切的一切都忘了。對在場的其餘人,在他看來似乎全都不需介意。她本來想先不上去,但是她覺得此時離開他反而更加覺得難為情,還不如大膽走上搖船,隨大家去看好了。他的雙眼充斥著笑意,羸弱的身子站在她麵前,開始使搖船擺弄起來。她一點兒也不害怕,她隻是感受非常激動。他的臉漸漸發紅,雙眼裏閃動著無比激動的光芒。她仰頭望著他,她的臉好像在陽光下開放的一朵奇葩,如此的光彩奪目,美麗動人。他們就在那寧靜的空氣中飄**,猶如離弦的箭一般飛向天空,而後又以可怕的速度降落下來。她感到很快活。這種運動好像在他們的血液中煽動起來,他們大聲笑著,感到全身好像著了火。
玩過搖船後,他們又去玩旋轉木馬,以便使自己安平靜下來。他搖著身子對著她騎在跳動著的木馬上,自由自在,非常開心。對舊的傳統表示非常厭倦地一股熱情令他顯得悠然自得。當他們坐在迅速旋轉的木馬上,耳邊傾聽著留聲機放出的音樂時,她一直也沒有忘記過周圍的人們。他與她好像永無休止地騎著馬在群眾的麵前奔跑掠過過,永遠輕快、驕傲、英武地騎著馬在群眾揚起的麵孔前跑過,他們是在一個更加高的水平上運動,將廣大的群眾踩在自己的腳下。而後,他們就要離開旋轉木馬了。她感到非常不愉快,感到自己好像由一個巨人突然縮小得與普通人一樣,自己也不得不混雜在一般群眾之中了。
他們離開市集,回到自己的輕便馬車旁走去。在走過一個大教堂時,厄修拉一定要過去看看,但是整個教堂裏到處都是腳手架,爛磚碎瓦堆放得四處都是,從牆上落下來的灰皮,踩在腳下“撲哧”作響,工人們粗鄙的叫喊聲與錘子的敲擊聲在滿屋裏響著。
在她忘我地在遊藝場上、群眾麵前騎著木馬跑了一陣兒以後。很多她沒法控製的向往又回到了心頭,一時間,她好像帶著這些向往突然衝入了一種陰森寧靜的世界。經過驕傲情緒之後,她需要安撫與慰藉,自滿與輕蔑好像比任何東西都更加能刺穿她的心。
她發現這非常古老的陰暗中充滿了從牆上剝落下來的灰皮。那些灰皮揚起陣陣塵土,令這兒充滿了陳年石灰的味道。到處是腳手架,都是成堆的垃圾,就連聖壇上也落滿了塵土。
“咱們坐下來休息一下吧。”她說。
他們不允許其他人在意到,悄悄地坐在最後一排凳子上,坐在一片陰暗之中,她看著砌磚工與抹灰工幹他們肮髒、忙亂的工作。穿著長靴的工人在長廊裏走來走去,用一種粗鄙的聲腔叫著:“哦,朋友,那些抹牆腳的模子拿過來了嗎?”
從教堂的屋頂上傳來沙啞的回答聲,屋子裏的回聲令人有種悲涼的感受。
克裏斯本斯基緊挨著她坐著。一切好像都是非常的美妙,即便她覺得有點兒可怕,整個世界好像已成了一堆廢墟,而她與他卻安然無恙、無法無天地在廢墟上爬行。他緊靠著她坐著,將身體依靠在她身上,她也非常明確感到了他對她所產生的影響。但是她非常高興,他擠壓在她身上的感受令她無比激動,仿佛他的存在對她來講就是種動力,催促她采取一些行動。
當他們趕馬車回家時,他緊挨著她坐著。車子每搖晃一次,他都故意顯得很放肆地靠在她身上,直到車子再一次晃動的時候。然後再次坐直身子,一句話也沒講,在她的披肩的掩蓋下將她的手拿過來,並開始用一雙手解開她手套上的扣子,幫她將手套脫下來,逐漸地脫光了她的手,而他卻仍然全神貫注地駕著車,抬起臉望著前麵的大路。在他幫她脫手套的時候,因為他的手與她的手很輕巧地相互碰觸,一種充滿性感的愉悅之情差不多令那小姑娘如醉如癡了。
他的手是如此美妙可愛,猶仿佛一個有生命的東西在陰暗的地下世界很熟練地扯開手套,接觸著她的手,先是讓她的手心,接著讓她的手指全都暴露出來。而後,他用手緊握著她的手,兩隻手是如此靠近,好似他的手與她的手已經合二為一了。這時,他眼看著大路與馬的耳朵,專著地地趕著車在村子裏走過。她一直坐在他身邊,欣喜不已,臉上煥發著光彩,一種新的光線令她全然炫目了。他們誰都不說話。從表麵看去他們是完全分離的,但是通過他們緊拉著的雙手,他與她已完全骨肉相連了。
接著,他裝出一副好似一點兒也不在乎的樣子,用一種非常怪異的聲調對她說:“剛剛坐在教堂裏使我想起了英格拉姆。”
“誰是英格拉姆?”她詢問道。她也裝出一點兒也不在乎的樣子,但是她清楚現在他要開始談一些不應該議論的話題了。
“他是與我一起到查塔姆去的一位軍官——是一個副官——僅比我長一歲。”
“那怎麽會在教堂讓你聯想起他呢?”
“哦,他在羅徹斯特認識了一位姑娘,他們常常坐在一家大教堂的角落處談情說愛。”
“那真是太好了!”她不假思考地說。
他們彼此之間誤會了對方的意思。
“但這兒也有一點兒遺憾。教堂裏的執事因這事吵架了。”
“多麽缺德,為什麽他們不能坐在教堂裏呢?”
“我以為他們都以為這是一種對神不敬重的舉動——也許除了你與英格拉姆還有那位姑娘。”
“我並不以為這是對神不尊敬,我以為在教堂裏談戀愛是非常正當的。”她如同是挑戰似的衝口而出,根本不去考慮她的靈魂了。
他沒說話。
“她長得非常漂亮嗎?”
“你說的是誰?埃米莉?是的,她長得非常漂亮,她是位做女帽的工人,她不樂意讓人看到她和英格拉姆一起上街。這真是有點兒悲慘了,因為那個教堂執事一直看著他們,後來打聽出他們的姓名,就當回事吵鬧開了。後來就弄得滿城風雨。”
“後來她怎麽樣了?”
“她到倫敦去,進了一家非常大的店鋪,英格拉姆仍然像往一樣到倫敦去探望她。”
“他喜歡她嗎?”
“他與她在一起,到現在已有一年半了。”
“她是個怎樣的姑娘?”
“埃米莉個子非常矮小,就像一朵盛開的紫羅蘭,有著一雙漂亮的眉毛。”
厄修拉思索了一小會兒,這是不是外麵世界的一個真實存在的浪漫故事?
“一切的男人都有情人嗎?”她詢問道,對這冒失態度,自己也感到非常驚詫了。但是她的手與他的手依然緊放在一起,他的臉也依然絲毫沒有改變,始終安詳地看著前麵。
“他們時常提到這個或是那個美麗得不得了的女人,大家喝得醉醺醺的議論著她。他們許多人隻要有空就急速跑到倫敦去。”
“幹什麽去?”
“去找尋那些美麗無比的女人呀。”
“都是些什麽樣的女人?”
“什麽樣的都有,一般來講,她的名字總是改來改去。有個家夥就好像是完全瘋了,他隨時準備好一個手提箱,一旦有機會,就提起那箱子跑到火車站去,到了車上再換洗衣服,不論車廂裏坐著什麽人,他都可以馬上脫下衣服,當著許多人的麵前至少脫掉上半身。”
厄修拉顫抖了一下,感到有點兒不解。“為什麽他要如此慌忙呢?”
她說話時已經感到喉嚨有點兒發梗,說話不流暢了。
“我想也許是因為他腦子裏一直想著那女人吧。”
她感到有點兒吃驚,有點兒想象不到。但是這個充滿情欲的剔除常規的世界時常令她感到著迷。她感受這好像是表現了一種非常美妙的魯莽,她開始對生命進行探求。那情景好像非常輝煌。
直到天黑後,她還待在沼澤農莊。克裏斯本斯基後來隨她回家去。因為她根本不樂意離開他,她正在等著,等著某種新奇的經曆。
天氣非常暖和,在周圍出現的陰影中,她感到了另一個更加堅實、美妙、超然的世界。現一切都要進入一個新的時間段了。
他緊挨著她走著。仍舊是那樣一言不發、全神貫注地用一隻胳膊攬著她的腰,輕輕地、很柔和地將她拉到他的旁邊,用那隻胳膊使勁兒壓在她的身上,她仿佛已經能讓他提起來,在空中飄**,她的腳差不多已經離開地麵了。緊靠在他的結實的身體上前進,她好似是躺在他的身上,感受到天旋地轉。在她正感到差不多要發暈的時候,他將臉朝她更加貼近了一些,她的頭正仰靠在他的肩膀上,已感受到了他的呼吸。令她感到簡直馬上就要昏過去了,他的嘴唇接觸到了她的臉,她感到仿佛在一股黑暗的暖流中漂浮起來。
她依然等待著,在她那暈眩與浮遊的狀態中等待著,好似神話故事中的睡美人一樣。她等待著,他再一次朝她探過臉來,他那溫潤的嘴唇再一次貼到了她的臉。他們放慢腳步站住了。他們在樹陰下鎮靜地停下來,他的嘴唇貼在她的臉頰上,好像一隻蝴蝶停靠在一朵花上一般。她把身子朝他靠近一些。他一轉身用兩隻胳膊摟抱著她,將她使勁兒摟抱住。接著,在那一片黑暗中,他輕輕朝她低下頭去,用他的嘴唇碰了一下她的嘴唇。她感到非常恐怖,她軟軟地躺在他的懷裏,感到他的嘴碰到了她的嘴。她全然傻了,不知該怎麽辦是好。接著他又將嘴探過來,壓在她的嘴唇上,一股暖烘烘的急速的熱潮在她心中湧了上來,她微微張開自己的嘴,在痛苦的急速的旋渦中她將他更加拉緊過來,使他與她靠得更緊。她的嘴唇又靠過來,那股浪潮起伏不定,如此溫柔。噢,如此溫柔,但是又如同一股強有力的河水的巨浪,無法抗拒,直到最後她不禁發出一聲喊叫,將他推開了。
她聽見他站在她身邊沉重地、怪異地呼吸著,他的那種可怕卻又宏偉的感受占據了她的心靈。但是現在她在她自己的心靈中忍不住稍微退縮了一下。他們狐疑不決地又朝前走去,猶如山頭桉樹的影子一般不停地顫抖著,她外祖父曾經捧著一捧水仙花前往求婚時就走過這個地方,她母親與年輕的父親也曾經像厄修拉與克裏斯本斯基一般擁抱著從這兒走過。
厄修拉清楚籠罩在他們頭上枝葉扶疏的大樹的枝幹,同時也感受到桉樹的精美葉子好似是裝飾著這夏夜的一串串流蘇。他們互相緊緊依靠著,步履一致地朝前走著。他握著她的手,他們為了要持續得更久一些,特意找比較遠的彎路走。她總是感受到自己好像被擁抱離開地麵了,好像她的腳已經變得猶如一陣清風一樣輕快了。
他非常想再次吻她一下——但是那夜他不準備再接著那種直透心房的親吻了。現在她已知道,已經知道親吻是什麽感受了。所以他感受到現在更加難貼近她的身邊了。
那夜,她上床時感受渾身如同通了電一般的溫暖,仿佛黎明的清風在她心中拂過,將她吹了起來。她深沉而甜蜜地,哦,是如此甜蜜地睡著。清晨,她感到自己就像一株健旺的麥穗,如此芳香,又如此充實。
他們就像這樣在情竇初開的迷離狀態中過著情人的生活。厄修拉對誰也沒有說這件事;她已完全掉進在她的世界中了。但是某種離奇的感受令她很願意找一個人,假裝分享她的心事。她在學校裏有個沉穩、嚴肅的朋友叫埃塞爾。她以為必須對她朋友說說她的事。埃塞爾垂著她的專注地聽著,厄修拉將她的秘密全都說了出來。哦,這實在美妙了。他是如此地溫柔,如此的多情、體貼!厄修拉就像個老於此道的婦女那樣議論著。
“你以為,”厄修拉詢問道,“讓一個男人親吻你——真正的親吻,而不是假裝的,——是不該的事嗎?”
“依我看,”埃塞爾趕忙說,“那倒要看是在什麽情景下。”
“他是在科西澤山上的桉樹下麵親吻我的——你以為那兒有什麽不對嗎?”
“在什麽時候呢?”
“周四晚,他送我回家時——但是真正的親吻——真正的——他是軍官。”
“大約在幾點鍾?”那位老實的朋友,埃塞爾問道。
“我不曉得——大約在九點半以後。”
些許的沉默。
“我以為這是不應該的,”埃塞爾說,不耐煩地抬起了頭,“你並不認識他吧?”
她說話時帶著很蔑視的口氣。
“認識,我是認識他的,他有一半波蘭血統,而且還是個男爵。在英格蘭時,他就可稱得上是位老爺了。我外祖母與他的父親是好朋友。”但是這兩位朋友卻愈來愈彼此敵視了。
在她那麽肯定她與安東的聯係時,她卻仿佛是想和她的這位朋友斷絕聯係了。
他常常到科西澤來,因為她媽媽非常喜愛他。安娜·布萊文在克裏斯本斯基的眼中已變成了一位貴婦人,非常嚴肅,對什麽事都不很在意。
“孩子們都已睡覺了嗎?”厄修拉在與那個青年進來時不耐煩地問道。
“他們還需要過半個鍾頭才睡覺呢。”媽媽說。
“根本不讓你有安寧的時候。”厄修拉仍大聲地說。
“可也得叫孩子們繼續活下去呀,厄修拉。”她媽媽繼續說。
對於厄修拉如此的態度,克裏斯本斯基很不讚同,為什麽她要這麽頑固己見呢?但是說究竟,厄修拉曉得,他並沒有這麽一幫沒法子應付的小孩總是圍著他。他對她母親總是如此彬彬有禮,布萊文夫人也就對他很溫和、友好。她媽媽的這種對待一切都聽之任之的態度令那女孩感到非常快樂。要想削弱布萊文夫人的地位仿佛是不也許的。在與人公開交往時,她不能居於任何一個人之下。在布萊文與克裏斯本斯基間存在著某種不可跨越的鴻溝。有時這兩個人也簡潔談幾句話,但他們永不會真心交流一些意見。厄修拉看見她父親在這位青年麵前愈來愈退縮,心中暗自感到很高興。
克裏斯本斯基來到她家,令她感到非常驕傲。他那種貪婪的對什麽也不太在乎的神情令她有點兒氣惱,然而他對她依然有種沒法解脫的魔力。她曉得這是一種自由放縱的精神與年輕的活力相互結合的結果。
他對她的母親與她很殷勤,也很有禮貌。他在家裏時,她常有種微妙的感受。他的存在令她感到更加有趣、更加充實了,仿佛她是某種吸引力的中心,而他隨時都將被她吸引過來。他的彬彬有禮與隨和大約都是衝著她媽媽的,但是從他身體裏折射出來的光芒卻也許是為她而發。這一點兒她堅信不疑。
她須隨時表明她具有這種能力。“我想叫你來看一看我的一點兒木刻。”她說。
“我想你那東西沒有什麽值得給別人看的,”她父親說。
“你想看一看嗎?”她把身子靠在門上詢問道。即便他臉上的神情仿佛要同意她父親的話,可他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木刻放在那邊兒。”她說。
不論他當時是什麽感受,他隨著她走到門外。
在棚子裏他們相互吻著玩,真正是把接吻當遊戲。這是一種很妙不可言的使人激動的遊戲。她朝他轉過身去,好像挑戰似的朝他大笑著。他立馬接受了她的挑逗。他在一隻手中纏滿了她的頭發,而後用這隻繞滿頭發的手從背後將她的臉朝這邊拉攏過來。她笑得喘不過氣,而他卻以充滿歡樂的神情傻傻地望著她,親吻了她一下,在她眼前顯示了他的意誌,她也回吻了他一下,顯現她對他非常讚賞。他們知道,現在他們進行的是一種特別大膽的、非常冒失的、危險的遊戲,他們都在玩火,而並非以愛情為戲,在這遊戲中,她感受到自己有種將全世界都不放在眼裏的氣魄——她吻了他,隻是因為她想這麽做。因此在他心中也同樣產生了一種近乎玩世不恭的神情,對一切他所尊重的東西都加以詆毀。
那時他是如此有魅力,如此的**胸懷,如此的光芒四射,如此的心情激動,差不多連什麽也不顧忌了,因此錯誤地將自己陷進了危險的境地。這情況在他身上引發了一種瘋狂的感受。她猶如一朵在陽光下盛開的鮮花,勾引著他,向他發出挑戰。他也接受了這個挑戰,現在他已完全拿定主意了。在她這爽朗的笑聲與她的這種不顧一切的**下麵,卻是閃耀著的淚花。這差不多讓他完全發狂了,非常激烈的欲望與痛苦令他要發瘋,現在除了完全擁有她的身體,再也沒法子來解救他這種瘋狂的心態了。
這樣,他們全身戰抖著,帶著一絲恐慌的心理,回到她爸媽所在的廚房中去,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但是在他們心裏被挑動起來了某一種東西,現在已經沒法令它平息下去了,它進一步強化了他們的感官,令他們顯得更加動人活潑,更加具有強大的生命力。但是在這一切的下麵,卻有一種一切都稍縱即逝的感受。
這在他們兩方麵都是種莊重的自我肯定的行動,他在她眼前肯定了自己的地位,因為他感受到自己永遠是男性,具有不可抵抗的力量。她在他麵前也同樣肯定了她自己,因為她知道他無時不在想著她,因此她無時不處於更加強悍的地位。說究竟,通過這樣一種非常強烈的感受,他們任何一方除了感到他或是她與世界上的一切人相比,更加具有一個無限大的自我之外,還能有什麽其他的呢?這其間也有某種有限的、可悲的東西,因為人的靈魂在極度擴展的時候,總是渴望有種無限的感受。
不論怎樣,既然這種熱情——這種厄修拉借以了解最大限度的自我並與此同時也限製、製約著他的熱情現已開始,就必須得延續下去。